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章 长赢于我只是过客
无论是荷花酥, 还是花环,终究都没有送出去。
九曜立在原地,看着谢长赢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清风拂过原野, 方才那人奔去的方向, 只剩下草浪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 神明缓缓俯身,拾起那枚被谢长赢挥落草间的花环。青草编就的环上,缀着星星点点粉色花朵。
与之前那枚花环别无二致。
九曜将花环托在掌心瞧着, 又是一阵出神。忽而, 又想起日前曾对玄度说过“我已经不再害怕了”, 唇角不觉浮起一丝自嘲笑意。
九曜不知道谢长赢为什么在看见花环后, 反应会这么大。
祂自然不会知道,此前谢长赢一直以为花环是家传宝物, 忘记了它的来处。于是, 在看见花环的那一瞬间,过去的所有痛苦记忆,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全都涌上了心头。
在此之前,谢长赢可以欺骗自己, 自欺欺人。
可当那些过往明晃晃被放在眼前, 他再也控制不住了。
不过, 这样也好。九曜心道。
天边金轮渐西,将云霞染作橘红, 整片草原浸在温暾的暮光里, 神明身上的白衣也镀了层暖色。
圣城不比天界,是有日夜之分的。
九曜仍站在那儿,望着天空, 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闻青草梭梭之声,玄度不知何时已来到九曜身畔。
“你瞧他可怜,为他重新编了个花环,”玄度声音清凌凌的,带着些不虞,“奈何人家才不领情。”
圣城之内所发生的诸事,自是都瞒不过玄度的。这里是她的地盘。何况九曜也没有什么是需要瞒着玄度的。
九曜指尖捻着花环,摇了摇头。
玄度突然伸手抓过那花环,放在眼前端详片刻:“既如此,这花环便赠与我罢。”
九曜有些好笑:“花环承载着「九曜」的祝福,你难道还需要更多「九曜」的祝福吗?”
他们本就是一体同源的存在,打坐冥想时观得是对方;不可偏爱的心中,一半天下众神,一半对方。这花环上承载着祝福,对他们来说不过是聊胜于无的存在。
玄度哼哼两声,将花环拢入袖中:“总是不嫌多的。”
暮色渐合。九曜望了玄度片刻:“最近……就待在圣城,不要随意离开。或者,去到帝青身边吧。”
沧渊想要复活星渚,目标自然不会只有九曜。玄度也并不安全。但只要她老老实实待在帝青身边,饶是沧渊亲自动手,也要斟酌几分。
玄度闻言挑眉道:“我何故要去帝青身边?看到他就烦。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天地之大,何处我去不得?”
九曜轻叹:“玄度……”
二字出口,终是未再多言。
玄度自然知道九曜是在担心她。任性是真的,也是假的。
玄度忽向前倾身,白衣在晚风里微微飘动:“你若肯与我一道,莫说留在圣城,便是去帝青身边,我都无不可。”
“你明知命运不可违……”九曜移目望向远山轮廓,“一味拖延,又能如何?”
去到帝青身边,或许可以躲避一时。可该来的总会来。
更何况,帝青才是那个确保命运沿既定轨道运行的存在。他会主动将九曜推上既定之路,却不会帮他避开。
玄度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四野一时静极,唯闻风吹过草浪之声。
良久,玄度也看向远处青山,叹了一口气,尽量维持着语调的平稳:“好吧。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等死?”
九曜无奈道:“有信徒向我祈愿,数百年不曾停歇。然迄至近日,我方得闻之,惟聆之未切。当往察之。
“独身前往?”玄度蹙眉看向九曜。暮色将他的侧脸染上淡淡金晖。柔和,又锐利。
“殊胜因缘,本就一期一会。”
九曜转回目光,金色的眼睛映照着另一双金色的眼睛。他微微扬起一个笑,
“谢长赢于我,是过客。我于玄度,亦是过客。缘聚缘散,何必执着。”
在遇到谢长赢前的千百年时光里,他不也是一直独来独往,一个人进行着所有事情。
遇见了,便同行。分别了,亦无需伤感。
若换成谢长赢,此刻定是无法反驳九曜的。可在这儿的是玄度,世界上最了解九曜的存在。
“你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逃避?”她一语道破,那就连九曜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某些东西。
九曜闻言微怔,良久方道:“或许吧。”
这样,在命运到来之前,他都不用见到谢长赢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如谢长赢一般的自欺欺人?
可九曜还是离开了。
他离开了圣城,循着祈愿之声而去,如过往千百年间一般。玄度没有拦他。
她站在圣城的最边缘,掌中握着那只花环,目光仿佛能越过层层云霞。
圣城之下,是凡间的万里山河。圣城之上,是众神居住的三十三重天。
此刻的圣城,尽笼罩在紫霭之中。远处似有钟声遥响,一声,又一声,散入无边夜色。
*
理是这么个理。
玄度承认,九曜说的都对。
可她还是很气。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些什么。或许是因为一种无力感。
晨光初透,草原上露珠未晞。玄度踏草而来,手中托着个白玉盘,另一手握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正是长乐未央。
远远地,她便看见那人仍躺在昨日原处,身周野草倒伏一片,想是整夜未动。
哼。
玄度走到近前,蹲下。
谢长赢还活着。真是可惜。
玄度将长乐未央放在一旁草地上,玉盘搁在膝头。刚开始思考到底是打醒谢长赢,还是提醒谢长赢,这家伙自己就睁开眼睛了。
谢长赢其实一直醒着。他五感敏锐,自然也早就听见响动了。更何况玄度根本没打算放轻动作。
谢长赢从昨天逃跑后,就一直躺在这儿,兀自消沉着,脑袋也浑浑噩噩的,如今也不知已过了多久。
闻声,他睁开已经,见是玄度,也不言语,只坐起身,拍去衣襟沾上的草屑。
他和玄度之间,没什么可说的。
不是态度问题。他们确实不熟,所以没话可说。
谢长赢甚至想不出玄度来找他的理由。于是,等着玄度先开口。
却见玄度自白玉盘中拈起一块荷花酥。那酥点做得精巧,酥皮层叠如绽开花瓣,中心一点嫣红。
她径直将酥饼递到谢长赢唇边,道:“哝。”
谢长赢立即后仰,那点心差点儿就碰到他的嘴唇了。他垂眼,目光扫过那荷花形状的糕点,又抬眼看向玄度,疑惑且谨慎:“作甚?”
玄度却不答话,趁谢长赢分神之际,手腕倏进,已将荷花酥塞入他口中。
“问这许多作甚?吃便是了。”这一下出手快极。她竟还用上剑法精髓了!“放心,没毒!”
谢长赢未料玄度突然动手,下意识抿了抿,清甜滋味在舌尖化开,确不难吃。
然这般强喂却还是令谢长赢心头火起,当下抬手拿开口中叼着的荷花酥,丢回玄度端着的那白玉盘中,霍然起身便要离去。
谢长赢这人,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
更何况,他和玄度已经熟到可以喂点心的程度了吗?
没有吧!
“站住!”
谢长赢转身要走,身后传来玄度的喝声。她抄起放在一旁的长乐未央,指向谢长赢,拦住他去路:
“不准走!你给我吃完!”
谢长赢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只觉莫名其妙。
他哪里惹到玄度了?
这家伙发得什么疯?
长乐未央的剑尖距谢长赢心口不过尺许,他却浑不在意,抬手一格,将剑身移开,眉头深锁:“你到底要干什么?有完没完?”
谢长赢的脾气挺好,甚至好得有些过头。但他此刻本就因思绪烦躁而头昏脑涨,玄度又来这一出莫名其妙的,即使是泥捏的人都有脾气。
若不是玄度根本没有杀意,谢长赢早动手了。
玄度握剑的手紧了紧,一双金眸死死盯着谢长赢:“这是九曜亲手做的荷花酥。无毒无妨,教你吃完,这般难么?”
九曜……亲手做的?
一时间,谢长赢愣在原地。
他的大脑中仍然思绪驳杂。可却仍有一段记忆,越过一切,从泥沼中浮现出来——
那是在劈山寻素商之前。
他说自己饿了,要吃东西。
九曜哪儿来的东西给他吃?信以为真的神明,从自己神明的供奉中取了枚荷花酥,递到他面前。
其实谢长赢根本不饿。
但那个时候,被那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不知怎么想的,故意道:
‘这可是信徒供给你的,我不能吃。’
而后又顺着杆子往上爬:
‘且先欠着吧!等以后,你再亲手做了给我吃!’
只是当时戏言而已。
原来九曜,竟记在心里……
谢长赢低头看去,被他扔回白玉盘中的那枚荷花酥,酥皮已碎,露出内里莲蓉馅儿。盘中尚有另外五六枚,整整齐齐列着,每一枚都精心捏作荷花模样,想是费了不少工夫。
玄度见谢长赢神色变幻,也不催促,只将长剑收回身侧,静立不语。
原野上长风掠过,吹得二人衣袂猎猎作响。
良久,谢长赢忽然伸手,自盘中取过那半枚荷花酥,送入口中。咀嚼得很慢,似在品鉴,又似全然未觉滋味。咽下后,他直接拿过白玉盘,端在手中,又取一枚。
如此一枚接一枚,竟将盘中荷花酥尽数吃了。
其间他未曾抬眼,未曾言语,只喉头不住上下滚动。
待最后一块荷花酥入腹,谢长赢拍了拍手上碎屑,抬眼看向玄度:“可够了?”
玄度默然注视他良久,见他虽吃尽点心,眉宇间却空茫茫一片,显是心思早已飘到九霄云外,这荷花酥是甜是咸,怕是一味也未尝出。
玄度心中那口郁气忽然散了大半,反倒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怅惘。
玄度劈手夺过谢长赢掌中白玉盘盘,另一手倒转长剑,倏地将剑柄向前一送。
“现在,你去找他吧。”
谢长赢下意识接住,入手沉实。是长乐未央。
他一时间有些没理解玄度的话:“什么?”
玄度立在晨光里,银白衣袂被忽如其来的劲风吹得笔直向后。她面上神色复杂难辨,似有薄怒,又似含着极深的怅惘。
“破镜不重照,落花难上枝,覆水不可收。”
那双与九曜极像的金眸望着他,一字一字,声音在风中却清晰异常,
“但愿你能看清自己的心,好自为之。”
话音甫落,她忽然一拂广袖。
谢长赢正值神思恍惚、浑浑噩噩之际,疲惫的身体与大脑根本都还没来得及反应。
当即,他只觉一股柔劲当胸涌至,虽柔却不可抗拒。于是,他的脚下便如踏在棉絮之上一般,整个人登时不由自主向后疾退。
眼前景物如飞梭般倒退。晨光下金浪起伏的原野,远处青黛色的山峦轮廓,以及那座通体温润、在朝阳中流转着光泽的玉城,皆化作模糊色块向两侧飞掠。
退势至圣城边缘竟未止歇!
谢长赢蓦地踏空,心口猛地一缩,整个人已飞速往圣城之下坠去。
谢长赢一口气尚未提起,耳畔骤闻罡风呼啸。眼前先是漫天金霞璀璨,云气如熔金般在朝阳下翻涌滚动,周身霎时被冰凉湿润的雾气包裹。
下坠之速愈来愈急,凛冽气流刺得双目难睁,谢长赢宽大袍袖鼓风如帆,猎猎作响几欲撕裂。
一时间,他只觉五脏六腑皆似向上提起,气息窒闷,手足在空中无凭无借,仿若一片落叶坠向无底深渊。
但这也让他昏昏沉沉的大脑终于清醒了过来。当即腰部发力,调转了身体的朝向,不至于狼狈地背部着陆。
谢长赢还在下坠。他张开着双臂,睁大着眼睛。却没有试图改变自己坠落的方向。
九曜离开圣城了?
他穿过数重云霭,眼前景象渐趋明朗。
谢长赢思考着玄度的话,然后终于确定,九曜已不在圣城了。
可祂没有叫他一道,没有带上他,没有告诉他。祂只是把他独自丢在了圣城。就好像……
不再需要他了。
好在,如今玄度又将他从圣城丢了下来。想来,是要丢去九曜所在之处。
还好。
也好。
离大地愈发近了,谢长赢俯首间,依稀可见下方山川脉络徐徐展开,江河如带,阡陌纵横,人间烟火景象自茫茫云海尽头缓缓浮现。
不……
哪有什么人间烟火?
那是一座空城。破败凋敝不堪,人畜踪迹灭绝。
谢长赢,你没有注意到九曜的离去,实在不该。
谢长赢,你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啊。
第62章 第六十一章 请惩罚我的罪孽,赐我解脱……
却说九曜在离开了圣城之后, 循着自己所听到的祈愿之声,来到了人间的某处。
彼时,夜色如墨;彼处, 荒山寂寂。
层峦叠嶂隐在沉沉迷雾之中, 不见星月。山中老树虬枝盘结, 在黑暗里张牙舞爪,恍若鬼影幢幢。风过处,枯草簌簌作响, 似是低低呜咽, 又似幽幽叹息。
九曜身着金缘素衣, 独自立在山径之上, 成为了方圆之内唯一的发光体。
神明循着祈愿之声来到了此处,可这祈愿声音却缥缈难捉, 时隐时现, 即使九曜也只知道大抵是来自于这方圆十数里荒岭之中。
神明跃下山巅,落入谷中, 缓步前行。四下里,万籁俱寂,就连虫豸都噤了声, 唯有神明衣袂拂过草尖时发出的窸窣轻响。
就这样, 九曜行至深谷处。
周遭景致依旧, 枯树、乱石、荒草。可,有什么东西变了。
九曜静静抬眸, 黑暗中, 一双金瞳望向前方。却不知是在望向着什么。
祂伸手探向前方,不过须臾,指尖似乎触到了什么东西, 上接天穹,下连地脉,浩浩荡荡,不知绵延几许,正阻隔着外界的窥探与进入。
虚空中,自九曜指尖处,阵阵如水波般的涟漪漾起。
那双金色的眸子忽而怔了怔。
悲伤。寂寥。
这是神明所感受到的。从那道无形屏障上。如此强烈。
是的。入手处并非凶戾狂暴,反倒是有一股苍凉悲意顺着指尖漫上心头。像是要将神明也一起拖拽入那名为「绝望」的深渊。
九曜收回手,回过神来。祂发现,这道结界虽然魔气森然,拒绝着一切对于结界内部的窥探,阻隔着任何试图入内之人。却似乎……
并未将祂拒之门外。
会是陷阱吗?
九曜却并未犹豫,一步踏入结界。
然后,眼前光景骤然不同。
枯树、乱石、荒草……俱都不见了,入眼的居然是好大一座城池——了无人声,荒废破败。城门匾额上写着「明春城」三字,金漆已然斑驳剥落。
从城墙上空荡荡的门洞望进去,这座明春城内街道宽阔,大抵可容四驾并驱。两旁商铺旗招虽已残破,仍随风轻晃,依稀可想见当年车马粼粼、人声鼎沸的繁华。
只是如今阖城上下,竟无半点人声。屋檐下蛛网悬垂,窗棂间尘埃积厚,石缝里荒草蔓生,足有半人高。
有不知从何而起的凉风穿过那空荡荡的长街,便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似哭似笑。
也就是在进入结界之后,九曜耳畔那祈愿声渐渐清晰起来。
“礼赞我主,上神九曜。请您惩罚我的罪孽,赐我予以解脱……”
那祈愿的声音嘶哑苍老,钻入神明耳中,在这死寂空城中反复回荡。
九曜循着祈愿声进入城内,穿过数条长巷,眼前豁然现出了一座巍峨的庙宇。规制皆是顶级,可以想见昔年繁华。
这是一座九曜神庙。
而祈愿声,也正是来自这神庙之内。
庙门前石阶坑坑洼洼,朱漆大门剥落殆尽,匾额已难以辨认。然一眼望去,却十分干净,并未像明春城内其他地方一样,满是灰尘。
显然,是有人日日悉心洒扫。令其与这死城格格不入。
神庙内,庭院深深,青石铺地,当中一棵银杏古树参天而立,粗须数人合抱。时值深秋,满树金叶簌簌而落,恰似漫天蝶舞,倒像是这黑白死寂的城中,唯一的一抹色彩。
树下落叶积了厚厚一层,金黄璀璨,宛如铺就锦毡。
庭院中立着个高大男子,背对着院门,正自低头洒扫。
他身着粗布麻衣,洗得泛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有些干枯的发丝用一根布条随意在脑后扎起。
他似乎并未注意到九曜的到来,手中竹帚挥动不疾不徐,将满地金叶缓缓归拢,堆作小小丘冢。虽做的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却极为专注认真。
九曜并未出声,只是这么静静瞧着。
那洒扫之人,周身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魔气,似有似无,如烟如雾。
只是,这魔气微弱已极,反倒透出几分枯槁衰败之意,倒与他的修为不太相衬。
那苍老的祈愿声未曾停歇。此刻已清晰可闻,字字锥心,正是从这男子心底发出。
“礼赞我主,上神九曜。请您惩罚我的罪孽,赐我予以解脱……”
声声不绝,如诵经偈。
满庭寂寂,唯闻帚声沙沙,与那无声的悲愿在这空庙中幽幽回荡。
九曜静静望着那男子的背影一会儿后,终于出声打破这份宁静:
“便是汝在向吾祈愿?”
语音清泠,在这空寂庭院中分外明晰。
男子身形微微一震,缓缓转过身来。
他约莫三十上下年纪,面容原该是极俊朗的,只是双颊深陷,苍白如纸,透着一股枯槁之气。
他眯着眼,望向九曜所在,似隔着一层浓雾观物。半晌,方挪动脚步,向前走近三四步。
待几乎近至九曜身前两步内,他仿佛才终于看清九曜的形貌。
于是,手中竹帚“啪嗒”一声跌落在地。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浑浊眼睛,此刻骤然亮起一星微光,像是暗夜行舟之人忽见灯塔,又似长途跋涉之客终抵故园。
那光芒里混杂着释然、欣慰、解脱,种种情绪,最后都化作唇边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终于……等到您了。”
这男子周身魔气虽淡,修为却至少是渡劫大后期了。可偏偏这般人物,竟虚弱至此。呼吸浅促如游丝,双目无神如蒙翳。显然,五感已衰败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地步。
可寻常修士纵使寿元将尽,只要修为尚存一分,耳聪目明亦胜常人十倍,断不会如此。
再一细观,九曜这才窥见关窍所在,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但见这男子周身竟有缕缕灵气不断逸散而出,其色灰白,皆是他自身真元。
这些真元离体后并不消散于天地,反倒如百川归海般,源源不断渗入整座神庙下的青石之中。
这几乎相当于自杀的举动,却并非外力逼迫,而是男子主动为之。
而神庙下方,则像是有一个无底洞,正贪婪地、不断吞噬着男子的灵力。
“久等了。”
九曜声音依旧平静,目光却落在那男子枯槁的脸上。
这神庙下,究竟有什么?
你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银杏叶悠悠飘落,一片金叶正挂在男子肩头。
*
圣城。
在将谢长赢丢下凡间后,玄度想着想着,还是觉得不对劲。
九曜之罪有二:
其一,屠戮巫族。
其二,起心动念。
可,仅此而已吗?
若仅此而已,为何她掐算不出任何?
当即,玄度不再犹豫,化作一道华光,径往三十三重天界而去。
天界依旧是那样,琼楼玉宇连绵不尽,瑶草琪花映彻云霄,永昼无夜,不染凡尘。
“帝青?”
玄度来到一座白玉宫殿前。殿门虚掩着。
“师父?”
没有回应。
“帝青!”
依旧没有回应。
玄度索性直接推门而入。宫殿内,玉质屏风静静立着,白玉塌静静卧着,上面还随意摊着卷人间话本。
可整座宫殿中,却独独不见帝青影踪。
真是有意思。这万年不爱出门的家伙,怎么偏偏今日不在?
玄度倒不会觉得是帝青在特地躲着他,她可没这么大能耐。只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玄度离开宫殿,不知道帝青什么时候回来,却又不甘心就这么走了,于是,在天界漫无目的地瞎逛,心中腹诽着。
却忽闻环佩叮当。
玄度回首望去,但见来人容貌端丽,身着月白织金锦袍,云鬓高绾,簪着金钗步摇,行动间珠玉轻撞,琳琅有声。
是素商。
天界虽大,神族数量却不多,也不许其他种族进入。天界只有神族,所以一共就这么小猫两三只。
玄度好容易见着个人,赶忙上前:“素商,素商!请留步!你可知我主帝青往何处去了?”
素商目光微垂道,朝着玄度恭谨行了一礼,眉宇间温顺平和,让人看不出什么来。
可玄度知道,素商近日一直在天界,所以,她不可能没听说过帝青的动静。
“素商,你就告诉我吧。”
玄度拉住素商的袖子,晃了晃。她看见素商的神色带上了一丝迟疑。
于是,玄度知道,自己赌对了。
素商和她记忆中的不一样了。却也没什么不一样。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素商还是将帝青的所在,告诉了玄度。
“天界事多,我主近来忙碌,玄度你……莫要招惹他不快。”
素商是如此叮嘱的。她在担忧。
“这是自然。帝青我主亦是我之师尊,我如何能引他不快?”
玄度是如此答应的。
只是转过身时,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天界万万年来,一向如此,又有什么值得帝青忙碌的呢?
近来无非只有一件事。
*
天界,瑶池畔。
玄度也是第一次道这里来。尽管她已经听说过这里无数次了。
瑶池旁有一株赤色巨树,虬结的根系盘根错节,朱砂色主干如通天柱般粗,树皮皲裂处,缓缓淌出琥珀色的仙脂,若一滴坠入池中,便霎时绽开千瓣红莲。枝桠交错织成穹庐,银色花簇生长其上,有微风吹过,簌簌花瓣便如漫天飞雪。
那树下站了一个人,一个女人,只瞧背影,却是再普通、再平凡不过。她抬起头,不知是在望着树上花朵,还是在望着其他什么东西。
帝青站定在一旁,似乎正与那女人说些什么。他没了平时混不吝的样子,衣冠端正,面色肃穆,脊背挺直。
玄度远远望着,一时间竟怔在原地,吃不准要不要继续上前。亦或是……就此打住,转身离开,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母亲」。
她认出了树下那女人的身份。
这是玄度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母亲」,比她想象中的更加普通。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不怕帝青,却怕看上去无比随和的「母亲」。
那是一种直面世界最本源的震撼与敬畏,让她仅仅是那么远远看了一眼,便本能地尊敬,又畏惧。
也本能地生出了退意。
玄度正愣在原地,「母亲」却似乎早已注意到了她的存在,朝她招了招手。
帝青也回过头来,看见玄度,下意识皱了皱眉。却没有多说什么。
「母亲」是慈爱的,温柔的。
可玄度一步、一步走近过去,却伴随着无比的压力。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母亲」周身甚至没有逸出一点灵力,放出一点威压。
终于,她来到了「母亲」的面前。可大脑却是一片空白,双手都不知道要往哪儿放。
还是帝青摁在她的肩膀上,肃声道:“还不拜见「母亲」。”
帝青这么一按,倒是让玄度周身压力骤降,木楞的思绪再度顺畅起来。
她赶忙朝着「母亲」行礼,一丝不苟。
「母亲」并没有回避或拒绝,坦然受下了这一礼。
玄度垂着眼眸,没有注意到,「母亲」打量探究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随即落在了帝青身上。
帝青注意到了这目光,却假装没有注意到。仍摆出那副威严模样,对玄度冷冷道:
“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你可以退下了。”
玄度松了口气,正准备顺坡下驴,却听见母亲温和的声音响起:“若真有什么事,但说无妨。不用在意我。”
这下又走不了了。
于是,玄度硬着头皮,抬起头来,犹豫一瞬,还是朝向冷着一张脸的帝青:
“九曜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对着帝青说话就顺畅多了。
帝青却似乎有些不耐烦:“问这么多做什么?问了你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玄度觉得,帝青要不就是在发不知道什么疯,要不就是在装。听听这语气!看看这表情!
可他堂堂众神之主,有什么必要装?
所以还是在发疯。
“我就是问一下而已。不能说就不说,你这么凶做什么?”
她看见帝青蹙了下眉,心中顿时舒爽不少:“再说,难道我们这些棋子,就连知道真相的权力都没有吗?”
帝青的胸膛起伏了一下。接着,居然别开脑袋,把玄度全然忽视了。
倒是「母亲」看看帝青,又看向玄度,眉目慈祥,像是在教导小辈一般笑呵呵道:
“诸行有常,诸行无常。”
“玄度,无论是你,我,九曜,帝青,我们所有人,终有一天都会消失,亦不会消失。”
“莫要执著与相,困于心。”
像是在对玄度说。又像是在对帝青说。亦或是……
对她自己说,
第63章 第六十二章 几百年了,我在等你……
神庙中的魔修, 叫顾寒江。
似乎是因为年岁太过久远,许久未曾用过「名字」这种东西了。所以,他想了好一会儿, 才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顾寒江缓缓蹲下, 摸索着拾起了扫帚, 将它靠墙放好。而后,伛偻着来到银杏树下,扶着那泛白的树干, 缓缓盘坐在地。
他的动作变得迟缓, 脊背不再直挺, 双手搭在膝上, 可面上却带着笑。
在见到九曜后,顾寒江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几百岁。
或许, 是因为终于等来了要等的人。所以支撑着身体的那口气, 终是散了。
顾寒江用他那苍老的的声音,为九曜娓娓讲起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
风是什么颜色的?
你若问明春城的人, 他们会告诉你:风是青色的,带着后山竹林里新叶的碎屑,还有神庙檐角下铜铃的清音。
但总有人闻见过别的气味。
很多年前, 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 风里掺着铁锈和毛发的腥气。
城里的老猎户都知道, 陷阱里的铁齿咬进血肉时,会发出一种闷响, 像咬破多汁的野果。
那一夜, 就有这样的声音。
然后,有脚步停下。
是个披着深青色大氅的男人。他手里提着灯笼,光晕只能照见陷阱边缘反光的霜, 和一双眼睛。狐狸的眼睛。湿的。映着那一点摇晃的暖光,竟像坠了两颗将熄的星子。
男人看了许久。
“万物皆有情。”
他最终只说了这五个字。
字很轻,散在带着血腥气的风里。
陷阱开了,他扯下一角昂贵的内襟,裹住那团火红的、微弱的生命,带走了。
风继续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很多年后,明春城的百姓已不太记得那位城主的样子。只记得他过世后许多年,城内的九曜神庙,来了位新祭司。
那是个顶顶漂亮的姑娘,也是个顶顶善良的姑娘。
她总爱站在神庙内的高台上,看城门的方向,一看就是很久。
她来之后,城里的雨总是下得恰到好处,阳光也温顺。
人们说,是祭司的心诚,感动了上主。
她叫「璃月」。来报一命之恩。
不知何时起,璃月身边多了个沉默的孩子。
那是在一个能把江水都冻住的严冬,被她从岸边拾回来的孤儿。
她叫他,「顾寒江」。
寒江。寒冷的江水。
那个冬日,当她极目远顾那条寒冷江水时,发现了这个孩子。
顾寒江。这个名字,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味。
璃月将这个孩子收作徒弟,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因为,遇到了,便救下了。
因为万物皆有情。
她教他修行,教他读书,教他做人的道理。
她不知道,那个孩子早发现了她的秘密。早知到她是只妖。
可妖又如何?
顾寒江时常会想,
人与妖,究竟有什么分别?
没有分别。
她是他唯一的师父,唯一的亲人,唯一在意的。如此便够了。
但其实,世上有些真相,不如永远埋着。
有个秘密,璃月起初也不知道。
她只偶尔感到,当她冥想时,「明春城」,这座古老的城池,地底深处传来的并非泥土的温厚,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搏动。
像一颗被囚禁了万古的巨大心脏,缓慢,沉闷,带着不容错辨的恶意。
她的修为越高,那搏动便越清晰。甚至在她为百姓祈雨时,能感到地底传来的、细微的吸吮感,仿佛这场甘霖,有一部分悄无声息地渗下去,喂养了某种不应存在的东西。
她开始明白,这座城的丰饶,或许并非天赐。
而是一种补偿。
但真正撕开一切的,是那场疫病。
疫病来得毫无道理。药石罔效。人们开始咳嗽,发热,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黑纹,像地底蔓延上来的根须。
恐慌比疫病传得更快。
璃月试尽了所知的一切法术,一切医术。没用。
她唯一能做的,是筑起一道结界。青蒙蒙的光,像一只倒扣的碗,罩住了整座明春城。
从此,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起初是哀求。哀求变成咒骂。咒骂积累成沸腾的恨意。
“她在囚禁我们!”
“她要我们死绝!”
风言风语里,有人记起曾在深夜时分,窥见过祭司眸中,有对竖直的瞳孔。
怀疑的种子,在绝望的土壤里,一夜之间长成了噬人的毒藤。
人们举着火把,冲上神庙漫长的石阶。
璃月就站在神庙中央,身后是那座垂眸敛目,悲悯温和的神像。
她没有动。火光映着她的脸,平静得近乎悲哀。
她甚至想,若这火能烧去他们的恐惧与愤怒,烧一烧,也无妨。
反正她是妖,是大妖,这凡间的火,如何能伤她?
第一支火把扔在她裙角。她其实并不恐惧。只有一种茫然,无措。
可火焰腾起的瞬间,异变陡生。
炽热的红,忽而变成粘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
火焰引得那黑色从神庙的砖缝里渗出。
在神像低垂眼眸的注视下,黑色与凡火交织,瞬间乍作熊熊黑炎!
冰冷。寂静。却带着仿佛能湮灭一切的力量。
璃月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感到自己的灵力、血肉、乃至魂魄,都被这黑焰锁定,缠绕,吞噬。它不疾不徐,却无可阻挡,不焚尽目标,绝不罢休。
她终于明白了。封印。这座城,这座神庙,或许本就是一座庞大的牢笼。
在城池之下,那封印所困住的,是极其危险的东西。这黑焰,也只是封印裂隙中漏出的,微不足道的东西罢了。
人们惊惶退后,看着那黑色火焰中渐渐模糊的红色身影。
没有惨叫。只有火焰舔舐时细微的、贪婪的声响。
好痛啊。身也痛,心也痛。
往日里那一张张和善的面孔,变得狰狞。
可他们有错吗?
或许有,或许没有。如果无知亦是罪过。
神像依旧低眉敛目,宝相庄严,嘴角带着悲悯的笑,在跃动黑炎的映照下,却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讥诮。
神明啊。我主九曜。请救救他们。
请惩罚他们的罪孽。请赐他们予以解脱。
请您看看这儿。看看这地狱。看看这封印下的炼狱。
这封印,绝不能被破开。
火焰烧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点红色化为灰烬,随风散在神庙冰冷的地面上,那黑色的火才缓缓沉入地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只剩下一地余温尚存的灰,和一座微笑的、沉默的神。
风是冷的。
顾寒江回到明春城时,第一个感觉便是如此。
风里曾有的香火气、人烟味,如今只剩下枯焦与恐慌。
笼罩着城池的结界泛着黯淡的青光,像垂死者的眼。
他一步一步走上神庙的石阶。阶上没有血,没有火痕,却比任何废墟都更空,更冷。
神殿里,神像依旧在微笑。
顾寒江站定在神像前。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很沉。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是用心。
一丝几乎透明的影,立在自神像低垂的视线边缘。
像月光下的露,瞬息就要蒸发。
那是璃月。也不是璃月。
那只是一缕未散的念,薄得承载不了一句话的重量。
“你回来了。”那残念说。
顾寒江的喉结动了动,发不出声。
“城下的封印裂了。”残念的影微微摇曳,似在忍受无形的灼痛,“裂痕,就在此处。”
她的目光——如果那虚影也能有目光——落向冰冷的地面。
“小心……黑色的火。”
她的声音更淡了,仿佛已用尽最后的维系。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
顾寒江伸出手。指尖穿过那片虚无的影。什么也没触到。
残念散了。化作几点微光,上升,在触及神庙穹顶前,便彻底湮灭于黑暗。
仿佛她等了这么久,就只为说这一句警告。
神庙内重归死寂。唯有那微笑的神像,亘古不变地俯视着。
顾寒江缓缓收回手。握紧。指节苍白。
他转身,走出神庙,立于石阶之上。城外,灰青色的结界如将熄的灯。
他的修为不高,灵力如浅溪。
但他还是举起了手。掌心泛起微光,青涩,却执拗。
然后,一点,一点,渡入那巨大的结界之中。
光幕轻轻一颤,稳住了。依旧单薄,却像一道沉默的闸,隔绝着这座古老城池与外界的一切。
风更冷了。
顾寒江站在那里,像一尊新生的、孤独的石像。
然后,太阳升起来了,如以往每一天一样,明亮,炽热。
可清晨的薄光敷大地上,却像是一层洗不净的灰。
世界好像只剩下灰与白两种颜色。
顾寒江拿起扫帚,如以往的每一日、每一年一样,扫地。
他将神庙庭院内那些金色的落叶扫做一堆。这似乎是他如今能看见的唯一色彩。
对了。这棵银杏树,是他与璃月一同种下的。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单调而规律,如同他这些年重复的日夜。
他穿上了祭司的衣袍,眉目恭谨,神态平和。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什么也不曾失去。
可是。不是这样的。
城里所有人都染上了疫病。治不好。死不了。又活得痛苦。
这座原本充满生机与活力的城池,如今同死城没有什么分别。
四处都是痛苦的哀嚎。还有无能为力。他们无力再对顾寒江也放一把火了。
沙,沙,沙。
忽然,扫帚停下了。
不是他的手停下,而是声音。
那规律的扫地声,被另一个声音覆盖了。不是从耳朵进来,是直接贴着骨头,钻进脑海。
“顾寒江。”
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点慵懒的笑意,却分不清来自前后左右,还是脚下深处。
仿佛四周的空气在微微震动。
顾寒江握着扫帚柄,没动。目光垂着,看着青石砖缝隙里一点干涸的苔痕。
他知道那是什么。或者说,知道那来自何处。
“你可以叫我,谢晏。”那声音又响起了,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个老朋友的名字,“我们,来做笔交易如何?”
风穿过空荡的殿宇,神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顾寒江缓缓抬起眼,望向神像。祂依旧微笑着,眼神悲悯。
他依旧沉默。
但握着扫帚的指节,微微白了一白。
“好。”
他们以彼此的「真名」,立下了牢不可破的契约。
交易,达成。
谢晏教了顾寒江许多。
包括那些属于「巫族」的知识。
在提起「巫族」这两个字时,谢晏的语调中只剩下骄傲。
神庙很静。
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那天,顾寒江站在神像前,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他的掌心,躺着一颗暗紫色的、琉璃般的东西。
“它曾属于真正的天魔。”谢晏的声音依旧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蛊惑的平静。
顾寒江没有说话。
也没有犹豫。现在的他,还是太弱小了。
过程比想象中简单,也比想象中痛苦百倍。
当那颗冰冷的天魔心脏取代了自己胸腔里温热的跳动时,他感到某种东西彻底碎了。
又或许,是某种东西……醒了。
力量如潮水般涌遍四肢百骸。他低头,看见自己指尖缭绕着淡淡的、不祥的黑气。
他还是顾寒江。也不再是了。
他站在神庙高塔的塔尖,俯瞰这座笼罩在疫病与死气中的城。
然后,屠杀开始。
没有怒吼,没有惨叫。当绝对的力量碾过,连声音都是奢侈。
黑色的火焰自他掌心倾泻,如瀑,如潮,无声地吞噬长街、屋舍、以及那些皮肤爬满黑纹的人。火焰过处,只剩细细的、灰色的烬,随风扬起,像一场沉默的雪。
他走过每一条熟悉的、陌生的街巷。火焰精准地寻找到每一个活物的气息。
复仇。这本该是复仇。一场他为璃月的盛大复仇。
他恨城中那些人吗?
当最后一点生命气息在城中彻底熄灭,当整座明春城变成一座巨大而寂静的坟墓时,他站在神庙前空旷的广场中央,停下了。
风卷着灰烬,打着旋,掠过他冰冷的衣袍。
他心里空荡荡的。没有快意,没有悲悯,甚至连恨都找不到了。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
璃月已经回不来了。
他屠尽了这座城。屠尽了那些每日活在痛苦中祈求死亡的人。也屠尽了自己心里最后一点属于“顾寒江”的东西。
他抬起手,看着指尖萦绕的、温顺而强大的黑色火焰。
现在,他是魔了?
或许还不是。或许,只能算得上「魔修」。
城中的灰烬尚未落定,风里还卷着焦苦的气味。顾寒江已回到神殿深处。
他站在那微笑的神像前,脚下便是封印的裂痕所在。
他能感觉到,地底深处,谢晏的意志正透过那细微的缝隙,如冰凉的蛛丝,轻轻拂触着他的感知。
“我做到了我承诺的。”谢晏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愉悦,“现在,该你履行承诺了。打开它。”
顾寒江没又任何回应。他只是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下。
可指尖缭绕的黑色魔气,并未涌向封印的裂隙,反而如黑色的藤蔓,向下扎根,一层层缠绕、覆盖、勒紧!
他在封印之上,又加了一层封印。以那颗天魔心脏为源,以他的全部修为为枷锁。
地底传来的愉悦笑意,戛然而止。
随即,是冻结般的沉默。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已褪去所有伪装的温和,只剩下金石摩擦般的冰冷:“你别忘了,你以「真名」起誓了!”
真名?
是指,「顾寒江」这个名字吗?
可是,给予他这个名字的人已经不在了。
以这个名字称呼他的人,已经不再了。
如此,这还能算是他的名字吗?
他不在意了。是否「真名」又怎样呢?
顾寒江终于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疫病,是你放的。”
不是疑问。
通过那道裂隙,一丝丝,一缕缕,将积郁了万古的怨毒与诅咒,混在风里,渗进水脉,无声无息地播撒。
在顾寒江接受那些巫族知识时,便已隐隐明白。
当他亲手焚尽城中那些躯壳,感受那黑纹中熟悉的、源自地底的气息时,最后一点疑问也消失了。
璃月是对的。这封印下面,是非常邪恶的东西。
谢晏笑了。笑声在地底回荡,闷闷的,带着嘲弄与无尽的寒意:
“是,又如何?”
“他们猜忌她,憎恨她,焚尽了她。我不过是——”
“给了他们一个应得的结局!你,不也亲手完成了最后一步么?我们应是同道。”
“我们不是。”顾寒江说。
他的力量在飞速消耗。胸前内,那颗属于天魔的心脏剧烈搏动,不断抽取着他的真元,加固这裂隙上的封印。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角却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地底传来压抑的、愤怒的波动。
裂痕处,隐隐有黑色的火苗试图窜出,却被他更凶猛地压了回去。
神庙在震颤。城池在震颤。
顾寒江站得很稳。他加固的不仅是封印,也是一座坟墓。
他将自己和谢晏,连同这座死城,一起镇在了里面。
他不会让谢晏,以及封印中那些东西,来到这个世界。
*
时间是什么?
对明春城而言,时间只是灰烬堆积的厚度,是石缝里野草枯荣的次数。
几百年,也不过是神殿地砖上,被同一个身影磨出的、浅浅的凹陷。
顾寒江还在那里。
他已不太记得阳光的温度。他的世界,是结界的微光,是地底永不间断的恶意低语,是这座死城里,无数徘徊不散的、漆黑的影子。
那些影子,是曾经城内的人们。
这一日,风里带来了陌生的气息。不是从裂缝下,是从城外。
一个人影,站在青色的结界之外。黑袍,长发,面容俊美,嘴角噙着笑。
谢晏。
也许不独是明春城下有一个封印。
所以,谢晏终于从别的裂隙挤回了人间。
“顾寒江。”谢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城内,“开门。”
顾寒江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按在冰冷的地面上。
城中,那些游荡了数百年的影子,忽然静止了。
无数空洞的“面孔”,转向了同一个方向——城外的谢晏。
无声的怨毒、临死的恐惧、积压数百年的绝望,此刻被古老的巫族咒文牵引,凝成实质的、冰冷的阴风,呼啸着涌向结界边缘!
那不是力量的对撞,是纯粹的“不欢迎”。是这座城本身积累的、对谢晏的诅咒与怨恨。
谢晏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伸手触碰结界,指尖竟嗤嗤作响,冒出淡淡的青烟。不是被灼伤,而是被“排斥”。
这座城,连同它所有的“鬼”,都拒绝他的进入。
他蹙眉,视线仿佛能穿过重重阻隔,看见城中那个枯瘦身影。
“你竟用我教你的东西,”谢晏的声音冷了下来,“来挡我?”
顾寒江依旧沉默。维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风干的雕像。
谢晏最终离开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死寂的城,和城中那个固执的守墓人,身影如黑色雾气般散去。
风停了。
顾寒江的手颓然垂下。他慢慢转向神像,双膝触地。
他在祈愿。日日如此。时时如此。刻刻如此。
不是祈求力量,不是祈求宽恕。只是像一个走到绝路的旅人,对着唯一可见的、沉默的神明,耗尽最后一点心气,祈愿着。
谢晏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可他仍执着于要打开明春城的封印。
或许是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将那些与他一同被封印的、邪恶的东西,带来这个世间。
顾寒江知道,他不能让谢晏得逞。
他的身体在枯萎,心早已成灰。
他已经……无力再继续压制这个封印了。
几百年了。
上主,我在等您的回应。
第64章 第六十三章 哥哥,你要做什么?
顾寒江一直在以一己之力, 压制封印的裂隙。
可封印下,究竟是什么呢?
顾寒江不知道。他只知道,一定是什么极邪恶的东西, 绝不能让这些东西来到人间。不然, 人间的芸芸众生, 又该怎么办呢?
为此,顾寒江制定了三道保险。
其一,用自己的力量, 不惜一切代价去压制封印裂隙。
其二, 加固并维持着璃月当年布置的结界, 使「明春城」成为一座与外界隔绝的孤岛。
其三, 九曜。
银杏树下那人抬头看向九曜,一双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 似乎这样能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那双浑浊的眼睛, 此刻却带着一丝光亮。这是他日日祷告祈愿的人。这么多年,他的祈愿……终于传到到神的耳畔了。
他终于, 能够彻底放下心来了。
“……我主。”
九曜能感受到,顾寒江的生命正在快速流逝。可这个人,此刻, 嘴角却扬起了一丝笑意。那是发自内心的。
“这里……就托付给您了。”
说完这句话, 顾寒江突然觉得眼皮变得极其沉重。就好像在完成了自己人生最后的使命后, 一直支撑着他的那口气,散了。
这一次, 他却没有再恐惧那股疲倦, 如以往数百年那样。
他任由自己的眼皮缓缓、缓缓地垂了下来。
于是,世界在他眼中变得狭窄,狭窄。直至只剩下一条缝隙, 什么也看不清,只余下一隙微光。
他的思维也开始变得迟滞。
就在这个时候,他又一次听见了神的声音。
神的声音是极好听的。清冽,如涓涓溪流,润物细无声。
这涓流将顾寒江的思绪,暂时从混沌中濯洗出来。
神说:
“璃月魂魄犹在。待来世,你们可再续前缘。”
很平淡的一句话。
但顾寒江知道,这是神的许诺,重于泰山。
可是,
“不必啦……不必啦。”
他艰难地发出些声音,如嘶哑的叹息。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难听。
用此种声音与神说话,可真是亵渎啊。
顾寒江的眼睛已经阖上了,再没有力气睁开。
“来世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为那张俊秀但消瘦的脸,再添上最后一抹色彩。
“今生能够相遇,相识,已经足够……”
风起,金色的树叶打着旋,簌簌落下。
“来世的他们,不该为今生的我们的执念所困……来世,他们当有自己的缘,等待他们……去遇见,去感受。”
几片金黄的叶子悠悠落在那人肩上。风止。
“我主,若当来世,愿我们,生而自由。”
天渐渐亮了,晨光渗过古银杏的疏枝,在青石径上漾开一片潮润的冷白。
盘坐的人忽然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头垂了下来,浆洗得发白的麻衣空荡荡挂着,颧骨投下的淡淡青影,肩头挂着的那枚金叶倏然滑落。
他已经没了气息,可唇角仍凝着极浅的弧度。
他似乎又变成了一尊石像。可,不再孤寂。
今生,与来世。
忽而又有风过,满树坠叶纷披如雨,却安静极了。
九曜仍立在那儿,一双金色的眸子不知是在看坐化了的顾寒江,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怔冲着,愣愣地。
他无声喃喃着顾寒江临终前的最后祈愿。
今生的你,与来世的你,还是同一个人吗?
你们或许会拥有相同的外貌、相同的性格、相同爱好。
可那个时候的你,还是此刻的你吗?
你们未曾遇见过今生的人,未曾经历过今生的事,未曾体会过今生的感受。
是。
你们是同一个人。
九曜在心中做出这个回答。
因为他只能做出这个回答,
生而自由,吗?
九曜收回了视线。
晨光刚在屋脊镶上淡金,地面便已经开始震颤。顾寒江不在了,城内那些被他压制着的怨魂,也开始暴动。
瓦片相击的细响从街道深处涌来,九曜感到脚下的青砖正在开裂,天空忽然暗了下去。无数道黑烟从废井、从门缝、从每一片碎瓦下挣脱出来,汇成蔽日的潮水。
它们贴着长街翻涌,所过之处梁柱吱呀呻吟。黑烟前端幻化出无数挣扎的手与面庞,裹挟着刺骨的阴风扑向神庙。
九曜仍立在那儿,立在那银杏树旁。
他看着那道最浓重的黑影撞破晨雾,在视野里急速扩张,愈来愈近,在金色双眸中映照出的影子愈来愈大。
他看清烟雾里翻腾的每一张哭嚎的嘴。
死城的寂静彻底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万千魂魄挣破封印的尖啸。
九曜挥袖,袖袍在晨光里拖出一道金色华光,比阳光更加耀眼。
华光化作屏障,挡在顾寒江身前。
怨魂撞上那层屏障,发出冰雪消融般的细响,痛苦与不甘的怒吼愈发响了。他们仍不断撞击着,却无法靠近顾寒江一寸。
于是下一秒,更多的黑影转向九曜涌来。却在贴近他衣襟的瞬间,被同样的光芒抵住。
那金色的华光并不炽烈,只是安静地撑开一圈薄薄的屏障,将他与那些扭曲的面孔阻隔开来。
神明金色的眼睛里映着万千挣扎的影子。似有一丝悲悯自其间闪过,如无声的叹息。
九曜垂下眼眸,双手在胸前交叠,拇指与食指缓缓扣合,其余三指次第展开,结出一个日月印。
指尖相触的刹那,细密的金光从双手之间渗出。
然后,这金光自掌心流淌向外,去向城池的每一个角落。
起初只是一缕溪流,顺着石缝漫过门槛;接着变成潺潺的河,沿着长街两侧的排水沟向前推进;最后化作无声的潮汐,漫过每一堵倾颓的墙,浸入每一扇空洞的窗。
风忽然从街道尽头涌起。
九曜鬓边散落的发丝开始飘动,接着是金白的交领衣襟,最后,广袖与袍角都被风灌满,向上翻卷、绽开。发带末端缀着的玉环叩击肩头,发出清越的鸣响。
这风不冷也不热,只是持续地、浩荡地吹过空城,卷起檐角残存的铜铃,摇醒井沿干枯的青苔。
城池内,万缕黑色烟雾在被金光触及的瞬间震颤起来。
不是消散,而是像墨滴坠入清水般,一丝一丝被染透、被化开、被还原成最初透明的质地。
被晕染成漆黑的城池开始褪色,屋檐的剪影重新在晨光里清晰起来。
来吧,我来承受你们的痛苦。然后,
万千挣扎的影子映照在金色的眼眸中,带着怨恨、不甘、痛苦。
离去吧,离去吧,不要继续滞留这世间了。
离去吧。你们这一世的旅程,这一世的痛苦,都已经结束了。
离去吧。
将你们的痛苦、绝望、憎恨,全都交予我。
疼痛骤然在全身乍开。
先是喉咙发紧,像有无数细针沿着气管向上爬。接着,肺叶开始抽搐,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味的灼热。
九曜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不是他的记忆,是那些死去之人,生前最后呼吸过的空气。疫病带来的无尽的折磨,每一天都是生不如死……
场景骤然切换。
灼热从脚底窜起,火舌舔舐衣摆的速度快得惊人。视野里是晃动的黑色火焰。热浪扭曲了世界的轮廓。
被活生生烧死的痛苦。意识沉入黑暗前那不甘的嘶喊。
恨意如藤蔓缠上脊椎。
九曜的指节开始发白,结印的双手微微颤抖。
无数张脸在黑暗里反复浮现:妇人攥着孩子冰凉的手腕,男人在黑炎中哽咽,老人向城门方向伸出枯瘦的手……
每张脸都拖着一道浓稠的阴影。
此刻,那些阴影正顺着金色华光逆流而上,悉数汇入他体内。
日头不知不觉移到了天顶。
正午的阳光垂直落下,将整座城池镀成纯粹的金色。
最后几缕黑烟神庙前盘旋片刻,终于化作透明的光团,
九曜眼前慕地一黑,有片刻的踉跄,才勉强站稳。力量的亏空感,以及来自身心的痛苦,让他疲惫至极。
他仰起头。正午的太阳在视野里晕开一圈模糊的光斑,碧蓝的天穹干净得没有一丝云。
有光点从城池各处升起来。
从井底,从灶膛,从断墙的阴影里,一点一点浮起,像夏夜河面苏醒的萤火。
起初只是零星几颗,接着成片成片地飘升。数万光点向上,向上,升入碧蓝的天空。
然后,在太阳的光芒下,再看不见踪影。
这些被超度的怨魂,此刻,或许已经在鬼界,等待着轮回转世了吧。
风停了,九曜散落的发丝轻轻落回肩头,衣袖垂落。
有两颗稍大些的从银杏树方向飘来。它们并肩悬停在九曜眼前,光晕温和地脉动着,
九曜抬起苍白的脸,看见光芯深处隐约映出两个模糊的轮廓。
安静,无声。
可九曜听见了。那是感谢与道别。
“去吧。”
神明露出一个笑。在金色的阳光下,这个笑也是金色的。
光点远去了,缩成天幕上两颗并排的星子,终于也消失在澄澈的蓝色里。
九曜这时才松开袖摆中紧握着的双手。
身体里某根绷紧的弦骤然断裂,喉咙里涌上腥甜的气味。
他又开始咳嗽,单薄的肩背随着每一声呛咳剧烈震颤。
他徒劳地捂住嘴,指缝间还是渗出了暗红的血。
他垂下眼睫,静静看着掌心血迹,沿着生命线的走向缓缓扩散。
然后,他慢慢合拢五指,将那片红色收进掌心。
垂下的睫毛在眼睑投出淡淡的阴影,九曜站在废墟与阳光的交界处,像一尊即将融化的雪塑。
*
却说另一边,谢长赢被玄度从圣城丢了下来。
他没有调整自己坠落的方向。落地时,是在一处人迹罕至的深谷。晨光初透,荒山间雾气未散。
玄度把他丢到这儿来,说明九曜也在这附近。
他扶着一株枯树站稳身形,举目四望,但见层峦叠嶂,但漫山遍野皆是枯木荒草。即使已是秋末,这番景象也是很不寻常的。
谢长赢略一犹豫,爬到山坡高处,粗略望去,山南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巨大湖泊。地形倒是开阔,所以一眼便能确认,那里没有九曜的身影。
于是谢长赢沿着山势力向北而行。
这一带山岭崎岖,怪石嶙峋。他不知道九曜具体在哪儿,也不知道九曜到这荒郊野岭的地方来做什么。只得在莽苍山林间疾走穿行,目光不放过每一处岩穴、每一片林隙。
转眼间,天已大亮。
雾气渐渐散开,世界被朝阳染成淡金色,在枯败的林间投下道道光柱,鸟鸣声时远时近。
彼时,谢长赢正至一处陡坡。忽然,余光瞥见前方十余丈外,一道黑影自两棵枯木间倏然掠过。
那身影裹在宽大黑斗篷中,起落间不带半分声息。
谢长赢心头一凛。是黑雾!
他再定睛瞧去,视野范围内已瞧不见黑雾的踪影。
是偶然吗?
不。绝非偶然!
无论是黑雾出现的地点也好,时机也好,都绝非偶然!
谢长赢几乎是下意识心下一滞——九曜就在这附近!他只有一个人!他会不会遇到危险?他是不是已经遇到危险了?
片刻后,谢长赢甩了甩脑袋,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镇定下来。
黑雾素来行踪诡秘,如今被他发现,绝非偶然,显然是有意引他前去。
既然暂时找不见九曜,那便将计就计,看看这黑雾到底要引他去哪儿?到底在搞什么鬼!
如果能在九曜遇上这群危险分子之前,提前把他们一锅端了,九曜就是安全的。
如此想着,谢长赢当即提气急追着黑雾而去。
黑雾在前方山石林木间纵跃,速度不快不慢,始终与他保持二三十丈距离,倒似特地等他跟上。
果然。谢长赢心下愈发肯定,黑雾就是故意要将他引向某处,
其实现在,如果谢长赢不留余力的话,可以立刻追上黑雾。
但他并没有。而是依旧保持着这速度,不远不近缀在黑雾后方。倒像是与黑雾有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二人一前一后,翻过两道山脊,日头已渐渐升高,林间雾气散尽,满山翠色在阳光下鲜亮逼人。
不同于之前的枯木荒草,谢长赢追着黑雾来到一片山坡的背阴处,这里居然有一大片茂密竹林!
黑雾身形一闪,没入竹海之中。
谢长赢紧随其后,但见绿竹遮天,清气袭人,地上积着厚厚竹叶,照不进太多阳光。
而后,眼前豁然开朗,大片竹林间,竟有一片圆形的开阔空地。空地中央,两个身着黑斗篷的人静静立着。
一人面向谢长赢,正是刚刚落地站定的黑雾。
另一人背对而立,身形挺拔。
这背影,谢长赢瞧着异常熟悉。
晨风拂过,竹涛阵阵,背对着谢长赢那人斗篷下摆微微飘动。
这人在等他。谢长赢如此意识到。
谢长赢停步在三丈开外,一手握紧长乐未央,却并未再上前半步。
他有一种不妙的预感。那是一种,即将面对自己所逃避的东西时的,慌乱。
随着那背立之人缓缓转身,抬手掀开兜帽。
不妙的预感应验了。
日光正从竹梢间隙斜斜照下,落在那人脸上——
谢长赢瞳孔骤缩。
那人眉目清朗,唇角含笑:“长赢,又见面了。”
“哥?!”
第65章 第六十四章 再斩白月光,九十九次我杀……
竹林间那人, 不是谢晏又是谁?!
“哥……”
不是什么人假扮的。那就是谢晏。谢长赢非常肯定。
可越是这样,他才越是……
谢长赢有很多话想对谢晏说。有很多问题想要朝谢晏问清楚。
可当他站在谢晏面前,直面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时, 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谢晏的出现, 撕破了谢长赢最后一层遮羞布。
于是,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仇怨,再度变得清晰。
他,谢长赢, 不思复仇, 整日跟在仇人身后, 嘘寒问暖, 关怀备至。甚至还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九曜失忆了, 此时的复仇是没有意义的。他要等到九曜恢复了记忆, 记起自己曾做下的那些事情,然后再和九曜堂堂正正地决斗, 让九曜心服口服地忏悔。
他甚至……在心中暗暗期盼着,九曜的记忆能够恢复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甚至……在破坏了沧渊复活「星渚」的计划, 得知「九曜」不会消失在这世间后, 感到庆幸。
他一次次地刻意错过复仇的机会, 一次次地欺骗着自己,不是他不愿意复仇, 是九曜还没恢复记忆, 是他还没找到能够真正杀死九曜的方法。
可如今……
谢长赢低下头,不敢去看谢晏的眼睛。
他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脊骨,低垂着脑袋, 茫然地睁着眼睛,手上拎着的长乐未央也像是瞬间变得重于泰山。整个人只颓然立在那儿,发不出一丝声响。
事到如今,他到底……都在做些什么?
世界变得安静极了。唯闻风声穿叶,吹得竹叶簌簌作响,吹得竹影婆娑,枝叶轻摇。
不知过了多久,却是谢晏主动开口了。
“长赢。”
谢晏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些笑,
“你一定很好奇吧,为什么我还活着。”
谢长赢倏地抬头。
“又或者说——”谢晏缓缓道,“看见我还活着,你一定,很失望吧。”
“……不。”谢长赢的嘴唇颤抖着。他开始摇头,“不是的,哥……不是这样的。再见到你,我——”
“你怎么样呢?”谢晏像是在感慨,“是我的出现,打破了你与上主的好日子,对吧?”
“不是这样的……”
“长赢,你不愿伤祂,我知道。”谢晏这么说着,缓缓踱至谢长赢身前,拍了拍他的肩,“毕竟,谁又会舍得伤害祂呢?”
谢长赢的眼神变得闪躲。他不敢与兄长对视。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他,不舍得伤害九曜。自己不舍得伤,更不允许伤伤。
“但是,”
谢晏话锋一转,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
“长赢,你也必须为巫族考虑。”
“你终究是个巫族人。巫族养育了你,信任着你,给予了你所拥有的一切。你不该背弃巫族。”
“我……”
谢长赢仍低垂着脑袋。他的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知道的。”
他攥紧了长乐未央,力道大得持剑的手几乎颤抖起来。
“我会去杀了祂。”
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会杀了他。”
他倏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兄长,眼神仍带着巨大的痛苦,却不再闪躲。
“无论是复活「星渚」,或是其他任何办法。我都会去做。”
他的声音带着些颤抖,却逐渐变得坚定。
谢晏盯着谢长赢瞧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突然笑了。
他又拍了拍谢长赢的肩膀,而后背着手,背过身去,边走边道:
“长赢,你没必要杀了祂。”
“祂本就是不死不灭的神,我们没有必要绞尽脑汁去杀祂。”
“可——”
谢长赢刚要说些什么,谢晏已经慢悠悠走回了黑雾边上。
黑雾一直过分安静地立在那儿,可谢长赢却已经将它完全忽略了。
谢晏一手背在身后,转过身来:
“我与你说这些,不是逼你去杀祂。”
在谢长赢茫然的目光中,谢晏叹了口气:
“长赢,你可知在你死后,巫族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谢长赢被九曜一剑穿心后,魂魄却未立刻散去,而是又在世间游荡了七日。
所以,他亲眼瞧见了母后的死。亲眼瞧见了烈日高悬,炙烤着大地,人们向上主祈求宽恕,却最终……一片惨剧。
可谢晏要说的,却是在这七日后所发生的事情。
“被自己全心全意侍奉的上主,不明不白地杀死后。”
“上主又布下了封印,将所有巫族人的魂魄,连同巫族故土一道,彻底封印,与如今的人间隔绝开来。”
谢晏的眼神陡然变得锋利,
“长赢,你可知,万年以来,巫族所有人的灵魂,都被困在那一隅封印之中,被剥夺了轮回转世的机会?”
谢晏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谢长赢的心脏上。
连灵魂都被封印,不许转世?
为什么?
我主,
巫族究竟做了什么,让您如此恨我们?
为什么?
如果您恨我,只消杀我一人就好。长赢绝不会怨您。
可是……为什么呢?
谢长赢茫然的眼睛变得通红,颤抖的呼吸不稳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想不明白。本能地,他不觉得九曜会做这种事情。九曜不是这样的。
可血淋淋的事实就摆在谢长赢眼前。事实胜于雄辩。
“我去杀了祂!”
谢长赢的声音哽咽嘶哑,提剑转身。
却被谢晏叫住了。
“长赢,当务之急,是解除封印,释放所有巫族同胞们的灵魂,让他们能够安心转世轮回。”
可是,该怎么解除封印呢?
谢长赢被‘巫族人的灵魂也被封印’了这个消息冲击得浑浑噩噩的,只茫然看向谢晏。
谢晏的情绪就稳定多了。或许是因为他更早就接受了事实的冲击,所以有更多时间用来平复心情。然后,制定计划:
“封印一共有五处,分布在大地的四周与中央。”
“四周的封印,我已经解开了三处。还有一处,就在这片大山之中,名为「明春城」的地方,如今也不是问题。”
“唯有中央封印——”
谢晏直视着谢长赢的眼睛,一字一句,
“需要上主的心脏,方能解开。”
心脏。
“……我知道了。”
谢长赢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心脏。
“我会,把祂的心脏取来。”
谢晏笑了。那是一种真正发自内心的、欣慰的笑。
“长赢,你做事,我一向是放心的。”
他看着谢长赢的背影,像是还要再喂他吃下最后一颗定心丸。
“神明不死不灭,所以,即使失去了心脏也不会怎么样。”
“长赢,等你取来上主的心脏,我们就解开巫族封印。”
“此后,你与上主怎样,我都不会再置喙。”
谢长赢的身形顿了顿,有片刻的僵硬。可他没有再说话,只握着剑走远了。
他的心中,只剩下了愧疚。
哥哥,你还是不信任我吗?所以才说出这样的话。
我知道,我做了许多混账事。我是个彻彻底底的混蛋。
可是这一次,我不会再犹豫。
谢长赢抿着唇,看向前方道路的双眼变得无比坚定。
其实,事后再回想起来,当时谢晏的话中有许多漏洞。
比如,巫族明明已经被封印了,谢晏是怎么来到人间的呢?他又是怎么活过来的呢?跟随在他身旁的黑雾,为何会有魔尊「沧渊」的「归墟印记」呢?
可那时候的谢长赢,整个人浑浑噩噩,被愧疚充满,已经根本没有办法再去进行然后理智的思考了。
*
九曜安葬了顾寒江的尸体,就葬在那棵银杏树下。
可他没有再去加固「明春城」下的封印。
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猜到了那封印下是什么东西。这是他会做的事情,也是他的行事风格。
神明立在庭院中,等待着。
从明日高悬,到夕阳西下,庭中遍地碎金。暮风穿廊而过,银杏簌簌抖落满树金黄,叶片打着旋儿,静静铺满青砖。
九曜立在半明半昧的光里,等待着。
他在等一个人。也在,等待着命运的降临。
他不记得自己等了多久。或许很久,又或许,只是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缓慢、沉重。
“我主。”
那人如此唤他。
“你终于来了。”
九曜转过身去,看见了他在等待的那个人。于是,扬起了唇角,眉眼弯弯。突然间,天地似乎都变得轻松。
“您会死吗?”
谢长赢拖着剑走近了。那漆黑的剑,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拖拽着,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不会。”
九曜的回答一如既往。又或许,这次比以往更加温柔,更加松快。
“神明不死不灭。”
“啪嗒。”
谢长赢松开手。长乐未央落在了地上。
“那就好……”
暮色如血,残阳斜照。两人已近在咫尺。
谢长赢如梦呓般喃喃自语着。他忽然抬臂,向前。
那只手没入了九曜的胸膛。
疼痛却来得迟缓。先是温热的压迫,继而肋骨间炸开冰刺般的寒,五脏六腑都绞作一团。
九曜的唇角溢出一丝鲜血。他安静而专注地看着谢长赢。
可谢长赢垂下了眼眸,不愿看他。
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融成淡墨似的一滩。
那只手在他的胸膛中搅动着,搅动着。然后,抓住了什么东西,坚硬的,还在跳动着的,
九曜的面色已经变得惨白,可他仍扬起了唇角:
“……好。”
他说。
刹那间,太阳熄灭了。
橘色云霞骤然褪成灰烬。天际最后一缕光如抽丝般被扯去,远山轮廓、飞檐翘角、乃至青石板上流转的暖色,皆在瞬息间沉入无边的墨。
可现在不是夜晚。
谢长赢抽手,取出了那颗心脏。那颗晶莹剔透的、如琉璃般的心脏。上面还沾染着血肉。同他的手一样。
伴随着谢长赢这一动作的,是喷涌而出的鲜血。红色的、温热的。
九曜倒在了地上。很快,身下积起一片血泊。
一片黑暗中,他成了这世界唯一的光源。可周身那白茫茫的光,逐渐黯淡下去。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开始涣散。
谢长赢感到自己的指尖抽搐了一下。极小幅度的一下。
他不敢低下头去看。抓着那颗心脏,匆匆转身离去。
“……谢长赢。”
偏偏,身后传来了那道声音。极其微弱,可他还是瞬间就捕捉到了。
“……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与你说。”
谢长赢的面上一片空白,心中也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回应。最终,扯动着面部的肌肉,做出一个扭曲怪异的表情来。
他没有回头。像是仓促地发出了一声冷笑:
“莫非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不……我信你。”
那双金色的眸子阖上了。谢长赢没有看见。
“这句话……已不用再说……”
谢长赢又等了很久。
可身后再没有一丝一毫声音传来了。
他没有回头。
他走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来到与谢晏约定好的地方的,
也从未注意到那颗晶莹剔透的、琉璃般的心脏上,早有了丝丝裂纹。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或许是不敢。
他将那颗心脏交给了谢晏。
谢晏似乎又对他说了什么。可世界就像是陷入了一片嗡鸣,叫人什么也听不清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又回到那间神庙的。
“我主……”
在那个庭院中,九曜就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心口有一个巨大的、血色的空洞。可惨白的脸上却找不到任何名为痛苦的表情。
有微风吹过。很凉。
银杏叶泛着极淡的金色。它们旋转着落下,一片,两片,轻轻覆在那片暗沉的血泊上,覆住染血的金白色衣袍,覆住散开的黑发。
“我主?”
谢长赢茫然地走向九曜。越来越快,直至变成奔跑。
“我主。”
没有回应。
“九曜?”
他踏过满地金叶。来到九曜身旁。
“九曜!”
可仍然没有任何回应。神明倒在血泊中,那双向来漂亮的金色眸子静静闭着,银杏叶落在睫毛上也不曾颤动。
“喂……”
谢长赢颤抖着伸出手,探他鼻息。
没有。
“回答我……”
谢长赢跌倒在地上。
“回答我!”
寂静。
谢长赢茫然地看着九曜。
‘神明不死不灭。’
他不断喃喃着、重复着这句话。像是要告诉自己些什么。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无论如何,都叫不醒九曜。
于是,他像个孩子一样,茫然地抱住九曜,将头埋在九曜的怀中。
可只剩下冰冷的气息。
谢长赢觉得自己的胸膛中,好像也空了。
空茫茫的一片。无论如何,他都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什么也感受不到。
第66章 第六十五章 九曜之罪,罪有其二……
天界, 瑶池畔。
红色巨树盛开着银色的花簇。
树下,「母亲」仍立在那儿。帝青和玄度也在。
有微风吹过,簌簌花瓣便漫天飞雪落下。
突然, 本垂眸敛目、安静站着的玄度身形一僵。
她茫然地捂住心口。
一种剧烈的疼痛突兀地爆发, 顺着心脏, 蔓延全身。
“怎——”
帝青自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玄度的异样。可还不待他问完,
“咚——”
那悠远的钟声,响彻了整个天界。
下一秒, 玄度的神色就像是发了疯般, 转身欲走。
“站住!”
帝青也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玄度的后领。几乎是下意识地, 甚至没有理由。
“放开!”
玄度转过身来, 一把挥开帝青的手。那双金色的眼睛睁得极大,带着疯狂。可更深处, 却是一种茫然。
帝青的手就这么被轻易挥开了。这很不寻常, 很滑稽。
可他只是稍愣了下,看着玄度。随即, 似乎要说些什么。
这一次,却是「母亲」开口,止住了帝青的所有话。
她摇了摇头, 似是无声的叹息:“罢了, 让玄度去吧。”
她看向玄度, 眼眸里是无尽的温柔,亦是无尽的冷漠:“去吧, 孩子。”
玄度没有再看帝青一眼, 一甩衣袖,化作一束星光,闯入凡间。
她知道九曜在哪儿。她一直都知道。
她也早知道今天会发生的事情。她一直都知道。
就像九曜也一直都知道一样。
可与九曜不同的是……她做不到坦然面对。
漆黑天幕忽被一道流光撕裂。那光拖着细长的尾痕坠向人间, 坠向明春城内某座神庙的庭院中,落地时迸出耀目的星火。
青石板应声碎裂,碎石如雨溅起,在残余微光中划出道道转瞬即逝的弧线。
尘烟散去处,玄度立在其中。
她看见一片刺眼的红色。
血泊之上,有个人正假惺惺抱着九曜。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他怎么还敢抱住九曜!用那双沾满鲜血的、肮脏的手!
无数星光汇聚、拉长,转瞬间便在玄度的手中凝成一柄光华流转的长剑。
剑锋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颤鸣。
玄度挥剑向谢长赢,没有任何迟疑。
剑光斩落的刹那,谢长赢茫然抬头,神思恍惚间,只见一道银白色华光劈头盖脸砸来。
下意识地,他凭本能朝侧旁翻滚。
剑气擦过肩头,削断几缕发丝,深深没入他方才跪坐的青石板中,留下一道深刻的剑痕。
九曜落在地上。安静,无声。
我主!
谢长赢要去到九曜身边。
玄度却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剑光如骤雨落下,毫无章法,只凭着股平静的疯劲劈头盖脸斩来。
谢长赢起初只是闪躲着、闪躲着,衣角被剑气撕开数道裂口。
他看着九曜,孤零零倒在那儿。
然后,再也无法忍受。
“铛——!”
是金戈相击的声音。
谢长赢终于想起了同样孤零零躺在地上的长乐未央,将它拾起,架住玄度的又一次劈砍。
火星在双剑交击处炸开。
谢长赢持剑的手发力。瞬间,玄度被逼退,飞出数丈方才止住身形。
可玄度不曾停顿半分,明知不敌,沉默着又冲上前来,挥剑直劈。
谢长赢横剑格挡,如此三番五次,金石交鸣之声响彻庭院。
又是几招后,谢长赢彻底没了耐性。
九曜,九曜,九曜。
九曜还倒在冰冷的地上。
您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呢?
您……
还会醒过来吗……
谢长赢一旋,一挑,玄度手中长剑顷刻间脱手而出,化作星光消散无踪,人亦向后跌坐在地上。
长乐未央的剑尖悬停在玄度额前咫尺。
谢长赢抬眼,忽然,对上一双与九曜相似的金色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他怔住了。可很快又回过神来。
比起九曜,那双相似的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
那是对他的愤怒。谢长赢意识到。
九曜从不会显露出这么明显的情绪。甚至……在被他贯穿胸膛的时候。
谢长赢的理智终于从一片茫然中回笼些许。他冷冷看着玄度,那人也对他怒目而视。
他想问玄度,究竟发得什么疯。然后又突然想起来,九曜正孤零零倒在冰冷的地上。他还没有醒。
玄度发疯的理由便显而易见了。
谢长赢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长剑扔指着玄度。
“神明不死不灭。”
直到开口的时候,谢长赢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沙哑。
“我主……”
他垂下眼眸。不知为何,声音变得有些轻,有些发抖,
“九曜他,缘何如此?”
安静。长久的安静。
忽然,谢长赢听到了一声轻笑。像是带着讽刺,却不仅仅是针对他的。
他又抬起眼睛,果然见玄度扯了扯嘴角。
她似乎是想扯出一个冷笑的表情。可最后,那张与九曜无比相似的脸上,却只是空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没有讽刺,没有愤怒,连悲伤也无了。
“谢长赢。”
玄度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他。抬手,移开了指着自己的长剑,缓缓站起身来。
“让我来告诉你吧,所谓的‘不死不灭’,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站得笔直,站得端正,不悲不喜,就像是人们印象中所有的神明一般。
面对着这样的玄度,谢长赢突然怕了。
他不是在怕玄度。而是在害怕她接下来要说出的话。
或许,是因为他心中早有了些预感。
“所谓「神」,是天地间最纯粹的能量生出了意识。不同种类的能量,化为了不同的神。”
微风吹过,拂起了谢长赢颊边几缕断发。也送来了玄度的声音。
“「神」不死不灭,因为天地间的某种纯粹能量,永远不可能被彻底消灭。”
“而所谓的‘杀死’,不过是打散一团已经产生了意识的能量罢了。”
“这些能量会回归于天地间,然后,重新积蓄,积蓄,直到——”
玄度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足够产生一个「神」。”
谢长赢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仿佛就在耳边,沉重而缓慢。
玄度垂下眼睫,侧眸看向九曜。
直到此刻,她那双不悲不喜的眼睛中,才产生了某种名为「悲悯」的情绪。
她就这么静静看着九曜,然后,道出残忍的事实:
“这一个「九曜」死了,还会有下一个「九曜」,下一个,再下一个新生的「九曜」。这个世界上,永远都会有「九曜」。”
玄度倏尔抬起头,直直盯着谢长赢的眼睛:
“他们是由同一种能量所化,拥有相同的外貌,相同的声音,相同的性格,相同的喜好,相同的名字——相同的一切!”
谢长赢后退半步。玄度逼近一步。她仍死死盯着谢长赢的眼睛:
“如此,你觉得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谢长赢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喉咙就像是梗着什么东西。他下意识握紧了长乐未央,想要让自己感受到一些实际存在的东西。
玄度终于停下了步子,哼笑一声,主动移开了那压迫的视线:
“这就是我们,「神」,的不死不灭。名为——「换代」。”
更新换代,多么贴切的词汇。
这本是绝对不允许告诉外人的事情。
玄度缓缓来到九曜身畔。蹲下,指尖停顿一瞬后,抚上了那冰凉的侧脸:
“你应该意识到了,”
她是在对谢长赢说话,
“过去的、你记忆中的那人,与如今的、你眼前的这人,不是同一个「九曜」。而在他们之间,又经历过好几次「换代」。”
谢长赢看着九曜。摇头,摇头。不自觉又退开半步。
他意识到了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以他记忆中的九曜总是沉稳的,将一切尽在掌握的,除了温和几乎让人瞧不见任何情绪的。
而如今的九曜……
谢长赢的眼前不由自主地闪现出一幅幅画面。都是他亲身经历过、体验过的。
这双金色的眼睛里,还会不时透露出懵懂,透露出对于这个世界的好奇。
他们是相同的。又是完全不同的。
“不……”
谢长赢摇着头。可脑海中什么也不剩下,什么也进不去了。
九曜……
九曜。
九曜!
只有这个名字。
他突然疯了似地奔向九曜,颤抖着向他伸出双手。
这一次,玄度没有再拦他了。
他小心翼翼捧住九曜的脸,细细瞧着。
一模一样。
可玄度的声音还未停下。她就用这么冷漠的声音,讲着冷漠的事实:
“「九曜」刚刚「换代」没多久。他还很小。”
谢长赢抱住了九曜。双臂用力将他箍住。他无助地将脑袋埋在九曜的颈窝间。他不想再听见玄度的声音。
可玄度偏偏要讲。或许她也只是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能够让她肆意发泄的时机。
“谢长赢,你看清楚了!你抱着的这个「九曜」,和你记忆中的那个灭了巫族的「九曜」,不是同一个「九曜」!”
“你爱的究竟是哪一个?”
谢长赢的脑子很乱。
“又或者,你两个都喜欢?”
玄度的声音带上了些讥诮。
“还是说,你认为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他们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呢?
可他们又怎么能不是同一个人呢?!
玄度又哼笑了一声。
谢长赢真的很讨厌听见她笑。
“你也觉得很有趣吧?”
她像是在跟谢长赢说话。又不像。
“如果你认为他们就是同一个人……那么恭喜你,你的境界,已经和一个真正的「神」一样了。”
谢长赢没有看见,玄度跪坐在那儿,颓然地。金色的双眸移开了视线,有些涣散地不知在看着什么。
“所有的「神」都免不了「换代」。”
“在诞生之初,我们便要终其一生去学会的事情,就是承认之前的那些都是自己,让自己去符合那个生来就注定的名字。”
“很奇怪吧?明明是从没有经历过的、没有做过的事情,但从你有意识起,便必须背负。过去的所有「业」都会纠缠着你。”
玄度并不认为换代之后的神,与之前的还是同一个人。就像她不认为自己是上一个「玄度」。甚至,她为什么生来便必须是「玄度」呢?
至少现在,玄度如此认为着。
或许,这是每一个新生神明都会经历的叛逆。
“可是啊,只有当你打心底里承认之前的那些与你有着同一个名字的人都是你,承认你们就是同一个人,你才是完美的「神」,才是真正地「悟」了,才能够获得彻底的「解脱」。”
很多神明,终其一生,直至再次换代,都无法悟透。
这很正常。再正常不过了。因为神也是有心的,也会思考,也会有不同的感受。他们不是一个完美的符号。
玄度收回了涣散的视线,有些复杂地看向谢长赢。
“可是有时候,我也会想,或许每一代拥有相同名字的神,就是同一个人。不然,为什么过去的九曜喜欢你,现在的九曜也会喜欢你呢?”
九曜……喜欢我?
心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人用力捏紧着,让他几乎无法正常呼吸。
这不是得知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后的喜悦。而是一种难以附加的心痛。
“「九曜」之罪,罪有其二。”
“其一,灭巫族。”
“其二,动心念。”
“谢长赢,你真是个幸运的人!”
玄度突然一把推在谢长赢肩上。
九曜本也活不了了,因为他产生了名为「爱」的情绪。能够死在谢长赢手中,是他欣然接受的结局。
如此,谢长赢也不必继续困于过去的仇恨之中了。
从此,谢长赢与「九曜」,两不相欠。
可惜。可惜!九曜算好了一切,可玄度偏偏要在谢长赢面前,捅破这一切。
平生第一次,她产生了名为「恨」的情绪。这情绪如野草一般,在她的心中疯狂滋长。
谢长赢,凭什么你能够心安理得地继续生活?
谢长赢,你必须背负着这一切,痛苦地活下去。如果你还有名为「良心」的东西的话。
谢长赢茫然地向后跌坐在地上。看着玄度接住九曜。
“他爱你。”
“在最后的时刻,他接受了自己就是「九曜」。”
“他一点也不恨你!”
“他接受这个结局!!!”
九曜从没有骗谢长赢。因为,他已经接受了——接受自己就是「九曜」,承认自己是过去、现在、未来的每一代「九曜」。
玄度终于吼了出来。
“问问你自己的心,你真的觉得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她从地上随手抓起一把泥土,毫无技巧地朝谢长赢身上扔过去。
“问问你自己,你爱的究竟是哪一个?”
可那失态也只是一瞬的。她亦是生来便被教导该如何当好「玄度」。
“不要再惺惺作态了。”
于是,她很快平静了下来。抱着九曜踉跄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用那双金色的眼睛冷漠地看着谢长赢:
“你喜欢的那个九曜,早在万年之前就已经不在了。”
玄度转身离去。
“如今的九曜,你没有必要为他伤心。”
几步之后,却停住了。
有人抓住了她的衣角。是谢长赢。
她低头看去。那人紧紧攥着她的衣角,连手都在发抖。
“……你要带他去哪儿?”
他仰着头,一双眼睛通红,带着些祈求,一时间竟显得有些可怜。
“他还……”
活着吗?
谢长赢颓然地松开手,垂下了头。
还活着吗?真是个愚蠢的问题啊。
谢长赢,是你亲手挖出了他的心。
可是……
可是,
只有他的心脏,能够解开镇压巫族人灵魂的封印啊。
第67章 第六十六章 只是同时爱上两个人……
神明换代之后, 还是同一个人吗……?
玄度已经带着九曜离开了。
谢长赢却还呆坐在原地。
天地如墨染就,不见太阳,也不见月亮。
太阳已经熄灭了。
庭院里青石板碎得狼藉, 裂纹蛛网般爬开, 碎石散落如星。
谢长赢独坐其间, 背脊挺得僵直,目光却空荡荡投向虚无处。
一阵风起,银杏簌簌抖落金叶。
其中一片旋着、颤着, 恰拂过他低垂的眼睫, 落下。
谢长赢的指尖忽地一颤, 几乎是下意识地, 接住了那片叶子。
他将那片金色的叶子捻在指尖,放在眼前, 怔怔瞧着。
那银杏叶的边缘略微卷曲着, 已经有些干枯了。
世界上,真会有两片相同的叶子吗?
没有。
那么, 人呢?
如果由相同的能量所化,拥有相同的相貌,相同的性格, 相同的一切, 甚至……会爱上相同的人。
那么, 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不是。
这是谢长赢的答案。
“哈。”
突然,他笑了。
“哈哈哈。”
他笑得越来越大声。就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又想去了玄度问他的话——
‘你爱的究竟是哪一个?’
哪一个?
谢长赢不知道。
又或许, 是太知道了。
他居然同时爱着两个人!
太可笑了。
这种情感, 也配称之为「爱」吗?
笑过之后,他突然开始哭了。
用拳头一下、一下,砸着青石板的地面。直到那地上出现道道裂痕, 直到那青石化作齑粉,直到灰色的齑粉被染成鲜红,直到他的指甲缝里钻满血污。
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哈哈哈哈哈!呜呜……”
谢长赢又笑又哭着。
他们不是同一个人——他所该复仇的那个九曜,早已经不在了。如今的九曜,从来不欠他什么。
可是他却挖了他的心脏!
谢长赢啊……谢长赢!你真是个废物!连复仇都找不清对象!
谢长赢想要解开封印,想要释放自己巫族同胞的灵魂。可是……
这一切,不该建立在对无辜者的伤害之上。
即使解除封印所需要的不是九曜的心脏,而是某个他从未遇见过的陌生人的心脏,谢长赢也无法接受。
他的良心,不允许他这么做。
可他就是这么做了。已经这么做了。
一时间,谢长赢陷入一片浑噩。
他无法接受,自己居然爱着两个不同的人。
他无法接受,自己为了达成目的,居然伤害了无辜之人。
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就这么发生了。
可这不是梦啊!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双眼一亮。
“系统?”
他慌张地叫起来。
“系统!”
他急匆匆站了起来,左右环视着,仿佛忘记了系统是寄居在他的识海之中。
“圆明!?”
【嗯……】
许久未曾出过声的圆明终于从谢长赢的识海中,发出了一道蔫哒哒的,类似回应的声音。
“九曜死了,被我杀死了!”他兴奋地喊着。
【……嗯。】
“为什么我没有再次重生?!”谢长赢的语气变得急切。
这已经是他的第九十九次重生了!以往,每一次重生,都是以他杀死九曜为节点的!
那么这一次呢?
他已经杀死九曜了!
他该重生了!
他应该回到过去,然后——
改变这个结局!
可是回应谢长赢的,只有沉默。
“圆明!?”
谢长赢又等了许久,终于,再也忍受不了这难捱的寂静,双眼通红地吼道。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或许,是因为他早就知道圆明沉默的原因,如今,只是在习惯性地自欺欺人而已。
圆明终于出声了,打破了谢长赢自欺欺人的最后一点幻想:
【这次重生之初我就已经告诉过你,我的能量已经彻底耗尽,这是最后一次重生机会了。】
“……”
谢长赢低垂着脑袋,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握着拳,颤抖着,颤抖着,连牙关都在颤抖着。
可是,他无法接受这个结局……
【而且,你的愿望也已经达成了。】
“我的……愿望?”
谢长赢茫然地抬起眼睛。眼前有淡淡的华光闪过,又倏然收拢。
有一孩童凭空出现,立在谢长赢身前。
他约莫七八岁年纪,穿一身簇新的桃红袄子,双髻用红绳扎得齐整,发梢还沾着未散的流光。
孩童怀中紧抱一面镜子,镜身无纹无饰,朴素至极。可镜面却异常透亮,将周遭残破的庭院映成得无比清晰。
是「圆明」。谢长赢曾在自己的识海中见过他。
这家伙寄居在谢长赢的识海中,自称“系统”。
圆明垂着眼帘,长睫在瓷白的脸上投下淡灰的影,嘴角沉沉向下抿着。
他在悲伤。
却不消谢长赢出声,圆明默然将镜子微转,调整了角度,镜面斜斜迎向谢长赢。
镜光如水淌过青石板裂缝,漫过他沾尘的衣襟,然后……
谢长赢朝着镜面望去,上面却没有他狼狈的身影,而是——
九曜。
神明微微笑着,金色的眼睛无比鲜活。
谢长赢怔怔望着,脑海中一团乱麻,思绪彻底迟滞。
圆明抬起头来,看向谢长赢:“这面镜子,可以照见人内心最深处的愿望。”
“轰——!”
仿佛有惊雷声在谢长赢耳边炸响。
内心最深处的……
愿望?
他再看向镜面。
镜中,九曜依旧在朝他微笑。漂亮极了。
“哈。”
他怔怔瞧着,忽然,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极惨淡的表情,发出一声极短促的笑声。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不断摇着头,向后退去。
最终,捂住脸,蹲在在地上,将自己缩成一团。
这一刻,谢长赢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内心——
他的愿望,从来就是得到九曜的爱。只是他从来不敢承认罢了。
现在,他得到了。
谢长赢,你真是卑劣啊。
你在万年之前,产生这个愿望。
如今,在另一个人身上,实现了。
你将两个九曜混为一谈,却还沾沾自喜。
你可真是个人渣啊!
谢长赢兀自沉浸在这种情绪中,无法自拔。
可突然,他有意识到了,有什么东西不对。
“不对……不对……”
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直直看向圆明……怀中的镜子!
这面镜子,他曾见过的。
“这面镜子,是我的本体。”
圆明似乎看出了谢长赢心中所想,微微歪了歪脑袋,似是有些疑惑,
“是你制造了我,又把我送给了上主,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当然记得。
谢长赢想起来了。
是的。在他小的时候,巫族曾风靡过制镜。他也跟风做了一面。然后,他遇见了九曜,将镜子送给了九曜。
可是,
“那你为什么会在我的识海里?”
“我又为什么会一次次重生?”
“你哪来的这种本事?”
谢长赢一股脑将自己心中的疑惑全都问了出来。
这是他亲手打磨的镜子,他自然了解。
彼时的谢长赢尚还稚嫩,除了将镜面磨得无比光亮外,这面镜子什么都没有。没有繁复的雕花铭文,没有镶嵌任何奇珍异宝。
那就是一面再普通不过的镜子而已。
谢长赢有些狐疑地看向圆明。
圆明领会到了谢长赢的意思,于是,不由得瞪圆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你居然瞧不起我!”
谢长赢没说话,就这么瞧着圆明。意思很明显了。
“嗯……这很难解释。”
圆明的小脸上有些苦恼。片刻后,索性将镜子照向谢长赢,
“哎呀,你索性自己看吧!”
镜面中倒映出的,不再是九曜的身影。而是,圆明的记忆。
*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风也很温柔。
这样的下午,本不该发生什么故事。但故事往往就发生在这样的下午。
谢长赢递过一面镜子。
镜子很朴素。没有铭文,没有雕花,没有镶嵌任何奇珍异宝。
它只是被磨得很光亮,光亮得能照见风,照见阳光,照见递出镜子的那只小小的手。
“送给你。”
他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他什么也不求。
所以这不是供奉。这甚至不是馈赠。
这只是一个孩子,在风很温柔的下午,随手递出了一面磨亮的镜子。
九曜接过了镜子。
九曜接过了镜子,就像接过一阵风,接过一片阳光。
然后,祂将指尖的花环,轻轻套在孩子的掌心。
没有言语。
但缘起往往不需要言语。
*
九曜一直带着那面镜子。
祂为它取名:圆明。
它有了名字,便渐渐有了魂。
圆明也成了一件法宝。
法宝有很多种。有的能移山填海,有的能斩断星河。圆明不同。它只做一件事——照见人心。
人心是什么?
是贪,是嗔,是痴,是求不得,是放不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潭,是燃不尽的野火。圆明一照,便清清楚楚。
可它照九曜的时候,却常常照不见。
有时是空荡荡一片。什么也没有。
有时照见的,就是祂本身——金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漂亮极了。
镜子照镜子,能照出什么?
神有没有心?
或许有。但那心太大,大到空茫。
也或许太小,小到只剩一点明光,亮得让人不敢逼视。
圆明不知道。
它只知道,那个风很温柔的下午,有一只小小的手递出了它。而它从此,便跟着一道身影,看遍红尘万丈,照尽人心鬼蜮。
这或许就是缘。
缘起时,阳光很好,风也温柔。缘深时,连一面镜子,都学会了困惑。
*
圆明一直在看。
看九曜,与九曜一道看谢长赢。看日子一天天过去,看谢长赢从孩童成长为少年,再从少年长成青年。
他们之间的接触多了。说话多了。笑也多了。
圆明不懂这些。它只懂照见人心。
但人心若近了,镜子里会照出什么?
有一天。
风还是那样温柔,阳光还是那样好。圆明照向九曜——照向那片它永远照不透的空白。
镜面却忽然一晃。
只是一瞬。短得像是错觉。
空白的中央,映出了一道身影。俊朗,挺拔,眉眼间带着意气风发的澄澈——是谢长赢。
然后,消失了。
镜面又恢复了空茫。什么也照不见,连九曜本身也隐去了。
圆明静静悬着。
它照过无数人心,照过贪嗔痴妄,却从没照见过这样的瞬间。如此短暂,如此深刻。
*
圆明一直在照。
照见九曜的岁月,照见祂的点滴。
神的岁月很长,点滴却很淡,淡得像青烟,风吹就散。
那天,祈愿声来了。
声音不响,却沉。沉得像块烧红的铁,烙进了虚空。
九曜听见了。祂总是能听见。
于是,祂循着祈愿之声,来到人间。
那是巫族的王都中央,九曜在人间最大的神庙。
九曜常降临此处,圆明便也跟着来了许多次。
可那天,神庙却很暗。
烛火只亮着寥寥几盏,门窗紧闭。光便困在屋里,挣扎着,晕开一团团昏黄。
九曜出现在这片昏黄里。祂的存在,为神庙默默添上了一抹光亮。
谢晏背对着神明。黑衣,金缘,直挺挺地立着,像截烧焦的木头。
背对神明,是大不敬。
九曜没有动怒。祂只是有些困惑。
祂信任人族,像信任自己的手。手有时也会颤抖,但那不是背叛。
“我主。”
谢晏开口,仍背对着神,声音干涩,
“您曾说过,与人族共享荣光。”
“然。”
一个字,轻飘飘落下。这是九曜的诺言,重如山,却说得很轻。
“可人族的寿命,”谢晏的声音紧了,“只有短短百年,如弹指一瞬间。”
烛火晃了晃。
“这世上,妖魔可修炼,鬼能长存,神本不朽。”
谢晏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为何独独人族,从未拥有过能获得更恒久的生命的机会?”
沉默。
沉默里,烛芯噼啪轻响。
谢晏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虔诚,却又烫得吓人:
“我主,请您……延长人族的寿命。”
九曜看着他僵直的背。
神明从不说谎,所以,祂总是说实话,哪怕实话很冷:
“我做不到。”
谢晏霍然转身!
黑袍带起风,烛火猛地一窜。
他的脸映在光里,平静,眼底却烧着两簇近乎疯狂的火焰。
“您可以做不到。”他慢慢地说,一字一顿,“但我可以!”
话音落下的刹那——
地面亮了。
不是烛光。是血一样艳,冰一样冷的符文,从砖石深处骤然浮起,纠缠,蔓延,瞬间织成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
九曜就在网中央,静静立着。
祂没有动,只是微微垂下眼,看着脚下那些流动的光痕。
那是一个法阵。一个无比复杂、庞大的阵法。
圆明照着这一切,突然,心中一惊。
谢晏想要做什么?
第68章 第六十七章 可是我不甘心
这一次, 圆明照见了。
照见的不再是景象,而是心绪。是九曜在法阵亮起的刹那,心中浮起的明悟。无比清晰。
「命运相连大阵」是直接作用于九曜的, 他自然立刻就感知到了这法阵的用途。
法阵的一端, 与神明相连。
法阵的另一端, 系向所有人类。
共享寿数,命运相连。
这意味着什么?
九曜知道。
这意味着,若祂换代, 人族将与祂一道, 瞬息尽灭, 连魂魄都不会存留。
即使祂不换代……这也是天道绝对不允许的。
天予不取, 反受其咎;弗予而取,必遭其祸。
到那个时候, 等待的人族的, 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圆明的镜面微微发凉。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那片“空白”中涌动的思绪——
不是慌乱,是深沉的悲悯, 与一丝近乎茫然的困惑。
然后,风来了。
毫无征兆。神庙紧闭的窗扉“哐”地洞开!
一柱炽烈的阳光,如金铸的利剑, 笔直刺入昏暗的室内。
光, 正正落在谢晏身上。
“呃啊——!”
一声惨叫响起。那是来自谢晏的痛呼。
他露在衣袍外的皮肤, 凡被阳光触及之处,瞬间腾作飞灰。
谢晏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惊惶间踉跄着后退, 拼命将自己挤进阳光找不到的阴影里。
九曜静静看着这一切。
祂明白了。
因为距离这法阵最近,所以阵法最先在谢晏身上生效了。
而这一切所带来的因果,也最先在谢晏的身上应验。
九曜的目光落回地上的法阵, 它正疯狂运作着,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这阵法太复杂了,覆盖的范围也太广了——谢晏竟将全部人类都涵盖了进去,想要让整个人族与「九曜」命运相连,获得永恒的生命。
如今,阵法的效果尚未笼罩整个大地。但也已经如离弦之箭,自神庙向王都四周飞速蔓延开去。
也好在这法阵覆盖的范围如此之广,所以,它需要很久、很久,才能完全地、彻底地生效。
圆明将这一切都如实照入镜中。
镜里,神明孤立阵中,脚下是噬人的红光,面前是痛苦呻吟的信徒,窗外是朗朗乾坤。
光与暗,神与人,馈赠与诅咒,在这一刻,被一把名为「命运相连大阵」的锁,死死扣在了一起。
九曜抬起手,轻轻接住一缕穿过尘埃的阳光。
温暖。明亮。
可若等这「命运相连大阵」完全生效,阳光,便是所有人类从此再也触不到的东西了。
到那时,他们的灵魂会日渐衰弱,结局只有——
魂飞魄散。
不是简单地死去。而是,
连灵魂都湮灭,永无来世。
金色的眸子锤了下来。悲悯中带上了一丝哀戚。
九曜不愿,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全部的人类魂飞魄散。
无论是因为心中的悲悯,还是身为「神」的责任。
好在阵法彻底生效需要时间。所以,祂还来得及去做些什么。
还好。还好。
这件事还有余地,
一个冰冷、简单、没有第二条路的余地。
那双金色的眸子中悲悯不再,无悲无喜,只余下坚定。
九曜抬起了手。
那一缕被他接住的阳光,忽然不再温柔。
它凝实,收紧,在神明的掌心发出细微的、仿佛琉璃崩裂的清鸣。
然后,光成了形,有了重量,有了刃。
那是一柄纯粹由光芒铸成的长剑。
九曜握着光,看向谢晏。
谢晏蜷在阴影里,被阳光灼伤的痛苦还未平息,眼中那狂热的余烬尚未冷透。
他甚至没看清那光如何成形。
剑光一闪。
没有风声,没有呼啸。只是光,流动了一下,像溪水漫过卵石。
谢晏的喉间多了一道极细、极亮的线。
他愣住,眼睛瞪得很大,仿佛还在思索神明为何持剑。
然后,那眼中的光熄了。
谢晏向后倒去,落入自己布下的、仍在流动的血色阵纹中,像一片枯叶坠入泥潭。
九曜收剑,转身,迈出神庙。
剑身上不染尘埃,也不沾血。
而后,祂来到了谢长赢的寝殿。
这是祂第一次来。
谢长赢的寝殿和祂想象中的,有些不大一样。
谢长赢不在。
是了。是了。他还在北境,还在为祂征战。
可今天就是新年,他会回来的。
九曜有些倦了。于是祂在谢长赢的床上坐了下来,将头轻轻靠在床柱上。
祂在等待。等待那个人。也等待着命运。
谢长赢来了。
他或许是刚刚沐浴完,衣带没有系好,大片胸膛敞开着,身上散发着热腾腾的潮湿气息。
九曜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或许是因为祂突兀的出现,这个可怜的家伙变得手无足措起来。
整张脸都变成了红色,从面颊一直到耳根。
祂是想笑一下的。出于那种,促狭的心情。
可祂太累了。所以,没能做出任何表情。
祂只是来到谢长赢身前,为他系上了他怎么也系不好的衣带。
九曜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怎么样做。
这就像是多此一举,不是吗?
祂马上就要杀死身前的这个男人了。
谢长赢跪了下去。像个鸵鸟一样,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地面。
真可爱。
祂伸手,将他从地上带了起来。
这其实是祂第一次触碰到谢长赢的手,也是祂第一次,握住谢长赢的手。
祂取过了整齐摆放在一旁的外袍,替谢长赢穿上。
这又是一件多此一举、不必要的事情。
可祂还是这么做了。
祂突然明白了,祂只是,想要这么做而已。
不是作为「九曜」,而是作为,祂自己。
最后,祂轻轻抱住了谢长赢。
这是第一次,他们离得这么近。
也是最后一次。
祂唤了他三声。
其实没什么特殊的涵义。
只是想叫他的名字。这个名字,还是祂取的。
祂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谢长赢的心跳。一下、一下,坚定有力,愈来愈快。
祂多想逗他一下。可是,
来不及了。
祂用那把通体漆黑的剑,「长乐未央」,将祂的长赢洞穿。
然后,抽剑,离去。
祂看见他哭了。
他攥住祂的衣角。红通通的眼睛里有着各种情绪。
却唯独没有恨。
*
先杀谢长赢,其实不只是祂的私心。
祂害怕谢长赢变得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祂也害怕谢长赢会阻碍他接下来的行动。
长赢很强。祂向来知道。
如果不是「长乐未央」,即使出其不意,祂也无法杀死长赢。
若谢长赢不死,必定会阻止祂对人族动手。
到那时,即使有「长乐未央」在手,祂也拿谢长赢毫无办法。
或许祂可以将真相解释给他听。他会相信祂的。
可那会浪费很多时间。
多到,祂来不及阻止那个最坏的结局。
所以,祂必须先杀谢长赢。
无论是出于理智,还是私心。
祂突然感觉心脏很痛。
这种剧烈的疼痛顺着心脏,渐渐蔓延至全身。
*
王都的清晨很美。
然后,光来了。
不是朝阳的光,而是神明手中流淌的着的光。
九曜没有用「长乐未央」。那是谢长赢送给祂的。
祂只用那把剑杀过一个人。
光穿梭在长街,掠过楼阁,拂过惊恐或茫然的脸。
光过处,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生命悄无声息地熄灭,像风吹熄一盏盏灯。
很快。
快得来不及形成悲号。
只有血,慢慢从千家万户的门槛下渗出,汇成溪,聚成河,在王都曾经最繁华的大街上,无声地流淌。
尸体堆积在巷口,在桥边,在宫门前,保持着生前的姿态。
王都死了,死在新年第一天的清晨,死在他们最喜爱的上主九曜手中。
剑从九曜手中消散,重新化为无形阳光。
祂站在尸山血海的中央,金白的衣袍依旧不染尘埃。
但祂的背影,却显出一种近乎崩断的疲惫。
祂一步步,朝着王都外走去。
心脏处的疼痛愈加强烈。
祂知道,那是因为祂所犯下的罪。
在祂走出城门的那一刻,天穹之上,那轮圆日,定住了。
它不再移动。
炽烈的、毫无怜悯的光,倾泻而下,笼罩四野八荒。
河流开始蒸腾,草木瞬间焦枯,山石迸裂。
七日。
烈日高悬七日,不曾偏移一寸,不曾减弱分毫。
大地上,再无一丝荫蔽。
凡日光所及,属于“人”的气息,如同露水遇见真正的太阳,彻底消失了。
第七日,整片大地上再没有了生机,只余下死寂与灰烬。
没有哭声,没有哀嚎,只有风吹过荒芜旷野的呜咽。
祂在「命运相连大阵」彻底生效前,杀死了那法阵所涉及的每一个人。
也就是说,祂杀死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类。
如此,他们便不必再遭受天罚。
如此,罪皆在祂一人。
“我罪有二。”
九曜站在王都外,仰起头,苍白的面孔迎向高悬的太阳。
“其一,灭绝人族。”
因为祂是在「命运相连大阵」生效前杀死了全部人类,所以在天道的判定中,这是纯粹的杀戮与暴行,毫无缘由。
可是,祂又怎么能等到「命运相连大阵」生效之后,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之后,再有所行动呢?
如此,便让我一人背负所有罪孽吧。
九曜直视着太阳,喃喃着。
“其二,起心动念。”
即使只是一瞬心动,作为「神」,也是不被允许的。
祂一直都知道。只是,没做到。
九曜扯出了一个疲惫的笑。
然后,祂再没了力气。像断了线的木偶,倒在焦黑的大地上。
太阳忽然熄灭了。
不是落下,是熄灭。
天地间,瞬间陷入最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没有星,没有月,没有一丝光。
紧接着,声音来了。
起初是窸窣的,像是无数片枯叶在摩擦。
很快,那声音便清晰起来,尖锐起来,汇聚成潮——是哭,是嚎,是尖啸,是亿万喉咙里挤出的、无法言说的凄厉。
漆黑的烟雾,从焦土中,从废墟里,从每一寸曾经沾染过生命气息的地方,袅袅升起。
烟雾凝而不散,扭曲翻滚,隐约显出人形,又破碎成更痛苦的姿态。
它们满世界徘徊,漫无目的,只是不断地发出那穿透骨髓的惨叫。
怨魂。
死得太快,太惨,太不甘。魂魄离体,却无法归于天地,无法前往轮回。只得依凭最后一念——那炽烈的怨与憾——永远徘徊在这世间。
它们暂时还没有扑向祂。
或许是因为此刻的神明虽然虚弱,余威仍在。
而它们,还太过弱小。
九曜倒在黑暗里,听着万鬼同哭。
祂知道它们需要什么。
超度。
它们需要有人用最纯澈的力量,洗净这滔天怨气,引它们重入轮回。
可祂做不到了。
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如何去结印,去超度亿万怨魂?
时间……祂最需要的时间,也像指缝里的沙,即将彻底流尽了。
突然,下雨了。
雨点很大,很重。
砸在焦土上,发出声声的闷响,像天地在轻轻捶打自己的胸口。
一滴,两滴。
随即便是万万千千,连成了线,织成了幕。
最后,仿佛整片天都漏了,要将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彻底淹没。
雨水打在九曜脸上,冰凉。
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微弱的暖意。
祂知道,这不是雨。是泪。
是玄度的心在为祂哭泣。
于是,那心中的泪水,便化作了这倾盆的雨。
九曜艰难地侧过头,望向漆黑如墨、什么也看不见的天空。
“不要哭。”
祂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
但祂知道,玄度能听见。
“我曾许你一片花园。”
“种满你喜欢的花。四季都开着。”
雨水顺着九曜的脸颊滑落。他扬起一抹温柔至极的笑。
“可是现在……我做不到了。”
“抱歉啊,玄度……”
雨更急了。
九曜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金色眼眸中的温柔,被一种近乎残酷的坚毅取代。
祂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手臂撑着灼热后又冰冷的土地,一点一点,支撑着自己坐起。
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白衣湿透,紧贴身躯,显得祂愈发单薄,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悲恸的雨水冲走。
但祂仍站得很直。
祂抬起双手,指尖染着血与尘。然后,结印。
没有光华万丈,只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灵力丝线,涌向大地的四方。
每落下一处,大地便传来一声沉闷的律动,仿佛心脏被钉入长钉。
九曜设下了封印。
祂不能让这些怨魂离开。它们太强,太多,恨意太浓,会造成无法想象的灾难。
你们便留在这里,等待着。
直到有一天,有人承接我的罪孽,将你们净化、超度。
做完这一切,九曜的身形晃了一下,几乎再次倒下。
但祂稳住了。
祂仰起头,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接”的姿势。
漫天瓢泼的雨水,那属于玄度的内心的泪水,忽然不再落下。
它们悬浮在半空,亿万颗水滴,闪烁着极微弱的、珍珠般的光泽,缓缓地向上汇聚。
同时,大地上,无数焦黑的土石,断裂的山脊,崩塌的城垣碎块,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挣脱了重力的束缚,簌簌上升,飞向空中。
雨水与土石,泪与尘,在天穹之下,大地之上,开始交融,旋转,塑形。
过程很快,却带着一种沉默的、惊心动魄的庄严。
渐渐地,一片陆地轮廓,在天空与大地之间显现出来。
它依托着四方封印的力量,悬浮在那里,隔绝了下方的怨魂秽土,也远离了上方清冷的天界。
雨水——那些泪水——最终汇聚成一片巨大的、澄澈的湖泊,坐落在这片新生之地的中央,像一颗凝固的、温柔的蓝色眼睛。
土石化作山峦、平原、殿基。
无数鲜花,各种颜色,各种姿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每一寸泥土中钻出,舒展枝叶,绽放花朵。
转眼之间,这座悬浮的巨城,便成了一座无与伦比的、漂浮在空中的花园。
这就是,最初的「圣城」。
雨停了。
因为所有的泪水,都已化作了城中那片宁静的湖。
九曜站在大地上,仰望着这座祂亲手打造的花园。亦是,承载了中央封印的,属于人族的囚笼。
“……不要哭,”
祂对着天空,又轻轻说了一遍,声音已经低不可闻,
“……不要为我哭泣,玄度。”
祂看着那座鲜花簇拥的城,笑着,
“我将这座城……托付给你。”
九曜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盖住了金色双眸中最后的神采。
“抱歉了……”
这句话没有说完。也没有必要说完了。
祂终于失去了所有支撑,像一片枯萎的叶子,落在冰冷的焦土上。
雨不再下。
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那座悬浮的、鲜花盛开的圣城,散发着朦胧的微光,寂寥地照耀着下方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
九曜的嘴角溢出了血,在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鲜红的痕迹。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瞳孔正在缓缓散开,望着上方虚无的黑暗,没有焦点。
视野渐渐模糊了。
祂又想起了谢长赢。
想起了那个鲜活的、热烈的生命。
“可是……我不甘心……”
然后,祂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想明白了什么。
那是一个早已将祂作为棋子牵扯其中的,属于天道的棋局。
祂不由得愣住了。须臾,扯出一个惨淡的笑来。
就连我的不甘心,也算计到了吗……?
在临死前,祂终于明悟了一切。
可祂还是……不甘心啊!
圆明静静躺在不远处,镜面朝上。
镜中,是那座悬浮的、开满鲜花的圣城发着微光;旁边,是神明倒下不再动弹的苍白身影;远处,是无尽翻涌的、沉默的漆黑怨魂。
镜光冷冽,映照着这一切。
神本无泪。
但一滴泪,却突兀地从九曜的眼角滑了下来。很慢,很缓,划过苍白的脸颊,混着嘴角的血痕,滴落在焦黑的尘土里,没有声音。
祂艰难地,极其艰难地,挪动了一下手臂。
指尖沾着血与土,颤抖着,伸向不远处那面静静躺着的镜子。
指尖终于触到了冰凉的镜缘。
祂竟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淡,很疲倦,却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圆明。”
声音气若游丝,却清晰地被照见。
“我将自己最后的力量,托付给你……”
镜身微微一震,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
“请你带着长赢的灵魂……离开这里……”
“带他走。去开始新的生活……”
“请……让他获得幸福……”
这是祂最后的、唯一的私心。
不是作为「九曜」,而是,作为祂自己。
话音落尽。
九曜的胸腔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碎裂声。
不是骨骼,不是血肉。
是那颗琉璃般剔透的心脏,碎了。
其实上面早已有了裂纹,
那双金色的眼睛,永远阖上了。
可祂的唇角却带着笑。
“未来的我……这里的一切……就……拜托你了……”
*
圆明静默了一刹那。
下一秒,镜面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华光!
华光掠过长空,掠过堆积如山的尸骸,掠过干涸的血河,径直坠入那一片由无数残魂怨念交织成的、混沌翻滚的黑暗深处。
它精准地找到了其中一点微弱的、几乎要彻底消散的澄明。
那是谢长赢的灵魂。沉寂,茫然,依偎在无尽的痛苦之中。
光华一卷,将那一点澄明包裹,强硬的拽离了混沌的泥沼。
圆明没有停留。它携着谢长赢灵魂,冲天而起,却在即将触及那无形天幕时,骤然收敛所有光华,变得黯淡平凡,仿佛只是虚空里一粒不起眼的尘埃。
它在等。
等这天地间,因神明陨落、万魂同悲而产生的巨大涟漪中,那属于「天道」的无情目光,扫视而过,又移向他处时——
那一瞬的空隙。
光华再闪!微弱到极致,迅捷到极致。循着规则纹理间那最细微的裂缝,“钻”了过去。
下一刻,它已带着那沉睡的灵魂,消失在茫茫虚空之中。
去往一个未知的、新的开始。
镜子的使命,已然改变。
它不再仅仅照见人心。
它成了一个守护者,怀揣着神明最后的私心与祝福,奔赴向一场渺茫的、关于“幸福”的约定。
幸福是什么?
圆明照过万千人心。它知道,人心深处若有所愿,达成了,便是幸福。
它照过谢长赢的心。最深最暗处,只有一个身影。
那身影的名字是——「九曜」。
于是,圆明用九曜托付给它的力量,让谢长赢一次次重生。
直至这份力量耗尽,它都还在劝谢长赢——去攻略祂。
去吧,去攻略「九曜」,获得你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来自九曜的,爱。
第69章 第六十八章 好,好,好!
玄度将九曜带回了圣城。
她并没有将九曜带去天界, 尽管天界也有他们的宫殿。但她不喜欢那个地方,九曜也不喜欢。
玄度将九曜放在了白玉塌上,挥袖敛去一切尘埃, 又招来云霞, 织成干净的新衣为他换上。
然后,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于是,玄度只是愣愣站在塌旁,那双金色的眼睛定定瞧着九曜。
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胸膛中缺少了一颗跳动的东西。
可玄度知道, 他还活着。因为他的心脏还没有消散。
玉榻旁的地面上坐着只巨大的银狼, 它抬起眉毛, 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左瞧瞧,右瞧瞧, 脑袋却不动。
尽管白榆的修为很高, 力量很强,是只成了仙的狼。但它其实并没有开启灵智, 只有动物的本能而已。
但即使神智蒙昧,白榆也知道,此刻躺在白玉塌上的这个人, 是主人最在意的人。
可是, 它从这个苍白漂亮的人身上, 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蓬松的大尾巴耷拉在地上,不时扫一下。白榆颇有些担忧地看向玄度。
尽管玄度面色如常, 显得异常冷静。可白榆是狼, 它的鼻子一向最灵。
从主人的身上,白榆嗅到了名为「悲伤」的情绪。
可它只是一只灵智未开的狼。所以,它不知道该怎么做, 只能有些失落地,呜呜着用大脑袋撞了撞主人的腿。
主人拍了拍它的脑袋。却并没有说什么。
一旁还立着个红衣少女,欲言又止。正是玄度化名为「清规」下凡的时候,变化成小道童跟随她一起下凡的彴约。
彴约的本体是只九尾狐,一只成了仙的九尾狐。
玄度是妖族信奉的主神,她身边陪伴着一下妖仙,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但与白榆不同的是,彴约早正常开启了灵智。
所以此刻,彴约所能意识到的,也比白榆更多。
所以,彴约最终什么也没说。
上主不需要他们的安慰。
“照顾好他。”
玄度离开了。将彴约和白榆都留了下来。
其实这是没有必要的,圣城再安全不过了。
换句话说,若是连圣城都不安全了,即使他们俩都留下来了,又能怎么样呢?
可玄度刚刚走到宫殿门口,甚至还没有跨过那道门槛,有什么东西,什么破碎的画面,极快地在她眼前闪过。
无数断裂画面似潮水倒灌,直迫灵台。
玄度顿时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骤暗,身子便向前栽去。
“我主!”
仓促间,她抬手扶住墙壁。宫殿是用玉石搭建的,可此刻,触手却并非温润,而是透骨凉意。
玄度五指微收,冷汗沾湿的掌心在玉壁上滑开半寸,又紧紧抵,指甲泛着青白。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大脑被迫一下子接受了太多的、甚至拼凑不完整的零碎信息。
彴约和白榆都已经来到了她身边,焦急地询问着她的状况。
玄度抬手止住了他们的声音。
“我无事。”
玄度没有再多停留,站直起身,朝外走去。
“这里就拜托你们了。我要去——”
她的背影显得异常锋利。白榆和彴约都没有看见,那双金色的眼睛变得极暗。
“见帝青!”
*
玄度的脑海中闪回了一些画面。
那是她的记忆。或者说,前前前代「玄度」的记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见这些。但她知道,自己现在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当年「九曜」设下了封印,是为了不让巫族怨魂来到这个世间。它们太强了,数量也太多了,会造成无法想象的灾难。
封印一共有五处。或者说,有五枚钉子,将封印牢牢固定住。
如今,五枚钉子已去其四。而最后一颗稳固封印的钉子——中央封印——就是圣城!
中央封印是当年的九曜已自己的心脏作为力量源布下的。如今,想要打开封印,自然需要用相同的力量源。
九曜的心脏,是稳固中央封印的力量之源。也是打开中央封印的钥匙。
可那些人已经拿到的九曜的心脏。是谢长赢亲自送过去的。
所以,距离他们打开中央封印,只是时间问题。
玄度却不能让他们打开这封印。无论是出于身为「神」的责任感,还是……对「九曜」的承诺。
那么,有什么东西能够代替「九曜」的心脏,重新稳固中央封印?
有的。那就是——
「玄度」的心脏。
他们本是同源的存在。天底下,没有比他们之间更为相似的能量源了。
玄度自然不是要挖出自己的心脏。
她有更好的办法。
在帝青那里,有一颗「玄度」的心脏。那是属于上一代「玄度」的。
*
但显然,想要从帝青手里拿到「玄度」心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或者换句话说,很难。
“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不给我?”
玄度已经来到了天界。在帝青的宫殿中。
这次,帝青倒是没有侧卧在塌上看话本了。
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坐在桌子旁,懒散地斜倚着桌子,一手摆在桌上,手背撑着下颌。一手拿着最新的人间话本,放在眼前,津津有味瞧着。
完全没有了在「母亲」面前时那的副人模人样。
“哦?你的东西?”
帝青听见了玄度的话,似是觉得很好玩。终于从话本上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饶有兴致问她,
“怎么,现在,你认为自己和前代是同一个人了?”
显然,帝青知道玄度的答案。
玄度也知道自己的答案。从她诞生起,从她产生了意识开始,就从来没有变过。
从未经历过相同事情,感受过相同感受的两个人,就算祂们的身体一模一样,外貌、性格、喜好都一模一样,又怎么能算是同一个人呢?
若是换成以前,玄度此刻早已经被帝青这轻飘飘一句话,激得落入自证陷阱,最后,陷入无能狂怒之中。
但那是以前的玄度了。
玄度深吸一口气,咬牙,笑。
和帝青斗智斗勇这么些年,她也是有长进的。
于是,她选择避开这个问题,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怎么?您不肯把这颗心脏给我,是因为您也觉得我和前代不是同一个人吗?”
一向教育玄度要「悟」的人,怎么自己都没「悟」呢?
空气安静了一秒。
但是玄度看见,帝青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和过去的玄度一样的无能狂怒。只不过,比玄度更加隐蔽。
那个懒散的家伙拿着话本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书页都皱起来了。
玄度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怎么?你不是养气功夫很好吗?怎么不高兴了呢?
却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帝青居然也和此刻的玄度一样,咬牙,笑。
“我就是不给你。”
他放下了手中的话本,流光闪过,在他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晶莹剔透的心脏。
他朝玄度挑衅地挑眉。
“就算你说破天我也不给你。”
语气中甚至还带着得意。
“你能怎么着吧?”
这家伙破防之后,原形毕露了。
此刻的帝青哪还有众神之主的端庄模样?纯纯一个破罐子破摔的无赖!
这下,破防的变成玄度了。
她和帝青斗智斗勇这么多年,每一次交锋她事后都会细细复盘。
但是,千算万算,她唯独没算到——帝青居然耍无赖!
玄度眼睁睁瞧着被帝青拿在指尖的那颗心脏,晶莹剔透,如琉璃一般。
那是属于上一代「玄度」的。
虽然不想承认。但玄度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胸腔里那颗东西,和上代「玄度」的心脏冥冥中产生的共振。
破防的玄度也选择和破防的帝青一样——破罐子破摔。
“拿来吧你!”
她趁着帝青得意的瞬间,眼疾手快朝着他手中的「玄度」心脏扑了过去!
帝青余光早瞥到了玄度的动作,却仍斜倚椅背,单指挑着那心脏滴溜溜转,任玄度左右扑抢,总是差一些。
玄度咬牙切齿,张牙舞爪,衣袂翻飞。
帝青却连袍角也未起皱。只将手腕微侧,琉璃心脏便从他指间漏过。
待玄度拧腰再夺,那琉璃心脏又倏然荡回原处。
玄度红温了。指尖亮起星光,打算偷袭。
然后,被帝青一招制服了。
玄度“老老实实”跪在了地上。起不来,根本起不来。只能仰起头,瞪着帝青。
玄度跪了。帝青得意洋洋挑起一边眉毛,正待说些什么。突然,
苍穹失色,乾坤倒悬。
就连万古长明、永无黑夜的天界,也陡然间坠入无边幽暗之中,日月星河无光,云霭崩散。
大地隆隆震颤,山峦战栗;天穹道道裂痕,风雷交轰。
四方上下皆陷入黑暗之中。
帝青和玄度几乎同时朝外看去。
但见圣城忽地迸出灼灼华光,穿透重霄,刺得人几乎难以睁眼。
“怎么回事!?”
玄度身上无形的压制终于消失。
一片晃荡之中,她手足无措地踉跄到窗边,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圣城的方向。
“封印要开了?!”
这怎么可能?
就算那群人拿到了九曜的心脏,也不该这么快啊!
而且,这般天地异象又是怎么回事?
此刻的世界,真真如末日降临一般。玄度从未见过,亦从未听说过这种景象。
她猛地回头看向帝青。却见帝青也皱起了眉头,那副令人讨厌的懒散也终于消失了。
于是玄度知道,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发生了。绝对不仅仅是中央封印被打开这件事。
玄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帝青却是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是谢长赢。
怎么回事?
谢长赢的力量怎么会变得这么狂暴,这么不受控制?
帝青从窗边挤走了玄度。
天知道他为什么非要从这个窗户往人间看。被挤走的玄度只觉得莫名其妙。
比起玄度,帝青因为知道更多,所以在往人间看的时候,很容易就找到了目标——谢长赢。
是谢长赢。
他崩溃了。
帝青看见谢长赢的身形剧震,双目中仅存的一点清明如风中残烛,倏然熄灭。
他喉间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长发散乱,在身后狂舞。整个人带着无比的绝望。
随着理智的崩塌,谢长赢周身爆发出狂暴骇人的能量,如狂风过境般席卷而去。
以他立足处为始,青石街道寸寸化作齑粉,廊桥楼阁如被无形巨手抹去。远处山峦先是崩裂,继而似沙塔般无声倾颓,河流倒卷蒸腾。
这股携带着毁灭之力的能量飞速扩散席卷,直至蔓延整个世界。六界之地无一能逃脱。
没错,这末日般的景象,皆是谢长赢一人造成的。
因为他崩溃了。因为他的理智丧失了。因为他的力量不再受到制约。
弄巧成拙一般,谢长赢逸散出的能量将位于圣城的中央封印一下子冲破了一个大口子,眼看着那封印马上就要被完全破开了!
此时,玄度也重新挤回了那扇窗边。
她探出脑袋,顺着帝青的视线望过去,终于,也看到了谢长赢。
玄度的嘴巴张了张。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究竟……是什么人?!”
玄度早料到谢长赢身上有问题。但她可没想到,问题居然这么大啊!
这种力量……
比之「帝青」或「沧渊」也不差了吧?
玄度看向帝青。
帝青根本不回答玄度。
他将那扇窗户完全让给了玄度。然后,背着手,自己一个人来回在宫殿内打转。
现在所发生的这一切,根本就不在他的计划中!
在帝青原本的计划中,谢长赢是不会崩溃的,位于圣城的中央封印也不会被震开这么大一个缺口!
按照他原本预设的情况,谢晏那帮人拿着「九曜」的心脏,至少也得花上十天才能彻底打开中央封印。
在这十天的时间里,足够谢长赢去解决问题。或者,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可现在,那封印还能撑上十分钟吗?
若是让封印里那群巫族怨恨冲出来了……
帝青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可是——
还有什么东西能够代替「九曜」的心脏,让那中央封印暂时重新稳定下来?
帝青在宫殿内来回踱步,蹙眉思考着。
那必须是一件和「九曜」心脏相当的东西。不能更强,不能更弱……
帝青握着「玄度」心脏的手微微颤抖着。
还有什么东西?还有什么能够作为替代?
没有。
帝青得出一个让人绝望的答案。
除了「玄度」的心脏之外,没有这样的东西。
此时,玄度也回过神来了。
她蹙眉看着光芒刺目的圣城,表情严肃起来。
她不知道谢长赢到底是怎么回事。
帝青不说便不说吧。但是,
玄度握着窗框的手渐渐用力,指节发白。一瞬间,她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不能让封印被破开。
“哼。”
玄度突然发出一声冷笑。引得帝青也不由自主朝她看过去。
“看来某人口口声声心无偏私,口口声声要维护世界的稳定,”
她眸光定定地瞧着帝青,皮笑肉不笑,
“——都只是说说而已。”
“无所谓,不就是「玄度」的心脏吗?搞得跟谁没有似的。”
“您舍不得您那一颗,那就用我这一颗。”
“到时候,我主,您可要记得拿着我这颗心脏,把封印加固好!”
话毕,玄度不再犹豫,伸手朝自己胸膛掏去。竟是连半分余地也没有留。
帝青的瞳孔骤然放大,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这一切。
“你疯了!?”
甚至没有一眨眼的时间,他已经死死抓住了玄度的手腕,将她几乎已经刺入胸膛的手狠狠甩开了。
但是帝青也没有错过,那双一次不错盯着他的金眸中,一闪而过的狡黠与得逞。
她是在逼他。逼他做出这个决定!
无论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这下他都不得不做出这个决定!
作为众神之主,他不能因为不舍一颗早该死去的心脏,让这一代「玄度」无故陨落。
作为他自己,他无法看着「玄度」再一次死在自己眼前。
“好,好,好!”
帝青气笑了。
但他没招了。
玄度是吃准了他的反应。所以她才敢这么逼他!
帝青将上代「玄度」的心脏狠狠扔给玄度。
“拿去!”
玄度赶忙接住了心脏。触手温润。
她垂眸瞧去,那晶莹剔透的心脏宛若还有着生命一般,散发着莹白的光亮。
玄度抿了抿唇,拿着心脏转身就要离开,去加固封印。
身后却传来帝青怒不可遏的声音:
“你以为这颗心脏能坚持多久?!”
玄度的背影一顿。
帝青指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三天!”
“是最多三天!”
玄度愣住了。一时间,又变得有些茫然。
是了……是了。一直以来,她忽略了一件事情——「神」的心脏在离开身体后,所贮藏的力量就会日渐逸散,到最后——心脏也会化作最纯粹的能量,回归于天地之间。
这个过程不会太长。
可是,上代「玄度」的心脏保存了多久了?
一百年?
玄度回过头,茫然地看向帝青。
她突然意识到,上一代「玄度」的心脏之所以过了这么久还没有消散,是因为帝青一直在用自己的力量温养它,不肯让它消失。
所以,它才能如此鲜活如初。
所以,玄度才会下意识地以为,只要用这颗心脏,就可以永远稳固封印。
帝青看上去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了。他一手捂着眼,大抵是被她蠢到了。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叉腰,尽量平复了声音:
“然后呢?”
“等到三天以后,这颗心脏的力量彻底耗尽,消散了。到那个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上代「玄度」的心脏最多只能再延长中央封印三天。这是帝青给出的判定。玄度相信这个判断。
然后呢?
玄度从没觉得自己的思维这么迟滞过。
“夺回九曜的心脏?”她不太有底气地小声试探道。
帝青大抵是被她蠢笑了:
“你真的以为只要夺回「九曜」的心脏,就能够用它重新稳固封印吗?”
那颗心脏离开了「九曜」。就算夺回来,再给九曜安回去,也没有用了。
九曜不会因此活过来。心脏也不会停止消散。
玄度捧着「玄度」的心脏站在那儿,抿了抿唇,看着帝青,眼中茫然不再: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她知道,帝青一定知道该怎么办。
这家伙唯一没料到的,大概只有‘谢长赢崩溃了’这一件事。
如果谢长赢没有崩溃,没有突然给中央封印开个大口子,原本的中央封印至少还能再撑十天。
在上一代「玄度」的心脏最多只能将这个时间延长三天,并且帝青还不打算用上一代「玄度」的心脏的情况下,他一定早有了在十天之内解决这件事情的办法。
并且信心十足。
玄度的思维终于重新流动了起来。于是,心也定了下来。
“该怎么办,你告诉我。”
话也说得理直气壮起来。
不是因为她不肯自己去思考,自己去想办法。
帝青什么都不肯说,玄度什么都不知道。在这种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能想出办法简直就有鬼了!
帝青又笑了。被玄度这种理直气壮的态度气得。
他叉着腰转过身去,压根儿不想看到玄度。
“你让谢长赢自己去巫族故土,把事情解决了!”
“啊?”
玄度反应至少三秒,才确定帝青不是在说气话。
“他能怎么解决……?不对,他到底是什么人?!”
还有,帝青是不是太看得起她了?
就谢长赢现在这种状态,玄度心里有自知之明。
靠硬实力?
就谢长赢现在这个状态,她根本就近不了谢长赢的身,更别说唤醒他的理智,勒令他去解决这件事了。
靠软实力?
她又不是九曜!
第70章 第六十九章 我主,请您等我
“谢长赢!”
“你这是在做什么?”
“你打算让这世间的亿万生灵, 为你一个人的情绪陪葬吗?!”
玄度终究还是去到了人间,带着上一代「玄度」的心脏一起。
她必须要先让谢长赢冷静下来,然后才能用上一代「玄度」的心脏对位于圣城的中央封印进行加固。
不然, 她这边刚加固了中央封印一点点, 谢长赢那边又把封印上的窟窿捅得又大了许多, 那她不是在做无用功了吗?
更关键的一点是,在加固封印之后的三天内,他们到底该怎么做?
虽然玄度不知道为什么, 但既然帝青都说谢长赢能够解决掉这个烂摊子, 那玄度就默认谢长赢能够解决了。
如果谢长赢解决不了……
反正玄度也解决不了。她对自己的水平一向有着非常清晰的自我认知。
但就算天塌下来, 帝青总得先顶着。玄度这么想想, 心下稍安。
于是,她来到了人间, 找到了谢长赢。
这不难。谢长赢还在那里, 在明春城里,在那间神庙里, 根本就没挪过地方。
只是,想要靠近此刻谢长赢却很困难。
谢长赢的周身不断溢出的汹涌狂暴能量,那些不受控制的能量席卷起罡风, 如刀刃般, 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将天地搅得混沌不清。
玄度方自云端落下,蓝色衣袂甫一触及到那狂暴的力量, 便猎猎作响, 似欲撕裂。
她于是只得一手握住上代「玄度」的心脏,将这心脏护在自己胸前,一边咬紧牙关, 一步一印向着谢长赢的方向艰难迈去。
玄度用了大量灵光护住自己。可这灵力凝成的罩子,与那带着毁灭的力量摩擦,迸出星火般的碎芒,然后,一寸寸,碎裂开来。
下一秒,肆虐的能量如无形锋镐,掠过她脸颊、手臂,划开道道细密血痕,青丝狂舞间已有缕缕断发被卷向虚空。
“啧。”
玄度也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谢长赢究竟有没有听见。
大概是没有听见的。看他这样子,哪有半分清醒?
玄度走得极慢,极难。可却没有丝毫退缩。
她像是完全感受到恐惧与疼痛了一般,目光只牢牢锁定在前方那模糊的人影上。
“谢长赢!”
终于,她闯入了离谢长赢仅三步之遥的位置。
“你难道,打算眼睁睁看着那些怨魂冲破封印,来到这个世界吗?”
玄度用自己最大的音量,夹杂着能让人神思清明的灵力,朝着前方模糊的人影吼道,
“生灵涂炭,这就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玄度顿了顿。她不确定,若是说出那个名字,是对谢长赢的安抚,还是……会让他陷入更加混沌的状态。
但反正他现在没有一点儿要清醒的模样。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如这就是「九曜」耗尽最后力量,为你求得一线生机后,你回报给祂的吗?!”
周遭充满湮灭之力的狂暴能量忽地一滞。
玄度看见谢长赢缓缓抬起头,朝她的发现看了过来。
那双空洞的眼眸深处,似有极微弱的一点光,挣扎着映出一些清晰的景象。
谢长赢望着她,嘴唇轻轻动了动,未有声音。
下一秒,世界蓦地陷入寂静之中。
不是安静。而是一片死寂。
骤然间,那肆虐的狂澜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轰然消散。天地陷入一片死寂,连风声也无。
谢长赢周身罡风散尽,眼中混沌退去,重归清明。
可那双眼睛中,却带着无尽的、巨大的痛苦与哀戚。那是发自灵魂最深处的悲恸。
他的身形晃了晃,似失去所有支撑,缓缓抬头,举目四望。目光所及,再无房、屋、山、水、天、地。
原本层峦叠嶂之处,只余下平坦得令人心悸的灰白旷野。远处地平线模糊在昏暗之中,与天空连成一片枯寂的灰蒙。
近处……什么都没有了。
仿佛曾经规模庞大的「明春城」,只是他的幻觉而已。
大地之上,天空之下,唯有「圣城」还在散发着刺眼的光芒。
可作为一个擅长阵法符箓的巫族人,谢长赢怎么会看不出来?
依托于「圣城」的那个中央封印,即将被彻底解除!
谢长赢突然低下头,怔怔看着自己摊双手。又猛地抬起头,望向这无边的、由他亲手造成的末日景象。
他的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万籁俱寂中,只能听见自己颤抖的呼吸声。
“这是……怎么回事?”
好半晌,他木木地看向玄度。
那双满是哀伤的眸子,现在有带上了哀求。
“这些都是……因为我?”
他在哀求玄度,否定他的话。
可玄度没有出声。
这是一种默认。这是在告诉谢长赢——瞧,这一切,都是你的杰作。
“……怎么会这样?”
谢长赢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踩上了一颗不起眼的碎石,险些被绊倒。
“我……”
他又低头,看向自己颤抖的双手。嘴唇也颤抖着。
“怎么会……”
他的声音中带着无比的绝望。
“我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玄度也回答不了。
其实玄度觉得,在最后的时刻,九曜应该多少猜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那个时候,九曜已经没有时间告诉她了。
所以,玄度回答不了谢长赢的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谢长赢哪儿来的这种毁天灭地的力量,差一点儿就摧毁了这个世界。
显然,谢长赢自己也不知道。
但现在,玄度觉得,这种力量至少也不算什么坏事。
至少,谢长赢足够强,不是吗?
这也就代表着,他能成功处理巫族的这个烂摊子的可能性更大……
玄度默默咽下喉头涌上的献血,用衣袖一把擦去脸上伤痕流出的血渍。
“谢长赢,”
甫一开口。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但好在,谢长赢根本没心力去注意到这些了。
玄度将上一代玄度的心脏托在掌心,向前平举。
“你看这是什么。”
一片黑暗中,玄度散发着莹莹微光。
前代「玄度」的心脏也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谢长赢几乎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颗,属于「神」的心脏。
他能这么快就认出来,是因为,不久前,他刚刚,亲手挖出了一颗。也是这样晶莹剔透,如琉璃一般。
看到那颗心脏的一瞬间,谢长赢自己的心脏就好像是被什么人用力捏住了一样,不住震颤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颗心脏,连牙关都在颤抖。
他在害怕。
谢长赢的眼前骤然闪回过许多画面,快得他甚至无法捕捉。
然后,这无数零碎光影交错重叠,倏忽间拼合成一幕——他的手贯穿了九曜的胸膛。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时候,几乎能够感受到自己五指收拢时,抓住了一颗温润的、坚硬的、还在跳动着的东西。
他似乎又看见了九曜。那双金色的眼眸很快涣散了、唇角溢出鲜红的颜色。
可祂还在对他笑……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刺目。
“不……”
谢长赢喉头一哽,踉跄后退数步,不断摇头。
“不。”
他痛苦地抱住头,却仿佛能看见有猩红的血正顺着自己的指缝淌落。
“不!”
一瞬间,谢长赢脸上血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惨白的颜色。
他的双眼又变得混沌起来,充斥着惊惶。
“谢长赢!”
却此时,一声清喝破空而来,如冰凉的水,朝他兜头浇了下来。
那声音里蕴着宁心静魄之力,直透灵台。
谢长赢身形猛地一滞,涣散的眼神渐渐重新凝实,看向声音的来源——
玄度。
“……我该怎么做?”
他问玄度。
他该怎么做,才能弥补分毫?
他杀死了九曜。
他将世界搞成了这幅样子。
很快,巫族亿万怨魂就会冲破封印,来到这个世界。
彼时,生灵涂炭将不再只是一句说辞而已。
这个世界当然不全是普通而又平凡的人类。还有修士,还有妖,还有神、魔、仙、鬼……
可那些是巫族人的怨魂。
生前,若比照如今人类的修真体系,巫族生来即有元婴期的实力。随着年岁的增长,他们的实力还会不断提升。
再者,他们生来得天地偏爱,魂体更加凝实强大。
死前,他们死得极度凄惨,什么都不知道,就在一个新年,被他们敬爱信奉上主九曜杀死了。于是,怨气升起。
死后,他们被封印了上万年,死前的怨气在这万年的时间内不断增强、增强……
更何况,巫族怨魂的数量如此之多。
若他们真的来到了这个世界,谁还能阻止他们呢?
即使能阻止他们,又要耗费多大的代价呢?
在这期间,又会有多少无辜的生灵死前呢?
所以……
“我该做些什么?”
谢长赢看向玄度。
“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他必须进行弥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弥补多少。但至少,他应该拼尽自己的全力。
玄度垂下了眼眸,看向被自己捧在掌心的心脏:
“这是上一代「玄度」的心脏。”
她告诉谢长赢,
“用这颗心脏,我可以继续维持中央封印,挡住亿万巫族怨恨。”
随即,话锋一转,
“但,这毕竟是上一代「玄度」的心脏,所剩下的力量已经不多。”
玄度轻轻合上五指,握住了那颗心脏。
“虽然「玄度」和「九曜」是同源之神,但所属的能量却不尽相同。”
她看向谢长赢,用那双和九曜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金色眼睛。
“「玄度」的心脏并不能完全代替「九曜」的心脏。所以,我最多只能再稳固中央封印三天。”
她没有说谎,每一句都是实话。
可她改变了措辞顺序。
或许是因为谢长赢眼眸中的那种悲伤,连她也被触动了。于是,她终于对这个她讨厌之人,生出了一丝怜悯。
“给你三天时间,去夺回九曜的心脏。把烂摊子解决了!”
“夺回,九曜的,心脏……?”
玄度看见谢长赢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显然,他误会了什么。
夺回九曜的心脏?如果将夺回后的心脏再放回九曜空洞的胸膛中,祂会醒过来吗?
玄度别开了脑袋,无法再面对谢长赢的眼睛。那双充满着希望的眼睛。
可,这不正是她希望谢长赢误会的吗?
去吧。
怀抱着能够让九曜复活的希冀,
去夺回祂的心脏。
玄度没有再说一句话。
可谢长赢却已经下定了决心。与希冀一同在他心中升起的,还有生机,与坚毅。
“我一定不会让怨魂离开封印,为祸苍生。”
谢长赢承诺道。
这不仅仅是在向玄度承诺,更是向他自己承诺,向「九曜」承诺。
“我会夺回祂的心脏,然后,”
“重新稳固封印。”
谢长赢低下了头。
在玄度没有看到的角度,谢长赢的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狠厉。
他告诉自己,一定要阻止惨剧的发生。
如果真的到了必要时刻。
谢长赢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起来,力道大得双臂都微微颤抖,指甲刺破了掌心。
如果,真的到了不得已的时候……
他不会犹豫。
即使要杀死、碾碎自己的同胞们的灵魂,
也在所不惜!
但在此之前……
谢长赢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眸中已经不见任何阴暗了。
在此之前,他会先尝试着,超度他的同胞们。
谢长赢露出一个希冀的笑来。
他希望他的同胞们能够重新开始,能够投胎转世,能够拥有崭新的生活。
那或许会是很平淡、很平凡的生活。但,那样也很好,不是吗?
谢长赢走向「明春城」位置的封印。
而最坏的情况……谢长赢已经做好了将亿万同胞的怨魂全部湮灭的准备。
通过已经被打开的「明春城」封印,谢长赢进入了巫族故土。
谢晏也回到巫族故土了。谢长赢知道,谢晏也知道。从内部打开中央封印,比从外部更加高效快捷。
谢长赢最后看了一眼漆黑的世界,看来一眼散发着耀眼光芒的圣城。
我主,请您等我。
一整剧烈的空间波动后,谢长赢消失在封印之中。
玄度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忽然松了一口气。
可她的脊背却不再如刚才笔挺了。
她有些颓然地看了一眼手中的「玄度」心脏。
接下来,她要去用这颗心脏稳固位于圣城的中央封印。
可是,
她这样暗示谢长赢,
暗示他九曜还有治愈的可能性,
如此,
真的好吗?
那只是出于一时的怜悯而已。可现在,玄度又有些后悔了。
给予一个人希望后,然后再剥夺这个希望……
还不如一开始就不给他希望。
*
天界。瑶池畔。
火红的巨树依旧开着银色的花。
可这一次,瑶池畔万年不变的美丽景象不再。这里也一如世界的其他地方一样,陷入一片黑暗灰蒙之中。
「母亲」依旧立在树下。
帝青也在。
黑暗并不会影响他们的视觉。
“这也早就在计划之内吗?”
帝青静静看着「母亲」,问她。
难道,必须用上一代「玄度」的心脏来稳固封印,也在既定的命运之中?
在既定的命运中,难道谢长赢一定会崩溃,中央封印也一定会被崩溃的谢长赢波及?
「母亲」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她看向帝青,看向自己的孩子:
“「玄度」早已换代,你还苦苦留着过去的东西,不愿撒手做什么呢?”
极致的温柔,就是极致的冷漠。
帝青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他低下头,忽然,疲倦将他席卷。
玄度常常说,他把他们当成棋子。
但即使是他,也不过是天道的一枚棋子罢了。
他与玄度,与九曜,与素商,没有什么不同的。看似地位尊崇,不染因果,可到头来……
却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改变不了。
帝青离开了。
他漫无目的地在天界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天的尽头。
他一个人站在天界的尽头,望向人间,望向玄度。这几乎是下意识的。
然后,他听见了玄度通过措辞,在不说谎的情况下,对谢长赢进行了错误的暗示。
帝青一愣。
忽然,又笑了。
那是一种无奈的苦笑。
他太了解玄度了。那家伙只是出于一念之间,见不得谢长赢的可怜样,所以才这么“骗”他的。
可玄度的这个“谎言”,却恰恰让既然的命运轨迹变得更加坚实。
倒算是帮了他的忙了。
可,究竟是玄度的“谎言”坚实了命运的走向,还是命运在推着玄度说出这个“谎言”呢?
究竟是弄巧成拙吗?
就连帝青也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命运不可违。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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