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章 反攻计划
如今, 谢长赢的目标有二:
其一,夺回九曜的心脏。
其二,阻止巫族怨魂来到现世。
如今, 谢长赢碰到的阻碍也有二:
首先, 谢晏已经带着九曜的心脏, 回到了封印中的巫族故土。他要从内部打开这样封印,那样效率更高。
一旦谢晏回到了巫族故土,那里就是他的主场了。如果谢长赢想要反悔, 就会落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其次, 玄度用上一代「玄度」的心脏来替代九曜的心脏, 加固封印。可那封印最多也只能再维持三天的时间。
所以, 谢长赢必须在三天的时间内,将一切都解决。
于是他通过「明春城」的封印, 追着谢晏的脚步, 也回到了久别重逢的故土。
穿过封印的感觉并不好受。
那一瞬间,谢长赢只感觉自己整个人, 包括灵魂,都在不断地被揉搓、挤压、拉扯。
他陷入了一片黑暗与混沌之中,像是被迫穿过一条细长狭窄的通道, 几乎窒息。
然后, 迎接他的不是柳暗花明的光亮。
忽地, 脚下一实,谢长赢已踏在坚硬地面之上。
可入眼仍是一片漆黑。比被他崩溃后破坏过的现世更加死寂。
谢长赢没有直接落入巫族王都, 或者出现在谢晏身边。这很好。至少他还有不多的时间可以准备。
这里是一片荒郊野地。举目四望, 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依稀可辨。
谢长赢认出,这是王都左近的形貌——此处距王都不过百里之遥。
这里是他的故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所以即使没什么有特点的辨识物, 谢长赢还是略一分辨就知道了。
只是……
这里原本该是片蓊郁森林的,如今,却只剩得枯木林立,枝桠如鬼爪般刺向苍穹,不见半片残叶。
巫族故土之上没有半分自然光亮。天穹是一片沉郁的深灰色,无日,无月,亦无星辰。
大地上皆是焦黑之色,泥土板结如铁,裂痕纵横交错。这是万年前被太阳炙烤留下的痕迹。四周群山依旧巍峨矗立,可却再无半分色彩。原本奔腾的河流,如今河床裸露,尽是龟裂的灰白巨石,不见一滴水痕。
巫族故土,成了个寸草不生,虫鸟绝迹,静得只余风声呜咽的死地。
谢长赢握紧双拳,深吸一口气,呼入肺中的是焦枯、陈旧的气息。
他转过身,朝着记忆中王都的方向走去。
九曜是在王都外设下封印的。那里就是中央封印的所在。
所以无论怎么想,处于哪种原因,谢晏都一定在王都内。
谢长赢在漆黑山野间穿梭。蓦地,
他瞥见一点微光。仿佛莹莹晨星,静静悬于黑暗之中。
这光是如此幽微,又是如此耀眼。
谢长赢心下一凛,怔怔循光而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可他知道,自己的心跳突然变得极快,极快。
那是一棵巨大的枯木,矗立于焦土之上,枝干虬结粗壮。
有一个人,一个散发着幽微莹光的人,斜卧于巨木主干的分岔处。
九曜!
谢长赢的呼吸好像窒住了。
他瞪大着眼睛,愣愣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脑海中“轰——”得一声炸开。然后,什么都不剩下了。
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听不见。除了那抹柔和的微光,什么也看不见。
那是九曜。他绝不会认错!
神明双目轻阖,面容在微光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几缕乌发散落颊边。
祂……睡着了吗?
还是,……
谢长赢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神明蜷卧着,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唇色淡似褪色的花瓣。却如此鲜活。
谢长赢伸出手,缓缓向前、向前。
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神明脸颊的那一瞬间,僵住了,再不敢前进半寸。
他在害怕。
害怕眼前的这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场幻觉。
谢长赢向前伸出的那只手忽然剧烈颤抖起来。就连指尖都在发颤。
他一下子握住五指,想要止住自己没出息的颤抖。
可那双死死盯住神明的眼睛中,却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一闪而过,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伸手,向前!
“哒。”
指尖处传来实感。
他触碰到了!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幻想!
那是——九曜!!!
在谢长赢的指尖触碰到九曜的那一刹那,神明周身散发的幽微光芒骤然盛放。
周遭枯木焦土俱被映作淡金色,光华流转。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盛放而已。就像是一次呼吸那么快。
再下一次呼吸的时候,光芒敛去。
谢长赢怔怔看着九曜,看着祂眼睫微颤,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谢长赢撞进一双金色的眼睛里。
起初,那双眼睛初时犹带些朦胧。下一秒,清晰地倒映出谢长赢的面容。
“我终于等到你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眨了下,忽地,漾开一抹笑意。
“长赢。”
声线轻软,却带着穿越时空的思念与欢欣。
可谢长赢已经听不见了。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中只剩下一个身影。
谢长赢一把将九曜揽入怀中,整个抱住他。用力,用力,几欲将那纤薄的身影揉碎,揉碎,直至掺进自己的骨血中,
他的呼吸颤抖着,将脸深深埋进神明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属于神明的气息。
可鼻尖却似乎有些发酸,眼眶也变得很热。
他感觉到怀中的神明在怔了一下。
可祂却并未挣脱,只抬手,轻轻拍抚着他剧烈起伏的背脊。一下,又一下。
谢长赢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
他只是抱着九曜,不愿意松手。亦不愿意去想……祂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他只知道,这人是九曜。这就足够了。
他像是来到了云端。轻飘飘的。周遭的黑暗、阴谋、悲哀、一切的不顺心,全都不见了。
最终,还是九曜轻声将他从云端拽了下来:
“你不是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吗?”
闻言,谢长赢的灵魂终于从那幸福的、温暖的失而复得中被抽离出来。
风吹过枯木发出的呜咽声,他又能听见了。
幽黑荒凉的死寂景象,他又能看见了。
是的。是的。他还有必须要去完成的事情。
他得夺回九曜的心脏。
他得阻止巫族同胞们的怨魂冲破封印。
还有很多事情,他必须去做。
可是,
可是啊,
他亦不愿再离开九曜,不愿让九曜离开自己的视线半步。
九曜捏了捏谢长赢的肩膀,示意他先放开自己。
谢长赢依依不舍地照做了,他向来无法拒绝九曜的要求。
可他的一只手却仍牢牢握住九曜的手,强硬地将五指插入神明的指缝间,与他十指相扣。
九曜并没有拒绝。
虽然那双金色的眸子中有一闪而逝的意外与忡怔。
“长赢,”
九曜仰起头,定定瞧着他,
“我并不是真正的「九曜」——”
“不!”
九曜一句话还没说完,谢长赢突然发了疯似地打断了他。
随即,他又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一时间变得有些无措。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谢长赢微微别开脑袋,撇开了视线,不敢去看九曜的眼睛。
可甚至不到一秒,他又定定将视线转了回来,一错不错的盯着九曜,不舍得再移开半分。
“你是九曜。”
谢长赢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中似乎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明显的哀求。
“你怎么会不是九曜呢?”
那哀求又变得极致温柔,如喃喃自语。他捧住神明的脸,细细瞧着。
“我怎么会认不出九曜呢?”
九曜微微歪着脑袋。任谢长赢动作。
祂并没有再去与谢长赢辩驳,只是笑着,轻声告诉他:
“我只是「九曜」残留于世的一抹思念。”
祂看见谢长赢整个人都滞住了。
九曜抬手,轻轻将一只手覆在谢长赢的手背上。
祂的手没有温度。可却仍能让人汲取到温暖。
“长赢,”
祂叫他的名字,亮晶晶的金色眼眸中带着怜爱,亦带着欢欣。
“因为九曜想要再次见到谢长赢,所以,我留在了这里。”
万年前的那个「九曜」,早就不在了。祂化作了最纯粹的能量,重新回归到天地的怀抱之中。
可祂不甘心。
祂还想再见见谢长赢。
想再和谢长赢说说话。
于是,临死前的不甘尽数化作了执念。
九曜的一抹思念被遗留在此地。沉睡着,等待着,期待着某一天,能够与祂的长赢再次相遇。
可祂终究只是一抹思念而已。祂不是真正的「九曜」。
想来,真正的「九曜」已经又经历了数次诞生,数次陨落,然后……遇见,并爱上祂的长赢。
只是,这终究只是祂的猜测。一个活在旧时光中的思念体的猜测。
祂是被遗落在此的旧时代的产物,祂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不知道在这些年里,究竟又发生了什么。
谢长赢立在原地,如遭雷击。
其实他早就该想到的。只是他一直在逃避,一直……不愿意去想而已。
上上上代「九曜」,早在万年以前,就已经死在了这里,死在了这片巫族故土之上。
而这一代「九曜」,被他亲手挖出了心脏,奄奄一息。
那么,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出现在他眼前的,还能是什么呢?
可他还是握住了眼前这个“九曜”的手,紧紧地扣住。
即使祂只是一抹思念,那又怎样呢?
祂是九曜的思念。祂是……被遗漏在过去的,九曜。
谢长赢轻轻笑了。他突然又觉得有些释然。
反正,他早已经是同时爱上了两个「九曜」的人渣了。
“接下来,我要去王都。你——”
谢长赢在思考,应该让九曜的思念体留在哪里才足够安全。
没曾想,九曜的思念体却有些狡黠地朝他眨了下眼睛:
“只有你能看见我。”
谢长赢一愣。他感觉到九曜的思念体回握住了他的手。
“长赢与「九曜」不断结缘,如今,再难以分开了。”
祂的话中带着一丝隐隐的得意。又有一丝隐隐约约的失落。
他们之间的缘起,始自于祂。
可因缘的红线不断缠绕、缠绕,直至将他们牢牢绑在一起,再无法分开——那是谢长赢与后来的「九曜」们不断纠葛的结果。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祂唯一的愿望,只是再见见谢长赢而已。
九曜从树上跳了下来,与谢长赢交握的手轻轻晃了晃:
“我与你一道去王都。”
在所剩不多的最后时间里,祂不想再与谢长赢分开。
谢长赢却似乎还有些犹豫:
“真的……只有我能看见你?”
他一定是经历了很多。九曜心想。所以,才会变成如今这幅小心谨慎的模样。
在思念体所拥有的全部记忆中,谢长赢是永远勇往直前的,他从不会畏手畏脚,去担心什么。
他成长了。可这种成长,祂却未曾见证。
九曜将那一抹微不可查的失落尽数掩藏。
祂像是认真想了想后,才回答了谢长赢的不放心:
“或许,谢晏也能看见我。”
谢晏与「九曜」之间的「业」,同样深刻。
那是以巫族亿万生命为代价,最终所产生的「业」。
谢长赢似乎还有些犹豫。可九曜已经牵着他的手,率先朝王都的方向走去。
谢长赢从来无法拒绝九曜。
*
焦土万里,裂痕纵横,天地间只剩下死寂的苍黑。
唯一的自然发光体在谢长赢身边。与他手牵着手,来到了王都附近。
“谁?!”
突然,一声低喝破开死寂。
谢长赢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朝着声音来源处看去。
仍是一片漆黑。好在巫族人的视觉不会受到黑暗的影响。
于是,谢长赢看见前方不远处有数道人影,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加速赶来。
那群人皆着玄色铠甲,腰间佩刀,步履沉凝——竟是一队巡逻兵士!他们行动间步伐齐整,一看就皆是训练有素的。
可这里怎么还会有士兵巡逻呢?
谢长赢将九曜护至身后,尽管祂只是一个思念体,尽管祂信誓旦旦说别人都看不见他。
动作间,那群巡逻士兵已经近至谢长赢身前。
这群士兵虽然身形凝实,看上去与生人无异——除了周身时不时隐隐逸散着的黑色怨气。
可他们实际上,只是凝实成了人形的怨魂而已……
不不不!?
他们是被困在了身体里的怨魂!
谢长赢陡然意识到了一些,与他在圆明映照的过去所不同的事情——怨魂回归了它们身前的身体!
并且,凭借着怨气的加持,他们还维持了自己的尸身万年不朽!
万年的时间,足以让他们像鬼修那样,把日益增强的怨气作为自己力量的来源。
可……为什么要回到尸身中?
直接像鬼修那样,以魂体的形态凝成人形不是更方便吗?
灵魂回到死去的尸身中,和夺舍还活着的身体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与其说是回到了自己的尸身中,操控着自己过去的尸体。不如说,是将自己主动禁锢在了一个根本不方便活动,还要消耗大量精力去维护的牢笼中。
还有,为什么还要像模像样地穿着盔甲在城外巡逻呢?
对于一片被封印的死地,这还有意义吗?
或许是谢晏安排的,可谢晏这又是在筹谋什么?
谢长赢直觉有问题。可还不待他疑惑,一声惊呼打断了谢长赢的一切思绪。
“二公子?!”
熟悉的称呼。甚至,熟悉的声音。
谢长赢诧异地朝着发出声音那人看去。
那是巡逻士兵中领头之人。在看清谢长赢的脸后,他异常惊喜,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
“二公子,是我啊!李武!”
谢长赢微眯了眯眼,终于,看清了那张淡淡黑气之下的脸。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然后,随着这张熟悉的脸,谢长赢万年前的记忆也渐渐回笼。
“……李武?是你!”
李武,是谢长赢过去的下属。曾与他一道并肩招手于边境,也一道为上主九曜征战多年。
可李武早在万年之前,就已经死了。死在王都之中,死在九曜的屠刀之下。
如今站在谢长赢面前的,是李武不愿离去的魂魄。一个,充满怨气的灵魂。
李武似乎真的看不见九曜。他见谢长赢手臂姿态怪异,还特地往他身后瞅了瞅。结果,自然是什么也没有瞅见的。
谢长赢起初还有些紧张,但发现他们是真的都看不见九曜后,又安心了下来。
他并不是不信任九曜的说辞,只是……关心则乱。
随着李武叫破谢长赢的身份。谢长赢也承认了自己的身份。那队慢了李武半步终于赶至的巡逻士兵也纷纷兴奋起来。
谢长赢的视线扫过——基本上全是他过去的下属。有些他或许叫不上名字,但那些脸,他却都是熟悉的。
“太好了,您终于回来了!”
在面对谢长赢的时候,他们的喜悦是真实的。
“我们还以为您被……那位,魂飞魄散了。”
谢长赢的灵魂在万年前就被圆明裹挟着带离了封印。这些巫族同胞们万年都没有找到谢长赢的灵魂,自然,只能默认他遭遇了不好的事情。
“我就说二公子一定还活着!”
他们,是真的在为他高兴。
“二公子回来了,咱们反攻人界的计划就一定能成功!”
“反攻人界?”
这四个字一出,谢长赢有些傻了。
反攻什么人界?什么反攻人界?他为什么突然听不懂了?
巡逻士兵们一边簇拥着谢长赢朝王都内去,一边七嘴八舌地给他讲述了他们伟大的「反攻人界计划」。
“「那位」,杀死了我们,又把人界割出那么一小块,用作封印我们灵魂的地方。”
谢长赢这些同胞们口中的「那位」,指的就是九曜无疑。
“然后,「那位」又仿照着我们的样子,制造出了一下劣等品,还让那些劣等品生活在属于我们的土地上!堂而皇之成了人界的新‘主人’!”
‘劣等品’,用这个词汇来形容如今的人族,倒是又让谢长赢想起了一个故人——压胜。
压胜也是这么称呼如今的人族的。
实际上,巫族是大地上第一批人类。他们才是真正的人类。后来被称呼为「巫族」,也只是为了与如今大地上的第二批人类做出区分。
而巫族,毫无疑问,他们是生活在人界的。
但九曜不可能将整个人界与亿万巫族怨魂一起封印。
所以万年前,九曜只是将人界的一小部分分割了出来,用于承载巫族怨魂。然后,将它们一起封印。
这么做有很多原因,‘九曜临死前力量不足’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原因而已。
世界需要人间界,人间界需要人类。所以,诸神才会在巫族灭亡后,制造了第二批人类。
可谢长赢的巫族同胞们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真是太可恶了!”
“那些劣等品窃取了我们的土地!”
“要我说,「那位」准时一早就看我们不顺眼了,将我们关在这里,只是为了给那群劣等品腾笼换鸟!”
“我们要夺回属于我们的土地!”
……
这就是「反攻人界计划」的起因了。
至于这个计划具体该怎么实施?
彼时,巡逻士兵们已经拥着谢长赢进入了王都。
王都里面与外面的荒芜漆黑不同,中央大街的两侧点满了密密麻麻的蜡烛。一时间,亮得谢长赢的眼睛都有些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变化了。
可蜡烛却终究不如太阳那样,虽然带来了光亮,却只给敞亮的王都更添了几分诡异的氛围。
似乎是早听到了消息,在谢长赢进入王都的那一刻,更多的巫族人涌了过来,簇拥着他。
就一如万年之前,他每一次凯旋归来时那样。
“二公子回来了,咱们反攻人界的计划就一定能成功!”
“对啊!到时候,只要封印一开,我们随着二公子一起杀出去,那群劣等品还不落荒而逃?”
“落荒而逃?定要让他们粉身碎骨、魂飞魄散才够解气!”
这就是同胞们与万年之前不同的部分了。
巫族是好战的种族。可是,并不残忍弑杀。万年前迎接谢长赢凯旋的人们,没有这种戾气。
总而言之,对于「反攻人界计划」的实施,巫族众人只有一个核心思想——只要谢长赢发动进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吧,其实就算没有谢长赢在,他们也从不绝对自己会输。
区别只在于是大赢、中赢、还是小赢罢了。
一路上,谢长赢听着同胞们畅想着夺回人界后的美好未来,感受着他们对自己的爱戴,微不可查地垂下了眼眸,握住九曜的手更紧了几分。
他不敢再去看自己的同胞们。
他的同胞们,一如万年之前那样,敬爱他。
可他呢?
这次,他回到巫族故土之前,是做好了要将他们全部湮灭的最坏打算的。
这个「反攻人界计划」,他不仅不会帮忙,还要拼尽全力去阻止。
第72章 第七十一章 你们……那个了吗?……
前下属们将谢长赢送至王宫后便离开了。
王宫还是和谢长赢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是, 不再有遍地的血迹,不再有堆积的尸体。
它被彻底清理过的。
如今谢长赢已经彻底弄明白了,巫族的怨魂们之所以坚持着留在自己的尸体里, 像活人一样生活, 巡逻、打扫、按照黑夜白昼作息……
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反攻人界, 夺回故土做准备……更是因为对过去生活的执念。
他们或许还在期待着,期待着等他们成功反攻人界后,能够继续在那片乐土上, 向万年以前那样自由自在、快活地生活着。
但……
死了就是死了。事实不会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
谢长赢意识到, 自己的同胞们越是渴望着回到过去的那种生活, 越是假装自己还好好地活着, 对于他们灵魂的净化和超度,就越是困难。
他无声叹了一口气, 暂且先将“超度”这件麻烦事抛诸脑后, 带着九曜在王宫里兜兜转转,来到了他的宫殿。
或者说, 他过去的宫殿。
在成年之后,谢长赢就从王宫搬出去了。他在王都有自己的宅邸。
但或许是因为在巫族的同胞们心里,谢长赢永远是他们的二王子。而王子, 自然是要住在王宫里的。所以, 他们一路拥着谢长赢来到了王宫。
好在, 谢长赢过去住着的宫殿一直还空着,并且看上有定期打扫。
谢长赢直接带着九曜进了寝殿。
反正封印最多只能再维持三天。三天后, 要么他解决了这些事情, 离开这里;要么他没解决这些事情,死在这里。
总之,谢长赢最多也只会在这里呆三天。所以, 他对于住在王宫里还是住在王宫外,其实也不大有所谓。
“接下来,我们得想办法找到谢晏。”
谢长赢确认了寝殿周围没有其他人后,将寝殿的门合上,回身对九曜道,
“「九曜」的心脏……被我挖了。现在,在谢晏那里。”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谢长赢其实是有些底气不足的。
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九曜认不认同“每一代「九曜」都是同一个人”的理论。
反正谢长赢是不认同的。
但一时之间,谢长赢又无法进行更好的措辞。
还有就是……
关于他挖了「九曜」的心脏这件事。他想要将这件事情告诉九曜。即使祂只是一个思念体。
这很奇怪,无论眼前的九曜认不认为被挖了心脏的九曜与祂是同一个人,这都很奇怪。
谢长赢其实也只是故作顺便地将这件事说出来的。
他觉得九曜应该知道这件事。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渣。
祂会因此对他心怀芥蒂吗?
谢长赢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九曜是怎么想的,他都不会再允许九曜离开自己。
可那双金色的眼睛只是短暂地怔楞了一下。随即,就回复了平常的模样。
九曜似乎对这件事情并不惊讶。
谢长赢低下头去,又是去将屋里的蜡烛都点上,又是去铺床。一时间,像是很忙碌。
他很想问问九曜现在心中的想法。可又不敢。
忙忙碌碌,又碌碌无为好一阵后,谢长赢还在与怎么也铺不好的被子斗争。却突然听见九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好强取。”
九曜像是完全不将“下下下代「九曜」被谢长赢挖了心脏”这件事放在心上,冷静如常地分析道:
“如今我们是在巫族故土,身边是亿万巫族怨魂,实力不可估量。”
“我能够感觉到,谢晏在王都之中。”
谢长赢的身形顿了顿。九曜对着他的背影继续道:
“他们既然提出了「反攻人界计划」,说明谢晏已经将能解开封印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他们知道了「九曜」心脏的用途,便不可以眼睁睁瞧着有人在封印被解开前将心脏夺走。即使那个人是你。”
“如此,王都内的众多怨魂,或者说,这封印内的亿万怨魂,都是谢晏的后盾,也是你的——”
九曜顿了顿,说出了那两个字,
“——敌人。”
谢长赢,要与自己的所有同胞为敌。
谢长赢放下了怎么也铺不好的被子,直起身来:
“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他的声音很冷静。甚至比九曜还要冷静。
谢长赢背对着九曜。九曜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是,九曜几乎可以想象出现在的谢长赢是怎么样的——
一定是,极其耀眼的、坚毅的。
九曜无声扬起了嘴角。
“当然,我还是想尽量不要大动干戈。”
谢长赢转过身来,有些烦恼地对九曜道,
“我既要夺回「九曜」的心脏,还想——”
他搓了搓脸,声音有些不自信地轻了下去,
“我……还想将大家的灵魂,全部净化超度。”
谢长赢抬起眼睛,看向九曜的目光中,带着些隐隐的期待。
“我做不到。”可九曜却只是摇了摇头,“长赢,我只是一抹残留的思念。我做不到。”
谢长赢其实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只是,在举棋不定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寻找九曜。
这一次,九曜没有办法帮他。
可神明又忽然定定望向他:
“但是,你可以做到。”
那一刻,谢长赢看不懂九曜的眼神。那眼神,太复杂。
可他还是能够从神明轻声但郑重的声音中,感觉到无比的信任。
神明微微扬起嘴角,告诉他:
“只要你坚定了决心,勇往直前,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呢,长赢?“
谢长赢愣愣张了张嘴,却像是忘了该怎么说话。
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能够如此相信我?
九曜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谢长赢的耳尖却突然敏锐地动了动。然后,
他忽然一步上前,一把揽住九曜的腰,在神明诧异的眼神中,将祂带倒在床上。
谢晏来了!
谢长赢的感官,远比只是一抹思念的九曜敏锐得多。
现在,谢晏正站在门口。
九曜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祂总是信任谢长赢的。
于是,即使被谢长赢以一种……非常不敬的姿势压在了身下,他并没有进行任何挣扎与反抗。
神明用那双澄澈的金色眼睛,对谢长赢发出了无声的询问。
可谢长赢却根本不去接祂的视线。
或者说,不敢。
他只是用一种浮夸的语调,刻意阴阳怪气地放大了声音:
“失去了心脏,你就失去了全部的力量。现在,你只能乖乖听我的话。”
谢晏还在门外。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出声。只是刻意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站在那里。
谢长赢一边留意着谢晏,一边将头埋入九曜颈间,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谢晏还是没有离开。
谢长赢心一横,伸手去解九曜的衣带:
“我想把你怎么样,就能把你怎么样!”
他在心中不停地对九曜说着“抱歉”,手指却很灵活。也可能是一回生二回熟。
谢长赢能够感受到身下九曜的僵硬。可他现在必须这么做。
谢晏也能够看到九曜。
谢晏知道谢长赢一直喜欢九曜,也看到了谢长赢将九曜的心脏带给他的时候,是怎样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所以,即使谢长赢亲手挖出了九曜的心脏,谢晏还是无法彻底放心。
对于自己的亲生弟弟,谢晏也有许多的了解。
谢晏知道,在关于谢长赢的事情上,九曜永远是那个最大的变数。
他必须得亲自确认才行。
好在,谢晏并不知道神族关于「换代」的秘密,只以为现在谢长赢身下的这个九曜,就是被他挖了心脏、失去了所有力量的九曜。
如今,看到自家弟弟虽然依旧放不下九曜,但不再是过去那副唯唯诺诺跟在九曜身后,连妄想都不敢想的样子,反而变得主动且具有侵略性,谢晏心中是有些欣慰的。
就是这样才对。
就得这样才对!
对于喜欢的东西,一定要牢牢抓在掌心里。无论是用什么方法!
但谢晏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毕竟还是很了解谢长赢的,知道自家弟弟向来不敢、也不愿对九曜有半分亵渎。
所以,谢晏害怕谢长赢现在只是在演他。为了九曜,这个傻小子做出什么都不稀奇。
谢晏知道谢长赢知道他正站在门口。
但谢晏没有离开。他就是要确认,确认谢长赢究竟是真转了性,还是在为了九曜演他。
谢长赢现在也很麻爪。
他已经把九曜的衣服都解开了。可谢晏怎么还不走!?
亲哥,我也是人,要杀要剐都可以,但你不能这样整我啊!
谢长赢毕竟是个人,大活人,血气方刚的大活人。
美人在前,□□,神情懵懂。
即使谢长赢已经在极力克制自己,并且心中满是愧疚和懊恼,但还是无法控制身体的自然反应。
总之,九曜感到有什么东西突兀地顶到了祂。什么炽热的、坚硬的东西。
谢长赢看见那双金色的眸子突然瞪大了,瞧着他时带着茫然与不可置信。
谢长赢痛苦地闭了闭眼睛。然后,
一咬牙,抓住九曜的手腕,带着神明僵硬的手向下,向下。
“九曜,你要清楚,你现在已经不再是什么神明了!”
“你只是我的手下败将,我的俘虏。”
“我让你做什么,你都得乖乖照做!”
九曜下意识挣脱了一下。被谢长赢轻易制服。
谢长赢觉得自己的演技变好了。
或许不是演技变好了。只是……
他真的很舒服。
虽然九曜的手很僵硬,很无措。
但也很柔软。带着些凉意。
他一边在心中唾骂鄙视自己,一边发出了舒服的喟叹。肆无忌惮,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这一刻,站在门外的谢晏,心中的犹疑终于放下了。
谢晏所认识的谢长赢,会为了九曜而演他,但绝对不敢在九曜身上演到这种程度!
所以谢晏终于离开了。
毕竟,他可没有偷窥的爱好。
谢晏离开了。
可谢长赢却没有告诉九曜。
他知道这很卑鄙。
可,
反正他都是同时爱上两个人的人渣了,再骗九曜帮他一次怎么了?
谢长赢颇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
不过,这到底是他身为人类男性,在用另一个头代替脑袋进行思考、到达了理智最低点时的想法。
等一切都结束之后,他的心中一定又是无限的懊悔与愧疚。
*
谢长赢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他整个人像是在云端一般,飘飘然的。
然后,终于结束了。
他松开了九曜的手。但并没有立刻重新开始用脑袋思考,而是整个人都变得有些空虚。
好几秒后,他看着九曜终于从僵硬中回过神来,慌乱地抽身离开,不太稳当地下了床,走远了些,背对着他,似乎是想要将自己的衣服系上。
可只用一只手,该怎么系衣带?
更何况神明本就是被侍候惯了的,两只手系衣带都不算太熟练。
谢长赢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不再只是干看着,也下了床。
他走到九曜身后。
九曜正艰难地用一只手试着系衣带,突然,身后传来一阵热源。
有一个高大的、强壮的、充满了侵略性的身体,几乎贴在祂的身后。
神明的身形再一次僵住了。
“长、长赢——”
那人双臂环住祂,来至祂身前,然后,
一手拿住了祂没有用来系衣带的那只手。
九曜别开脑袋,不愿去看自己的那只手。
因为那手上沾着祂不愿意去看的东西,白色的。现如今,还能感受到黏腻。
谢长赢一只手拿着张帕子。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哪里找的帕子。
九曜没有去看。但是祂能感觉到,谢长赢正一下、一下,细细擦拭着祂沾着污浊的那只手。
帕子不算细腻的质感,刮擦在祂的手心、指缝、指尖……
九曜觉得掌心被摩擦得有些发烫。就像他的脸颊和耳尖一样。
谢长赢将祂圈在怀里,帮他擦手。祂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是突然,迟滞的大脑意识到一件事:
“谢晏……早就走了吧?”
神明的声音极轻,又有些磕绊。可虽是在问,却已带着几分确信。
谢长赢帮祂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可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拭。
谢长赢的声音像是从离祂耳廓极近的地方发出:
“嗯。”
九曜感受到他的胸膛轻轻震动了一下。
“那、那你为、为何……”
“我主,
谢长赢似乎轻笑了一声,声音与平时有些不一样了,带着几分沙哑,尾音拖长了些,
“如果在他走的那个时候就停下,我会很难受。”
听上去有些像是在撒娇的小孩子。
可是,谁家小孩子会如此强硬,不容抗拒呢?
谢长赢终于将九曜的那只手擦干净了。却依然没有松手。
他贴在神明耳边,声音极小声,可每一个字又都如此清晰:
“我主,您也不想看到我难受吧?就帮帮我,不好吗?”
热气喷洒在九曜耳畔。
神明一个激灵,慌乱地从谢长赢怀里挣脱了出来。有些不稳地后退几步,与这大逆不道的家伙拉开距离。
谢长赢仍保持着张开手臂的姿势,一手还拿着那沾了……的帕子。
他看着九曜的动作,笑了。
其实谢长赢本也没打算拦九曜。不然,祂怎么可能离开呢?
但看着拿着染上红色的漂亮脸蛋,看着那双睁大的金色眸子,大抵是被气出了些许雾气,谢长赢还是笑着,极不走心,又发自内心道了声:
“抱歉。”
他欣赏着九曜的反应。可一点也不像是在道歉。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似乎是在确认了九曜爱着他后,谢长赢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九曜杵在原地,面上通红,两只手无措地背在身后,手指都纠结在了一起。却别开了脑袋,不愿让谢长赢欣赏他的狼狈。
谢长赢哈哈大笑了出来。然后转过身,收拾床铺去了。
这下,这床铺是真的需要收拾了。而谢长赢的手脚,居然比最开始麻利了许多。
或许人总是需要一些动力才能做好事情的。
九曜正收拾着床铺,却突然听见身后稍远处传来了九曜磕磕巴巴的声音:
“你、你与祂……那个了吗?”
第73章 第七十二章 致过去、现在、未来的「我……
谢长赢自然知道九曜口中的这个“祂”指的是谁。
他收拾床铺的动作顿了一下。可也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而已。很快, 他又表现得一切如常。
只是九曜没有看见,谢长赢的脸也变得通红起来,可眼神却暗了下来。
“嗯。”
谢长赢只是简单回答了一个字。
他不知道九曜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但毫无疑问, 这个问题再次提醒了他, 他谢长赢, 是同时爱上了两个人的人渣。并且……
那一次,甚至不算他诱哄着九曜做的。而是——
完完全全的强迫。
他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啊。
在做下那种事情后,非但不知悔改, 还敢变本加厉。
谢长赢的思绪一瞬间又繁杂了起来。
可九曜却没有感觉到。这并不是说九曜不够了解谢长赢, 而是因为, 九曜现在自己的脑海中也是一团乱麻。
九曜知道, 未来的自己,下下下一代的自己, 被谢长赢挖出了心脏。
九曜知道, 下下下一代的自己,爱着谢长赢。
九曜知道, 下下下一代的自己,和谢长赢……那个了。
所以,未来的我, 即使谢长赢找回了你的心脏, 你也不可能再活过来了。
是悲哀吗?
为过去、现在、未来的我……
九曜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
然后, 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只是一个思念体,哪来的心脏。
祂有些落寞的笑了笑, 然后重新打起精神来。
可在对谢长赢说接下来的话的时候, 却依旧不太流畅。即使祂是真的、真的,在认真叮嘱谢长赢一些东西:
“往后……尽量不要……”
祂依旧别开着脑袋,没有看向谢长赢。即使谢长赢是背对着祂。
下下下一代的「九曜」死去了。还有下下下下一代的「九曜」。
未来的我, 你一定会与再次谢长赢相遇,也一定会……再一次爱上谢长赢。
九曜很了解「九曜」。
可是与此同时,九曜也很了解「神」所有的「可为」与「不可为」。
但将爱藏在心里,不做出实际行动,不因为这份爱产生偏私,这样,未来的「九曜」还能活久一点。
可一旦祂做出实际行动,比如……和谢长赢那个……「九曜」就会很快遭到天罚。
九曜很羡慕未来的自己。羡慕那个「九曜」还可以与谢长赢相知、相遇、相识。
可祂也很担心未来的自己,频繁地「换代」,谢长赢会伤心,对不够成熟的「九曜」来说,亦是悲剧。
是的。未来的自己。九曜一直在用这个词。
谢长赢不知道,在万年前,在祂死前,祂接受了。接受自己是「九曜」,与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九曜」是同一个人。接受自己作为「九曜」人生旅程的一部分。
过去、现在、未来的「九曜」,都是祂。祂亦是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九曜」。
*
这片被封印的巫族故土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因为日月星辰都不再眷顾这片地方。
可巫族怨魂们依旧执拗地按着过去的习惯,用时钟区分着黑夜白天,然后,规律自己的作息。
所以,现在应该已经是深夜了。
谢长赢看了眼放在桌子最显眼位置的时钟。指针转动着,在这片被时间抛弃的地方,知道着时间的运行。
怨魂并不需要睡眠。但巫族怨恨们还是像活着时那样,坚持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现在,时钟就是他们的太阳。
谢长赢从时钟上确认了现在的时间后,决定暂且先按兵不动,等到“天亮”再做打算。
在一群只是假装睡觉的怨魂“睡觉”时搞夜间行动,未免太过此地无银三百两。
九曜已经睡着了。蜷卧在床榻上,肤色愈加惨白,衬得几缕散落的发丝愈加乌黑。
祂似乎很虚弱,很疲惫,所以很快陷入了沉睡。
谢长赢默默站在床边,又盯着祂瞧了许久。终于伸出手去,轻轻将那捋发丝从九曜脸前拨开,别在了耳后。
不是他的错觉。九曜正在……变得透明。
从理智上,谢长赢知道祂只是一抹思念体,一定无法长存。
可从感情上,他甚至连想一下那个未来,都会感到心脏发疼。
谢长赢背对着九曜,坐在床沿。
他没有睡觉。他不需要睡眠。精神很疲惫,可身体却异常亢奋。
谢长赢不敢再去想九曜。他只是轻轻握住九曜的一只手,背对着祂坐在床沿,仰头,望着床幔发呆。
他开始思考该怎么超度自己的同胞们。
九曜说他能做到,他该不知道该怎么做到。
或许……等他从谢晏那里夺回九曜的心脏,让祂活过来之后,再请他超度所有的巫族怨魂?
可刚刚复活的九曜一定非常虚弱。要在短时间内超度这么多怨魂,所耗费的精力太大了。
要不……
把玄度绑来,让她来超度巫族怨魂?
身为与九曜同源的「神」,九曜能做到,玄度也一定能做到吧?
啊。九曜。九曜。
谢长赢想着「超度」的事情,可怎么也绕不开「九曜」。
他不愿一直想着这两个让自己心痛的字,于是,不得不再次、刻意地转变自己心中所想。
有很长一段时间,谢长赢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了些什么。
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是放空着大脑,在发呆而已。
可到了后半夜,他,又想起了另一个让自己只是想想就开始心痛的字——「母亲」。
谢长赢又想起了他的母后。这是他同样一直刻意避免去想起的。
可现在,在这片故土之上,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了。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思念起自己的母后。然后,一遍遍地,不断回忆起母后死前的场景。
母后在死前并无怨恨。
谢长赢想起来了。母后不恨九曜,还劝他也不要恨九曜。
那个时候谢长赢不懂。直到从圆明那里了解了当年发生的事情,谢长赢才明白母母后的用意。
她或许早就预感到了谢晏的所作所为。
可她来不及阻止了。在濒死见到谢长赢的短暂时间内,又无法将真相悉数告诉他。于是,
只能叮嘱他,不要怨恨。
如果死前没有产生怨恨,理论上,就不会在死后变成怨魂。
那么,母后的灵魂去到那里了呢?
是投胎转世去了。还是……
也被困在了这封印之中呢?
若是被困在了这封印之中……她没有成为怨魂,没有怨气可以依凭,又该怎样坚持这么多年呢?
谢长赢又看了眼放在桌上的时钟。“黎明”将至。
他下定了决心,等“天亮”以后,要去打听打听,母后还在不在。
*
可却不用谢长赢主动去寻找机会了。
第二天一早,有宫人来敲响了房门。
“何事?”
门外传来的恭敬的女声:
“二公子,王上为您安排了接风洗尘的宴会,使奴婢来邀您。”
王上,指得自然就是谢晏。
谢长赢顿了一下,朝门外回复道:
“稍等片刻。待我洗漱过后,便随你去赴宴。”
众所周知,怨魂是不需要吃食物的。尤其是依附在尸体中的怨魂,若是给尸体硬塞些食物进去,它们还得耗费大量能量去处理这些食物。
所以,
什么宴会?
怕是对他的又一次试探吧!
不是谢长赢不信任自己的亲哥。而是他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过去从来没有彻底了解过自己的这个哥哥。
所以现在,谢长赢也不吝于用更阴暗一点的心思,去揣度自己的这位亲哥。
*
谢长赢根本就一夜未眠。
但他还是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叫醒九曜,牵着祂,一起随着宫人往宴会地点走去。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所谓的“白天”,是巫族怨魂们到处点上了蜡烛。
所有道路旁都是密密麻麻的烛光,照亮着黑暗。
宫人引着谢长赢来到了宴会地点。那是王宫中一处宽广的花园。
本来是花园。只是现在,鲜花和草木都已经枯萎无踪,只剩下焦土,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称得上是花园。
谢晏坐在上首,下方分开两列,依次坐了许多人。谢长赢认出,都是文臣武将、王公贵族。
大致扫视一圈,倒是没有见到黑雾。谢长赢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只一直以“黑雾”二字称呼它。
谢长赢牵着九曜,来到谢晏下首,左侧的位置入座。
除了谢晏和谢长赢外,没有人能看到九曜,自然也没有人为祂特地准备坐席。
当然,若其他人真能看到祂,应该也不会帮祂准备坐席,不立刻将祂生吞活剥了都算不错了。
谢晏意味深长地看着跪坐在谢长赢身旁,稍侧后方一些的九曜。
神明面色苍白,微敛着双眸,不太有精神的样子。
于是,谢晏满意地收回了视线。举酒说了一番祝词,宣布了宴会的正式开始。
这场宴会是为谢长赢办的。无论谢晏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名义上都是为谢长赢办的。
所以,很快,话题就扯到了谢长赢身上。
“二公子,您这万年来都去哪里了?”
谢长赢抬头看过去,见是他的一个远方叔公。
“是啊,我们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你,还以为你是遭遇不测了。”
这是谢长赢的某个姑姑。
还不待谢长赢编一个回答出来,又有人问出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二公子,您看上去怎么——还活着?”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或者说,所有怨魂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谢长赢身上。包括谢晏的视线。显然,他也很好奇这一点。
谢长赢握着杯子的指尖紧了紧,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现如今,谢长赢的演技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人如果一直遭到毒打,总会有些成长的。
“我也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就在人界了。”
他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开始讲述着自己在如今人界的见闻。讲述那个世界,他们的故土,是多么美好。讲述如今霸占了人界的那些劣质品,是多么丑恶无能。
很快,谢长赢的话引起了在场所有怨魂的共鸣,于是,开始纷纷顺着他的话附和起来。
无论生前是多么理智聪明的人,成为了怨魂之后,都会变得容易被负面情绪控制。
于是,话题又成功转移到了「反攻人界计划」上。
谢长赢在宴会上高谈阔论着要复仇反攻人界,似乎这个一听就很不靠谱的计划真的很高明一样。
怨魂们也都很兴奋。
“有二公子在,我们根本没有敌手!”
“是啊是啊!六界最强是我们的人,谁还能阻止我们?”
“哈哈哈!别说「九曜」「玄度」那些神了,我看就算是「帝青」也不行!”
“是极是极!「九曜」那么厉害,不还是被二公子给挖了心?”
“嘿!真是解气!”
谢晏果然将谢长赢挖了九曜心脏的事情告诉了所有人。
谢长赢操纵着自己的面部肌肉,露出笑来。这笑得足够张狂。
他开始炫耀地提起自己挖九曜心脏的“真实过程”。将每一个细节都说了出来,事无巨细,跌宕起伏。
众怨魂纷纷叫好。
谢长赢看着这热闹的氛围,维持着自己快活的神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入口辛辣。还真的是酒。酒原来是这种味道。
谢长赢觉得自己的灵魂就像是被剥离了出来,异常冷静且冷漠地看着这一切,观察着这一切。
巫族怨魂们真的在吃吃喝喝。虽然也不知道没有阳光,这些食物都是哪里来的。
他们真的执着于做出还活着的样子,假装自己真的还活着。所以即使吃东西对他们不仅无益反而有害,甚至他们根本尝不出任何味道,他们还是执着地要去吃。
众怨魂一直在吃吃喝喝,高谈阔论,宴会的氛围倒是好不热闹。
谢长赢这个宴会的“主角”,在最初被敬了几次酒后,就没怎么再出声。
不过谢晏也不会因为这个而怀疑他。谢长赢本就不是个爱说话的人。
直到宴会快要结束的时候,谢长赢突然问坐在上首的谢晏:
“我的接风宴,为何不见母后?难道大哥你没把我回来的好消息告诉母后?还是——母后生我的气了?”
谢长赢既是在真心发问,也是在试探谢晏。
昨晚他思考了一宿,得出了一个结论——按照母后的性格,如果她还在,她一定会阻止谢晏。
而谢晏一定不会允许任何人阻止他,无论是挖出九曜的心脏来解开封印也好,还是反攻人界计划也好。
所以……
如果母亲真的还在,却不露面……
谢晏倒不至于将自己的亲生母亲弄得魂飞魄散,只不过,他一定是将母后控制了起来,不许她阻碍他的计划。
谢晏听了谢长赢的问题,连眼神都没变,只一派自然地摇摇头道:
“母后身体不适,没法来参加宴会。”
看来母亲真的还在。只是,
身体不适?
谢晏忽略了一点。谢长赢已经不是以前的谢长赢了,他是会独立思考的。
一个灵魂,该怎么“身体不适”?
谢晏在说谎。
第74章 第七十三章 收手吧,阿祖
宴会结束了。
谢晏却似乎并没有将「九曜」心脏随身携带。就连九曜都无法感知到谢晏手中这颗「九曜」心脏究竟被谢晏藏在了什么地方。
谢长赢牵着九曜的手, 与祂一道离开了宴会场地。
“我想,所谓的「超度」,就是要让他们放下生前的执念。”
两人并肩走在王宫里。周围没有其他人。至少没有看见有其他人。
道路两旁密密麻麻点满了蜡烛, 烛火摇曳, 投下昏黄的光晕, 将两人身影拉得细长,在黑暗中晃动。
“然也。”
九曜认可了谢长赢的理解。
可谢长赢却叹了一口气。即使九曜说他一定能做到,可他自己却并没有信心能够说服同胞们放下执念, 好好投胎转世去。
尤其是刚刚与他们交流之后, 谢长赢的这种感受愈发深了。
九曜超度怨魂, 一般是用自己的力量, 强行净化这些灵魂。
可谢长赢没有这种「净化」的力量,他只会「破坏」。他左思右想, 除了「劝说」, 他似乎也做不了其他什么。
所谓的「说服」,得是让对方真心认同才行。将对方打败之后再劝说的那种「说服」, 得到的可不一定是真心的认可。
谢长赢也问过九曜,问他究竟该怎么做。
有趣的是,九曜虽然对他能够做到这一点深信不疑, 却同样也说不出他具体该怎么去做。
最终, 谢长赢决定——
“我们去找母后。”
谢长赢的实力是巫族都认可的。
若是在战场上, 所有人都会信任他、拥戴他。
可若是真正论起在巫族的威望?
怕是就连谢晏也不如王后。
这大抵也是谢晏将母后控制起来,不让她在众人面前露面的原因之一——
一个知道事情的真相、反对你的作为、且威望还比你高的人, 你怎么敢让她露面呢?
于是, 谢长赢打算去见母后。
或许母后能够说服巫族的大家放下执念,重新投胎转世去。
而由母后口中说出来的真相,显然也比由谢长赢嘴里说出来的更加可靠许多。
那么, 问题来了——谢晏把母后藏在哪儿了?
谢长赢打算先去王后宫殿看看。
他牵着九曜的手,在飘摇的烛光中,朝着自己记忆中的道路走去。
这条路他曾走过无数遍,可却没有哪一次像现在一样,那么阴森,那么压抑。
谢长赢感受到九曜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或许是对他的安慰。又或许是对他的鼓励。
谢长赢顺着杆子往上爬,直接将五指穿过九曜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然后,牢牢握紧。
可这一路却并不顺利——谢长赢很快发现,他们被跟踪了。
不是谢晏在跟踪他们。
但是想也知道,身后跟着的,绝对是谢晏派来的人。
只不过这跟踪者的技术,比起谢长赢的感官来说,还是太过拙劣。
好吧,全天下估计也没几个人能跟踪谢长赢而不被他发现的存在。
谢晏一定也知道谢长赢能够发现跟踪他的人。可他还是派人来跟踪了。
为什么呢?
这是一种对谢长赢的无声提醒与警告。
他在高速谢长赢——只要你乖乖的,你就还是我的弟弟,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失去力量的九曜你也可以一直留在身边。
但若是你不乖,敢跟我玩什么小心思?
只要谢长赢甩开了跟踪者,谢晏就一定会第一时间知道这件事。也就能够第一时间确认——谢长赢有异心。
真是不容易。谢长赢扯了扯嘴角。如今他能想到这么多,还真是得感谢自己挨足了现实的毒打。
而谢晏这种默认谢长赢能够想到这么多的行为,大抵也是意识到他这个弟弟已经挨了足够的现实毒打了。
但谢晏有一点料错了。
谢长赢状似不经意地和九曜对视了一眼。
谢长赢确信,九曜已经接收到了他传达的意思。神明与他十指交握的手主动地扣得更紧了些。
下一秒,
在经过一个岔路口的时候,两人然转进岔道。
谢长赢自幼长于王宫,熟知路径,当下牵着九曜左穿右绕,过月门,经回廊,专挑烛火稀落的小径疾行。
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已经将跟踪者彻底甩开。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九曜微微仰起头,看向谢长赢,
谢晏应该很快就会知道谢长赢主动甩开了跟踪者。谢长赢现在,算是和谢晏撕破脸了。
谢长赢其实也没有想好具体的安排。他确实被现实毒打变得圆滑些了,但骨子里仍是不喜欢憋屈的。
决定甩开跟踪者的时候,谢长赢其实并没有想太多。
“嗯……”但是,谢长赢也不好说自己完全没有任何计划,于是他道,“反正撕破脸了,那我们就直接去绑了谢晏,逼他交出心脏吧。”
“……”
好吧,谢长赢知道自己的计划确实……不太周全。
或许这就是巫族人的特性也说不定呢?就像那个谋划了万年的所谓的「人界反攻计划」,具体的实施内容,不也是破开封印之后就直接闯入人界开莽吗?
彼时,谢长赢和九曜正站在一片断垣残壁间。烛光到这里已弱如萤火,四下一片死寂。
竟是片谢长赢都不认得的地方!
谢长赢这才想起来四处打量。他怎么不记得王宫里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呢?
阴风掠过,吹得地上干枯荒草簌簌作响。
谢长赢心道完蛋。看来在直接去找谢晏决斗之前,他得先找到路才行了!
但——
谢长赢猛地转头,看向某处。
可视线中,只有一片黑暗。
谢长赢不由得微微蹙眉。他很确信,自己刚刚已经甩掉了那个跟踪者。可是,
为何仍有被窥视的感觉?
就在此时,谢长赢的余光忽然瞥见一抹黑影。
那影子的速度极快,几乎只在他的余光中一闪而过。等谢长赢转头看过去的时候,刚才闪过黑影的地方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是黑雾!
尽管那身影快如鬼魅,只在谢长赢的余光中留下一抹残影。但谢长赢还是认出来了。
是黑雾。他绝不会看错。
自从谢长赢来到这被封印的巫族故土,就一直没再见过黑雾。
现在,它主动露面了。
没错,是主动露面。谢长赢非常肯定,黑雾就是故意让他发现它的。
可为什么?
“走,去看看!”
他倒要去看看,谢晏这又唱得是哪一出?
谢长赢一把抄起九曜,展动身形,顺着黑雾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九曜毕竟只是一个思念体,根本没什么力量,绝不可能追上黑雾的速度。谢长赢只得“无奈”地将祂扛起来再去追黑雾。
九曜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谢长赢猜,祂定是从未被如此对待过的。
但是,比起昨晚发生的事情,这似乎也没有那么大逆不道了。
*
黑雾的身影在前方忽隐忽现,无论谢长赢是加快速度,还是减速,它总与谢长赢保持十丈左右的距离。
这下谢长赢更加确定了——黑雾就是故意出现在他视线中,故意要引他去什么地方的。
谢长赢如了黑雾的愿,追着它一路穿过荒园,越过一道坍塌的宫墙。转眼间,竟已出了王宫范围!
他追至一片废墟。
谢长赢很熟悉这里。或者说,曾经的这里。
这里,曾经是这片大地上规模最大的九曜神庙。就在王宫附近。也在谢长赢曾经的宅邸边上。
但很显然,如今这座神庙,已经被愤怒的巫族怨魂们彻底毁掉了。
残碑断柱散落四处,飞檐倾颓,整个建筑群半塌不塌的,视野范围内没有一盏烛火。
九曜轻拍了拍谢长赢的背。
谢长赢这才想起来将九曜放下。可又立刻与祂十指紧扣,绝不让祂离开自己所能触及的范围。
“这里——”
看着眼前这座倾颓荒废的九曜神庙,谢长赢觉得有些难过。
可九曜只是小小晃了晃与他相扣的手,对他道:“走吧。”
谢长赢抿了抿唇,与九曜一起跨过那已经开始腐烂的门槛。
他们来到了庙中庭院。那里,立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是黑雾。它在等他们。四周没有谢晏的身影。
谢长赢的掌心被轻轻挠了下。
他看向九曜。立刻,从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领悟了九曜的意思。
黑雾竟也能看见九曜!
“阁下究竟是何人?”
谢长赢决定有话直说。
他目光紧锁在那个披黑斗篷的背影身上,虽然语气如常,可浑身肌肉已经紧绷了起来,蓄势待发,
“引我们来此,所作何意?”
那漆黑的背影终于缓缓转过身来。而后,摘下了挡住面孔的漆黑面罩。
一张与九曜一模一样的脸,顿时暴露在视野中。
九曜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瞳孔骤缩。
可很快,那双金色的眸子中又闪过一丝了然。
黑雾同样在看九曜,用它那双漆黑的眼睛。那是它与九曜唯一长得不同的地方。
谢长赢注意到了黑雾的视线。那目光,太过复杂。
谢长赢微微蹙眉。他早知道黑雾和九曜之间,除了眼睛外,样貌身形几乎一模一样。可是,
一个妖,凭什么能和九曜长得一模一样呢?
没错。妖。
在这一次重生之初,第一次与黑雾接触的时候,谢长赢就发现了——它不是巫族人,而是——妖。
但这只妖,也受到了「命运相连大阵」所带来的诅咒。
黑雾已经收回了落在九曜身上的视线,转而看向谢长赢。
“我是谁并不重要,”
黑雾的眼睛中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复杂的情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
“你该考虑的是——你的巫族同胞们。”
谢长赢眉心皱得更紧了:“什么意思?”
黑雾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死物,机械且刻板地说着话。
可它说出来的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谢长赢整个人直接怔在了原地。
它说:“巫族人的灵魂,是被「归墟之印」强行留在身体里的。”
难怪……难怪!
谢长赢突然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他就说为什么巫族怨魂们明明早有了凝成人形的能力,却偏偏还要留在自己的尸体里——原来如此!
可是……为什么?
是谁,出于什么目的,要将他们强行留在自己的尸体中?
黑雾并没有回答谢长赢,只冷声道:
“禁锢他们灵魂的「归墟之印」被镌刻在中央祭台上。”
它突然又瞥了九曜一眼:
“中央祭台在你的宅邸中。上主的心脏也在那里。”
“为什么?”
谢长赢却突然问黑雾。
为什么呢?
你不是谢晏的下属吗?你不是一直在与我作对吗?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你现在又要和我说这些?
黑雾并没有回答谢长赢的问题,只用它那嘶哑难听的声音,语调平平道:
“他们的灵魂留得越久,所滋生的怨气就越大。直到再也无法被净化,再也不可能有来世。”
黑雾是在催促谢长赢,催促他感觉去毁掉那个「归墟之印」,催促他去救巫族人的灵魂。
谢长赢意识到了这一点。
可是还是那个问题,
为什么?
谢长赢看着黑雾。想不出原因来。
可有些事,其实不需要太多原因。谢长赢没有怀疑黑雾所说的话,尽管从理智上来说,他应该怀疑的。
可真心是可以被感受到的。
这一刻,谢长赢感受到了黑雾的真心与善意。
他没有按照黑雾的催促立刻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谢长赢问不远处那人,
黑雾似乎是没料到谢长赢的问题,皱了皱眉,又要催促谢长赢赶紧出发。
可谢长赢却执拗地站在原地,看着它:“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黑雾愣了愣。因为这是它意料之外的状况。
片刻,它低下头,扭开了视线。
它发出的声音细弱蚊蝇般,可在一片寂静中,还是传到了谢长赢耳边。
“随月生。”
他抿了抿唇,又小声,用他那嘶哑难听的声音悄悄重复了一遍,
“我叫,随月生。”
“随月生,”
谢长赢认真地叫了他的名字。在他看过来的时候,朝他露出一个堪比阳光的笑来,
“我记住了。”
然后,他牵着九曜,转身,朝着随月生告诉他们的「归墟之印」所在的位置赶去。
谢长赢离开了。独留随月生一人站在废墟里,定定瞧着他离开的方向,出了神。
突然,不远处的阴影中传来了鼓掌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格外突兀。
随月生一愣,猛地朝声音来源处看去。
可就在他看过去的那一瞬,巨大的疼痛从胸口处传来,蔓延至四肢百骸。
随月生定定看着离自己近在咫尺那人。
谢晏。
他张了张唇,却没能发出这个声音。
是谢晏,用利刃贯穿了他的胸膛。
谢晏什么时候来的?
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
他没有早早出现拦截下谢长赢,因为他有着足够的自信。
鲜血从随月生的喉头涌了出来。他终于能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了。他说:
“收手吧……”
谢晏目光冷淡地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看着随月生倒在地上,面色痛苦。
他用手绢擦去了指尖沾到的血迹,然后,随手丢掉手绢。
沾血的手绢盖在了随月生脸上。
“叛徒。”
谢晏只说了两个字,转身离去,毫不留恋。
随月生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费力地用未被手绢遮挡的视线朝着谢晏离开的方向看过去,看着谢晏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终于,
落下泪来。
他长得像什么,可他不是神明。所以,他可以哭泣。
谢晏,收手吧。
那泪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然后,再无了踪影。
不要一错再错了。
第75章 第七十四章 石头不会痛
石头不会痛。
可随月生会痛。
那把匕首仍刺在他心口, 持续带来着疼痛。
谢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他所能及的视野中。
痛苦带来恍惚。
恍惚间,随月生又想起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时他还不叫随月生。它只是一块石头。山是青黑的,它是白的。
不是雪那种白, 是月从云隙漏下来, 刚巧落在石头上, 冻住了的那种白。
白得很寂寞。
它在那里躺了多久?一万年?或许更久。
夜里有月,白昼有日。日子久了,石头里也在日月精华的福泽下, 生出东西来。
那不是魂魄, 只是一点微光。
光会想事情。想露水怎么凉, 想月光怎么重。
其实它什么也感受不到。
然后, 人类来了。
人类是不讲道理的。他们需要玉。需要很多玉。
他们要用上好的玉石,为上神九曜建造神庙, 铸造神像。
那个时候, 又一座新的神庙竣工了。
可那神庙里,还缺一尊神像。
缺一块配得上的玉。
人类对于上神九曜的信仰是狂热的。
那个时候它还不懂, 因为它只是一块石头,只是一点微光,只有一点蒙昧的灵智。
人类将那些触手可得的玉矿都挖空了。于是, 开始向更蛮荒的地方寻找。
最后, 找到了它。
有人用手摸他。粗粝的手。烫的。
那人在笑, 笑声像碎石头:“就它了!真是块好玉!”
后来他知道,那是人族第一的琢玉师。
琢玉师的手很稳, 刀也很稳。
第一刀落下来的时候, 光在尖叫。
没有声音的尖叫。
它这才明白,原来石头也会感受到痛,比活物更痛。
因为活物能昏过去, 能死。石头不能。
石头只能清醒地痛着。
一刀。又一刀。
它躺在新落成神庙的院子里。
天是青的,偶尔有鸟飞过。鸟的影子落在身上,和刀影混在一起。
日子久了,它渐渐分不清什么是痛,什么是不痛。
夜里,琢玉师去睡了。月亮又升起来。
月光洗着它残破的身子。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山里的月亮也是这样的。
只是那时月光是软的,现在,是硬的。硬得像那把刻刀。
雕琢持续了很久。
有多久?它不知道。因为它只是一颗石头,不会计数。
或许有九十九天这么久,因为那是它知道的最大的数字。
就当是九十九天吧。
在第九十九天的黄昏,琢玉师最后一刀落下。
夕阳是血的颜色。
琢玉师退后三步,看了很久。
随月生也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样子,从琢玉师虔诚的眼睛里。
那眼睛里映出一尊神像。宝相庄严,眉眼慈悲。唇角有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原来痛了九十九天,是为了变成这副模样。
夜又来了。月亮升起,还是那个月亮。
琢玉师为已经完成的神像盖上一块白布。
人类说,这是为了防止在神像开光前,被什么山野精怪抢先占据。
可它明明就在那儿。
有微风吹过,掀起那布头的一角,露出神像的眼睛。一双无悲无喜的眼睛。
那点光躲在玉的最深处,记得山风,记得露水,记得上万年孤寂的月色。
也记得九十九天的刀。
不知过了多久,盖在身上的白布被掀开了。
月,又来了。
那天,神庙的庭院里站着了七个人。三个是当地行省的官员,两个是神庙祭司,一个是琢玉师,还有一个是掌灯的仆役。
明天就是开光仪式,行省官员特地来看看新雕琢的神像。
白布被揭开,月光就流进来了。
不是照,是流。流在玉雕的脸上,衣上,手上。
月光很凉,凉得让它想起山间的风。
可是,石头怎么会感受得到风?
在场的七个人,十四只眼睛,此刻都瞪得比铜铃还圆。
因为玉雕的神像动了。
不是风动,不是影动。
是那尊有着九曜上神面容的神像,在被月光照射到的刹那,动了。
它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
然后,它抬起头,看见七个目瞪口呆的人。
再抬起头,看见了月亮。皎洁的。
它不是用藏在石头深处的那点微光去看,而是用眼睛。真正的眼睛。
“妖。”
它循着声音看了过去,那说话的官员穿着一身紫袍,袍子上绣着飞禽。
他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青。不是怕,是怒。
怒到极处,脸反而静了。
他只说了一个字。字很重,砸在地上能砸出坑。
它忽然懂了——他不是神像了。也不再是玉石。它是妖。
一块玉成了精,一尊未开光的神像生了魂。
它想,上天或许是仁慈的,让它在被开光之前成为了真正的妖。
一旦被开光,它那初生的灵智,那微弱的光点,顷刻间就会消逝。
可那些人类,并不理解上天的仁慈。
他们围了上来。
他们手里没有刀,但眼里的光比刀更利。
那光在说:你怎么敢?
人类有时候是很仁慈的。他们会放过无害的小妖。
恰好,它是一只新生的、无害的小妖。
但很可惜,它已被雕琢成了上神九曜的模样。
经由人族最好的琢玉师之手。与那位高高在上的神祇,分毫不差。
妖,怎么可以顶着神的脸呢?
这是亵渎。是对上神九曜的亵渎。也是对人类信仰的亵渎。
愤怒是可以杀人的。不用刀,不用咒,单是愤怒就能让空气结成冰。
它站着没动。它还在想:原来这就是活着。活着会怕。怕死。
死是什么?是再也不能看月亮。是那点光,噗一声灭了。
紫袍官员抬起了手。手很瘦,骨节分明。
这是只手拿笔的手,曾为上神九曜写过许多辞藻华丽的祭文。
可现在它要落下,那凭空划出的金色咒文,将落下一个“死”字。
可手在半空停住了。
因为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走得很慢。月光先照到他的靴子,黑缎面,银线绣云纹。
再照到他的袍角,玄色,滚着暗金的边。
最后才照到他的脸。
一张年轻的脸。眼睛的颜色很深,深得像夜里的井。
井水是静的,静得能映出天上所有的星。
从那些人类的口中,它知道,来人叫谢晏。
他是人类的大王子。从王都来,来得正是时候。
谢晏走到庭院中央,站在随月生和那些官员之间,听说了这个烂俗的故事。
他看了看随月生,又看了看月亮。
然后他摇了摇头。神情倒与神像有些相似。
他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即使是上主九曜,想来也不希望我们滥杀一个无辜的新生命。”
谢晏是个善良的人,一直都是。
或许没有人相信,但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随着谢晏的话,紫袍官员的手慢慢放下了。
放下不是认输,是妥协。他所妥协的是大王子,而不是谢晏。
而大王子所妥协的,是人类虔诚且狂热的信仰。
祭司从暗处走出。人类不会变老,他们至死都是盛年时的模样。
但它意识到,这个祭司已经很老了。
从哪里意识到的?
或许是眼神。
那祭祀的眼窝深陷,里面有两簇火。火是冷的。
他手里捧着一个龟甲,龟甲很旧,旧得发黑。
谢晏与官员们各退一步,决定以占卜,来决定它的生死。
占卜。
在开过光的九曜神像前占卜。
深夜里,月光下,他们押着它来到了另一处神庙。
一处更古老的九曜神庙。
那庙里也有尊九曜神像,和它长得一模一样。
又完全不一样。
它抬起头,看那尊神像。
神像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含笑。
它认出来了,那是悲悯。
龟甲放在神像脚下。
祭司跪下来。所有人都跪下来。包括它。
火点燃了。火舌舔着龟甲,发出滋滋的声音。
声音很轻,但在静夜里,每一声都像心跳。
它看着那火。火里有它的命。
它不知道什么是命。他才刚生出来,刚知道痛,刚知道怕。
现在又要知道死。
龟甲裂了。
裂痕很细,像头发丝。但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祭司趴下去,脸几乎贴着地。
他看了很久,久到月亮都偏西了。
然后他直起身,吐出一个字:
“生。”
声音很哑,哑得像磨砂。
但这难听的声音,道出了神明的意志。
庭院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叹息,有低语,有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紫袍官员站起来。他看了一眼谢晏,又看了一眼它这个亵渎的妖物。眼神复杂。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人陆续散了。
月光依旧照着庭院。
它知道,是上主九曜和谢晏救下了它。
谢晏没有走。他站在庭院里,站在月光下,站在那尊会呼吸的神像旁。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黑色的河。河是静的,静得能吞下所有声音。
忽然,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月光落在玉上:“你是随着月光降生的。”
它转过头。
“就叫随月生罢。”谢晏说。
他看着它,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月光里浸过:“随月而生,逐月而活。”
名字是很好的东西。它把一团模糊的光,变成一个可以呼唤的魂魄。
它记住了这三个字,「随月生」,它的名字。
就像记住痛一样,记住了。
天将明的时候,谢晏拿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面罩。黑色的,很薄,很软。
他将面罩递给随月生,让它戴上。
然后,叮嘱它,不要取下来。
谢晏没有解释为什么。随月生却懂了。
它看着自己的手。玉雕的手,修长,完美,每一根手指的弧度都和神殿里那尊九曜神像一模一样。
它想起昨夜那些人眼里的愤怒。愤怒是因为亵渎。
一个卑贱的妖,怎么能拥有神明的外貌呢?
它戴上了面罩。从此,它看世界,世界也隔着一层黑色的面罩看它。
随月生抬起手,摸了摸面罩的边缘。它感受到了柔软。那是名为「触觉」的体验。
它忽然跪了下来。朝着谢晏。
它没有说话,因为它还不大会说话。
但他它整个身体在说,说一个意思。
谢晏站在它面前,看了很久。
少年王子的眼睛里,有月光照不进的深处。
深处有什么,随月生不知道。
最后,谢晏伸出手,虚虚扶了扶。
那不是扶,是一个姿态。姿态比语言更真实。
从那一天起,谢晏的身后多了一个人。
那人永远戴着黑色的面罩,穿着叫人看不出身形的宽大衣裳。
它走路没有声音,说话更没有声音。
有人说它是哑巴。有人说它是影子。有人说它根本就不是人。
但它总在谢晏身后三步的地方。
三步不远,也不近。远到足够应对所有突然的刀光,近到能听见谢晏最轻的叹息。
它叫随月生。
它是新生的妖,甚至还没有学过说话。
但它懂得一件事——「感恩」。
它决定从此信奉上主九曜,尽管玄度才是妖族的守护者。
它决定追随谢晏,尽管人类并不喜欢妖。
它知道自己欠两条命。一条是谢晏的,一条是九曜的。
命是要还的。
怎么还?它不知道。它只是跟着谢晏。
谢晏去哪里,它就去哪里。谢晏要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
渐渐地,它学会了说话。
或许在这个时候,不应该是“它”,而该用“他”了。
从很早的时候,随月生就知道,说话是件危险的事。
话一出口,就成了把柄。把柄可以伤人,也可以伤己。
所以他很久都不说话。不是不会,是不敢。
可他终究还是说了。
第一个字是“月”。声音很涩,像石头磨石头。
他想,上主九曜的声音一定很好听。
瞧,他与上主,还是有许多不同。
谢晏当时正在看书,烛火跳了一跳。
他听见随月生的声音,没有抬头,只是翻书的手顿了顿。
后来,话就渐渐多了。
有一天夜里,谢晏忽然问他了一个问题。
那时窗外有雨。雨打芭蕉,一声声,慢得像更漏。
谢晏没有看随月生,他在看雨。看雨怎么把黑夜洗得更黑。
他问随月生:妖是怎么开启灵智,怎么修炼,怎么获得更长久的生命的。
随月生沉默了。
他沉默不是不想说,是真不知道。
他想起那座山,想起数万年的日月光华。
月光是凉的,晒久了,魂魄就暖了。
日光是烫的,晒久了,灵智就醒了。
就像雪化了就是春天,自然而然。
他这样说了。说得断断续续,该是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谢晏听完,很久没有动。烛火在他眼里跳,跳成两簇很小的火苗。
火苗是静的,静得可怕。
然后他继续看书。好像刚才那句话他从没问过,好像雨夜里从来没有过声音。
可随月生知道,有些话问出口,就收不回了。
有些事起了头,就一定要走到尾。
谢晏有心事。
心事是看不见的。但它有重量。重得能让一个人的背影弯下去,能让一个人的眼睛深下去。
谢晏的背影还是直的,眼睛还是亮的。
但随月生跟着他太久了,久到一个少年成了人族的王,久到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谢晏抚摸王座扶手时,指尖会在某个地方多停一瞬。
比如谢晏看年轻的将士时,眼里会掠过一丝很淡的阴影。
阴影是冷的,像提前到来的冬天。
日子像水一样流。流过春,流过秋。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雪把王都变成了白色。谢晏站在殿外的回廊下,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他掌心化得很快,快得像人类的一辈子。
他忽然说话了。
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说他找到了。找到一条路,一条能让人类活得久一点的路。
随月生依旧站在他身后三步。突然,有些害怕了。
谢晏没有回头。他看着雪,雪也看着他。
他说,人族寿命短短百年,妖族魔族通过修炼却能活上千年。
一百岁的人要和一千岁的妖魔打仗,怎么打?
雪还在下,下得无声无息。
谢晏告诉他,以前人族是赢的。赢得很威风。不会花费什么代价。
可妖魔输一次,退回去,练一百年再来。
巫族赢一次,就要换一代人。
一代人不能继承上一代苦练的本事,要从头开始。
人族现在还是赢的。可那是用命堆出来的威风。他们赢得比以前艰难许多。
一场场战斗,人类不断变强,也不断走向生命的尽头。
他们会死在自己最强大的时候。因为他们最多只有一百年。
谢晏说,这样下去,再过几百年,也许只要几十年,人族就不再是妖族魔族的对手了。
到那时,人类又该何去何从呢?
谢晏不知道。
他只说,如果人类找不到办法长生,那么以前死的人,就都白死了。流的血,也白流了。
白骨堆成山,山会被推平。墓碑刻满字,字会被风磨掉。
什么都留不下。
就像掌心的雪,化了,就没了。
谢晏握紧了手。手心里没有雪,只有空。空得让人心慌。
他转过身,看着随月生。眼里的火苗又亮了,这次亮得灼人。
他说,他不能让人类的牺牲白费。
这句话,像颗钉子,钉进风雪里,钉进黑夜里。
随月生透过面罩看他。看这个救过他命的人,看这个人族的王。
王冠很重,重得能把人的脖子压弯。但谢晏的脖子还是直的,直得像一杆枪。
枪是要见血的。
要么敌人的血,要么自己的血。
雪越下越大,大得要把整个世界埋起来。
回廊下的两个人,一前一后站着,像两尊不会动的雕像。
一尊戴着王冠。一尊戴着面罩。
面罩下的脸是什么表情,没有人知道。
就像没有人知道,那条能让人族活得久一点的路,究竟通向哪里。
路总是有的。
有的路通向生,有的路通向死。
更多的路,通向生和死之间那片灰蒙蒙的雾。
雾很浓,浓得看不清三步之外。
但谢晏已经走了进去。
随月生跟在他身后。还是三步。不多,不少。
雪落在他们肩上,很快就化了。
谢晏带他看了那个法阵。他称它为——「命运相连大阵」。
随月生站在巨大的阵图中央,终于知道了谢晏的计划。
他要通过这个复杂且庞大的法阵,将全人类与上主九曜“命运相连”。
从此,人类将获得与神同等的永恒生命。
谢晏的手指划过阵纹。指尖过处,流光微颤。
忽然,他转过头,看向随月生。
“你也在。”
他把随月生也纳入了法阵的受益方里。
那是所有人类中,唯一的异类。
谢晏的手按在阵眼上。那是一只王者的手,稳得可怕。
可随月生看见他袖口在微微地颤。很细微的颤,像风里的蛛丝。
“是不是……应该先请得上主准允?”
随月生的声音从面罩后传出,闷闷的,犹豫的。
谢晏笑了。笑得很淡,淡得像水面的裂痕。
“上主向来吝于此类奖赏。”
所以谢晏不问。所以谢晏决定先做。
把生米煮成熟饭,先斩后奏。
谢晏说,其他人都不知道他的计划,所以神明的怒火将由他一人承担。
阵法一成,全人类都将与神共享永生。
永生之后,神明的怒火只降临在他一人头上。
他说得平静。像说今夜有雨,明日有风。
随月生没有再说话。他看着阵图,看着那些光,看着谢晏映在阵眼里的影子。
影子很长,长得像一条赴死的路。
他知道劝不住。
谢晏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见过,在琢玉师向他举起刻刀的那一夜。
那是豁出去的光,是对追求的狂热。
他将豁出一切,包括命。
谢晏用最真诚的祈愿,骗来上主的降临。
祂降临人间,落在「命运相连大阵」的阵眼中。
谢晏请上主赐予人类更长久的生命。
可上主只说,做不到。
九曜曾答应与人族共享荣光。
可到最后,他们又共享了什么呢?
于是阵法启动了。
整座大阵活了过来,散发着血红的光。
它在连接,将全人类的命运,与神相连。
这是随月生最后的所知。
他不敢再看下去了。所以他离开了。他躲起来了。
上主九曜,和谢晏一样,都是他的恩人。
可随后……
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上主在王都内大开杀戒。
随月生亲眼看见前一秒还鲜活的人,下一秒便倒在路旁,倒在鲜血中,再没了生机。
他害怕极了,躲在角落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但上主还是注意到他了。在经过时,看了他一眼。
还是那种淡的眼神,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
上主没有杀死他,没有在意他。
或许因为他只是一只妖。
王都成了尸山血海。
然后,太阳没有再落下。
随月生意识到,上主是要将全部的人类都杀尽!
七天。
整整七天。烈日高悬。
大地焦裂,河流干涸,城池变成熔炉。
炉里烧的是人命,是魂魄,是人类千万年来攒下的所有痕迹。
随月生没有死。太阳似乎遗忘了他。
因为他是妖,他受到玄度上神的庇佑。
他只是看着人们祈求、哀嚎、死去。
九曜设下了封印。
随月生被封印排斥了出去,落在人界。他不知道这是用来封印什么的。
因为它是妖。所有的妖都被排斥在了封印之外。
那个时候,随月生恨极了九曜。
一只妖,怎么配恨高高在上的神呢?
可他见证了人类对九曜的虔诚,见证了人类在九曜的手中瞬息陨落。
他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不只杀谢晏?为什么连孩子也不放过?
谢晏说过,债他一个人背。
可九曜不答应。祂要收走一切。连本带利,连血带骨,连记忆带名字,全部收走。
随月生站在封印外面,站了三天三夜。
面罩下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决定不再尊重九曜。
所以他撤掉了面罩。
然后,月亮出来了。
是新月,弯弯的一钩,挂在西天。光很淡,淡得像纱。
随月生抬起头。他习惯看月亮,无始以来的习惯。
月光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裸露的手上。
月光碰到皮肤的刹那,起了烟。
不是水汽,是真正的烟。黑色的。
他的皮肤焦了,黑了,裂开细密的纹路。整个人从皮肤开始在光里湮灭。
痛。钻心的痛。比当年刻刀的痛更烈,烈得像魂魄被撕开一条缝。
他猛地缩回手,退进阴影里。
低头看手。手在月光下继续溃烂,像被无形的火灼烧。
但退到阴影里,溃烂就停了。停在那个边界,清清楚楚的边界。
随月生忽然懂了。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懂了。
这是诅咒。
来自上天的诅咒。
如果阵法成了呢?
如果人族真的和九曜命运相连了呢?
那么所有的人类,也会变得如他一样,见不得光。
日光不能见,月光不能见,星光不能见。
他们只能活在永恒的黑暗里,像地底的虫鼠。
那还是永生吗?
那是诅咒。是比死更可怕的活法。
因为诅咒一定还远不止于此。
那将是上天对僭越者最严厉的惩罚——弗于却取,必遭其祸。
从来都不是九曜不让人族获得更久的生命。
而是天道不许。
随月生看着自己焦黑的手。看着看着,忽然跪了下来。
不是跪给谁看。是腿软了,撑不住了。
他想起谢晏说“债我来背”时的眼神。那么决绝,那么一往无前。
谢晏以为最大的代价是自己的命。
但他不知道,真正的代价,是全人类一起迎来那个比死亡更可怖的结局。
九曜知道。
所以九曜亲手结束了这一切。用最残酷的方式,最彻底的方式。
灭族,封土,把错误扼杀在它刚刚萌芽的时候。
阳光重新照在大地上。是正常的阳光,温暖的,明亮的。
可随月生不敢沐浴在这样的阳光下。
他用黑色的斗篷,遮住自己全部的皮肤。
他抬起头,看天。
天空很蓝,蓝得像刚洗过。
他不再恨了。
他终于理解了上主的良苦用心。
祂是如此仁慈。
于是,恨化成了别的东西。更重的东西,更凉的东西。
支撑他度过年年岁岁。
谢晏曾教了随月生许多。包括巫族最擅长的阵法符箓。
所以,数百年的时间,他在封印上开出了一个短暂的裂隙。
他穿了进去。
穿的时候很痛。不是身体的痛,是魂魄被撕扯的痛。
神明设下的封印不容侵犯。
封印里有什么呢?
里面是暗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土地是焦黑的。空气里有灰烬的味道。还有——怨恨。
随月生走得很慢。一路上,是游荡的怨魂。
原来,它们并没有转世。
它们死前的怨气太重。
它们需要被神明净化、超度。
可上主,却只是将它们封印在这里。
这个时候,随月生又有些不明白九曜的用意了。
随月生从密密麻麻的怨魂中穿过。
它们看不见他。它们只看得见自己的恨。
谢晏在王宫里。
王宫保存得很好。整个封印中,时间似乎不再流动。
一团漆黑的怨魂,漂浮在王座上。
那是谢晏。
随月生走到十步外,停住。
冤魂没有眼睛,但他知道,谢晏在看他。
复仇。
谢晏让随月生帮他一起,向九曜复仇。
随月生摇头。
他将九曜的用意,那些他所领悟到的,全部告诉了谢晏。
可谢晏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那团黑色的雾气像火苗一样,猛地窜高了。
他不信。不想信。不愿信。
就在这时,声音响了。
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从空气里,从灰烬里,从裂缝里渗出来的。
声音很平,平得像磨过的石板,听不出男女,听不出年纪。
那声音说,可以帮助谢晏。
可以帮助他复仇。可以帮助他,让人族回到以前的生活。
随月生猛地转身。他的手按在腰间,那里有一把小刀。
可他什么也没有找到。那声音的主人,太过强大。
突然,空中亮了一下。
不是光,是比光更虚的东西。
那是一方印章的轮廓,灰色的。印章上篆刻着古老的纹样。随月生看不懂。
印章虚影只出现了一瞬,像眨了一下眼。
然后谢晏倒下了。
不是摔倒,是融化。怨魂融化进了尸体。
是谢晏的尸体。保持着死前的模样,像是被暂停了时间,连衣服的褶皱都在。
尸体的手指动了动。
谢晏“复活”了。
他的手上多了一颗紫色的石头,晶莹剔透,琉璃一般。
那个声音说,这是天魔的心脏。
只要换上这颗心脏,就能获得强大的力量,以及——对诅咒的抗性。
随月生知道这一切都很可疑,很有问题。
他试图阻止谢晏。
可谢晏甚至没有犹豫。他换上了那颗心脏。
那颗,天魔的心脏。
那声音的主人又让谢晏垒个祭台。
祭台是黑色的。是谢晏亲手垒的。随月生没有帮他。
他一遍一遍在谢晏耳边重复着,这是错误的道路。
谢晏一块一块,将石头从焦土深处挖出来。
石头很冷,冷得粘手。
可谢晏的手已经不怕冷了。
因为他有一那颗紫色的心脏,在胸腔中跳动。
祭台垒成时,是方的。方正正,像口棺材。
然后纹路就出现了。
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从石头缝里渗出来,先是淡淡的灰,渐渐变深,变成青黑。
纹路很繁复,弯弯绕绕,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随月生曾见过这纹路,那天印章虚影出现时,一闪而过的就是这纹路。一模一样。
那声音说,这是「归墟之印」的印记。
谢晏站在祭台中央。按照那声音教的。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纹路。看了很久,抬起双手,掌心向下。
他口中念着什么。没有声音,只有唇形在动。每一个音节落下,祭坛就亮一分。
不是光,是暗。暗到极致,反而能看见的那种暗。像深渊睁开了眼。
纹路开始发光。青黑色的光,幽幽的,冷冷的。
随月生感到脚下一震。不是地面震,是魂在震。
封印里的万千怨魂同时躁动起来,发了疯,冲向自己生前的身体。
谢晏的双手猛地一握。纹路的光炸开了。
亿万怨魂们被禁锢在自己的尸体中,再离不开了。
一接一个。
一双双沉寂许久的眼睛睁开了,像是两簇幽绿的火,和谢晏眼里的一模一样。
只是火更小,更暗,像风中残烛。
祭坛上的纹路渐渐暗下去。
“巫族”,复活了。
后来,随月生终于知道了那个声音的主人的身份。
「沧渊」——传说中的魔尊。
随月生不知道沧渊想要利用谢晏做什么。也不知道谢晏与沧渊达成了怎样的交易。
谢晏没有告诉他。
随月生想说话。想说这是错的,想说这些魂不该被禁锢在尸体中,想说这会让它们被怨气彻底腐蚀,直到再无可救药。
但他没说。
因为谢晏的眼神告诉他:说也没用。
那双眼里除了幽绿和紫点,还有别的东西——狂热。
他要巫族站起来,要巫族活过来,要巫族比从前更强大,更要巫族永生不死。
为此,什么都可以牺牲。
他赌上了所有巫族人的现在与将来。
即使结局可能是所有人一起魂飞魄散,永无来世。
随月生看着那些尸体。那些“死而复生”的巫族人。
他们一无所知,除了复仇。
他们假装自己还活着。像过去那样生活。沉浸在谢晏所描述的美好未来中。
可怨气在沉淀。沉淀进骨头里,沉淀进灵魂里,沉淀成再也化不开的枷锁。
他们没有一颗如谢晏般的天魔心脏。
所以怨气会不断滋长,直到有一天,或许再无法被净化。
*
后来有一天,谢晏在某个四方封印上,撕开了一道小口子。
那口子通往人界。
随月生和他一起去了。他仍跟在谢晏身后,三步的位置。
他们踩在人间的土地上。土地是松软的,带着草根和露水的气息。
而封印里,只有焦土和灰烬,灰烬也是死的,死透了的那种死。
谢晏站在他前面三步。他仰着头,看天。天是蓝的,蓝得清澈,蓝得刺眼。
有鸟飞过。是真正的鸟,翅膀扑棱棱地响。
然后,他们看见了人。
不是尸体,是活人。穿着各色道袍,踩着飞剑,从云层里穿进穿出。
修真。
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谢晏的眼睛里。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缩得很小,小得像针尖。
针尖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不是幽绿的火,是更暗的东西。像炭火埋在最深处,突然被风一吹,亮起猩红的芯。
他看了一整天。
看这些“人类”怎么引气入体,怎么突破境界,怎么用一枚丹药续命十年。
天黑时,谢晏坐在山崖上。
月亮升起来。那是封印里没有的、真正的月亮。有晕的,边沿毛茸茸的。
那个时候,谢晏突然笑了。
笑声很低,低得只有随月生能听见。
“他从来没想过给人族这些。”谢晏说。没说是谁,但都知道是谁。“一次也没有。”
如果给了呢?
如果九曜也将「修真」教给巫族,教他们如何吐纳,如何筑基,如何结丹……
那么谢晏的父亲不会战死,祖父不会战死,巫族不会用血肉去填那些永无止境的战争。
那么谢晏也不会走进那座大殿,不会画出那个名为「命运相连」的阵图,不会用全族的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现在他知道了。神不是不能让人长生。只是不让他们长生。
偏心像一根刺,扎进谢晏的心里。
原来神也会偏心。
随月生想说,说这一定是有原因的。神怎么会偏心呢?
可谢晏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找到一群实力强大、但寿数将近的修士来合作。
这是群什么样的人呢?
随月生答不上来。因为他从未见过这种程度的恶。
谢晏给他们看了「命运相连大阵」的阵图。不是完整版,是残缺的,删去了最关键几笔。
他对那些修士说,这阵法能让他们与神共享无尽寿命。
谢晏还是那个谢晏。聪明、犀利。
他掐准了那群修士的痛处——寿命。
即使可以修真,只要一天无法飞升,寿数就终有尽时。
或许第二代人类不只是劣质的仿制品。他们和第一代人类还是有相同之处。
当寿数只有百年时,人类期望的是更久的生命。
当通过修真获得更久的寿命后,人类又想永生。
交易成了。用阵图,换刀。刀要沾血,很多血。
沾到能以万人、十万人、百万人、千万人为祭布下阵法,召唤魔尊降临现世。
修士们分头行动。一部分去诱捕神明,实验「命运相连大阵」。
另一部分,负责魔尊的降临。
随月生被派去教另一部分修士布阵,布召唤魔尊的阵。
他们杀了很多人。很多。尸体堆积成了山,血水汇聚成了海。
随月生用笔在纸上画阵图。
笔尖在移动。很稳,稳得像很多年前琢玉师刻在他身上的刀。
但笔芯里藏着别的东西——很细微的偏移。
这里偏半寸,那里缺一笔,那里多一个无用的弯钩。
像美人脸上多颗痣,不显眼,但整张脸的味道就变了。
他画得很慢。慢到那些修士有些不耐烦,呼吸粗重起来。
但他不在乎。
他在算,算每一个错误叠起来,最终会歪到哪里去。
歪到不能召唤魔尊,但能召唤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让「沧渊」降世。那个声音太冷,冷得不属于人间。
事情发生时,快得像一场梦。
阵启动了。血光冲上天,空间裂开一道缝。
高高的祭台上,他们为魔尊准备的那具材料里,出现了一个魂。
是谢长赢。
随月生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见过这个人——许多年前,在王宫的演武场上。少年持枪,枪出如龙,每一式都正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是谢晏的亲弟弟,但和谢晏像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在阴影里算计,一个在阳光下练剑。
后来,九曜也来了。
看来那群实验「命运相连大阵」的修士,所选中的神又是九曜。
或许因为九曜是唯一还愿意聆听人类祈祷的神。
唯一还愿意循着祈愿降临人间的神。
神明该是受了很重的伤。
是不是很可笑?
那些追捕祂的人类,那些能够拥有重创神明的力量,是神亲手教给人类的。
造化弄人。
如果神明当年将「修真」教给巫族的话,巫族人绝不会用这力量去对付神明。
不。也说不准。
现在,随月生什么都不敢肯定了。
神受了重伤。谢长赢也受了重伤。
然后,谢长赢动了。他开始修改法阵,要将那召唤阵变成传送阵。
他要逃走,带上九曜一起逃走。
随月生的心猛地一跳。
机会。像夜里的萤火,一闪而过,但抓住了或许就能照亮一片黑暗。
谢长赢是擅长阵法的巫族人。
可随月生也随着谢晏学过许多,他对阵法的造诣,还在谢长赢之上。
于是,他修改了阵法。修改了谢长赢辛辛苦苦改好的阵法。只用一笔。
随月生把谢长赢和神明一起,送去了更北的地方。
北方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压着一个人。
一个和谢晏做过交易的人——「压胜」。
随月生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他知道谢长赢是正直的。
正直的人看见阴谋,就像光看见黑暗,一定会扑上去。
他也知道谢长赢很强。强到或许能拦住谢晏,拦住那颗越跳越疯的紫色心脏。
传送阵亮了。白光吞没谢长赢和九曜,嗖的一声,消失不见。
至于画错了阵法,没能召唤魔尊?
是那群贪婪的人类修士太过蠢笨,照着他给了阵法图都能画错。
而他?
他是在关键时刻出手,力挽狂澜,让谢长赢和九曜不能轻易逃脱的人。
后来,谢长赢打败了压胜。
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将那位只能被封印,不能被杀死的「嗜血压胜」,杀死了。
随月生只隐隐听了些,并不知道大致过程。
可他内心里,很高兴。
他决定去看看谢长赢怎么样了。
在「源水镇」,他故意放纵那些愚蠢的人类修士。放纵他们,将谢长赢逼进了困住「素商」的地方。
现在,谢长赢该知道「命运相连大阵」是什么了。
随月生一直在明里与谢长赢作对。
随月生一直在暗中引导谢长赢追寻真相。
后来,谢晏终于无法忍受自己这个亲生弟弟了。他总坏他的事。
声音他允许那些狗急跳墙的人类修士,夺舍自己的弟弟。
甚至还要帮他们完成夺舍。
那个时候,随月生真的很急。
因为他知道,谢长赢是个正直的人。
正直。或者说,有点傻。
所以他冒着被谢晏发现的风险现身。
所以他引导谢长赢发现了帝都山上的夺舍法阵。
希望这能够引起谢长赢的警惕。随月生在心中,如此向上主九曜祈祷。
随月生站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无声地看着这一切。
他把希望放在了一个人身上——谢长赢。
谢晏走在与谢长赢截然相反的另一条路上。
那条路太暗,暗得连影子都会被吞没。
紫色心脏跳一下,路就暗一分。
随月生试过拉他,拉不动。
手伸出去了,抓住的只有风。
风里有灰烬的味道。
他只能看着。看着谢晏越走越远,看着那颗心越跳越疯。
疯到一定程度,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的人,比死人更冷。
谢长赢是最后一点火星。最后一点希望。
随月生希望,谢长赢能够在无法挽回之前,阻止谢晏。
随月生希望,谢晏能够在无法挽回之前,真正醒悟。
第76章 第七十五章 不必再护着我
谢长赢必须要去到中央祭台, 去毁掉祭台上面的那个「归墟印记」。
「归墟之印」是魔尊「沧渊」的法宝——「归墟之印」在世界上留下的印记,并不唯一,每一个「归墟印记」的作用也不尽相同。
而中央祭台上面的那个「归墟印记」, 它的作用是将巫族人的灵魂禁锢在他们自己已经死去的身体之中, 无法离开。
长此以往, 那些巫族人的灵魂的怨气将会不断滋长,愈来愈重,直到再也无法被净化, 于是再也不可能有来世。
等到了那个时候, 等待巫族怨魂们的结局就只剩下一个——魂飞魄散。
谢长赢不知道谢晏究竟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要把大家的灵魂强行留在他们的尸身里?他不可能不知道后果!
这可是他们的同胞啊!
可谢晏还是这么做了。
事到如今, 谢长赢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去阻止谢晏的。去阻止……谢晏背后的魔尊「沧渊」!
天空仍旧是漆黑一片,没有日、月、星辰, 也没有任何自然的光亮。路边仍旧是一排排被点燃的蜡烛, 火苗不明显地跳跃着。
离开荒废的九曜神庙之后,两人走上了大路, 又或者说,主路。而很显然的事,通往中央祭台的那条主路, 似乎是被特殊照顾了, 一路上烛光不曾间断。倒是方便了谢长赢找路。
随着谢长赢和九曜奔跑而过带起的风, 路旁的一排排烛火扭曲摇曳着,在二人身后拖拽出扭曲细长的影子。
可谢长赢和九曜还没走出多远, 身后突然想起大片大片嘈杂的脚步声。
谢长赢回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人群”正如潮水般以合围之势从后方朝他们包来!
是谢晏!
谢长赢在被随月生引去神庙之前, 便已经任性地甩开了谢晏派去跟踪他的人。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算是和谢晏撕破脸了。
不过,谢晏直到现在才派人来堵他, 反应时间也确实长了些。有些出乎谢长赢的预料。
谢长赢一把抄起九曜,然后加速。思念体没有属于神明的强大力量,根本跑不快。
九曜现在似乎渐渐习惯了随时随地被谢长赢抄起,除了起初那一瞬间的僵硬外,倒也没有太大反应了。
跑着跑着,谢长赢又回头看了一眼。倏然侧身,空着的左手以袖摆卷住斜刺里递来的刀锋。
然后,腕底一沉、一送,那柄原本刺向谢长赢的刀便已被谢长赢抢到手里,易了主。
谢长赢掂了掂手中的刀,勉强能用——他没有带着长乐未央一起进入这封印,还是得给自己找把兵器。
紧接着,谢长赢再次加速。
身后追着的巫族怨魂们也开始加速。可惜速度终究不如谢长赢,渐渐被拉开了距离。
“二公子!不要再往那边去了!那边危险!”
“二公子!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您停下来,把误会和王上说清楚就好了!”
“二公子!我们相信您,有什么事您可以和我们说啊!”
“……”
身后不断传来焦急的呼喊。那不是什么计谋,而是他们的真心话。
谢长赢的眼神黯了黯。追他的,可不止是作士兵打扮的,还有平民装束的人!其中好些,他甚至还有点眼熟,都是在王都生活了很久很久的人,都是会在他每一次凯旋的时候自发地来迎接他的人。
现在,他们自发地来追谢长赢,来劝说谢长赢。
是的,追兵远不止谢晏派来的那些。谢长赢越跑,越多原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巫族人就被惊动,然后,加入到追他的队伍中。
他们是爱戴谢长赢,信任谢长赢的。
所以他们的追击毫无威胁性。就连谢晏派来的那些穿着铠甲的追兵也是一样。寥寥几次朝着谢长赢的攻击,也只是想要截停他,而非伤害他。
这就是他的同胞们。
善战、好战。但是单纯、好骗。即使成了怨气滔天的怨魂,即使被囚禁了上万年,依旧保留着善良、信任这类的美德。
这就是曾经得到了天地偏爱的种族。
想想还真是讽刺。天地将这些美好的品德赋予他们,让他们即使在死后也能保留这些。
可他们却偏偏成了怨魂。
终于,谢长赢夹带着九曜,来到了中央祭台。
这祭台就如同随月生所说的那样,在谢长赢原先府邸的庭院中。
祭台是黑色的,用石头垒成,方方正正,像口棺材。
谢长赢的府邸倒是没有被毁坏,甚至很干净整洁,一看就是有人时时打扫。
这是自然。谢晏不知道谢长赢这万年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巫族怨魂们也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谢长赢与九曜纠缠在一起。所以,依旧打心眼里爱戴、信任着他。
若非要论及在巫族人心中的威望,谢长赢其实是和谢晏不相上下的。
中央祭台不算大,约五丈见方。也不算高,连一丈都没有。甚至不算整齐,石头大小不均。垒得歪歪斜斜。
可就是这不够壮观的小小祭台上,被打下了「归墟印记」——
对巫族灵魂们的禁锢,由此而始。
等谢长赢将九曜安放在一旁,走上中央祭台,大致看清了这「归墟之印」的全貌,并思索着该怎么将它破坏时,巫族怨魂们也追了过来。
他们似乎不大敢靠近这中央祭台,所以,只在稍远的距离,将谢长赢连同这中央祭台一道围住了。很快,密密麻麻占满了谢长赢府邸不大不小的庭院。
“二公子!快下来!那是魔尊的印记,不可靠近啊!”
他们担忧地朝谢长赢喊着。看见谢长赢挥刀欲刺入祭台,更是有人紧张得立刻就要上前阻拦,
“二公子!不可毁了这祭台啊!”
谢长赢持刀欲刺的动作顿住了,于是欲上前阻止他的那些人动作也停下来了。巫族人本就不欲与谢长赢对抗。
但若谢长赢此刻要执意毁掉这祭台,一场双方都不愿意发生的惨烈战斗就在所难免了。
谢长赢收手,在祭台上站定。
黑暗并不能阻碍他的视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祭台下那一张张担忧的、萦绕这淡淡黑气的面孔。
“诸位。”
谢长赢开口了。嘈杂的人群像被突然按下静音键一样,顿时静了下来。
“诸位既知这是魔的东西,便更不该拦着我将它毁去!”
话落,寂静又维持了一瞬。然后有人道:
“是靠着这东西,我们才能重新活过来。”
那人的声音不太有自信。甚至,在谢长赢看过去的时候还有些闪躲:
“魔尊也算是我等的恩人。或许……魔也不是那么邪恶……”
谢长赢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在祭台下那一张张冒着黑气的脸孔上扫过。
众人纷纷避开了他的视线。
因为他们知道魔族是什么样的。
“我们都知道魔是什么样的。”
谢长赢提高了声音,
“从人类诞生之初,就开始与魔族战斗——到我们的祖辈、我们的父辈、还有我们这一辈——哪一代人没有和魔族斗过?!”
谢长赢看见很多人脸上流露出挣扎的神色。
是啊。巫族从诞生之初,就在与魔族战斗。他们怎么会不了解魔族的本质与秉性呢?
“这「归墟印记」,确实是魔尊「沧渊」的手笔。”
谢长赢垂在身侧握刀的手更紧了几分,
“它确实把大家的灵魂留在了身体里。”
“然后呢?”
“大家生前几乎都不曾见过怨魂。因为我们一族,不会轻易怨恨。我们为此感到骄傲!”
“可现在呢?”
“现在,看看你们的样子!”
“你们还想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你们难道就甘心仍由自己的怨气一天天加重,然后,逐渐变得连理智也无了,成为一个满心只有怨恨的杀人机器吗?”
……
或许是安静了很久。又或许只是在众人的心中,安静持续了很久。
“可是,我们该怎么甘心啊,二公子?!”
可是隐隐间,谢长赢似乎能听到万鬼哭嚎的声音。
“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只是想要活着?”
“难道我们就要这样去死吗?”
“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
做错了什么?
这个问题,谢长赢没有办法回答。
从「命运相连大阵」开始,谢晏所做的每一件事,巫族人都不知情。
他们不知道自己被莫名其妙与九曜命运相连,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就将要背负天道魂飞魄散的诅咒,不知道沧渊究竟与谢晏达成了什么交易。
他们只知道,突然有一天,他们莫名其妙地被一心敬奉的神明,杀死了。没有任何征兆。
任他们哀嚎祈祷忏悔,神明再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告知他们的罪。
所以,他们怎能不恨?怎能不怨?
怨魂们不会哭,尸体也不会有眼泪。
谢长赢所听见的哭号,是来自巫族人灵魂的呜咽与不甘。
某一天,他们莫名其妙被禁锢在自己的尸体中,出不去了。
那是极致的痛苦,加诸在灵魂上的痛苦。
好在,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渐渐习惯了痛苦。
谢晏告诉他们,他们待在自己的身体里,可以像以前那样生活。因为那不是禁锢,是复生。
然后,他们要一起反攻人界,一起夺回那片,被九曜所偏心的劣质品所占据的故土。
可一切,怎么还会像过去那样呢?
他们可以一直欺骗自己。直到谢长赢拆穿了他们的自欺欺人。
谢长赢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听着耳边的悲鸣,心脏仿佛也跟随着一起沉了下去。
“我来毁掉这个祭台。然后,大家的灵魂便不会再被禁锢。”
“可之后呢?”哭声越来越大了,像是有成千上万人在同时质问谢长赢,“之后,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放下仇恨,安心去轮回转世?
可凭什么?
难道他们就该被九曜杀死吗?
叫他们,该怎么放下怨恨。
没有人再去阻止谢长赢挥刀的动作。万鬼齐喑,哭声愈发响亮了。
刹那间,黑色烟雾般的怨气如潮水般淹没、上涌!
周遭烛火被冲击得摇曳、扭曲。然后,啪,彻底熄灭。
世界变成了纯黑的颜色。只有祭台上,谢长赢所持的刀上,骤然爆发起刺目的光亮。
他双臂蓄力,高举起道,刃尖倒转。然后,下刺!刀尖直贯向祭台!
“铛——!”
忽然,沉重的闷响荡开。
刀尖之下,一方印章虚影凭空出现,挡住了谢长赢的全力一刺。
又是「归墟印记」!
这印记的虚影不大,只堪堪挡住谢长赢手中的刀。一击过后,又立刻消散无踪。
谢长赢只觉得持刀的手臂发麻。
刀刃,断了!
“谢长赢!”
下一秒,谢晏压抑着怒火的厉喝响起,
“你真的要不顾同族们的死活吗?!”
一片黑茫茫之中,谢长赢握着只剩下半截的断刀,准确朝着声音来源处看去。
浓重的怨气中隐隐有紫色光芒亮起。
下一秒,哭号声突兀止住。
那滔天的怨气,如大海退潮一般,又迅速退去,退去,涌回在场的每一具巫族尸体中,疯狂拍打着,却怎么也漏不出来了。
那一个个寄居着巫族人灵魂的尸体,像是变成了真正的尸体一般,僵硬在原地,保持着之前的动作不再动弹。
只有那一双双眼睛中,有幽绿葳蕤的火苗蹿升。
“兄长。”
谢长赢深吸一口气,在漆黑中,直视向谢晏泛着紫气的眼睛。
“收手吧。不要一错再错了。”
谢晏似乎被谢长赢气笑了:
“我一错再错?”
他指着自己,像是觉得很荒唐,
“谢长赢!”
他朝着谢长赢质问,
“究竟是谁不肯站在自己同族这边,一错再错,执迷不悟!?”
这是谢长赢第一次见谢晏如此外放,如此疯狂的样子。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人是谢晏。但也不再是谢晏了。
谢长赢觉得自己像是个旁观者,被剥离了所有情绪的旁观者。愤怒、伤感、无奈……什么都没有了。
“我已经知道当年的真相了,谢晏。”
他只是如此冷静地,直呼兄长的名字。
一瞬间的安静。
继而,谢晏高声大笑起来。
“真相?”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真相是什么呢?”
原来他还有眼泪。
“真相就是你的神,祂的心偏到了天边!”
那双泛着紫气的眼睛癫狂起来。
谢长赢曾见过类似的眼睛。在压胜身上。
“祂宁可将修真之法教给那些劣质品!也不愿给巫族哪怕一丁点延长寿命的机会!”
谢晏已经没有办法再沟通了。
“谢长赢,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兄弟!”
“你只是一个——”
“背叛了自己种族的叛徒!”
“杀了他!”
谢晏朝祭台下的巫族人命令道,
“杀了这个叛徒!!!”
那一具具僵硬的身躯犹豫着朝谢长赢靠近过来。可仍没有任何杀意与敌意。
在巫族,谢晏与谢长赢的威望不相上下。况且,他们还各有各的道理。
谢晏见状,出手结印。
谢长赢看见谢晏的双手间浮现起一颗不起眼的黑色小石头。随月生曾拿着相同的小石头对付过谢长赢,
不好!
那双有着「归墟印记」的石头!
可谢晏要做什么?
下一秒,谢长赢知道了。
凭空出现的印章虚影并没有朝着谢长赢而来。而是直直地,撞向了九曜!
我主!
谢长赢来不及阻挡。
“铛——!”
又是一阵闷响。
随即,一片黑暗中,有了突兀的光亮。
所有人的视线都朝着那柔和的莹光看了过去。包括谢晏,包括谢长赢,包括那一双双燃烧着幽绿火苗的眼睛。
九曜的身形,在「归墟之印」的作用下,显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谢长赢当即扑过去,用断刀在九曜身前挡下了一个巫族人的一击。
那一刻,空气好像都安静了下来。
那一双双闪着幽绿的眼睛,在看向谢长赢时,终于带上了怒不可遏的怨恨。
“都看到了吧?”
谢晏指着谢长赢,冷声喝道,
“这个叛徒,背叛了自己的种族,还要站在仇人那边!”
却不用谢晏再多说什么了。愤怒的巫族怨魂们纷纷涌向谢长赢。这一次,手下没有再留情。
他们分不清谢晏和谢长赢,究竟谁的观点才是正确的。他们之前说的都很有道理。但是,
他们知道。九曜是毫不留情杀死了他们的仇人。所有巫族人都知道!
攻击其实主要都是朝着九曜去的。只是巫族人们不会再对挡在前方的谢长赢手软。
谢长赢一手持着断刀挡下接踵而至的攻击,一手扯着九曜,护住祂。
可谢长赢很快就受伤了。
他受了许多伤。一道道创口被加诸在他身上,逐渐将他黑色的衣袍染成另一种棕褐的颜色。布料破破烂烂勉强连接在一起,挂在他伤痕累累的身上。
“不必再护着我。”
就在这时,沉寂许久的九曜开口了。
祂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谢长赢一个人能听见。
祂的声音很重,重到谢长赢的心脏像是被钝器用力击打,比身上有形的伤口还要痛。
谢长赢只当没有听见。鲜血淋漓的人,执拗地护着一尘不染的神。
可九曜却很残忍:“长赢,我只是一缕思念。不必保我。”
神明扶在谢长赢手臂上的五指微微收紧了些,指节发白。
那双金色的眸子垂了下来。
谢长赢现在被重伤至此,不是因为他的实力太弱,打不过。而是,两点原因。
其一,他要护着九曜,无论怎样都不肯让祂被伤及分毫。
其二,巫族人的灵魂被谢晏再度封死在了身体中,所以击打在他们身体上的上,会同等反馈在他们的灵魂上。
一旦谢长赢“杀死”这些巫族同胞们的身体,他们的灵魂也会随之灰飞烟灭。这是谢长赢所不愿的。
或许谢晏就是故意这样做的。故意要让谢长赢变得束手束脚。
九曜意识到。如果谢长赢不再带着祂这个“拖油瓶”,那么即使他不愿对巫族同胞们下手,至少可以更轻易地躲避那些攻击,不用再受伤。
甚至——只要让巫族怨魂们“杀死”祂这个思念体,他们或许就不会再攻击谢长赢。
可是谢长赢不肯放手。
谢长赢的眼神暗了暗。
是啊。万年前的那个「九曜」,早已经死去了。
现在,他怀中这个,不是活生生的九曜,只是祂的一缕思念而已。
他知道最理智的做法,是按照九曜所说的那样。保全自己,伺机夺回九曜的心脏,将它带回给封印外还活着的那个「九曜」。
可是……
可是,祂能够被他触碰到,能够与他说话,能够对他微笑……祂记得他们之间的所有事情!
如此,让谢长赢怎能放手?
所以谢长赢倒下了。
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发冷,终于,倒在了祭台上。
可他仍牢牢把九曜护在身下。即使那只是一抹残留的思念。
攻击并未随着谢长赢的倒地而停下,仍一道道加诸在他的背上、手上、腿上……但决不能越过他落在九曜身上。
他就要死了吗?
谢长赢不知道。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将怀中的九曜抱得更紧了些。
然后,他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
“王太后在此,还不住手?!”
突然间,世界安静了下来。攻击也停歇下来。
谢长赢费力地朝着声音来处看去。
他撞进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那栓眼睛也在看着他。温和、哀伤。眼里含着泪。
然后,他再也抑制不住了,鼻头一酸,泪水自眼角流落下来。
那是他的母亲。
“……母后。”
第77章 第七十六章 都是你的错!
不能……让谢晏一错再错下去了。
随月生倒在地上, 一双涣散了的黑色眼睛,仍直直瞧着谢晏离开的方向,不肯阖上。
心跳已经变得很微弱了。
可他还活着。
谢晏刺入随月生胸膛的那把匕首, 是擦着要害处而过的。而且, 谢晏没有毁去他的内丹。
如果对巫族来说, 心脏是他们最重要的部分。那么对妖族来说,内丹就是他们最重要的部分。
心脏被捅穿了,只要内丹还在, 那么, 他们或许还能再挺上一段时间。
或许谢晏就是想让他痛苦, 所以才没有直接了当要了他的性命。而是将他半死不活地留在这里, 感受血液不断离开身体,感受身体慢慢变冷, 感受生命一点点地流逝。
又或许……
谢晏虽然换上了一颗属于天魔的心脏, 但,终究还保留了一些身为「人」的部分。
所以, 他没有彻底杀死随月生。而是给他留下了一丝生机。
谢晏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这些都不重要了。
动起来!
随月生咬着牙,大脑对身体做出最后的指令。
你给我——
动起来!
这只前一秒还濒临死亡的妖,奇迹般地, 站了起来。
可他站得不够直。因为疼痛并不会消失。因为生命还在流逝。
黑色的雾气萦绕在他周身, 掩盖着他异样的虚弱。
随月生把自己的内丹融了。用那内丹中储存的最后力量, 让自己动了起来。
他不能眼睁睁,瞧着谢晏在错误的道路上一去不返!
随月生绝对信任谢长赢的实力, 他真的很厉害。
但谢晏用了整整一万年的时间, 让巫族怨魂们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在巫族,谢晏的威望并不弱于谢长赢。
谢长赢是很厉害。可比起谢晏,他还差了一些东西——一些, 名为「狠」的特质。
缺少了这种特质,就注定了谢长赢无论有多厉害,在面对谢晏的时候,注定束手束脚。
如今的谢晏,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会不择一切手段,去达成他的目标,他的理想。
随月生跌跌撞撞朝王宫深处走去。
他几乎已经听见了剧烈的打斗声。
被疼痛淹没间,他虚弱地靠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中央祭台的方向,
疼痛仍没有要减轻的架势。
随月生一咬牙,不再顾及自己的身体状况,以最快的速度,朝王宫内赶去。
他要去找一个人。
一个,或许能够帮到谢长赢的人!
那是被困在王宫深处的——
王太后!
*
在九曜杀灭了所有巫族人后,又将他们充满怨气、无法自行去到鬼界等待转世的灵魂,与一小片人界土地一起,封印了起来。
王太后死前并不怨恨九曜。可她的灵魂还是成为了怨魂。
因为她意识到了谢晏的不对劲,却终究没来得及阻止,最后,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
虽然这不是她的错。可她的灵魂中还是充满了怨悔。
那是对她自己的怨。
因为她没能更早一点发现谢晏的动作。因为她在意识到了后却没能阻止谢晏。因为她身为王太后缺没能保护好巫族。因为……做出这无可挽回的一切的谢晏,是她的孩子。
再后来,谢晏和魔尊沧渊达成了什么交易。他用沧渊留下的「归墟印记」,将所有巫族人的魂魄,强行塞回他们的尸体里,禁锢住。
王太后自然也在其中。
那个时候,她的灵魂不再浑噩,不再沉溺于懊悔与怨气之中。
所以,她试图阻止谢晏。
可是她失败了。
谢晏不会对自己的母亲动手。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所以,他只是将王太后关在了王宫最深处。日日有谢晏的亲信把手,不让她离开自己的宫殿半步。
因为王太后的威望,比谢晏更高。她说出的真相,巫族人更愿意相信。
对谢晏来说,敬爱的母亲,终于成了隐患。
而随月生,作为谢晏曾经最得力、最信任的下属,他知道王太后在哪儿。
于是,他找了过去。
彼时,宫殿外看守的巫族人们,正愣愣瞧着远处突然冲天而起的怨气。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随月生就是在那个时候走过去的。
他走近他们,仍披着那件黑色的斗篷,将自己全部遮盖住。
只是,随月生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悄悄凌空绘制好了符咒。
“你怎么来啦?”
守卫们也注意到了随月生的到来,热情地过来和他打招呼。
“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并不怀疑随月生,只好奇地问他。
“王上有什么吩咐吗?”
随月生已经近至他们身前。
突然,他抬起头,一直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将绘制完成的符咒凌空朝前打去!
“你干什——!”
守卫们惊讶地瞪大眼睛。可话都没来得及问完,就被随月生的符咒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随月生是妖。妖是不擅长阵法符咒的。
可谢晏曾经毫无保留地将这些巫族的知识都教给了他。
他没有巫族人的天赋。但他学得比绝大多数巫族人还要好。
“抱歉。”
随月生匆匆经过守卫们的身边,往宫殿内走去。
守卫们转动隐有幽绿火苗的眼珠,追随着随月生的背影而去。到了某个角度,再也看不到了。
“太后。”
终于,随月生推开了那扇门。
“二公子回来了。”
*
王太后是个智慧的人。
但同时,她也是位母亲。
所以,当她跟着随月生来到中央祭台。当她看见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谢长赢时,她的理智随之变得岌岌可危。
随月生匆匆拽了她的衣袖一下,才止住她下意识要往混战中冲过去的举动。
“王太后在此,还不住手?!”
随月生用他那嘶哑难听的声音,发出自己所能发出的最大音量。
世界仿佛都在他的这一声喝止中静了下来。
瞬间,一双双眼睛看过来。巫族人,谢晏,谢长赢,甚至是九曜。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王太后的理智终于彻底回笼。尽管她看向谢长赢的眼中还带着无以复加的心疼。
“母后!”
谢晏的神色有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他急促而来。
谢晏必须排除一切能够破坏他计划的可能性。王太后明显是其中之一。
那一瞬间,谢晏扫过随月生的眼神冷极了。随月生知道,他在恨他。
为什么要将王太后带到这里来?
为什么要逼他做出这种选择?
“诸位,听我说!”
王太后的视线落在在场所有巫族人身上,
“上主九曜从未对不起巫族,是——”
“王太后!!!”/“母后!!!”
无数惊愕的呼喊响起。
王太后的话被打断了。
她错愕地、不解地抬起头,看向前方。看向她的儿子。看向,
那个把匕首刺入她胸膛的人。
“晏……儿?”
鲜血上涌。王太后的喉咙中,一时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老旧的风箱。
“王太后!”
随月生终于从这突如其来的惊愕中稍回过神来,赶忙上前。
可他不知道他该做什么。
疗伤?
他不会。
复仇?
他不能。
王太后的瞳孔涣散了。谢晏接住了她倒下的身躯。
然后,那双阴沉的、泛着紫气的眼睛,朝他刺了过来。
随月生怔楞在原地,浑身发冷。
或许,眼前这人,已经不再是他所认识的谢晏了。
“都是你的错!”
随月生感觉自己被击飞了出去。
他砸落在人群中。
人群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震住了,下意识让开一片空处。
于是他砸倒在地上,艰难地支撑起上半身来。咳嗽间,再也止不住喉间溢出的鲜血,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谢晏将他打飞了出去。
这一次,没有任何留情。
“谁让你带母后来的?!”
谢晏一步步朝他走来。
人群如潮水一般,向两边分得更开了。
他们看着谢晏。或许谢晏意识到了,或许没有。
可是,那一双双隐着幽绿火苗的眼睛里,是不可置信。是冉冉升起的怀疑。
“都是你的错!!!”
谢晏随手夺过身旁一个巫族人手中的长戈,发泄似地,用力地朝随月生砸了下来。
痛。
好痛。
金石相击的声音一下下响起。
随月生已经维持不住人形了。
他的皮肤开始变成玉的质地,开始蔓延上裂纹,开始有碎屑飞溅,开始凹陷、断裂。
好痛。
他没有发出声音。因为这很难。一张嘴,是争先恐后涌出的鲜血。
一时间,他不知道究竟是现在更痛,还是万年之前,琢玉师将他雕琢成这模样时更痛。
或许是现在。
随月生变成了一堆石头。一堆碎石头。有鲜红色的液体稀稀拉拉覆在上面。
谢晏杀死了自己的母亲。然后,是自己的属下。
他看着地上那堆碎石头。其实称之为碎屑更合理些。
终于,他扔掉了手中的长戈。转过身去,紫色的眼瞳扫过在场所有人。
他用手背擦掉了溅在脸颊的血。笑了。
刚要说些什么。忽然,小腿被抓住了。
他皱着眉,回头看去。
是一截玉石,依稀能看出手的形状。
这曾经,该是只极美丽的手。可现在,只是一堆无用的、残破的石头。
随月生已经不能说话了。因为它现在,只是一堆石头。
可谢晏还是听见了他的声音。或许,那是灵魂消散前,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哀求。
他说:“求求你,收手吧。”
谢晏蹙眉,嫌恶地要踢开那只碍事的石头手。可就在这时——
“啊啊啊啊——!”
谢晏急匆匆地拽过身旁一个巫族人,用他的身体,挡住了来自侧方的袭击。
那个巫族人的尸体被断刀斩成了两半。然后,即可化作飞灰,什么也没有留下,连血迹都没有。
谢晏匆匆退至巫族众人身后,这次心有余悸地定睛朝刚才攻击的来处瞧去。
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血人,畅通无阻地越过重重巫族人,已来至谢晏身前!
在那双氤氲着紫气的眼瞳中,血人的身影已经放大到了极致。
那是,
“谢长赢!!!”
谢晏咬牙切齿地,低吼出这个名字。
他又要拿出那块篆刻着「归墟印记」的黑色小石头。
可重伤之下的谢长赢,比他更快!
一瞬间,断刀刺穿了谢晏的腹部。
他低头看去,只能看见一截刀柄还留在身体外面。
喉头涌上腥甜的味道。疼痛丝丝缕缕,自创口处开始,蔓延至全身。
谢晏踉跄着后退几步。抬起头,眼睛中带着不可置信,与极致的愤怒!
可谢长赢的眼睛中,也是极致的愤怒。还有崩溃。
两双愤怒到极点的眼睛撞上了。
“你怎么敢?!”
谢长赢逼迫上前,握住那截断刀的刀柄。
“谢晏!你看清楚!那是母后!那也是你的母后!!!”
谢长赢抽出断刀。他嘶吼着,有什么滚烫的液体,顺着眼角,将满是血污的脸庞冲刷出两道痕迹。
他手中握着那把断刀。刀刃不规则的断裂处,还挂着内脏的碎片。
霎时间,鲜血飞溅。喷泉似地,止不住往外喷射。
谢晏的脸痛苦地皱在了一起。他一手捂住腹部的伤口。可这似乎没有什么用处,血怎么也止不住,又源源不断从指缝漏出来。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谢长赢!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谢晏的眼角同样流下着滚烫的液体。可那,是红色的。
他一边哑声朝谢长赢吼着,一边弓着身子后退,与谢长赢拉开距离。
“如果母后不来!如果——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谢晏摇着头,忽而又大笑起来,露出一口被血染成鲜红的牙。
“我要带领全人类走向更光明的未来!”
他的神情已经仿若癫狂。
“为了那个更伟大的未来,即使是牺牲掉自己的母亲,那又怎么样?!”
“谁都可以牺牲,包括你,包括母亲,包括我!!!”
谢长赢微仰起头。他只能感觉到无限的荒唐与悲伤。鼻头很酸,眼眶很热,牙关在颤抖。
他的眼珠向下转动,看向癫狂的谢晏,却只发出了很轻的一声:
“你真是、疯了……”
他不知道,他与谢晏之间,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不知道,他曾经敬重的兄长,那个仁孝聪慧的谢晏,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杀了母亲……”谢长赢的气音渐渐不再颤抖,“你湮灭了她的灵魂!”
谢长赢举起断刀。心中再没有半分犹豫。下一刀,他会刺穿谢晏的心脏。
从谢晏杀死母后的那一刻,他与谢晏之间,再无情谊,只有仇恨!
就在谢长赢挥刀而下的那一铲,谢晏一直垂在身侧,垂在宽大袖袍中的那只手忽然举起!
“给我杀了他!”
谢晏结了手印。怒声嘶吼,
可在场的所有巫族人只是无动于衷。
他们不知道王太后死前的未尽之言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她为什么说九曜从未对不起巫族。但他们知道,
谢晏杀死了王太后。那是他的亲生母亲!
他还用巫族同胞的身躯,去挡谢长赢的刀。他们是多么信任他,敬爱他啊!
他们还知道,无论是王太后,还是那个被拉去挡刀的倒霉鬼,都已经魂飞魄散了。
被禁锢在尸体中的怨魂,身死则魂灭。
他们只是变成了怨魂,他们不是没有了判断。
“给我杀了他!!!”
下一秒,祭台上亮起刺目的紫色华光!
“咚——!”
谢长赢手中的断刀没有刺中谢晏。
巫族人们,以一种僵硬且不协调的姿势,突然动了。被「归墟印记」驱动着。
一时间,有人替谢晏挡住攻击。更多的人,齐刷刷朝谢长赢发动了进攻!
这些毕竟是属于巫族的身体,即使姿态扭曲,速度仍然极快。
谢晏是料定了谢长赢在面对同胞时不肯下杀手,一定会变得畏手畏脚。
事实也正是如此。
“嘁。”
一瞬间,攻守易型了。
谢长赢咬牙,持着断刀,抵挡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然后,碍手碍脚地想要再度朝祭台走去。
他要毁掉那个该死的「归墟印记」!
可谢晏怎么会让谢长赢轻易如愿?
他不断催动着「归墟印记」,强行驱使所有巫族人去攻击谢长赢,不留余地。
而谢长赢?本就身受重伤,因为母后的魂飞魄散而愤怒,暴起了一瞬间,可终究意志崩溃。又没有武器,渐渐不敌。
*
天界。瑶池畔。
「母亲」仍立在树下。世界仍旧处于无光的昏暗之中。
「母亲」的目光看向云端下方,仿佛能透过那厚厚云层,看清世间一切。
帝青立在不远处。也看向与「母亲」相同的方向。
但是,和「母亲」慈爱,又带着些不忍的表情相比,帝青则没有任何表情,金色的眼眸无悲无喜。
帝青的手中拿着一杆枪。银白色的。乍一看,确实好看,但除了好看,似乎与别的长枪也没有什么分别。
他将视线从厚重云端下收回,无波古井般的眸子,看向树下的「母亲」。
“母亲,似乎是时候了。”
声音平静地阐述着自己的判断。
「母亲」的眸光望了过来。她笑了。那是一个无比温和的笑。
“是啊。他现在,更偏向「善」。”
所以,是时候了。
帝青朝「母亲」微微躬身行礼后,离开了瑶池畔。
他再一次来到了天的尽头。可这一次,不止是看。
帝青将手中长枪掷了出去。
看似只是随手一掷。可那杆长枪旋即划破云霞,在黑暗中,如一道绚丽流星,急速坠入凡间。
“不要让我失望,”
帝青没有离去,他望向云端之下,什么极其遥远的地方,喃喃道,
“吾弟。”
第78章 第七十七章 万事万物,缘起性空
有什么东西, 极速划破长空,如流星般坠落。
最终,停在谢长赢面前。
那是天外来物。那是——
一杆长枪!
那是一杆银白色的长枪, 如流星般耀眼。
一瞬间,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落在了这杆不速之客上。包括那一双双隐着幽绿火光的眼睛。
这杆长枪似乎有什么魔力, 让即使被「归墟印记」操控着的巫族怨魂们,都无法抵抗,一时间只能直直盯着它瞧。
下一秒, 一道呼喊破空而来, 打破了刹那的寂静。
“长赢, 接枪!”
那是九曜的声音。
被围攻得鲜血淋漓的谢长赢甚至没有犹豫, 下意识听从这道声音,伸手, 握住前方的长枪!
华光大盛。
天地间仿佛都在这一刻, 被渲染成了刺目的白色。
在握住长枪的那一瞬间,谢长赢好像和它产生了什么奇妙的联系。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滋长!
谢长赢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感觉——
从未如此舒畅过!
“嗡——!”
长枪在空气中颤动着, 发出兴奋的嗡鸣。
华光褪去,战斗继续!
*
在看到这杆长枪的时候,九曜就愣住了。
在那一瞬间, 祂明白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九曜」, 曾经是谢长赢的劫难。
如今, 是他的刀鞘。
九曜终于解开了自己万年的疑惑,体悟到了一切的因果。
于是, 祂笑了。无声地笑, 或许还带着些释然。
“长赢,接枪!”
祂朝还傻楞着的那人喊到,打破了这短暂且诡异的寂静。
祂看见谢长赢按照祂说的, 握住了那杆长枪。一瞬间,华光大盛。
然后,是战斗。
明明是初次拿到手上的武器,谢长赢用起来却如指臂使,顺畅无比。
因为那本就是属于他的东西。
或许谢长赢会感到疑惑,困惑与自己与这武器之间的契合。因为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或许谢长赢不会感到疑惑。因为他正享受着这场战斗,没有更多功夫去思考这些复杂的、从亿万年前就开始生根发芽的因与果。
他染血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笑容。自信的,夺目的。
真好。
*
谢长赢将手中长枪挥舞得虎虎生风。他本就是更擅长用枪的。
而且,不知为何,虽然浑身上下创伤由在,但几乎是在握住这枪的一瞬间,谢长赢只觉得原本亏空的力量重新充盈,疲倦消失,仿佛就连疼痛都感受不到了。
长枪银芒如雪,谢长赢单臂持之,在巫族人的围攻中为自己荡开一条通往中央祭台的缝隙。
他手中的长枪从不取人性命。因为一旦他终结了那些身躯的“生命”,被禁锢在其中的怨魂们也会随之魂飞魄散。
所以,谢长赢的枪尖只不断点着那些巫族人的膝弯,敲击他们的腕骨,只让他们无法近身就是。
即使是被谢晏用「归墟印记」控制着,人体生来便具有的弱点依旧无法克服。
终于,谢长赢登上了中央祭台!
他高举起银白色的长枪。
时间仿佛无限变慢了。谢晏看着这一切,仓皇失措高声大喝:“给我拦下他!”
可变慢终究只是错觉。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快得一旁的巫族人们根本无法阻止。
“唰!”
银白长枪的尖端抵住中央祭台。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刹那。
随即,长枪没入、没入。裂纹绽开!
细密的、蛛网般的裂隙,自枪尖没入祭台处急速朝四周蔓延。
然后,那被深深篆刻在黑色石头祭台上的「归墟印记」,随着祭台的龟裂,同样,一节节断裂开来。
碎石屑簌簌剥落,在死寂的空气里扬起微不足道的尘灰。
上一秒还在谢晏的操控下亮起着刺目紫光的中央祭台,毁了。
“不!!!”
伴随着谢晏绝望的怒吼,围聚在祭台四周,那些面目被淡淡黑色怨气笼罩而变得模糊、不断试图涌上的巫族人们,身形在同一时刻僵住了。
它们就那样站着,维持着上一秒的姿态,如同一群突然失去提线的木偶。
紧接着,某种东西破碎的轻响。并非来自耳朵,而是直接响在意识深处。
无数道灰黑色的影子,如烟雾般,从那些僵立的身躯中挣脱出来。
不止是祭台周围这些。而是整个封印。
那是巫族人们被长久禁锢在身体中、充满怨怼的魂灵。
它们脱离躯壳的束缚,起初茫然地盘旋。随即,像是被无形之风搅动,开始尖啸着,漫无目的地冲向四面八方!
世界变成了一片黑色。
再然后,四面八方的黑色入饿狼般嘶吼尖啸着,扑向九曜!
“不!!!”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下,目眦欲裂的变成了谢长赢。
他已经赶不及过去了。视野完全被怨魂们遮蔽,耳边只剩下怨魂的哭嚎尖啸,以及谢晏刺耳的笑声。
怨魂冲向九曜,还能是为了什么?
它们还不知道完整的真相。它们还没有放下生前的怨恨与执念。它们要向九曜复仇!
而九曜……
虽然祂只是一抹思念体。虽然祂早已经死去了。虽然祂曾告诉过谢长赢不必保护祂。可是——
谢长赢着急间,一片空白的大脑中却突然有什么东西快速闪过。
他握着银白长枪立在那儿,突然福临心至,在这危急万分的关头闭上眼睛。
下一秒,谢长赢澎湃磅礴的灵力汹涌地注入银色长枪。
长枪散发出盛大的光芒。世界再次陷入什么也看不见的纯白。
借由长枪为媒介,谢长赢的灵力疯狂地涌向四面八方,去到封印世界中的每一个角落。
与九曜温和纯粹的力量不同,谢长赢的灵力虽然同样纯净,可却充满着力量的强硬与霸道,端得是不容抗拒。
这样的灵力,可以用来净化吗?
答案是——可以。
变化悄然发生。
所有漆黑怨魂在接触到谢长赢灵力的刹那,剧烈颤抖着,本能地想要逃脱。
可是,不行。
它们逃不开。
于是,它们只能发出来自灵魂深处的痛呼与尖啸。
可是那纯白的力量却不含有任何怜悯与同情,坚定地扩散,将它们完全包裹。
然后,黑色被强行变成了灰色,狰狞的灰暗又被生生熨平、涤净。
尖啸变成了呜咽,继而化作风声般的叹息。
忽然,一道灰影彻底化作了洁白的光团,轻盈地,仿佛挣脱了所有滞重,开始向上升起。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十道,百道,千道,万道……
净化只是一种手段。有时候,它不一定需要怜悯与温柔。
谢长赢强行净化了所有巫族怨魂,不论它们是否愿意。
一刹那,祭台上空仿佛倒悬了一条无声的光之河。
起初只是细流,转瞬,汇成汪洋。无数被净化的纯白光团,自这一处祭台,也自这被封印的大地的每一处角落,挣脱了最后的束缚,冉冉升起。
它们穿过枯枝残叶的间隙,越过荒废城池的断壁残垣,掠过干涸龟裂的大地与山巅,笔直地,安静地,投向那纯黑色的、厚重的天穹。
光点越来越密,越来越亮。
有那么一刹那,亿万点微光汇聚成,竟将无有日月星辰的黑暗天空映照得恍如白昼。
那一瞬,天地皆白,万象澄明。
然后,光点渐次隐入极高远的苍穹深处,越过某个看不见的界限,再不见了踪影。
黑暗重新缓缓合拢,却似乎不再那么沉郁窒人。
有风穿过空荡糟乱的中央祭台,与那一具具开始湮灭、化作飞灰的死去多年的躯壳,发出呜呜的轻响,如同最后的送别。
谢长赢睁开了双眼。
他仍握着那杆银白色的长枪。恍惚间,似乎体悟了什么东西。
可那只是一瞬间的有所感,瞬息即逝。他并没有记住那一刻的任何。
谢长赢急匆匆看向九曜原先站立的方向。
祂无碍。只是……
终究变得有些透明黯淡了。
谢长赢心中清楚,这九曜本就只是一抹思念,不可能长留于世。
可他仍不敢再看,不敢再去想那个即将到来的分别。于是,他将视线转向了——
“谢晏。”
他冷冷地,不再带有一丝情感地,念出这个名字。
真是奇怪。明明他们曾经是最亲密的兄弟。明明他们曾经是那么信任彼此……
可现在,怎么会走到这一地步呢?
从谢晏杀死母后的那一刻,谢长赢就放下了心中对他所有的不忍。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谢晏了。
兄弟二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们都知道,已经不需要说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原本站定两方的两人都动了。
谢长赢身形疾掠,手中长枪化作一道银光,直取向谢晏心口。
谢晏面如白纸,腹间衣袍早已被止不住的血液浸透。他先前就被谢长赢用断刀捅了一记。
此刻,谢晏却一咬牙,松开捂住伤口的手,一手结印,一手托着那枚小石头催动。
虚空中蓦地现出一方「归墟之印」,迎向谢长赢刺来的枪尖。
枪芒印影,瞬间相触。
却并无巨响,只闻嗤嗤之声不绝。
僵持半息后。谢晏忽然喉头一甜,身形晃了一晃,腹间鲜血淌得愈发急了。
谢长赢双臂贯劲,势如破竹,将更多灵力源源不断灌如长枪之中。长枪随即银芒暴涨,向前猛进一寸。
这一寸,便是天壤之别。
拦在前方的「归墟印记」如水纹般剧烈荡漾,旋即自中心迸开数道裂纹。裂纹蔓延极快,眨眼遍布全印。
然后,只听“噗”的一声轻响,那「归墟印记」的虚影溃散无形。谢晏掌心拖着的那枚小石头应声裂成数瓣,自指缝间簌簌落下。
谢晏一口鲜血再也压抑不住,直喷出来,浑身气力仿佛也随这口血泄得干干净净,脚下踉跄,视线已然模糊。
朦胧中,只见那道银光去势未衰,穿过簌簌下落的「归墟印记」虚影碎片,径直贯入谢晏胸膛,贯穿那颗泛着紫色光芒的天魔心脏。
“叮——”
冥冥中,仿佛有一声清脆响声。
天魔心脏应声碎裂,银色枪尖透背而出,带出一蓬红色血雨。
谢晏身子一颤,缓缓低头,看着没入心口的枪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却突然笑出了声。一边笑,暗色的鲜血一边不断从口中涌出。
他一手突然牢牢抓住胸前刺入的长枪,抬起头,死死盯向谢长赢。
“长赢啊……你以为……杀死我……就结束了……吗?”
*
“你知道,世界的「最初」吗?”
那是「沧渊」曾经问过谢晏的一个问题。
“当然。”
对于神话,身为巫族人的谢晏自然是了如指掌的。毕竟,巫族最初也是生活在人神混居的时代。
可在听见谢晏的回答后,沧渊大笑了起来。
这位魔尊的声音一向是从四面八方传来,辨不出方位,辨不出情绪,只有浓浓的蛊惑。
可那一次,谢晏从这位魔尊的声音中,听见的显而易见的讽刺。
“「天道」确实公允,每一个存在,从诞生之初,命运的轨迹便早已注定。无论你怎么挣扎,都不可能变得更好,也不可能变得更差。你说,这难道不是极致的公平吗?”
谢晏不知道沧渊为什么要突然说起这些。可祂说了,谢晏便听着。
“「神」是好战的种族,”沧渊似是在回忆,“所以,即使是种族内部,争斗也从未停歇。”
天魔最初也是神。
「神」很早便分为了两派,一派坚定遵从着天道的意志,认为「神」不可动情。力量越是强大的存在,私心就越是容易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于是,这一派「神」自我规训、自我阉割了私心与情绪。
可是,「神」其实和人一样,也是有心的,也是会感受,会产生隔着七情六欲的。
所以,另一派「神」走向了与自我克制派「神」完全不同的方向。祂们认为应该顺其自然,为什么要阉割我们天生就拥有的东西呢?
我们也有感受喜怒哀乐的权力啊!
凭什么生而为神,我们就必须失去这种权力?难道是我们想要生来就是神的吗?我们也从来没有过选择。
这两派,克制派的首领是「帝青」,放纵派的首领是「沧渊」。
说来也好笑,「帝青」与「沧渊」这两兄弟,他们和「神」这一种族又有些不同——他们是更高于「神」的存在。他们是「父亲」与「母亲」的孩子。
总而言之,「帝青」与「沧渊」带领着各自的支持者,决裂了。
“起心动念即是天魔。”沧渊说。
实际上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支持沧渊的神都更多。放纵派的「神」跟随着沧渊离开了天界。现在,他们是「天魔」了。
「天魔」与「神」的战争开始了。
这场战争持续了数万年,没完没了,直到「星渚」以己身为祭,封印了「沧渊」。
可「星渚」真的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吗?
“都是命运。”沧渊的声音冷了下来,“命中注定,「星渚」必须被一分为二。”
可沧渊已经受够了这无处不在的命运。
凭什么呢?
凭什么无论是神还是魔,无论是人还是妖,诞生的那一刻,生命中所有的一切就都已经注定好了呢?
沧渊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了症结所在——
天道!
“这一切,都是因为「天道」的存在。”
「天道」为这个世界带来了秩序与绝对的公平。可是,这种被限定得死死的生活,真的有意义吗?
每个人都是天道的傀儡。
那个时候,沧渊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要毁灭这个世界。然后,建立一个所有生命生而自由的新世界!”
只要毁灭了这个世界,那么,这个世界的天道也会随之毁灭。
当听到沧渊的这些话的时候,谢晏是真的震惊了。
毁灭这个世界……吗?
那是谢晏想都没有敢想过的事情。
确实,如今这个世界让人失望。
可是……新的世界,还会有巫族的位置吗?
“在新世界中,巫族会是一个永生的种族。”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沧渊补充道,“况且,毁灭世界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说不定要亿万年才能完成呢。而现在,我会帮助你达成你的愿望。”
谢晏没出声,不知道信了没信。
但即使是不信又有什么用呢?
「沧渊」与「天道」,与「帝青」之间的争端,已经不是他能够插手的领域了。
只是在那个时候,谢晏知道了一件事——「沧渊」的最终目标,是毁灭世界。
可他没有告诉沧渊,他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
「沧渊」会最终走上「灭世」整条道路,是否,也是在一开始就已经注定的呢?
就像一个世界需要阴阳两极才能达成平衡。若「帝青」与「沧渊」一直站在同一极,世界又怎么能算得上完美呢?
或许,「天道」从最开始,所需要的就是对立的「帝青」与「沧渊」,对立的「创造」与「毁灭」。
*
谢晏眼神中的疯狂逐渐随着失焦的瞳孔黯淡下去。可嘴角扬起的,那抹讽刺的弧度,却愈发深了。
再一次,谢晏想起了自己曾经与「沧渊」的那些对话。
“你会——”
谢晏抓住长枪的手无力地落了下去,在银白色的枪杆上留下五道血痕。
在临死前,他朝着自己的亲生弟弟诅咒、宣布道:
“永无宁日!”
无论「天道」所注定的命运是怎么样的,「沧渊」在那个既定的结局之前,一定不会收手。
话落,谢晏眼中的诡异光芒倏然熄灭了。
谢长赢抽枪,后退一步。
谢晏的尸身向前扑倒,落在脏污的碎石面上,然后,化作尘埃,散落无踪。
谢晏的灵魂也与他的身躯一同,彻底湮灭了。
只留下几块破碎的、如琉璃般的紫色石头,发出声声闷响,落在碎石间,染上同样的脏污与尘埃。
那是天魔的心脏。已经被谢长赢捅碎了。可它们仍顽强地落在地上,仿佛要证明谢晏曾经存在过。
可是,换上了一颗属于魔的心脏的谢晏,还是原来那个谢晏吗?
渐渐地,那零落的紫色碎片,也化作流沙,彻底消逝无踪。
谢长赢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他忽然又想起了很多事情,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忽然又产生了很多疑问——
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他思考了很久,很久。却得不出答案。
或许,是因为心中的不满足。谢晏的心中有不满足,他想要人类能够获得更长久的生命。
这是自私的欲念吗?
不,这甚至是无私的愿望。谢晏将这愿望付诸行动,为此,连自己的生命都不惜放弃。
谢长赢的心中同样有着不满足,他想要获得九曜更多的视线,更多的关注,更多的爱。
这是自私的欲念吗?
是。毫无疑问是的。可在重生之前,他没有敢付诸任何行动,只将一切都藏在心里。
他们不安于现状,想要更多、更多。
然后,起了心念。
无论他们是否付诸于行动,无数的心念交叠纠缠在一起,最终,变成了现在这样。
第79章 第七十八章 我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
“走吧, 我带你去找到「九曜」的心脏。”
身旁传来的声音唤回了谢长赢的神智。
他侧头看去,九曜正在对他微笑,
“你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不是吗?”
神明微微歪着脑袋, 那双漂亮的、闪耀的金色眸子望着他, 只有他。
是啊。
他还有……
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可是谢长赢却不敢去看九曜。一路上,只沉默地走在祂身旁。
他要做的事情,是带回「九曜」的心脏, 去复活「九曜」。
可他拼了命要去复活的那个「九曜」, 却不是如今他身旁的这个「九曜」。
谢长赢。他在心中唾弃自己。可就连唾弃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谢晏死后, 一直遮蔽我感官的力量消失了。”
九曜走在谢长赢的身旁, 稍前面半步。祂没有回头,声音带着罕见的、不该属于神明的轻快,
“如今, 我能够感知到「九曜」心脏的所在了。”
祂好像很快乐。
可谢长赢不快乐。一点儿也不。
「九曜」能够感知到「九曜」的心脏——多么正常的一件事情啊。
可谢长赢却不能因此,就将两个不同的「九曜」当做同一个人。他做不到, 也不能这么做。
时间好像变得无限漫长。
又好像瞬息即逝。
他们已经来到了王宫中的某处宫殿。谢长赢依旧在走神,心不在焉,九曜瞧了他一样, 便主动率先推开了殿门。
在宫殿中央, 一个如手掌托举般的灯架上, 放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般的石头。
那是「九曜」的心脏。
九曜的思念体上前一步。祂看着这颗心脏,这颗漂亮的心脏。近距离地看着。
祂看见了那心脏上无形的裂痕。
金色的双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悲伤。九曜的思念体垂下眸子, 低下了头。
可当祂再回过身去, 面对谢长赢的时候,金色双眸中只剩下了温和。
祂拿起那颗心脏,触手冰凉坚硬。将它递给杵在原地的谢长赢。
谢长赢却只是愣愣盯着那颗心脏, 出神,并没有接。
九曜无声叹息,抓起谢长赢的一只手。
终于,谢长赢后知后觉看了过来。
九曜郑重地,轻轻地,将那颗心脏,放在了谢长赢的手心。然后,合起他的五指。
“走吧,我送送你。”
谢长赢似乎有什么话就要脱口而出,可九曜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祂转过身去,避开谢长赢的视线,牵住他空着的那只手,带着他朝殿外走去。
谢长赢看着祂的背影。愣愣看着。
九曜始终在他身前半步。他们十指相扣,掌心紧紧贴在一起。
这一刻,他们是如此相近。
又是如此遥远。
直到出了王都,站在那荒凉的城墙之外,站在黑色的焦土之上,谢长赢才意识到他们是要去哪儿——
王都外,中央封印所在的位置。
谢长赢也这才意识到,九曜之前说了什么——
‘走吧,我送送你。’
他的心中突然慌起来。
他要离开了。
他要带着「九曜」的心脏,离开这个荒废的、再无生机的封印。
可祂呢?
祂会怎么样?
谢长赢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可他不愿相信。甚至不愿再去想起那个猜测。
他们已经来到了王都外。背后是巍峨苍老的城墙。九曜没有再拉着他往前走了。
祂转过身来,金色的眸子看向他,带着笑意。
祂似乎要松开手。可谢长赢却抓得更紧了。
“我猜你们用了什么方法,暂时稳固了中央封印。不过如今,这个暂时的封印已经支撑不住了。”
九曜在对他说话。可谢长赢听不见了,他只看着眼前的人,看着他似乎又变得透明了一些。
“封印就要崩塌了。长赢,带着「九曜」的心脏尽快离开吧。”
似乎是为了印证九曜的话,霎时间,有光刺破黑暗,照耀在大地上。
那是橘黄色的光。夕阳余晖一般。将整片焦土,整个无光的世界,染成了红黑二色。
哪来的光?
是封印外,太阳升起来了吗?
是太阳的光芒,穿过摇摇欲坠的中央封印,照耀着这片失落的土地吗?
在红与黑的色彩中,谢长赢看见九曜站在他对面,不过半步的距离。
可祂的身影愈发透明了。
“不——”
谢长赢下意识要上前去,要将那个即将消失的影子抱在怀中,不准祂离开。
可九曜早已上前一步。
一个吻,落在谢长赢的唇上。很轻,如蜻蜓点水。
吻没有再深入。可已然堵住了谢长赢全部的声音。
九曜轻轻捧住他的脸庞,与他额头相抵。
一片黑红的世界中,谢长赢的眼中却只剩下一双金色的眼睛。
“现在,我作为「九曜」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那双眼睛中的不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足与快乐。
“我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拥抱你。”
可谢长赢却只觉得鼻头发酸,眼眶发热。
“往事已矣,我感谢上苍,让我能够再次遇见你。”
谢长赢听着九曜的话,努力地睁大眼睛,不让眼眶中摇摇欲坠的东西落下。
“我的心愿,如今已经实现了。”
谢长赢看着九曜在他面前,开始化作光点。
“长赢,无论之后遇到什么事情,请不要难过。「九曜」会一直在。”
谢长赢慌乱地伸手去抓。可什也抓不到了。
“我只是遗留在过去的回忆,请不要为我难过。”
莹白色的光芒中,神明微微歪着脑袋,朝他微笑着。
“再见了,长赢。”
千百年后,我们终将再次相遇。
莹白色的光芒炸开。如四散的萤火虫。隐如红与黑的世界中,再无了踪影。
什么都没有留下。
谢长赢高高仰起头,努力睁大眼睛。
可那温热的液体,还是顺着眼角,经过脸颊,落了下来。
他再也忍不住,蹲下身来,揣着那颗晶莹剔透的、坚硬冰凉的心脏,如同一个小孩一般,啜泣哭嚎起来。
许久,久到红黑二色的世界开始逐渐变为黑色更多,谢长赢才终于重新站起来。
他用袖子粗鲁地、胡乱地擦着眼睛。可却丝毫不知道泪痕已经干在了脸颊上。
他带着那颗捂不热的「九曜」心脏,踏入中央封印的壁垒。
就在此时——
“轰——!”
山摇地动起来。
谢长赢一个没站稳,踉跄着后退几步。
他警惕地皱起眉头,仰头看向动静的源头——天空!
更多的红色重新吞噬了黑色。
那是夕阳……不!那是天空漏了!
不是什么夕阳。而是这方封印小世界的天空,漏了!
所以更多火红的颜色照射下来,将整个封印小世界也染成了一片血红色。
大地还在颤动。就仿佛是两个完全独立的世界硬生生撞在了一起,从破碎的天空拼接在一起。
谢长赢将「九曜」心脏贴着心口收好,手中银光闪过,银白色的长枪出现。
他握住长枪,死死盯住天空——
在那里,很遥远的地方,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正在极速靠近。
“砰——!”
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扬起的纷纷扰扰的烟尘中,大地与山脉的震颤终于停歇。
世界重新陷入死寂。
谢长赢抬眼。
那是个人影。男人的身影。高大的男人。
烟尘散去,谢长赢终于看清了那身影,在一片刺目的红色之中。
那是个俊美的男人,墨发披散在身后,无风自动。他穿着黑衣金缘的袍子,身姿挺拔。他的嘴角扬起一个慵懒讽刺的弧度。
“终于见面了,我亲爱的——”
男人抬起头来,看向谢长赢。他,有着一双金色的眼睛,此时微微眯起。
“弟弟。”
谢长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握着长枪,浑身的肌肉已经紧绷了起来,蓄势待发。
“我可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一个‘哥哥’。我的亲大哥,刚才就已经被我亲手杀死了。怎么,你也想要被我杀死吗?”
来人张扬地笑了起来,丝毫不顾及形象,可却偏偏有一种怪异的洒脱在。
他装模作样地捧着心口,像是被伤透了心:
“真是枉费哥哥特地打通魔界与这荒芜之地来见你。还真是不可爱呢,弟弟。”
打通「魔界」和这里?
一瞬间,谢长赢突然意识到,这红色的光辉根本不是什么人界的夕阳——而是魔界的天空!
传说中,魔界的天空是红色的。
若是自天空中打通一条此处与「魔界」之间的通道,那么,魔界红色的天空同样可以照耀到这里。
“阁下究竟是谁?”谢长赢有一个很不好的猜测。
对面那人终于笑够了,挑剔的金色眸子看向谢长赢。
明明他们一样高,可那人的眼神却仍是居高临下的。就好像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看待一切。
“吾名——”
那人直直盯着谢长赢的眼睛,说出了谢长赢此刻最不想听到的那两个字,
“「沧渊」。”
沧渊,魔尊。
一瞬间的死寂,然后,谢长赢也突然笑了。
他就好像是真的听见了什么笑话,笑得就连眼泪都出来了:
“不要开玩笑了,「沧渊」早被「星渚」封印了,不是吗?”
谢长赢挑起一边眉毛,如愿以偿看见沧渊的怒气。
可那怒火也只是泄露了一瞬间而已。
可谢长赢也正是抓住了这一瞬间的可乘之机——
“砰——!”
他持着长枪,不知何时已来到沧渊面前,闪着寒芒的枪尖直刺沧渊心口处。
可沧渊终究不是谢晏。他只是略随意地一挥衣袖,便打开了谢长赢的蓄势一击!
谢长赢也不纠缠,顺势退出数丈,持枪站定。
似乎是因为谢长赢刚才的话戳了沧渊的心窝子,此刻的沧渊冷冷一笑,也偏要用言语来戳谢长赢的心窝。
“那你的「九曜」呢,长赢?”
沧渊熟稔地叫着谢长赢的名字,说出的话却是奔着让他破防去的,
“你的「九曜」怎么样了?”
如沧渊的愿,谢长赢破防了。
于是,两个破防的人再度扭打在一起。
这是毁天灭地的战斗。世界再次震颤起来。有荒芜的山峰在一瞬之间消失在了两人的交手之下。
可两个破防的人甚至只是在宣泄,还没有彻底拼尽全力。
“让我来告诉你吧,我亲爱的弟弟,你的「九曜」,只是「天道」留给你的渡劫工具而已!”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不要叫我‘弟弟’,我快要吐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沧渊再度张狂地笑起来。
下场就是被愤怒的谢长赢抓住时机,一枪砸落地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大坑,砸得大地震颤起来。
沧渊呈大字型躺在坑中,看着枪尖银芒极速靠近自己,却不急着起身闪躲:
“你难道不想知道吗?这一切的前因后果?”
“唰——!”
沧渊微微侧头,闪着寒芒的枪尖擦着他的耳尖,截断了他的几缕发丝后,深深刺入焦黑的大地。
谢长赢握枪,单膝跪立在沧渊身上,一双泛着同样寒芒的眼睛死死盯住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沧渊再次大笑起来。在谢长赢的瞪视下。因为他知道,谢长赢这一枪,在最后那一刻,偏了几分。
谢长赢是想要知道的,想知道这一切的因果。
可他没有问,只是冷冷瞪着沧渊。似乎在用眼神催促他赶紧开口。
好一会儿,沧渊似乎终于笑够了。
在谢长赢的近距离压迫下,他甚至还有功夫悠闲地用指节擦去了笑出来的泪水。
然后,他仍躺在那儿,任冰凉的长枪贴着耳廓仍立在那儿,缓缓地,开始给谢长赢讲述一个故事。
“「父亲」和「母亲」分开了,世界也就从混沌分开成了清与浊。然后,「父亲」舍弃血肉,成为了「天道」。”
这是谢长赢听过无数次,熟得不能再熟的创世神话。
可谢长赢没有打断沧渊,只是静静听他说下去。
“「父亲」与「母亲」有三个孩子。”
果然,从沧渊的下一句话开始,故事的走向就和谢长赢所听过的传说完全不同了。
“「帝青」、「沧渊」、以及——”
沧渊拖长了调子,一双金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谢长赢。
谢长赢一愣。紧接着听沧渊玩味道:
“没错,就是你。”
“怎么可能?!”
谢长赢的第一反应就是沧渊在说谎。
可沧渊却一副“爱信不信”的态度,根本不理会谢长赢的质疑,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
“总之,你是老三。但是你甫一诞生就夭折了,所以连名字都没有。所以说,有时候天生的力量太过强大,也不是什么好事。”
谢长赢怀疑沧渊在故意骂他。
“不过,现在想想,「九曜」给你取的这个名字——「长赢」——哼,长赢不败,倒是与你的本质相符。”
谢长赢没说话。无论怎样,他很喜欢他的名字。因为,那是「九曜」为他取的。
“总之,你这个一出生就夭折的老三,在「母亲」的示意下,被「帝青」那家伙丢去人间投胎转世去了。”
谢长赢听出了沧渊话中对「帝青」和「母亲」的不满。但他谨慎地没有发表任何观点。
他本来也没接触过这些人,本就没有什么观点。
“那个时候,你被「帝青」分成了很多分,均匀转世在巫族。”
谢长赢:“……”
谢长赢有些没听懂沧渊的表述。但他没有问。因为沧渊一定不会给他解释。
“反正,卷了几千年,最后,你的这些力量都集中在了一个人身上。”
沧渊玩味地看着谢长赢,
“就是你。用老三的力量养蛊养出的蛊王。同时也是——真正的老三。”
谢长赢好像有点明白沧渊的意思了。
就是说,老三的力量原本均匀分布在许多巫族人身上。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巫族人不断地卷,这些力量也就不断朝少数人身上集中。
最后,集中了全部力量的那个人,就是老三。
而沧渊的意思,谢长赢就是最后集中了全部力量的那个人。
“所以你才这么强。”
沧渊看着谢长赢略有些错愕的眼神,嗤笑道,
“你不会真以为你是巫族千年不遇的小天才吧?”
“不,我亲爱的弟弟。普通的巫族人,无论如何有天赋,永远都不可能达到你的程度。”
所以,即使是在生来强悍的巫族人中,谢长赢也是最强的那一个。
所以,在谢长赢年纪轻轻的时候,他就已经成为了六界最强。
可沧渊的这句话,却是用轻飘飘一句话就想要否认谢长赢所有的努力。
“怎么?觉得达到如今的高度,也是靠了你自己的努力?”
沧渊似乎是看出了谢长赢心中所想,动了动脖子,懒懒散散又尖刻道,
“就算你什么都不做,整天混吃等死,你也会成为六界最强。”
“你能成为最强,是因为你生来就注定是最强。”
谢长赢抿了抿唇。
他很不喜欢沧渊的观点——沧渊是将一切都归结于命运,否定了个人的主观能动性。
其实很多人,包括九曜玄度他们,有时候,都会过于看重命运,甚至一味顺从所谓的命运。
谢长赢不喜欢这种观点。但他并没有和沧渊争辩。
他在等着沧渊继续往下说,说他迫切想知道的那些事。
可沧渊却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你知道的,「神」其实是一个好战的种族。互相之间打了上万年。那个时候,我也还是「神」呢。”
其实也不能说是「神」。无论是「帝青」还是「沧渊」,包括谢长赢,他们都是更高级于「神」的存在。
他们不会「换代」。
因为,他们是真正的「不死不灭」。如果能顺利诞生的话。
说到底,「神」只是由天地间各种能量诞生的意识体,最开始的时候更像是「帝青」「沧渊」他们的扈从。
无论是「帝青」「沧渊」,还是「母亲」「天道」,他们都是能够创造、毁灭天地间能量的存在。
“总之,那个时候的「神」分为了两派,一派支持「帝青」,一派追随我。”
谢长赢还是没忍住,刺了沧渊一句:“「星渚」一定是站「帝青」吧?”
果然,谢长赢看见了沧渊梗住一瞬的表情。
而后,他没好气道:“别拿这个激我。无论是支持我还是支持「帝青」,「星渚」命中注定了会被一分为二。「天道」可不喜欢有什么「圆满」的东西存在。”
就像阴与阳必须被明确区分开一样。
“后来的事情你应该也多少听说过一些,我带着许多「神」变成了「天魔」。”
这部分谢长赢确实听说过。起心动念是天魔嘛。
“到这里,就得说说我的伟大计划了。”
沧渊清了清嗓子,没了刚才散漫的模样,一本正经对谢长赢道,
“我要毁灭这个被天道禁锢的世界,创造一个全新的、生而自由的世界。”
谢长赢:“……”
谢长赢见沧渊表情认真地看着他,心中忽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然后,不妙的预感应验了。
“我们都是不会随着世界毁灭而毁灭的存在。”沧渊朝谢长赢伸出一只手,“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一起创造新世界。”
“我们俩加在一起,定然不会不如「帝青」和「母亲」。”
谢长赢:“……”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沧渊大抵是领会到了谢长赢的意思。
于是,他撇撇嘴,又变回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继续往下讲。
他有信心,谢长赢在听完接下来的事情后,会产生动摇。
“总之,「帝青」要保护这个世界,我要毁灭这个世界。你有没有发现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谢长赢不说话,沧渊便自问自答道:
“没错,这下,我和「帝青」就成了两个极端。就像是「阴」与「阳」彻底被分开了。”
众所周知。好吧,或许也没这么众所周知,但是,
“天道是不允许阴阳合在一起,但也不允许它们彻底分开。”
就像太极图一样,阴阳之间必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就像「帝青」和「沧渊」一样,这个世界不能处在两个极端值上。
“所以,这就是你存在的意义。”
沧渊看着谢长赢,意味深长道,
“「调和」。”
其实谢长赢没有完全理解沧渊的话。他讲得太简陋,也太抽象了。
可沧渊才不会给谢长赢更多时间去细细思考,继续自顾自讲着。
“所以,在「天道」没有决定要毁灭这个世界之前,你必须偏向于「善」,必须偏向于「帝青」一方。”
“那么,要怎么确保拥有最强大战斗力的你,偏向于「善」的一方呢?”
沧渊笑了:“这个时候,「九曜」就该入局了。”
谢长赢听到这里不禁皱眉:“我与九曜相遇结缘只是偶然。再说,难道「天道」还能控制我所思所想不成?”
沧渊“啧啧啧”几声,像是在嘲讽谢长赢还太过天真:
“你与九曜都不知情,但你又怎么知道,你们的相遇、结缘,不是命运一早的安排呢?”
“会选「九曜」入局,自然是因为知道你会喜欢这样的。”
这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吸引。无论是「帝青」、「沧渊」,还是后来的谢长赢,他们兄弟三人似乎都会被相似的能量所吸引。
或是就是因为「帝青」与他的前车之鉴,所以才选了「九曜」入局呢。沧渊心中颇为阴暗地想着。
“总之,只要你喜欢九曜,这事儿就好办了。”
沧渊叹了一口气,
“因为「九曜」,是坚定的「帝青」派。”
就像「星渚」也是坚定的「帝青」派。
“「九曜」是「天道」为你精挑细选的那把刀鞘。在你认知形成的时候,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引导你的成长,塑造你的心念。”
“这一切都是「九曜」的顺其自然,并非刻意,却是「天道」的有意为之,深远谋算。”
终于,在「九曜」的引导下,谢长赢偏向了「善」的一方。
“然后,「九曜」就该去死了。”
沧渊懒散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
“并且,祂得被你杀死,被你辜负,被你冤枉。”
“「天道」就是要让你产生愧疚,产生对于「九曜」的愧疚。”
“如此一来,再结合你早已成型的心念,你便永远不可能去做违背「九曜」所愿的事情——去偏向「恶」的一方。”
“瞧瞧,多么缜密的布局?在你与「九曜」都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天道」已然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
谢长赢听完,久久沉默了下来。
沧渊也没有再说话了,似乎是在等着谢长赢去消化这件事。
良久之后,却只听见谢长赢突然笑了一声。
这一声也不知道是什么意味。不像冷笑,不像讽刺,也不像高兴。
似乎只是单纯笑了一声而已。
然后,沧渊听见谢长赢问他:
“若按照你的理论,沧渊,你有没有想过——”
那双无悲无喜,没有任何情绪的、纯黑色的眸子盯着他:
“你所谓的伟大计划,所谓的要‘毁灭世界’,也只不过是「天道」希望你去做的而已?”
“因为「帝青」与「沧渊」,也必须是对立的存在,绝不能混作一团。”
“世界上有了「创生」,就必须有与之相对应的「毁灭」。若没有「毁灭」,那什么又是「创生」呢?”
“沧渊,说了这么多,你也不过仍照着「天道」给你定好的路在走下去而已。”
沧渊彻底怔住了。
因为谢长赢用他告诉谢长赢的道理,点破了一个他无法反驳的冰冷事实。
那一瞬间,沧渊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如此,这数万年来,他的挣扎,他的努力,他所做的一切……
岂不都是小丑一般!!!
无论如何,他都无法跳脱出天道为他定好的轨迹吗?
“不、不是这样的——”
沧渊那双金色的眸子中氲满了怒火,
“是,「毁灭」是「天道」将我推上的道路。可一旦我成功了呢?”
沧渊的声音变得更大了,
“只要我成功毁灭了这个世界,那该死的「天道」也就不复存在了!「天道」是在自寻死路!”
谢长赢握枪的手紧了紧。
在沧渊因情绪激动而分神的刹那,长枪狠狠刺入他的胸膛。
谢长赢知道,与「神」不同,「沧渊」是真正「不死不灭」的存在。不存在什么「换代」的说法,他无法被杀死,只能被封印。所以,
“你在做什么?”
“快停下!”
沧渊的声音中终于染上了一丝焦急。
长枪自没入沧渊胸膛处,开始亮起刺目华光。
既然「沧渊」无法被杀死。那么,就效仿「星渚」的方法,将他封印。
恰好,谢长赢生来便是巫族,天地间最擅长封印术的一族。
看着沧渊瞪大的眼睛,谢长赢笑了:
“如果有一天,你成功毁灭了这个世界。或许,那是因为「天道」也觉得这个世界到了该毁灭的时候了。”
谢长赢不出所料看见了沧渊眸中的惊愕与怒火。
因为谢长赢再一次,用沧渊的理论,狠狠戳了他的心窝。
沧渊挣脱不出谢长赢的桎梏。
在刺目的华光中,在彻底被封印之前,他怒喝道:
“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华光散去。
天地间已经没了沧渊的身影。他好像只是短暂离开了封印,给谢长赢讲了些似是而非的故事和道理,然后就再次被封印了。
谢长赢将沧渊暴揍一顿,重新封印进了归墟。
用沧渊自己的理论来解释,或许,是因为「天道」此刻仍不希望世界被毁灭。所以,「沧渊」应该继续被封印,
长枪在谢长赢手中化作银白光芒消散。
谢长赢站起身来。摸了摸心口,「九曜」的心脏还在。
他仰起头,看向重新恢复成漆黑的天空,不再犹豫,越过中央封印。
在封印外,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无论沧渊之前说的那些是真是假,谢长赢只知道一点——
他是谢长赢。
他就是他。
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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