圣格伦，学术区。


    刚下课，邬临越收拾好书本笔记，在走出教室的时候下意识摸出手机。


    等到熟悉的聊天页面显示，他才苦笑一声。


    都成下意识反应了。


    很早之前那条“医药费多少钱，发我”，兰可很久后才回了一个软乎乎的小猫表情，配着简短的“不用啦”。


    但是邬临越没办法心安理得接受他的好，尤其是自己不久前还对他说过重话。


    我不配的。他想。


    或许还有一点隐秘的心思，比如想借着这个事由，重新开启话题之类的。总之他增加了打工时间，在固定汇款给医院之外，用最快的速度凑齐了还给兰可的药费。


    可是那条转账信息石沉大海，直到系统自动退款，他也没有收到任何一句回复。甚至是连一句“不用啦”都没有出现，聊天框一页都填不满，可是邬临越还是连着几天神经质地划拉。


    他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是不是自己的反应让小少爷觉得自己冷漠地想要迅速划清界限。


    我是这个想法吗？苦涩在他心里漫开。


    但很快他就没空思考兰可为什么不回复，医院发来信息，说母亲病情恶化了。言下之意是，需要一大笔钱。


    接到电话的时候，邬临越正蹲在学术区僻静的角落喂猫。


    生活区不乏心善的贵族小姐，她们乐意用精致的罐装猫粮照料那些毛茸茸的小可爱。


    学术区却不同，公子小姐们大多觉得在手提包里塞进猫粮不太合礼仪，而他们用餐的地方，那里并不允许动物进入。


    学术区猫少，这里的猫也瘦。


    邬临越大概是为数不多会在这儿喂猫的学生，他也没什么能给的，不过是从自己本就简单的餐盒里分出一点玉米或菜叶。


    那天他没什么胃口，跟他混熟的那只小黑猫正埋首吃干净他的午饭，电话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抚摸着小猫颈子的手顿住。


    看着被自己“施舍”出去的食物，他突然有一种想吐的冲动。


    他这种人有什么自己帮助别人、有什么资格守护尊严呢。


    事情的转折来得更快。


    没等他急匆匆写好离校申请书，他就收到了医院打过来的电话，绑定的账户里汇入了一笔足以覆盖所有手术与后续护理的款项。母亲的手术，已经安排上了。


    邬临越怔在原地，直到腹中隐约的抽痛唤回他的神志。


    他没再出校，在翻来覆去一整晚后，来到了邻近的机房。追踪汇款账户、锁定ip地址，对他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圣格伦到都城。


    他又查看了三天内离校的人员名单。


    心底那个猜测，渐渐清晰。


    胃还在抽搐，他模模糊糊想起来，胃是情绪器官，他此时情绪分不清道不明。


    但这次和伤药不一样，这次他甚至生不出打电话说要还钱给他的勇气。


    关掉电脑起身的瞬间，视野猛地晃了一下。没往前走几步，他突然被人用力一撞，手背划过桌角，视线里立刻泛出血色。


    “眼瞎了吗？”那人撞开他也不停，只继续往前走，伴随着几声谩骂。


    邬临越认出来，那人是卢安德的跟班。


    他没逞强，手指按上手背，刺痛更明显的瞬间，他意识逐渐清醒。


    路还是要自己走的，他想，而且，得走得更快。


    他要加入学生会。


    ·


    圣格伦贵族学院的学生会大楼是一座冷硬的三角建筑，灰白底色，沉静肃穆。大多时候它都像一台冷静运作的大型机器，似乎只有一年一度的成员面试能让它稍微热闹一些。


    单人面试，只进不出，即面即走。


    这是负责此次面试的薇薇安副会长新定下的规矩。


    明眼人都看出今年的面试更严格了，但等候厅内学生人数只增不减。


    对小贵族而言，学生会身份是提升家族地位的阶梯，带来的人脉资源非同小可；而对平民出生的资助生而言，学院诸多与高额奖金挂钩的核心项目与赛事都设置“学生会身份”的门槛，钱或权，哪一个都对他们弥足珍贵。


    当然，学生会极少向资助生敞开大门。


    已经开学有一段时间，才入学的新生度过懵懂期，逐渐知悉这座学院内的隐性规则。


    该讨好谁，该贬低谁。


    不根据自己的喜好，而是逐层附庸，左右逢源。


    学校论坛上，f4几位少爷的日常行程是学生们最热衷交流的情报，抓住机会制造偶遇，不时上去献个殷勤，说不定哪天就能被少爷们看上，然后一步登天，这是学院内最正常的想法。


    学院内抱团取暖也是常态。等待面试的间隙，几个家世相仿的贵族聚在一起。


    “谢少正常，他基本每学期一到校就跟长在这儿似的。利昂少主刚报道就离校了，这也正常的，毕竟他一向最烦在学校待着。”


    “至于那位小少爷...”


    这种讨论难得带上罗萨里奥家族那位，可能是最近安泽会长不在校导致大家注意力有富余，空气停滞半天有人干巴巴地总结：“他最近露面挺勤快啊？”


    “不过怎么一张正脸照片都没有？”说话的人划拉半天屏幕，只能眯着眼辨别照片的场景，“图书馆、鉴赏厅、档案室？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啧，先记下来，下次撞大运试试能不能搭上话。”


    “省省吧，”旁边有人插话进来，漫不经心嗤笑。


    这人一头红发，高大张扬，看起来没有一丝一毫面试的紧张感。


    “小少爷在家族又不受宠。而且罗萨里奥家下一任家主早就定下是大公子艾略特了，说不定他哪一天就沦落到需要来巴结你我的地步，费这个心思，不如想想等会面试怎么过。”


    “不对啊，不是说小少爷最近地位回暖了？你们没看到之前那个帖子？”


    “什么帖子？”


    “就是谢少抱小少爷去医务室...”这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很多天前被迅速删除的帖子就好像一场幻梦，旁边的人也用一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看着他。


    “说起来，小少爷以前不都跟他那条狗形影不离吗？”话题被扯开，有人放大论坛上几张偷拍的照片，虽然像素模糊得简直像是刻意，但仍能清晰看到，那位小少爷身边，孤零零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突然，这小撮人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哦，原来‘狗’在这儿呢！”


    带头语言羞辱的那个人声音绝对不算小，人群的目光迅速聚焦，全是起哄、嘲讽、冷漠的，一眼望过去没有一个和善。


    措不及防成为焦点，角落里的亓宁攥紧手中的报名表，慢慢抬头与对面的人对视。


    红发，黑金徽章，他神色一滞。


    f4黑荆棘之下的核心贵族。


    黑金徽章在这里，的确是有资格肆无忌惮。


    见亓宁愣住，奎克嗤笑一声：“亓宁，在小少爷身边待了好多年了吧，小少爷对人是真的专一啊，也没见过他跟谁熟悉的，怎么你小子这么好运气啊。”


    他语调夸张，引来周围一片心照不宣的哄笑。


    奎克使了个眼色，两个跟班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亓宁的肩膀，将他半押半推到奎克面前。


    “羡慕死我了，”奎克假模假样地叹气，伸手拍了拍亓宁的脸颊：“要不咱俩换换？你让我去侍奉小少爷？”


    周围人都知道他在说反话，毕竟谁都知道奎克是利昂少主面前的大红人，最是忠心不过。


    虽说都是狗，只是主子不同，但把小少爷放在另外三位铁板钉钉的家族继承人面前，可一点也不够看的。


    “小少爷”。


    这一个“小”字，并不代表亲昵，而就像把晏棠钉在了耻辱柱上，把他摆在圣格伦最尴尬的位置上，f4以下没人招惹他，f4内部没人搭理他。


    亓宁猛地挣扎一下，外人看来好像是因为想护主而愤怒，奎克却俯下身子，用只有他们两能听见的声音说：“其实你也想换吧，你来这，不就是为了这个？”


    一声轻笑落在耳畔，亓宁像被戳了脊梁骨，更猛烈地挣扎起来。


    “给我按住了！”


    奎克厉喝一声，一把薅住亓宁的头发，迫使对方痛苦地仰起头。


    他用一只手慢条斯理地解下亓宁胸前那枚白金色徽章，在自己胸口黑金徽章旁比划了两下，接着上句“咱俩换换”的笑话，夸张地摇头：“呦，不匹配啊！”


    “瞧我这记性，”他故作恍然，笑容恶意满满：“忘了我们小少爷身边跟着的这位，是旁系到不能再旁系的‘贵人’了。真是抱歉。”


    他捏着那枚白金徽章，随意在空中晃了两下，接着在亓宁因愤怒和屈辱而瞪大的瞳孔注视下，手腕一扭——


    哐当！


    金属徽章砸落地面，发出刺耳的巨响。整个外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哎呀，真不小心，手滑了一下。”


    那满不在乎的笑容里没有一点抱歉的意思，只在随意一摆手后又用皮靴一踢。


    徽章顺着弧线、在人群中间划出去。


    奎克下一句“脚滑”还没说出口。


    就在这时。


    嗒、嗒、嗒...


    清晰、从容，带着某种韵律感的小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逐渐变得清晰。


    脚步声在徽章落点处，戛然而止。


    “咦？”一个清脆又带着点疑惑的声音响起：“这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声音牵引过去。


    来人姿态随意，仿佛只是路过。


    一只锃亮的黑色小羊皮鞋漫不经心地从地上的硬物上移开。他手里甚至还托着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碟，上面放着一小块淋着焦糖的千层蛋糕。


    他照常穿着制服，外套纽扣却出奇地松开了一颗，露出一小段线条优美的锁骨，暴露的小片皮肤在顶灯下白得晃眼，却又仿佛温柔泛红，让人不禁想要留下些痕迹。


    论坛上那些模糊偷拍里无法窥见真容的脸，此刻清晰地展露在众人眼前。


    乌发如墨，衬得肤色愈发冷白。被他撩起刘海后露出的眉眼，精致如同天工造物。


    他微微歪头，目光扫过全场，仿佛真在好奇这里发生了什么热闹。


    他拿起银勺，轻轻敲了一下白瓷碟沿。


    叮——


    清脆的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寂静的人群中荡开涟漪。


    “好热闹呀。”


    他黑珍珠般的眸子缓缓扫过脸色僵硬的奎克，再掠过被按着、头发凌乱、眼中翻涌着屈辱与狠厉的亓宁，最后落回奎克脸上，笑意加深。


    “有没有人可以告诉我......”


    “你们在干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