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章 欲练此功,挥刀自宫……
就在仙盟大比决赛的前一夜, 谢长赢悄无声息掠下了帝都山。
大比期间,寻常修士皆可自由出入帝都山。即便是参赛选手,在他们落败后, 亦能随意出入帝都山。唯独仍在榜上的参赛者, 却似是被无形枷锁困于山中, 任你腾挪遁法,都无法踏不出帝都山的地界半步。
那么,万仙盟是怎么精准阻止参赛者下山的呢?
反正不可能是靠约定。
这件事虽然看上去很平常, 却教历届仙盟大比多少英才苦思不解。有人几十上百年方才顿悟, 更有人穷尽百年修为, 至鬓发苍苍犹自摇头嗟叹。而谢长赢在上山首日, 仰观云气、俯察地脉之时,心下便已雪亮。
原来, 这整座帝都山都早被一个特殊且庞大的法阵笼罩。执掌法阵之人, 只需要将参赛者的个人信息投入阵眼,大阵便能自生感应, 便可教被记录了信息的人无法出山。不过这法阵确实精妙,非深谙阵法精微者,甚至根本不可能想到世界上还有这种阵法。
幸而谢长赢出生巫族。作为深受天地宠爱的种族, 这在如今人类看来巧夺天工的阵法, 在谢长赢却眼中犹如掌纹般分明。
是夜, 月华如练,星子疏朗, 谢长赢只在山径转折处稍微驻留了片刻, 指尖凌空虚点关窍关节,那困锁无数修真界英才的无形牢笼,竟悄然裂开一隙。
于是, 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帝都山的地界,衣衫拂过路旁枯枝,未惊起半片落叶。
那间客栈,九曜……可还在么?
神明是否已飘然远去?抑或……
在等他?
谢长赢不知道,甚至不敢再去猜测。自那件事后,两人便再未说过一个字,至今,竟已隔了半月之久。
或许是秋意渐浓,谢长赢的指尖透出几分凉意。
万年前,当九曜将长剑送入他心口时,他心中并无恨意,只有茫茫然的悲伤。
可后来,当神明转身屠尽他亲朋族人,灭绝了巫族血脉时,那恨意才如野火燎原,烧得谢长赢立下千年万年也要复仇的血誓。
后来在无数次的重生与循环中,谢长赢确也曾无数次杀死九曜。那时,他心中虽仍有不舍,心底却从未有过半分愧疚。
直至半月前……他对神明做了那件事。
那已算不得复仇。那是独属于他自己的卑劣,是连心魔与仇恨都不能遮掩的污浊。
复仇本该堂堂正正,可那夜所为,却教谢长赢自己都觉齿冷。
平生第一次,愧疚如毒藤缠上心窍。谢长赢想弥补,却知这世间万事,有些裂痕纵是移山填海也难补全。除了苍白虚伪的道歉,他竟想不出自己还能再做些什么。
直到五日前,在小树林中救下逸云后,谢长赢灵机一动,忽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此刻,他立在帝都高大厚重的城墙之下,三更梆子声刚过。城门紧闭,寻常修士若想此时入城,或要费些周章,于谢长赢却只如履平地。
他身形微动翻过墙头,城墙上昏昏欲睡的守卫浑然未觉,连城墙上嵌着的护城法器也未曾惊动。那笼罩帝都的穹顶结界,只泛起半圈涟漪便复归平静。
谢长赢来到那间客栈前,走上楼梯,来到三楼,站在了那扇门。门扉静静闭着,屋内没有灯火。
谢长赢冰凉的手按在门扉上,一时间,竟觉得这普通的木门有千钧之重。
“吱呀——”
原来上等客栈的木门,也会发出这般苍老的叹息。
谢长赢的感官敏锐,黑暗并不会影响他的视力。一片寂静中,他只听见自己心跳,一声重过一声,撞得胸膛发闷。
他跨过门槛。九曜竟真的还在!
神明仍跪在窗前,跪在地面上,双手交握子午印放在膝上,眼帘轻阖,与半月前谢长赢离去时别无二致。
窗仍未合上,月光透过不大不小的窗框,在神明周身镀了层朦胧的霜色。
就在谢长赢踏入房内的那一刻,那双眸子睁开了。
抬头,谢长赢撞进一双鎏金色的眼睛,无悲无喜,没有任何情绪。
*
一步。谢长赢踏入屋内。“砰”,反手掩上房门。
两步。他走得极轻,自己几乎听不见脚步声,耳中只余心跳如擂鼓,一声紧似一声。
三步。谢长赢来至灯架前。他拿起火折子,“嚓”,点亮第一盏烛台。
接着,不疾不徐,将屋中六处灯烛一一点燃。
最后,谢长赢行至窗前,抬手合拢雕花木窗,将满地月光隔在外头。
转身时,只见九曜微偏着头,鎏金眼眸静默地望着他。
“我主……”
甫一开口,喉间竟干涩发紧。
谢长赢藏在宽袖中的右手,此时已握住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九曜缓缓起身,垂眸,拂了拂衣袍上本不存在的尘灰。
谢长赢忽然将短刀匕首。
那双金眸终于凝注于刃尖。
“我知道……即使这样也不能弥补什么,”
谢长赢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每个字咬得极清,
“但我还是想尽力去做!”
话音未落,刃光陡然转向,竟直向自己下边斩去!
原来那日在小树林中救下逸云后,谢长赢灵光乍现,所悟得的“绝妙主意”是——
挥刀自宫!
没想到吧?
谢长赢也觉得自己悟出来的太妙了。
他对九曜做下了那种事,思来想去,没有更好的赔罪方法了!
谢长赢愿意把命赔给九曜,但需得等到他真正杀死九曜之后。
他欠九曜的,是两人之间的私债。而九曜与巫族之间,却是公仇。公仇未雪之前,谢长赢这条命还不能还他欠九曜的私债——想来想去,唯有挥刀自宫,先抵几分罪孽。
那双金色的眼睛中,瞳仁骤缩,九曜霎时明白了谢长赢意图,急忙出手,已扣住他持刃的手腕。
可九曜那点气力,如何拗得过谢长赢?任神明五指用力到指节泛白,那刃锋还是带着寒光毫不迟滞地落下——
“叮!”
一声清越脆响,竟似金铁交鸣。
断作两截的匕首坠地。而谢长赢……
安然无恙!
谢长赢一时间有些尴尬。九曜终于松开他的手腕,退开一步。
谢长赢握着长乐未央的左手不由得紧了几分。
好啊,刀枪不入的强悍身体,在这儿等着他呢?
谢长赢发了狠,把心一横,抄起长乐未央,再度向下砍去。
为何先前不用长乐未央?这还得从五日前说起。
那日谢长赢在小树林救下逸云,顺手用长乐未央阉了那做恶的元婴修士。但很快就后悔了——
长乐未央它,不干净了!!!
当夜回到宿处,虽剑身早已拭净,谢长赢仍反复洗濯数十遍。那时谢长赢便暗自决定:长乐未央绝不能再脏一次了!
谢长赢想着自己现在实力并未恢复到全盛期,至多只恢复了五成。前番连沈墨都能将他重创得遍体鳞伤,想来此次,不用长乐未央他也能自宫成功。
为此,谢长赢在帝都山上的小卖部重金买下了这把据说有天阶品质的匕首,把自己之前在仙盟大比赢下来的奖金都花完了。就他的眼光来看,这把匕首也不算差。
岂料……这刀枪不入、万法不侵的强大身体,竟在此处等着他……
看来终须用长乐未央。
手起——
“住手——!”
九曜喝声方起,刀落。
霎时间,血光迸现,剧痛如野火窜遍四肢百骸。
九曜抢步上前,结印掐诀,指尖亮起金色光芒,就要帮谢长赢疗伤。
“嘶——”
谢长赢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直接跑了。
刚跑到楼梯口,忽想起什么,又夹着腿姿态别扭地折返。
九曜瞪大了双眼。谢长赢直接虚空快速画了符咒。
“轰!”
谢长赢将金色的符咒打出,咒落处,地上那团血肉顷刻化作飞灰,连半点痕迹也无,唯余碎裂的木质地板凹陷处还有些许血迹斑斑。
“明天是决赛!”
未等那双瞪大的金眸中惊愕漾开,谢长赢只匆匆留下一句话,便如风卷残云般消失在夜色中,跑了。
*
体质好有体质好的坏处,比如自宫的时候得用最利的剑。但也有很多好处,比如,谢长赢的伤恢复的非常快,一晚上就无碍了。
谢长赢倒没因为自宫就变了一举一动,比如翘兰花指什么的。他还是一切如常,虽然空荡荡的,他还有些不习惯就是了……
晨光初透,帝都山半笼在青黛色雾霭之中。山腰处几间竹舍静静卧着,檐角还挂着夜露。
最东头那间屋里,谢长赢早已起身,换上了一身干净简洁的衣服。
其实,他这一夜何曾合眼?
打坐修炼没有心思,索性躺在床上打算睡觉,可终究却只怔怔望着椽木屋顶,直到天色由浓墨转作鱼肚白,都没有阖上眼。
今天是仙盟大比决赛的日子。只不过,谢长赢从初试等到决赛,想以自身为饵钓出大鱼来,鱼儿却一直没有动静。
他从竹舍推门而出,此时正是日初升,山道寂寂,唯有早雀三两声啼鸣。
谢长赢望向被雾霭遮掩的太阳,心道,如若今日那群幕后黑手再没动作,他就要自己主动找上门去了。
仙盟大比的决赛依旧是四场,分别为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四个段位的比赛,每个段位各留两人,是以,如今帝都山上住着的参赛者统共只余八位。
谢长赢洗漱过后,沿着石阶,朝山巅决赛场地去。
这一路上,是谢长赢这次仙盟大比以来首次没有碰到一个同行者。不过也是,帝都山毕竟这么大,有这么多条路,不一定每个人都选同一条路。再者说,大家也不一定都会同一时间出门,想来也有人早已星夜兼程上山准备,或是尚未出门。
谢长赢朝前望去,脚下青石阶一级级向云雾深处延伸。他都特地选了一条偏僻小路了,这环境多方便下手啊?
这下幕后黑手还能忍住?
行至半途,谢长赢路过了熟悉的小树林。晓风过处,树上枯叶簌簌朝下落着。忽然!
谢长赢余光瞥见一道黑影自林隙间掠过,其身形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九曜!
不,不,不……
是重生之初便遇见过的那黑雾!!!
黑雾的身形和九曜一模一样。甚至除了眼睛的颜色,就连样貌也与九曜毫无分别!
但即使只看身形,谢长赢也绝对不会认错黑雾和九曜。更何况,九曜才不会穿着这种没品的黑斗篷,行迹鬼祟。
九曜,那可是就连屠巫族的时候都正大光明的家伙。
黑雾一闪而过,谢长赢心头一凛,不及细思,身形已随那黑影没入林中。
林间雾气愈浓。谢长赢追得百余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白石铺就的阔地。视野中不见黑雾身影,只见平地尽头立着一座殿宇,碧瓦飞檐,廊柱朱红,不算奢华,也不算简陋,隐隐萦绕这灵气。
谢长赢在帝都山呆了半月,这座宫殿却从未见过。不过,帝都山毕竟这么大,谢长赢又不爱瞎逛,所以山上有他没见过的宫殿很正常。
初时谢长赢并没有太在意这座未见过的宫殿,不过脚下却不由自主向前走去。毕竟他是追着黑雾到这里来的……谢长赢非常自信自己的眼力。
那宫殿的大门虚掩着,露着寸许缝隙。谢长赢心下稍一衡量,放轻脚步,来至门前。他屏息侧身贴门,朝门内望去,
但见这宫殿不大,室内却十分空旷。或者说,就是一座空空如也的宫殿,室内不置一物,只殿内青砖地上刻着丈许方圆一幅阵图,朱砂符文纵横交错,正中阴阳鱼眼处幽幽泛着青光。
谢长赢一愣。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了五日前,方显如叹息一般的话语。
‘特殊体质,可不止是适合做炉鼎啊……’
就在此时,忽闻身后有温和声音传来:“谢道友怎在此处?”
谢长赢回身看清,来人不是江醉云是谁?
来的真巧。不过……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他为什么一点都没有注意到?谢长赢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显。
不远处,江醉云一袭天水碧色的衣衫立在晨光里,面上带着惯常的浅笑:“决赛时辰将至,江道友怎还未去山顶录入?”
谢长赢忽然扯起嘴角,也露出一个笑来:“倒是多亏江道友提醒了,险些误了时辰。”
说着,他朝江醉云略一拱手:“这便告辞了。”
“祝谢道友旗开得胜!”
转身瞬间,谢长赢眼神一冷。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虽然殿内的那个阵法非常复杂,但他已能大致确认,那是分明是用来扶住夺舍的阵法!
第52章 第五十一章 天雷也会搞针对吗?
天界, 云海茫茫,霞光氤氲如织锦。
茫茫云海之中,有一方白玉台, 不过丈许方圆, 浮沉于流云之间。台心以金砂绘就一圆圈, 径约三丈,穹顶似有琉璃罩倒扣,隐隐流转清光。
此处, 是天界牢狱所在。
那金色圈中坐着个蓝衣女子, 双目微合, 盘膝而坐, 双手握子午诀放在丹田处。正是玄度。
圈外有个青衣男子,青衫落拓, 半绾的发丝随风拂过唇角。他侧卧在冰凉玉砖上, 以手支颐,一腿曲起, 一手懒懒擎着卷人间话本,正是帝青。
随着书页翻动,帝青的眉梢时而舒展, 时而轻挑, 似浑然不觉身侧牢笼中人与漫天霞彩, 倒似卧在春野溪畔般自在逍遥。
玄度打坐却只是在做样子而已,根本无法静心入定——
帝青不知道发的什么疯, 之前罚跪她这么久, 一回去,半个字没说,又把她提溜到这里关起来了!
还要关多久?
玄度忽地睁眼, 拖长声调:“喂——”
一片安静。并没有人理她。
“喂!”玄度加大了音量。
安静。非常安静。依旧没有人理她。
玄度咬牙,出口的声音倒与表情截然不同:“师父~!”
音调九转,甚至带着些撒娇的意味,在寂寥云台上格外清亮。
帝青终于肯理她一下了,不过目光仍然未离书卷,只漫应一声:“啊?”
应声间,指间书页又翻过一纸,发出簌簌轻响。
玄度起身,行至金色圆圈边沿,那隔绝了内外的灵力罩子波纹微荡,映得她身上的蓝衣倒如水起了波纹似的。
她俯身贴近光幕,扮出乖巧模样,软下了声音:“放我出去呗,师父。”
帝青挑眉,略抬眼帘,扫她一眼:“出去作甚?为师都亲自在这里陪着你了。”
言罢,帝青又兀自将视线移回了话本上,姿态倒甚是闲适。
“……”上次玄度罚跪的时候,至少还有彴约和白榆在身旁陪伴。这次呢?
虽然叫帝青“师父”,但是玄度根本就不想看见帝青!一眼都不想看见这个家伙!!!
深呼吸几次后,玄度终于还是装不下去了,直言出声:“我要出去杀了他!”
有一个可恶的家伙,竟敢……竟敢对九曜行那种事!!!这是渎神!渎神!
天道呢?天道为何还不放雷劈那可恶的家伙?
帝青倒是依旧一副毫不意外的模样,他又翻过一页话本,语气仍是随意,反问玄度道:
“嗯,杀了他。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当然是——
玄度忽然噎住,话卡在喉咙里,张了张口,竟半个字也答不上来。
她怔怔立在圈边,望着外边云霞翻涌,良久,撇了撇嘴,颓然转身,一步步走回圈心,重新盘膝坐下。
玄度不能杀谢长赢。
因为「玄度」是神,是世间最正义、最公允、没有私心的神族!不教而杀,这可不允许随便做。而且谢长赢那个人……
玄度微微蹙眉。对于谢长赢,其实她知道的也不多,只是隐隐有些猜测而已。谢长赢这个人……连卜卦都卜不出任何信息。
云台寂寂,霞光依旧。天界永远都是这样。
玄度又装模作样地打坐片刻,终是按捺不住,一手支着下巴,金色的眼睛直直望向圈外。那青衣身影仍闲卧如初,书卷半掩面容,肩头几缕散发随风轻动。
“若一切早有定数,”
玄度郁闷的声音在灵力罩中带着些许回响,
“那无论我做什么,都不可能改变天道早定下的结局。你放我出去又能如何?”
帝青翻过一页话本:“不放。”
玄度咬牙,对帝青怒目而视,却偏偏拿这家伙一点办法都没有。
却此时,突然听帝青悠悠道:“但是,过一会儿可准你去将人捞回来。”
真像是随口那么一提似的。
玄度当然不可能相信是帝青良心发现。这只不过是在给她布置任务罢了!“一会儿”过后,她是捞也得捞,不捞也得捞!
“过‘一会儿’是多久?”
玄度伸了个懒腰,倏又坐直身体,意识到不对,
“捞回来?九曜出什么事了?!”
帝青却只将话本举高了些,优哉游哉道:“‘过一会儿’便是‘过一会儿’。”
话音刚落,突然,一记古朴悠长的钟声响彻天界,那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一时间,竟震得云海翻涌,霞光乱颤。
玄度看见帝青眉头微蹙,一秒后,霍然起身,那卷话本随手掷于云中便消散不见。随即他袖摆一振,竟化流光而去,瞬息已在天际。
“那‘一会儿’过了之后,我要怎么出去啊?”
玄度回过神来,急追至圈沿,灵力罩波纹剧荡,将她轻轻推回。
此时,再四顾,唯见茫茫云海。
玄度怔立半晌,愤然转身,重又盘坐回圈心。
“切!”
天界总是很容易让人失去时间感。
又不知过了多久,玄度忽见一道倩影分云而来,轻盈盈落在白玉台边。
来者是个女子,身着月白织金锦袍,衣袂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纹样,云鬓高绾,簪着金钗步摇,行动间珠玉轻撞,琳琅有声。她容貌端丽非常,神色温顺平和,宁静喜乐,除此之前,似乎没有半分属于自己的情绪。
素商。
玄度在心中默念出了来者的名字。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素商了,上一次见面,还是一百多之年前。
素商朝着玄度敛衽一礼:“我主帝青托我转告,再有半个时辰,您便可以出发了。”
玄度回过神来:“什么?”
素商依旧低眉顺目,姿态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来:“届时,我会来为您解除结界束缚。”
“素商,”玄度见她要走,忽地凑近灵力罩,姿态恳切,“不如你现在就放我走吧!”
她的话音放得软绵绵的,竟似小儿讨糖一般。素商心软,过去最吃这一套!
可素商却只恭恭敬敬又行一礼:“告辞。”
二字吐出,已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云海,行动之干脆,竟无半分迟疑。
素商你变了!你不是过去的你了!
可变了不才是正常的吗……
玄度立在圈沿,静静望着那流光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波动流转的灵力罩。
最终,她垂下眼帘,无声轻叹。
不一样了……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九曜,你如今怎么样了?
*
人间。清晨。帝都山。
晨光初透,云霭渐开,位于帝都山山巅的千年玄石场上已是人声鼎沸。
这座用于仙盟大比决赛的赛场形如巨碗,中间凹陷的大块场地则作赛场用,四围以昆仑玄石砌成重叠向上的观礼台,可容纳超过八万观众。
及至最高处,亦是最外层的观众席,距离赛场已是十分遥远。但好在修士皆是五感敏锐之辈,倒也不用担心看不清、听不清。
至于凡人?
能来观看仙盟大比决赛的凡人,身份绝不会普通,万仙盟自然会替他们安排好既靠近赛场,又安全的席位。
此刻,台座上黑压压坐满了各派修士。偶有御剑而来的迟客凌空掠过,衣袂带起淡淡的灵气涟漪。
赛场中,两道剑光正纠缠不休。着黑色窄袖短打那人,使的是最寻常剑法,只间或掺些灵力。不像修士,倒像是凡间剑客。
“合欢宗何时竟也有如此剑法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剑法比之一流剑宗还要更胜一筹,合欢宗怎会有?”
“说起来,此人路数一直就不类合欢宗。”
“没错,我从初试的时候就开始注意这个人了。”
“兄台,我敢打赌,这人绝对不是合欢宗出身!”
“那他究竟是师出何门?”
“不可说,不可说。就连我竟也看不出此人路数!”
观众席上议论纷纷,决赛的观众规模可不是之前那些比赛能媲美的,自然的,讨论也变得更多了起来。
谢长赢的剑招绵密却少杀意,每每对手剑锋逼至胸前,总堪堪以毫厘之差避开。观众台上密密麻麻,各式各样的人都有。谢长赢的目光不时扫向观众台——
九曜……会来吗?
对手的招式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说来也巧,谢长赢的决赛对手竟是个剑修。这下好了,到了谢长赢最擅长的环节,如此他才得以一边心不在焉地装作势均力敌,一边开小差往观众席上瞟。
面对对手加速的攻势,谢长赢手腕轻抖,逼得对手举剑格挡。与此同时,他的脖颈又转向观礼台深处。
没有。没有。没有。没——
等等!
谢长赢的眼睛一亮。他看见了!稠密人群中,有个戴帷帽的身影安静坐着,纱幕垂落如瀑,一直蔓延到腰间,几乎遮住了所有容貌和大半身形。
是九曜!
即使九曜钻进麻袋,谢长赢都能认出祂来。至于那帷帽……
想来,是为了将祂仍未愈合的唇,以及颈侧的青青紫紫全然遮住。
谢长赢看着那个遥远的身影,嘴角倏然扬起,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剑势歪了三分。
可威力依旧。
“道友何故发笑?”对面筑基剑客喘息着跃开两步,顺着谢长赢适才目光望去,却只见万头攒动。
谢长赢闻言敛容,指腹缓缓抹过长乐未央漆黑的剑脊上那道云雷铭文。
时间差不多了,“势均力敌”的表演也已经足够,这场拖拖拉拉的比赛,该结束了。
但听一声清越剑吟响起,谢长赢原本温吞的剑招陡然变得凌厉,如银河倾泻般贯穿三丈之地。
筑基剑修只觉虎口剧震,待要变招时,一抹玄色寒光已抵近喉间。
杀意!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筑基剑修感觉到了!
就在筑基剑修瞳孔猛缩之际,谢长赢却突然将长乐未央一转,用剑柄将他拍飞出去。
瞬间,胜负分明。在观众席的喧嚣声中,筑基修士眼前阵阵发黑。
就这么结束了,吗?
下一刻,异变陡生!
就在裁判即将判断筑基剑修落败之际,那剑修忽然仰天长啸,周身灵力如沸水般翻腾起来——竟是临阵突破!
谢长赢也是第一次见人突破,不由得抱着长乐未央在不远处驻足围攻。
只见那剑修丹田处隐隐结出一粒金芒。霎时间,天象骤变,乌云自四方聚拢,一道紫电撕破长空,直劈向剑修的天灵盖!
谢长赢下意识离远了些。他能感觉到,这雷劫蕴含的力量,可不是普通雷电能比。虽然他的身体万法不侵、刀枪不入,但没也有找虐被雷劈几下的爱好。
寻常修士结丹,少说也要承三道雷劫。可不寻常的临阵突破,似乎必然伴随着不寻常的天雷——
谢长赢忽觉头皮发麻,却只见第一道天雷劈了对手剑修后,漫天雷云竟调转锋芒,第二道、第三道皆弃了渡劫者不顾,直取谢长赢!
惊讶间,那第二道天亮已至少面门。谢长赢根本来不及躲避,左肩遭雷火吻中,整条臂膀登时麻痹。
接着是第三道天雷!
谢长赢忙着麻木的左肩侧身疾闪,谁知那雷光却似生了眼睛,斜刺里一拐,结结实实又轰在他右肩。
至此,谢长赢两条手臂皆是酸麻难当,无力垂落身侧,灵力运转亦如陷泥潭。
接着还有第四道、第五道……
观众席一片哗然。
“怪哉!雷劫怎追着旁人劈?”观礼台前排的白须老者拊须惊呼。
有个虬髯汉子拍案叫道:“邪门!这天雷莫非认错了人?”
“莫非这合欢宗剑修也临场突破了?”
“不像呀……他分明还是个筑基期!”
“莫不是犯了什么事被天道厌弃,遭天谴了?”
“迷信!都什么年代了还‘遭天谴’?”
“是极!吾辈修仙本就逆天而行,若认真说来,每每突破境界的雷劫,不就是‘遭天谴’?”
天雷还在追着谢长赢劈,一道一道不停歇。于是,赛场上出现了一幕有些诡异的奇观——它追,他逃,他插翅难飞。
与此同时,那位刚刚突破至金丹期的对手,也拿着把被天雷淬炼得锋芒毕露的剑,追着谢长赢砍。
如此十几道天雷劈下来,谢长赢的衣袍已被劈出七八个焦洞,面如锅底,唯有一双眼越来越亮。
他一开始觉得这天雷莫名其妙,后来却觉得——不愧是渡劫天雷!
十几道天雷后,谢长赢只觉每遭一雷,灵台便清明一分,先前因心魔滋长残留的浑噩之感,竟如汤泼积雪般消散。还有一点……
他下边某个空空荡荡的地方,竟又重新变得满满当当了!
这天雷还有修复身体残缺部位的功效?
谢长赢索性立在原地,不再刻意躲闪。只见他发冠早碎,长发根根倒竖,面上黑一道白一道,活似刚烧了十天火灶。唯有双目精光愈盛,如寒潭映月。
值得一提的是,谢长赢那临场突破至金丹期的对手,由于只挨了最初那一下天雷,所以现在也还活蹦乱跳的。之前,在谢长赢躲天雷的时候,他也在不断朝谢长赢发动进攻。
如今,见谢长赢站在原地不动了,对手立刻抓住机会,携带着金丹期全力一击之势的一剑,直冲向谢长赢面门。
谢长赢窥得真切,也不出剑招,只倒转长剑,将长乐未央的剑柄斜斜一送,正在对方剑尖点中他喉咙之前,敲中对方脑门,
这一敲力道拿捏妙到毫巅,本该令对方倒地却无大碍的。却偏在此时!
穹顶再落天雷!
“轰隆”的巨响中,谢长赢浑身剧震。却不只是他。
但闻一声闷哼,新晋金丹竟软软瘫倒在地,眼白一翻,双腿一蹬,不省人事了——由于与谢长赢站的近,他也被天雷波及到了。只是……
才挨了第二下而已,这就倒了?
谢长赢筑基的时候轻轻松松,根本没经历过雷劫。刚才被天雷追着劈了十几下,虽不能说安然无恙,但问题不大。所以,他对于当今修真界突破境界、渡雷劫时的凶险,一无所知。
眼瞅着半空劈落的下一道天雷已抵至近前,谢长赢暗道不好——地上那位已经呼吸微弱了,若再挨这么一下,估计便就此身死道消了。
于是谢长赢忙不迭纵出三丈。果然如他所料一般,那雷光在空中诡异地一折,依旧追着他脑门轰落,将整座擂台照得青白一片。
威力倒是比之前那些都大!
烟尘弥漫间,观众席上传来大片大片的咳嗽声。
烟尘渐渐散去,观众们的眼睛齐齐朝着赛场看去。
只见,一个焦炭似的人形杵在废墟中,头顶兀自袅袅冒着青烟,一手扇着面前的扬灰。
“咳咳咳。”
【系统,你说,这天道是不是在搞针对!】
第53章 第五十二章 不准你进来
却说谢长赢那新晋金丹对手倒在地上, 裁判见他一动不动,上前一看,才发现他已然不省人事。
虽然是被天雷劈的, 但反正是不能必须比赛了。
于是裁判直起身来, 方要宣布胜负, 异变再起!
谢长赢周身忽迸金芒,体内灵力四处乱窜,他急忙想要压制, 可这力量却磅礴汹涌, 根本不听他的!
于是那股力量须臾间冲破桎梏, 逼得谢长赢直入金丹之境!
方才散去的劫云去而复返, 此番竟浓黑如墨,覆压三十里, 云中电光隐现。
什么玩意儿?!
谢长赢自己心里清楚, 自己自从筑基后就根本没有认真修炼过,怎么就突然结丹了?而且这乱窜的灵力, 到底哪儿来的?
突然间,谢长赢有了一个猜测。也就在此时——
但听一声裂帛巨响,紫色的天雷破空直下, 其威势较先前何止强了十倍。赛场的玄石地面早已碎过一遍, 可这次, 整座赛场竟轰然崩塌,天摇地动间, 周遭山石皆化为齑粉。
谢长赢被那天雷劈个正着, 登时仰面倒地,浑身筋骨酥麻,动弹不得了, 唯有眼珠尚能转动。
谢长赢猜,是之前自己被对手的渡劫天雷追着劈了十几下,淬炼了身体和灵力,所以才突然抑制不住晋境了。
什么?突破得太快?根基不稳?
谢长赢觉得自己现在根基很稳,就是动不了。他想,若是真有那个筑基修士能结结实实挨十几道金丹雷劫,也能快且稳地晋升境界。
只不过得有命挨这十几下而已……
寻常筑基修士结丹,是三道天雷。而且威力,因为与他那对手挨的第一道天雷一样,不算太强。
哪像后来追着谢长赢劈的那十几道雷,分明是把他往死里劈啊!
就这,寻常筑基修士结丹,成功渡过雷劫、活下来进阶金丹期的,按修真界现有的统计数据,也只有六成而已。
可现在……
现在,谢长赢自己的天雷劫,这雷怎么比刚才还要猛啊?!
正思索间,谢长赢已经挨了三道天雷了。
可雷劫还未散去,第四道天雷正隐于厚重云层之间,蓄势待发!
不仅比刚才猛,怎么都劈了三回了你还不走啊?!
【系统,你说天道是不是在针对我?】
系统瑟瑟发抖中,压根而不理谢长赢的插科打诨:【你这分明是做错了事,招天罚了!】
谢长赢一愣,随即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却有些释然了。他能感觉到,这一次的天雷,比之之前的,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是啊,他做错了一件事。这件事,他无法弥补。
也好,也好。就让天雷来得更猛烈些吧,他,甘之如饴!
此时的赛场已是一片骚乱,观众席也已经开始倾塌、碎裂。
在场修为最高的万仙盟长老当机立断,厉声喝道:“速退!”
众修士哪里还需催促,早已八仙过海、四散奔逃。那裁判更不迟疑,一把抄起谢长赢那昏迷的对手,如拎稚童般飞掠而出。
几个呼吸间,人声鼎沸的赛场竟变得空无一人。唯有墨色劫云依旧翻腾,将断壁残垣照得忽明忽暗。
只余下焦黑的谢长赢大字型躺在破碎的赛场上,周身青烟袅袅,嘴角挂着不断涌出的鲜血。
‘来吧!’
谢长赢不能说话,浑身剧痛,一双眼睛却极亮。
他望着天劫云翻涌的天空,内心高声大喊:
‘继续来劈我吧!’
劫云似乎听见了谢长赢的请求。伴随着阵阵闷响,第四道天雷奔袭而来!
谢长赢只觉眼前一黑。可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袭来。
他定睛一瞧,被天雷追着劈了这么久,却第一次慌了神。
九曜!
竟是神明从天而降,硬生生替他受下了这一击!
你在做什么?
你在做什么!
不要过来!!!
谢长赢说不出话来,动弹不得,拼尽全力,也只发出一阵怪叫。
他眼看着神明被天雷击中。眼看着神明如飘落的叶子一样,跌落在他身畔。
神明的帷帽早不见了,狂风呼啸而过,将祂的长发吹散。黄金发冠掉落在地,咕噜噜滚出一段距离,被风吹得晃悠了两下,再无了动静,身上金白的华服变得脏兮兮的。
那向来平静的面孔上,罕见闪过一丝痛苦,虽然只是一闪而逝。浅色的唇角,有殷红的鲜血溢出。
“别怕。”
虚弱的神明躬身,伸出双臂,轻轻拥住他。
“我在。”
天雷一道接一道劈下。
焦土之中,神明以己身护住他。
谢长赢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瞧着,瞧着他的神明在一道道天雷之下愈发虚弱、惨白、透明得几乎要消散。
为什么要替我挡?
是我欠你的。
是我犯下了罪。是我该死!
眼角忽淌下两行清泪,在被雷劈得焦黑的面皮上冲出两道白痕。
劫云翻墨,万丈雷芒隐隐蓄势,新一道天雷悬而未落。
谢长赢本就强撑的意识渐渐模糊了。所以他没有看到,狂风骤雷之中,九曜艰难地扬起了头,一双金色的眸子哀戚地望去墨云翻涌的天空。
上天啊。
神明忏悔着。
长赢之过,过在吾身。
若非吾之默许、纵容,事不至斯。
伏祈止加罪于仆一身,长赢无辜。
可末了,那双金色的眸子中只余下一丝绝望与了然。
神明扯了扯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祂垂下头,紧紧抱住谢长赢。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神也是万物之一。天道不会因为祂的忏悔而偏私。
错,便是错了。
祂的错已然犯下。
于是,神明只是抱住谢长赢,唇颤抖着,在他耳边轻声重复。
“对不起……”
神明又想起了素商、想起了沈墨、想起了很多人……
起心动念,这便是祂的罪。
在这人祭典高台上一舞完毕,回眸看过来的那一刹那;在这人不顾一切朝他奔来的时候;在这人紧紧拥抱住他的时候;在这人……隔着面具,落下一吻的时候。
神明心动的那一刹那,便已将谢长赢推至万劫不复。
九曜觉得鼻尖有些发酸,心脏像是要裂开了一般。
可祂哭不出来,哪怕一滴泪。
神本无泪。
忽地,九曜吐出一口鲜血。
伴随着心脏处传来的巨痛,神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神明跪在一片焦土之中,垂首躬身拥着谢长赢。两人已双双昏厥。
劫云渐渐散去,天却依旧昏沉。
却就在此时,忽有数名披着黑斗篷的修士如鬼魅般悄然而至。他们没有交流,却分工有序地要将已然失去意识的两人各自分开。
可九曜抓住谢长赢衣摆的手攥得很紧。黑斗篷们试了好几下,都没能成功将两人分开。
一个黑斗篷露出一丝不耐,从袖摆中抽出一柄小刀就要朝着九曜的手斩下去,却被另一个黑斗篷眼疾手快抓住了手腕,阻止了这一行为。
那个黑斗篷瞪了持刀黑斗篷一眼,一把从他手中抢过匕首,小心翼翼将谢长赢被九曜攥住的衣料割掉了。
而后,他一摆手。其余黑斗篷立刻会意,抓住其中那具焦黑身躯抬起,往半山下走去。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谢长赢清晨上山时发现的那座隐秘宫殿。
有人为他们打开了门。黑斗篷们将焦黑的谢长赢抬入宫殿。
殿中地面上上刻着细密的朱砂符文,结成一个精密复杂的法阵。黑斗篷们将谢长赢置于阵眼,而后立刻法阵,与阵法周围各自踞守方位。
不到十个黑斗篷各自就位后,袖中同时掐起法诀,吟诵起古老而陌生的咒文。灵力源源不断从他们指尖流向法阵。
霎时间,窗门紧闭的宫殿内,竟凭空刮起一阵风来。
黑斗篷们的掐诀念诵并未停止,地上阵法忽地亮起幽绿光芒。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光芒愈来愈盛。
而处在阵眼的谢长赢虽然依旧没有恢复意识,却突然痛苦地弓起身子,身体抽搐着,发出一阵如野兽般的痛苦嘶吼。
“啊啊啊啊啊!!!”
就在这时,一直立在不远处,并未参与施法的一个黑斗篷款款而来,迈入阵中。
那一瞬间,他黑色的斗篷被狂风向上扬起,发出振振之声,连带着向上的散乱狂舞的长发一起。
遮住面孔的黑色面罩亦被狂风掀起,露出一张年轻温和的脸来。正是,
江醉云。
可此刻江醉云的眼神却绝不是温和。
那是一双更苍老,更狠厉的眼睛。
谢长赢身躯抽搐之际,意识却仿佛被抽离,陷入一片光怪陆离之中。周身景物不断飞速变幻,快得他都来不及分辨。
忽然,飞速变幻的景物陷入定格。他茫然抬头朝前看去。
但见暖阳融融,长风过野,没踝碧草齐刷刷向着天际低伏。三十里平川唯见一株异树亭亭如盖。那树生得奇伟,斜斜探出虬枝,满树绯色花瓣被微风拂过,便簌簌然落成一场绯红的雪。
花树下立着个人,背对着他,微微仰起头,像是在望着天空,像是在望着花树。
那是谢长赢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来。
可那人却似有所感,回过头来,金色的眸子望向他,浅色的唇角缓缓、缓缓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来。
*
意识仿佛处在一片朦胧迷雾之中。
他是谁?他在哪?
忽地,他听见雾里有声音在唤他,一声,一声。
是谁?
是母亲的声音……温柔,带笑,像春风化开冰河。
“长赢,该醒了。”
眼一睁,金辉漫顶。
熟悉的龙纹雕梁,熟悉的暖玉铺地,熟悉的、万年前便该化为飞灰的宫殿。
他转过头,看见母后坐在榻边,眉眼温柔。
母亲还活着?
“痴了?”母亲带着笑意,指尖轻点他额头,暖意真实得可怕。
他的唇动了动,说不出一个字来。
只觉得有什么温柔的、湿润的东西,瞬间眼角,流下面颊。
他起身。宫殿外传来熟悉的晨钟,王兄练剑的破空声,宫女走过回廊时环佩轻响。都城在晨雾里苏醒,酒旗招展,叫卖声渐起。
一切都回来了。
太完美了。族人未灭,宫殿未倾,噩梦的血色被洗净。母后每日为他梳发,王兄拉他比剑,御花园的桃花开得灼灼。
三天。又三天。
那柄穿心的剑,那轮焚尽一切的烈日,那些哀嚎与枯骨,仿佛真是一场太长的噩梦。
他摸了摸心口,那里没有被长剑贯穿的疤痕。
他在镜前,看着镜中人,指尖微微发颤——
太好。
好得让人发慌。
太美好的东西,最是伤人。尤其当你曾亲眼见过它碎成齑粉。
他开始数宫中那颗老桃树的花瓣。单数。双数。单数。
每夜合眼前,都听见意识深处传来剑鸣,刺痛自心口细细密密涌向全身。
*
日复一日。
他活着。在这金雕玉砌的美好幻境里活着。
母后的手抚过他发顶,王兄的剑锋掠过他耳畔,都城的人声鼎沸填满昼夜。
太真实。真实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骨头。
三个月。第九十三天。
他去了南境。这就是他原本的生活,
草原。草很长,没过脚踝,风一来,便齐齐折腰,露出苍青的脊梁。
天高,云淡,远处有鹰唳。
然后妖来了。
三只。獠牙如戟,腥风扑面。
他没动。直到第一只扑到三尺内,才拔剑。不是长乐未央。
剑光很冷。
只三剑。
一剑穿喉,一剑剖腹,一剑斩首。
妖倒地时,草叶上连血珠都未溅起。
他收剑。
身上无伤,衣角未乱。
可他却觉得累。累得像是刚跋涉了万载黄泉路。
母亲死了。
哥哥死了。
所有人,都早该在万年风沙里化成灰了。
这里愈暖,便愈像一场凌迟。
他笑。嘴角扯起,眼里却空茫茫的。
留下吧。留在这梦里,不好么?
好。
好得让人连恨都不敢。
他躺了下去。
草地柔软,承住他一身重量。
暖阳敷在眼皮上,风从指缝间流过,草浪簌簌,朝同一个方向倒伏,像在举行一场沉默的仪式。
十丈外,有一棵树。
独独一棵。树干粗斜,绯红的花瓣正一片片往下落,不疾不徐,仿佛已落了千年。
他抬手搭在额前,遮住光。
闭目。
未睡。
只是让那落花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风不停。
花瓣覆上他衣襟。
天地很静,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脏裂开的细响。
他不敢回去。不敢面对美好。
风来了。
雨来了。
黑夜如墨汁倾倒,雷光撕裂天穹,草原上那棵孤树依旧挺立着,绯色的花盛开着。
他一直躺着。
神明也一直站着。
站得像另一棵树,在他的身畔。
华光是何时降临的,无人知晓。
神明来时无声,立时无息,只静静看草叶覆上他眉梢。看他胸膛起伏,看他指节微蜷——未伤。一点伤也无。
可神明没走。
三日。或三十日。风灌满祂华贵的袖袍,雨打湿祂绸缎般的长发,雷光映亮祂漂亮的侧脸,神明未动分毫。
他知祂在。
他不知祂在。
真不知?假不知?有些事本就不必问,不必答。
谢长赢终于睁开眼睛,像是刚刚清醒。
他起身,拂去衣上草屑,躬身,行礼。每一个动作都缓而稳,像演练过千百遍。
“要走了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冷,也不热,像深井的水。
他背脊一僵。
许久。久到又一阵风掠过草原。
他回身。
神明上前,只一步。
捧起他左手。腕上戴着支花环,细小的花瓣依旧鲜活如初,茎脉依旧鲜绿柔韧。
神明的指尖轻轻点上花环,金色眸子抬起,望进他眼里。
“幻境再美好,也不是真实的,对吗?”
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神明的身影消散了,如一阵风,你甚至无法证明它曾经到来过。
他的手臂颓然垂在身侧。
似有金色的光芒缠绕着花环,盘旋。然后,花环颤动起来。
谢长赢没有看见。
金殿碎了。蟠龙碎了。
母后伸来的手,碎成万千光点。
王兄的剑,族人的笑,都城檐角的风铃——都像被无形的手拂过的琉璃,裂开,绽开,化作漫天翩飞的晶屑。
美。美得残忍。
他望着。
没有伸手去捞,也没有闭眼。
只是望着。望到所有光点沉入黑暗,望到最后一片晶屑熄灭。
然后他站在那儿。
纯黑。无光。无声。无始无终。
这是他的识海。
没有宫殿,没有草原,没有树。
也没有神明。
只有他自己。
和他胸膛里那颗,裂了万次,却还跳着的心。
黑。太黑了。
但黑到极处,反而能看清——看清自己指尖的形状,看清魂魄胸膛上那道万年未愈的疤痕。
他深吸一口气。
吸进满肺腑的虚空。
谢长赢正自凝神定气,忽闻几声稚嫩童音,清脆中带着几分倔强,划破了识海的沉寂。
“坏人,你走!”
“不准你进来!”
这声音,倒是熟悉。
可不熟悉吗?时常在他识海中聒噪。
谢长赢饶有兴致地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光影交错,一个约莫五岁的孩童,生得面若粉团,脸颊圆滚滚的,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正撅着小嘴,与一道黑影缠斗。
孩童手中握着一件圆形扁平之物作为武器,朝着黑影毫无章法地乱砸一气。
那扁平之物通体莹润,却造型朴实无华。偶尔闪过一道流光,恍惚间映出事物来。谢长赢这才反应过来,原是面镜子。
与孩童颤抖的黑影是一名身披黑斗篷的苍老修士,其貌之老,当真世间罕见。
但谢长赢恰好见过一些。在「源水镇」的时候。
那苍老修士与源水镇那些一样,脸上皱纹堆叠,纵横交错,深如沟壑,几乎将眉眼都埋在了褶子之中,只在缝隙间透出一丝阴鸷的光。他身形佝偻,斗篷下摆拖曳,倒是没拿武器,只周身萦绕着浑浊灵力。
谢长赢瞧着那修士皱巴的脸,只觉莫名眼熟,似是在哪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不过,
就是这个老家伙要夺舍他?
这么说来,抱着镜子的小孩是在保护他谢长赢?
此时孩童已然落了下风,镜子光芒渐弱,童声带着哭腔:
“可恶!快走!呀!你居然敢打我!呜呜呜!”
哭声在空寂的识海中回荡,余音绕梁,聒噪异常。
谢长赢开始觉得头疼了,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他一手捂住脑袋,咬着牙,身形却飞速闪过,只在原地留下一丝残影。
谢长赢探手向那团苍老神识抓去,蕴含着罕见的杀意,一扯。
只听“啵”的一声轻响,欲夺舍他那苍老修士的神识如泡影般碎裂,化作点点灰芒,消散于虚无之中,连半句哀嚎都未能发出。
管他在现实中是多强的修为,这里是谢长赢的识海,九曜来了都得打折扣。
当然啦,九曜本也打不过他……
那孩童见状,抱着古镜奔上前来。他身着金灿灿的锦衣,双髻高扎,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满是欢喜:“谢谢叔叔!”
谢长赢上下打量他一番,意味深长:“还装?”
孩童闻言,歪着小脑袋,眨了眨眼,一脸懵懂天真,仿佛不解其意。
谢长赢嘴角扬起个危险的弧度:“你,就是那个所谓的——‘系统’吧?”
第54章 第五十三章 竟如此憔悴
“你, 就是那个所谓的——‘系统’吧?”
孩童闻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瞪得溜圆,随即是满脸的疑惑。他微微歪着脑袋, 很是不解地看着谢长赢:
“你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谢长赢见状, 嘴角噙起一抹淡笑, 屈起食指,就这么在孩童圆滚滚的脑门上敲了一下。“咚”的一声轻响,干脆利落。
孩童一手仍抱着镜子, 一手捂住脑门, 仿佛真很痛似地嗷嗷叫着, 圆圆的眼睛中却反而露出了几分狡黠。
谢长赢收回手指, 轻轻吹了吹指节:“闭嘴,吵。”。
那孩童立刻换上嬉皮笑脸的模样, 挠了挠头:“嘿嘿嘿。”
从孩童的自我介绍中, 谢长赢知道了他的名字——「圆明」。
「圆明」。谢长赢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逐渐敛了笑意:“说说吧, 圆明。你为什么会在我的识海里?”
还有,为什么要让我攻略九曜?
这个问题谢长赢没有问出来,他指望圆明能够自行领会一下他的意思。
抱着镜子的孩童被谢长赢看得颇有些不自在, 于是不由得渐渐收了笑容。
他撇了撇嘴, 调整了怀中镜子的角度, 将镜面朝向谢长赢。
谢长赢看向镜面,光滑清晰, 透亮无比, 只不过……
那镜面映照出的却并不是他谢长赢的面孔。而是——
九曜!
谢长赢楞了一瞬,还没想明白这镜子怎么回事,圆明已经翻转了镜子的方向, 重新将镜面贴着自己肚皮。
而后,他仰起头来,看向谢长赢,小脸上的神色变得认真:
“这里是你的识海,你莫要久留,赶紧醒过来才是正理。”
谢长赢:“……”
是啊,这里是我的识海。我的!
那我为什么不能久留?
但谢长赢知道,此刻圆明的提议是正确的。所以他没有故意和圆明杠,反而是干脆利落地给了自己一拳。
识海中,谢长赢倒地。
现实中,躺在夺舍阵法中的焦黑之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笼间,谢长赢便已听到一串兵刃相击之声。他一手撑地,勉力坐起了身来。
谢长赢虽然脱离了被夺舍的危机,终于清醒了过来。但短时间内经历了被天雷追着劈、被夺舍,此刻他只觉得周身疲软,四肢沉重。
就在这个谢长赢还未搞清状况的时候,一柄闪着寒芒的长剑已破风而至。
谢长赢瞳孔一缩,下意识就要持剑去挡,可右手一抓,却抓了个空,这才想起来长乐未央并不在身边。
该是被落在山巅的赛场里的。
极速抵近的剑尖几乎立时便要刺中谢长赢的眉心,却突然听得“铮”一声清响,另一柄长剑斜刺里挑来,将那致命一击荡了开去。
谢长赢抬眼看去,却是一个他意料之外的人救下了他。那人穿着一身天水碧色的衣袍——
正是温幼卿!
此刻,温幼卿与先前欲意杀谢长赢那人战至一处。
虽然此刻谢长赢脑袋昏昏沉沉的,思考起来都很费劲。但他看是看得清楚——温幼卿是占下风的——只是不知为何,对方倒也未下死手。
谢长赢赶紧想要起身去帮温幼卿。可好不容易支着地板挣扎起来点,却觉四肢百骸绵软无力。眼前骤然一黑,踉跄间竟又坐倒在地。
他摇了摇头,驱散那阵阵眩晕,右手支撑着身体,左手扶着额头。心下暗叹自己被天雷所伤,竟如此憔悴乏。
不……等等!
谢长赢猛地睁开眼睛,将左手举至眼前。他感觉不太对。触感不对。
待定睛一瞧,谢长赢才终于发现——他左腕上那永不凋零的花环,此刻竟寸寸断裂!
星星点点花叶瞬息枯槁,花瓣如泪簌簌而落,绿叶褶皱卷边。
怪不得。
怪不得这手环刚刚有些膈人!
谢长赢眉头微蹙,眸中闪过一丝黯然。
他眼看着花叶飘飘忽忽落在地上,染上尘灰。俯身,将那残枝碎蕊一一拾起,枯黄瓣叶触手成尘。
谢长赢无声轻叹,终是将这碾作尘的“手环”拢作一捧,收入怀中。
这花环是他家祖传的宝物,虽然他也曾嫌弃过,但仍是从小戴到大,即使多次重生,亦从未离身。如今,何以至此?
谢长赢收拢好了花环,周遭兵戈声依旧未止。他又甩了甩有些昏沉的脑袋,朝周围看去。温幼卿还在和之前那个黑斗篷缠斗。除此之外,
又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出现在谢长赢视线中——一个矮胖油腻的身影。
但见不下五个黑斗篷修士身影如鬼魅般翻飞,周身灵力激荡,都至少是化神期以上的威压。而方显在剑光中穿梭,手中三尺长剑舞作团团银花,步法竟不符合身形地灵活!
只见方显手腕抖动,剑尖挑、抹、刺、削,如柳絮随风,却每在黑斗篷们灵力将发未发之际截其要脉。
一道黑影陡然扑至,方显不闪不避,反手剑走偏锋,竟似背后生眼般划过那人颈侧,溅起一道猩红血花,黑斗篷应声倒地。
此时,地上已经躺了三四个黑斗篷了。
余下四个黑斗篷眼见不敌,骤然结阵。方显却长笑一声,剑势陡然开阔,如长河泻地般将四人逼得连连倒退,阵势随之散去。
谢长赢看着看着,嘴巴已经张大得能吞下一整只鸡蛋了。
这、这是方显?
那位合欢宗的、好心但懦弱的方掌门?
就在此时,方显回过头来。
“谢小友,醒了?”
方显抬手,单手持剑挡住迎面砍来的三柄长剑,甚至还有闲心与谢长赢说话。
“醒了就快走罢,你的美人还在等你呢!”
“美人?”谢长赢正懵着,下意识又甩了甩脑袋,“什么美人?”
长乐未央应该是被落在赛场了。谢长赢随手捡起某个倒地黑斗篷的剑,拿在手里掂了掂,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哈”地笑了一声:
“方掌门,我来助你!”
说着,摇摇晃晃冲上前去。
*
另一边,温幼卿和黑斗篷的战斗仍在继续。
剑光交错间,温幼卿长剑斜挑,剑势轻灵飘逸,正是泑山派剑法的风格;黑斗篷的剑招依稀间与温幼卿有些相似,却更为沉凝狠辣,剑风呼啸间带着凛然威压。
显然,黑斗篷的修为较温幼卿略胜半筹。
斗至十余合,黑斗篷剑招忽有滞涩。他不太动左肩,不知是否左肩有伤。颇为奇怪的是,这黑斗篷明明数次可封温幼卿要害,剑锋却总在毫厘间偏转,留了几分余地。
那黑斗篷一边与温幼卿缠斗,一边朝着殿门闪转腾挪而去,似乎只想尽快摆脱温幼卿的纠缠,却并不欲杀人。倒是与他阴狠的风格不同。
忽然,形式一转!
趁其黑斗篷不得不晃动左肩左臂,姿态略有凝滞之际,温幼卿剑走轻灵,直取黑斗篷面门。
那黑斗篷横剑格挡,却因伤势牵扯慢了半拍,被温幼卿剑锋顺势挑飞面罩——露出一张苍白却难掩俊秀的面容,嘴角仍有未干的血迹。
温幼卿的动作顿住了。她瞪大眼睛,提着剑怔楞在原地,就连呼吸都在颤抖。
“江、”
“江、”
她的牙齿打着颤,几次都没能完整说出那个名字。
恰此时,在谢长赢的配合下,方显也将殿中剩余的黑斗篷们都打倒在地。两人将视线转向了殿中唯一站立的黑斗篷。
然后,方显也愣住了。虽然只是一瞬而已。他很快回过了神,却只是抿着唇,目光沉沉盯着那边。
还是谢长赢叫破了那人的名字:
“江醉云!?”
“不,他已经不是江醉云了。”
方显横剑上前一步,隐隐护在谢长赢身前,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是江醉云了?
谢长赢下意识回忆起了许多东西。包括初见的时候,九曜对“江醉云”的评价。包括方显隐晦的提醒。也包括……
他在识海中看到的那道苍老身影!
“江言鹤。”
下一秒,方显冷冷道破此人身份。
大殿内陷入一瞬间的安静,却有立刻被一道几乎可以堪称是凄厉的女声打破。
“竟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在谢长赢的印象中,温幼卿一向是个温和有礼的女子。可此时,她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容已血色尽褪,紊乱四溢的灵力激荡得发丝根根飞扬,震得袍袖猎猎狂舞。
温幼卿双目赤红如血,声音凄厉如野兽嘶鸣,纤细五指此刻竟将剑柄捏得咯吱作响。拔剑朝着江醉云,不,江言鹤刺去!
别说是江言鹤这种与温幼卿相处了多年的人反应不过来,即使谢长赢一时间吓了一跳。
但江言鹤修为实力毕竟都在温幼卿之上,此刻也不欲纠缠。他早在与温幼卿缠斗间便已靠近殿门,此刻身形一闪,竟是抽身欲走!
却忽闻破空清啸,一柄青锋自后方被投掷而出,从江言鹤耳边极速飞过,比他逃走的速度更快。
随即,剑身“夺”得一声没入地面三寸有余,犹自嗡嗡震颤。却是方显掷剑拦住了江言鹤的去路。
剑身寒光映着江言鹤惊疑不定的面容,随即他回身怒喝:
“栖梧我儿,你真要帮着外人来弑父吗?!”
啊?谢长赢看看江言鹤,看看方显,又看看温幼卿,一时间只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在这里,也不该听接下来的话。
但来都来了……
只听方显重重“哼”了一声,语气冷硬:“我只记得江醉云是我儿子!”
“江醉云”一甩衣袖:“你既然都知道了,还装什么装?我是江言鹤,你亲父!”
温幼卿似乎终于冷静下来一点了,虽然眼眶仍是通红,胸膛起伏不定:“醉云呢?!你把醉云怎么样了?!”
江言鹤斜睨着温幼卿。此刻,即使还是同一个文雅温和的躯壳,气质却完全不一样了。
他冷笑一声:“哼,被夺舍的原主还能怎么样?幼卿师妹,你这些年在泑山派都白学了吗?”
方显第一次没有控制住情绪,露出无法遏制的怒容:“你怎么能这么对醉云?他可是你亲孙儿!”
“就是因为他是我亲孙儿,我才选中了他,让他能有幸为泑山派做出贡献!”
江言鹤的语速逐渐加快,旋即又无所谓似地丢掉手中剑,一步、一步朝温幼卿走去,
“你从小在泑山派长大,告诉他,”
江言鹤猛地指向一旁的方显,
“告诉他,如果我们泑山派实力高强的老一辈都亡了,你们这些小辈会面对什么可怕的事情?”
温幼卿握紧剑,却在江言鹤的逼近下不住摇着头,哆嗦着唇。
“幼卿师妹,现在和以前,究竟有什么区别呢?”
温幼卿退至立柱前,退无可退。江言鹤几乎逼近她身前,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现在我就是江醉云,江醉云就是我。你在纠结什么呢?我们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在一起,一起练剑,一起出任务,一起逍遥快活。我可从没有抛弃你,你就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温幼卿别开脑袋,把头向后贴,试图拉开与江言鹤的距离。
“无耻!”
却是方显突然飞踹过去。
江言鹤侧身避开,顺势后撤拉开一段距离。
方显用剑尖随意挑开一旁倒地的几个黑斗篷的面罩——竟俱是泑山派新一代年轻弟子的容貌!垂首的温幼卿真好看到,霎时间瞪大了眼睛,呆愣愣地。
“那么这些呢?”方显指着地上的黑斗篷们质问道,“这些老东西夺舍宗门的年轻弟子,也都是为了什么狗屁的‘保证宗门实力延续’吗?!”
这是谢长赢第一次听见方显说脏话,可见他愤怒到什么程度了。
“不错。如果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死了,泑山派毕竟实力大跌,别说维持修真界第一大派的了,不跌落二流被群狼分食就不错了!”
江言鹤却大义凛然,
“所以,我们这些老家伙才要不惜一切代价活下来!这一切都是为了泑山派,这少数年轻弟子的牺牲都是值得的,他们是在为宗门作贡献!毕竟其他门派都这么做,我们也必须这么做!”
“无耻之尤!”方显却冷冷一语道破,“不要再找冠冕堂皇的理由了,分明是你们贪生怕死!”
即使已是半步飞升的修为了,但没飞升就是没飞升,寿数终有尽时。可几乎只差半步就能飞升了,就算已经在这个境界卡了一辈子,谁又甘心在这种时候去死呢?
于是,不知何时,「夺舍」成立这群修真界老家伙们流行的玩法——只要夺舍了一个年轻又资质好的身体,他们就能继续苟活下去。
甚至,这些老家伙作为曾经的大能,一个个都对修真颇有心得,即使换了具新的身体从头再来,也比寻常天才快上许多。
至于说,如果新的身体到了半步飞升的修为后,还是不能飞升,又卡在这个境界把寿数卡尽了呢?
那就再换一具新的身体。
如此一来,这群老东西不是飞升却胜似飞升——反正都永远不会死了。
谢长赢此刻脑袋没这么晕了,终于勉勉强强厘清了现场的关系——方显是江栖梧,江言鹤是他的父亲,江醉云是他的孙子,而江言鹤夺舍了江醉云——所以是爷爷夺舍了孙子!
而温幼卿是江醉云青梅竹马的师妹……也就是说,江言鹤在夺舍了自己的孙子后,居然还以孙子的身份继续和孙子的恋人相处!
等等等等。他滴九曜上神啊,好乱啊。谢长赢觉得自己的脑袋又开始痛了。
还有,这江言鹤有脑疾乎?都夺舍了江醉云了,而且江醉云的身体绝对还没到寿数,为什么又要来夺舍他?
这个问题,方显帮谢长赢问了出来:“你已经夺舍醉云了,为什么还要夺舍谢小友?”
说到这件事,江言鹤又冷哼一声。
“还不是因为你生了个废物儿子?资质如此差,我耗费了无数天材地宝去温养,又花了这么多年修炼,才堪堪修到这个修为。用这个身体,难有更多成就!”
说着,他猛地转头看向谢长赢,眼神中竟带上了一丝痴迷,
“这具身体……这具身体乃老夫此生所见最为完美!”
谢长赢很不喜欢江言鹤的这种眼神,看他就像是在打量什么珍贵药材似的。
可他不是药材,他是活生生的人。无论是他谢长赢,还是江醉云,还是其他被夺舍的人,都曾经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供这些贪得无厌之辈延长寿命的药材!
“醉云资质不好,你早该知道,可你还是夺舍了他!”
“是因为夺舍血脉相连的人更方便吧?而且醉云是你养大的,对你没有防备心,就更方便了!”
方显却再次一针见血:“你只不过是个贪生怕死之辈,第一次夺舍害怕失败罢了!”
这次,方显似乎真的戳到江言鹤的痛处了。
“竖子尔敢!”
随着江言鹤的怒喝,二人再次扭打在一处。
谢长赢站在边上,看着这两人电光火石,几乎只余残影的战斗,低头看手,握了握五指。那种迟滞的感觉再一次传来。
到底要不要去帮忙?
谢长赢很想去帮忙砍了江言鹤这个作恶多端之辈,可心中清楚,现在的自己,只能帮倒忙而已。
就在此时,谢长赢耳尖动了动,听见有一道轻却缓的脚步声朝自己走来。
他抬眼看去,是温幼卿。
此刻的温幼卿没了凄厉疯狂,也没了温婉柔和。谢长赢很难形容她现在的状态,明明笑着,却不像在笑。明明悲伤,可却又像是释然。
她站至谢长赢身前两步,柔柔笑了下:“谢道友,我们泑山派的丑事……让你见笑了。”
谢长赢摇了摇头。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该安慰温幼卿一下吗?
可温幼卿已经转了话题:“谢道友,我知你必不是普通人。与你同行的阿九弟弟也必不是普通人。”
阿九……?
九曜!
谢长赢终于想起了自己被天雷劈晕之前的事情。
九曜呢?九曜怎么样了?!
温幼卿看见了谢长赢陡然流露出的焦急,面上的笑容更真了几分:“阿九弟弟还在山巅的赛场上。”
见谢长赢看了过来,温幼卿摇摇头,叹道:“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或许是比夺舍更加可怕的事情。”
比夺舍更加可怕?
谢长赢想不出来是什么事情,但不妨碍他愈发焦虑起来。可是这里——
“你真的舍得伤害这个壳子吗?”
谢长赢回头一看,却正瞧见江言鹤自己朝着方显的剑上装去,趁方显怔楞半刻,偷袭成功,将他重伤在地。随即,狞笑着挥剑斩向他的脖颈:
“栖梧,你从小就是这样妇人之仁,所以注定成不了大事!”
剑锋落下。
谢长赢扑了过去。可来不及,根本来不及!
却有一道身影比谢长赢更快。从他的身侧一闪而过,义无反顾。
是温幼卿!
她扑了过去,双臂死死箍住江言鹤,将他带到在地。几乎是同一时间,温幼卿周身灵力暴动四溢。
她是要自//爆,与江言鹤同归于尽!!!
谢长赢能看出来,江醉云自然也能看出来。
“放开我!”
江言鹤推搡着,用剑柄狠敲温幼卿的后脑勺,一下、一下,谢长赢眼睁睁看着温幼卿的后脑凹陷下去,血流一片。
可她不肯松手。
“放开我!你这个贱人!疯女人!赶紧给我放开!”
江言鹤神情一狠,竟是调转剑锋,右手握着长剑便要从温幼卿身后刺入。突然,
一只手握住了江言鹤的手腕!
他不可置信地看过去。却见竟是自己的左手死死握住了右手。
“松开!快松开!不然我们都要死!”
江言鹤就像是中邪了一般,身体左右互搏。
难不成江醉云还留有残魂在这具身体中?既如此,得赶紧阻止温幼卿自爆。江醉云说不定还能抢救一下呢!
方显似乎看出了谢长赢所想,这个倒在地上,胸口被开了个大口子的矮胖子叹了口气:
“被夺舍之人,魂飞魄散。现在所留在这具身体里的,不过是保护所爱之人的本能罢了。”
“……”
温幼卿身上的光芒越来越盛,将江言鹤笼罩其中。她本人却变得几近透明了。
谢长赢看见她的面上露出了极致的温柔,带着泪,脑袋轻轻靠在名为「江醉云」的躯壳的颈间。
“师兄,你没有来世了……但是不要怕,幼卿陪你一起。”
“死女人,快放开我!!!”
那光芒已经盛到了极致。江言鹤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带着明晃晃的恐惧。
谢长赢暗道不好,费力抄起一旁的方显。几乎就在同一时间,
“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以温幼卿为圆心,狂暴的灵力四溢开来,造成恐怖的冲击波蔓延而去。
“咳咳咳!”
一片烟尘中,谢长赢掀开堆在身上的碎石,伸手在面前挥了挥。
被他护在身底下的胖子也费力坐了起来,咳嗽着。
此时,原先的宫殿早无了踪影,只余一片废墟。温幼卿神魂俱灭,被她一起带走的,还有江醉云的躯壳,和江言鹤的神魂。
谢长赢去查看方显的伤口,却被他拍开了手。
“赶紧,咳咳咳,”胖子咳嗽着,艰难道,“你赶紧的,赶紧去找你的美人咳咳咳,再晚就来不及了!”
谢长赢一愣,想起来温幼卿之前对他说的。当即什么也顾不上了,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着就朝山顶跑去。
方显一个人坐在废墟之中,胸前的伤口仍在不断流血。
骤然间,天地昏暗,日月无光,唯有帝都山山巅,光芒大盛。
方显看着谢长赢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中,又皱眉看向山巅。
良久,叹了一口气。
第55章 第五十四章 你怎么敢
谢长赢正朝着山顶疾奔而去。
半路, 忽然间天空之上乌云翻墨,随即是狂风卷地,旋即, 天昏地暗, 日月无光, 天地间竟变成了一派混沌景象。
谢长赢惊愕抬头,朝着帝都山山顶望去,却见在一片昏暗之中, 唯有山顶光芒暴绽, 宛若旭日炸裂, 照得千岩俱白。
谢长赢登时心下一沉——
我主!
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群人要对九曜做什么?
‘……或许是比夺舍更加可怕的事情。’
这时候, 谢长赢不由得想起了温幼卿之前的话,霎时间更是忧急如焚。
终于, 谢长赢不再有任何顾虑, 只拼了命压榨着自己体内所有剩余下来的力量。也不走正经山路了,身形如一道闪电划破黑暗, 穿林破雾,直直朝着山巅而去。
只听得耳畔风声呼啸,眼前景物飞掠, 眨眼工夫, 谢长赢竟然已经从帝都山的半山腰处直掠至巍峨山巅!
山巅之上, 那原本用作仙盟大比的巨大赛场,早已在前番天雷的轰炸下尽数崩摧, 只余遍地狼藉乱石。
谢长赢已经不用特地去寻找九曜, 一眼便能看到神明之所在——
废墟中光芒最盛之处便是。
在那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睛的纯白之中,谢长赢看见十数个修士正按照特定方位站立着,围成了一个圈。一个个俱是披着黑色的斗篷, 让人看不见他们的脸和身形特征。
黑斗篷们各自结着不同的手印,有灵力自他们之间流出,化作如有实质的暗红锁缚,直直伸向圆圈中间。
在黑斗篷们围成的圆圈中间,有一个金白的身影正漂浮于半空之中。
九曜……
谢长赢垂在身侧的双拳不断握紧,指甲已然将掌心深深刺破。
他目眦欲裂地看向那里——半空中,九曜双目涣散,面色惨白几乎变得透明,祂的周身被道道如有实质的暗红能量牢牢锁缚住,不能挣脱。
那些黑斗篷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谢长赢的到来,亦或者是,有恃无恐。
他们手中法印变幻,口中念念有词,便见丝丝缕缕璀璨灵光自九曜七窍、百穴中被强行抽离,如百川归海。
那是九曜的灵力,世界上最精纯的灵力,也被称之为——神力。
九曜的神力被不断抽取出,然后尽数汇入上空悬浮的一块紫芒流转,如琉璃琉璃般的、拳头大小的石头之中。
那石头吸摄愈多灵力,紫光便盛一分,光芒如呼吸般闪烁着,映得周遭黑斗篷的身影幢幢如鬼魅。
而九曜的身躯抽搐颤栗着,虽在昏迷之中,眉宇间仍凝着极深痛楚。
谢长赢从未见过九曜如此痛苦的模样。哪怕是神明被一剑穿心时,也从未如此。
那一瞬间,谢长赢彻底被愤怒吞噬了。
你们……怎么敢?
“你们!”
谢长赢的身形如箭离弦,直冲入阵。
他虽手无寸铁,且身体仍然虚弱迟滞,但毫不犹豫,愤怒之下,拳风呼啸,直取最近一名黑斗篷面门。
“怎么敢!!!”
那数十名黑斗篷竟似早有预案,并不慌乱。默然无声间,便有三人飘身出列,迎向谢长赢,轻松挡下了谢长赢朝黑斗篷同伴的一击。
余下众人恍若未觉,依旧催动阵法,九曜身上抽出的灵光丝缕更急。
当先一名黑斗篷袖中寒光一闪,掣出一柄通体黝黑的长剑来,剑身隐有金色暗纹流动。
长乐未央!
谢长赢在决赛的时候被天雷追着劈,晕倒失去意识后就被江言鹤他们带走了。
长乐未央也就这么被遗落在了废墟中。
没想到竟被这群黑斗篷捡去了!
“啧。”
这下可稍微有点麻烦了。
即使谢长赢现在虚弱,但身体经过天雷淬炼,反而更加强悍。修真界的寻常武器是不可能伤害到他的。
但长乐未央就不一样了……
那持着长乐未央的黑斗篷剑招诡奇阴狠,专刺要害。
谢长赢眼神一狠,竟不闪避,左肩硬生生受了一剑,黑剑透体而入,带出一蓬血雨。他却趁此隙,右手握拳砸向黑斗篷胸膛。
骨骼碎裂之声闷响传来。
那黑斗篷踉跄后退,却仍不肯松开长乐未央。
谢长赢如影随形,双目赤红,像是没有学过任何招式的野蛮人一般,一拳、一拳,尽数轰在那黑斗篷头脸之上。
初时还有格挡之声,数拳之后,便只余沉闷撞击之响,直至那黑斗篷颅骨塌陷,红白之物溅上谢长赢拳臂。
“哐当。”
长乐未央掉落在地。黑斗篷身躯软倒,再无声息。
谢长赢肩头血如泉涌,染红半身,他却恍若未觉,喘着粗气直起身,目光如电扫向余敌。
谢长赢正准备捡起长乐未央再战,忽见不远处另一黑斗篷抬袖一挥,一道幽邃紫黑光华闪过,竟凭空现出一物坐落于他侧后方。
那物约有一间宫殿般高大,似青铜所铸,鎏金溢彩。
它的造型与日晷无二,盘面刻有繁复古老的纹路与巫族文字,盘面上,指针凝定。
归去来兮!!!
谢长赢目光一滞,旋即,满腔杀意与焦怒冻结。
他只怔怔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轮廓,往日种种模糊记忆,伴着深埋心底的忧伤与巨大疑惑,轰然涌上心头,竟一时呆立当场。
归去来兮,人(巫)族至宝。
谢长赢也不知道它从何而来,由谁所造,只知道从巫族有记载的历史开始,它就一直存在了。由巫族的王保存,并一代代传承下来。
归去来兮,是可以制约所有巫族人的宝物。
谢长赢咬牙,目光变得谨慎起来。其实他并没有亲身尝试过归去来兮的能力,只零零碎碎听说过一些。
这东西……早该在万年前就随着巫族一起湮灭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被这些黑斗篷掌握!?
谢长赢早觉得这群黑斗篷,或者说,他们的幕后之人,对于巫族太过了解。也可以说,与巫族必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这怎么可能……?
难道巫族还有其他人也重生了?
可是重生的巫族人,为什么反而要来害他谢长赢?
谢长赢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杂念,正准备捡起长乐未央。
“嗖——”
却是另一个黑斗篷早有准备,趁着谢长赢楞神的那一瞬间抢走了剑。
谢长赢缓缓四顾一周。前方,是控制着归去来兮,蓄势待发的黑斗篷一号;后方,是持着长乐未央,虎视眈眈的黑斗篷二号。
不再犹豫,谢长赢身形再展,直直那操控日晷的黑斗篷一号扑去。赤手空拳,眼见便要击中对方侧脸。
忽地,那黑斗篷一号抬手引来一缕九曜的灵力,注入归去来兮中。鎏金日晷闪烁一瞬,表盘上,指针无声转动一格。
这一刹那,谢长赢只觉天旋地转,眼前景象飞速闪现。
待他定神,愕然发现自己竟已回到三丈之外,仍保持着方才前冲的起姿势。
而持着长乐未央的黑斗篷二号却早已等候在此,一剑从背后刺向谢长赢心脏。
千钧一发之际,谢长赢一手结印,有金色小型法阵在他后心凌空显现,堪堪挡下长乐未央一击。
可几乎也是同一时间,归去来兮的指针再次转动。
黑斗篷二号一掌已候在谢长赢“未来”的轨迹上。
谢长赢收势不及,仿佛自己将胸膛撞向那蓄势已久的攻击,“砰”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倒飞了出去,登时喉头一甜。
谢长赢翻身落地,心中惊涛骇浪。这就是……归去来兮!
制约所有巫族人的宝物?
制约所有巫族人的宝物!
直到这一刻,谢长赢才真正理解了这一句话的含义。归去来兮,恐怖如斯——它竟可以操控谢长赢的时间!
只是,为何又要引九曜的灵力来催动归去来兮?
谢长赢甩甩头,将诸般疑问暂且抛诸脑后。为今之计,
得赶紧解决归去来兮……
不,还是先解决持长乐未央的黑斗篷!
操纵归去来兮的黑斗篷没了帮手,又要操纵归去来兮,又要与谢长赢战斗,就会吃力很多。
谢长赢用手背一把抹去嘴角鲜血,站起身来,再度猱身而上。
此番,他变拳为爪,虚招晃过,左掌暗含劲力斜劈黑斗篷二号的颈侧。
归去来兮指针又转。
眼前再晃,谢长赢又回到出招之前的位置,长乐未央玄色剑锋已扫至面门。
谢长赢堪堪避过,剑风刮面生疼,让他脸侧瞬间多出一道凄惨红痕。
如此反复数次,任谢长赢如何猛攻,总在即将得手之际被抛回“过往”,而敌人早已在“过往”等他。
这错位时序之战,任凭谢长赢再怎么抢,却如困在琥珀中的虫豸,处处受制,步步维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谢长赢连番受挫,肩头创口血流未止,心神却电光石火间清明起来,大脑飞速思考着。
归去来兮的指针每拨转一下,总在他旧力将尽、新招未生之刹那,将他抛回三秒之前——
其间必有间隔!
且那操控归去来兮的黑斗篷自身似乎从未大范围动弹过。
从小到大,有很多人觉得谢长赢不聪明,应该说,太好骗。
但其实,谢长赢的战斗智商却是少有人能够企及的。
当下谢长赢心念已决,双目直勾勾看向归去来兮。带着一丝不舍,更多的却是决绝!
巫族的宝物,绝不能被外人用来对付掣肘巫族!
谢长赢面上仍作狂怒焦躁状,复又大吼一声,依前法朝着黑斗篷一号揉身直扑,拳势竟与先前如出一辙。
那黑斗篷一号果然袖手微抬,再度引来一缕九曜的灵力。归去来兮金光氤氲,指针将转未转。
便在此微妙一瞬,谢长赢前冲之势陡然凝滞,足尖猛踢脚下一块磨盘大石。
巨石呼啸飞起,直砸归去来兮,他自身却借反震之力硬生生斜坠而下,双掌狠拍地面。
无数碎石被谢长赢以掌击地震起,如暴雨般飞扑向黑斗篷一号身周丈许之地。
长乐未央的指针此刻方才转动,金光闪过,谢长赢身形果被拽回原处,那飞石亦诡异地回退至他脚边。
然那漫空激射的碎石雨却因是借地力溅射,非谢长赢这个巫族人“直接”所为,竟未被逆转,依旧劈头盖脸射向黑斗篷一号及其身侧归去来兮!
这一下变生肘腋,那黑斗篷一号正全神维归去来兮的运转,万料不到有此诡变,急忙挥袖格挡碎石。
谢长赢要的便是他这分神一刹!
在被拉回原地的瞬间,他已将全身残存灵力聚于右拳,不攻人,再击脚下地面。
这一次,磅礴劲力透地而入,并非直袭,而是如潜浪般延伸至对方立足之处,猛然炸开。
地面剧震塌陷,如宫殿般巍峨的归去来兮亦随之剧烈晃动,光芒乱颤。
黑斗篷一号脚下不稳,阵法运转不由一滞。
便是这电光石火间的滞涩,于谢长赢已足矣!
他再次扑出,此番再无保留,身形快得拖出残影,却非攻向敌人,而是凌空一跃,屈指抓向归去来兮那正自晃动、光芒未稳的表盘!
指尖有一瞬间的迟滞,转瞬即逝,下一刻,谢长赢不再犹豫。
“咔嚓——嘣!”
一声清越如琉璃破碎、又闷哑如古钟崩裂的异响炸开。
归去来兮的指针被谢长赢用力拔起,应声而断。表盘上,如蛛网般的裂痕自指针断裂处向边沿,不断蔓延。
归去来兮周遭原本已萦绕起的金色光华,亦如同被戳破的水泡般四散溃灭。
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而已
谢长赢强迫自己去忽视心中的异样。
是他,亲手毁去了失而复得的巫族至宝。可初衷,
却是为了救巫族的仇人。
黑斗篷一号发出一声闷哼,向后踉跄一步。
下一秒,谢长赢已欺近黑斗篷一号身前,染血的右手铁钳般箍住对方脖颈,硬生生将其举离地面。
黑斗篷一号徒劳挣扎,喉间咯咯作响。
谢长赢五指不断收紧,正待发力了结此人。忽觉后心一凉,
一股尖锐无匹、带着熟悉的刺痛,已毫无征兆地透胸而出。
他浑身一僵,缓缓低头,只见一截漆黑的剑尖自身前探出,玄色剑身沾染着鲜红的血。
长乐……未央。
是黑斗篷二号。好在他并未将剑立刻拔出。
谢长赢咬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转头,朝九曜的方向看去。
神明几乎呈现出一种透明状态。
对不起……
谢长赢张了张嘴,无声喃喃着,大片鲜血自口中涌出。
……是我没用。
“砰。”
他向前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后心插着一把黑色长剑。
可双目仍睁着,直直朝向神明的方向。
第56章 第五十五章 哥哥
滴答。
什么声音?
滴答。
是水滴落下。
滴答。
……
谢长赢睁开眼睛。
那是他十八岁的清晨。
金线般的阳光刺破云层, 正钉在白玉高台上。
台下黑压压一片。
上万铁甲寂然无声,唯有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王兄、母后、将士们。一双双眼睛望向高台,带着希冀、与荣耀。
台上只有两道身影。被金色的阳光斜拉出细长的、逐渐汇聚的影子。
谢长赢单膝跪地。膝下白玉沁着初晨的凉。
他垂首, 双手却托得极稳——一杆冷硬长枪横在掌间, 枪尖正凝着一点寒芒。
神明立着。金袍华服。祂伸出一只手, 轻轻落在枪身上。
指尖触过冷铁时,有浅金的微光,如水纹漾开。
“去吧。”
神明的声音一如既往不大, 却又很重, 重重地落在每个人心头。带着笑, 为他们赐下祝福。
“战胜他们。”
谢长赢霍然起身, 双眸凝视那张如光芒般耀眼的面孔片刻后,转过身去, 战袍扬起如黑云。
他踏下千级台阶, 一步、一步,扎实稳重, 面容肃穆。
“将士们,妖族犯我疆域,戮我黎庶, 扰我上主。今吾等执戈出征, 当戢其凶焰, 以正视听。”
还有十级台阶。谢长赢停下步子,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一片。
“擂鼓, 拔营!”
十八岁那年, 妖族再次犯边,谢长赢作为主帅领军出征。
正是这一次,妖族被他彻底打怕了。至他二十二岁被杀, 再不敢大举欺近。
大军开拔的尘烟渐起,吞没了白玉台,吞没了王都的轮廓。
神明却罕见地仍立在原地,立在高台之上。
祂几乎与金色的阳光融为一体。望向远处——
“去吧,战胜他们。”
神明唇边飘出极轻极轻字,散在风里,
“我的大将军。”
……
战胜他们。
……
胜了。
胜字背后是三百个日夜,七千里烽烟,和一道伤。
他本不可能受伤,可长久的战斗极大消耗了他。
伤在左颊,自颧骨斜划至下颌。大妖的毒爪留下的,紫黑色,像地府裂开的一道缝隙。旦旦草止住了溃烂,却止不住痛——更止不住它在每个夜晚隐隐灼烧。
这伤没有要愈合的意思。
好在谢长赢也不在意。他是男儿,何须在意容貌?
王宫深处有片林苑。草很长,风很暖。
谢长赢躺在草浪里,闭着眼。
风从南边来,草便齐齐往北倒去,刷过他的衣袍,沙沙地响。
一株孤零零的树在不远处,粗干虬枝,微微斜着,正落着粉红的花。花瓣雨一样,有些落在他额上,有些埋进草间。
原来是这里啊。他想起来了,后知后觉。
然后,他睡着了。
风忽然转了方向。
一只手的触感,极轻,极柔,像花瓣拂过那道狰狞的伤。
指尖温凉,在疤痕上停留了一刹那——只是一刹那。
谢长赢惊醒,手下意识探出,如闪电般迅捷。
抓了个空。
只有风从指缝溜走,带着些许花香。草浪起伏,四周空无一人。
他缓缓坐起,手抚上自己的左颊。
光滑。
那道刻骨铭心的、毒焰灼烧过的、日夜刺痛的伤——不见了。
只有风还在吹,树还在落花,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片刻,他仰起头,静静望向天空。
安宁、湛蓝。一轮金色圆日高悬其上。
……
后来,谢长赢也常去天界轮值,戍卫在九曜的宫殿之外。
其实他一人也能很好地守卫神明。
他偶尔会这么想。只有他一个人就好了,他能做到。
妖族安分下来,魔族的刀却蠢蠢欲动。
该来的总会来。魔族没有选择人界,而是直接攻上了天界。
那天没有雷,没有火,只有黑压压的影子漫过云层。
天界空虚,众神亦未聚齐,反击的号角沉默着。
谢长赢按着枪:“请我主往人间暂避。”
神明立在玉阶最高处,衣袂不动,金色的眸中仍是带着笑的。
“长赢在侧,吾有何惧?”
他仰头望着神明,心下触动,人却呆了。
然后,魔族来了,枪便出了。
宫殿门前白玉铺就的长阶,渐渐染成另一种颜色。黏稠的,温热的,一层覆上一层。
魔族的尸首堆成矮丘,又化为黑烟散去,唯有那颜色留下来。
谢长赢始终没有退过一步。
神明亦始终没有动过一步。
他身前是咆哮的魔潮,身后是三尺玉阶,阶上立着一抹金白。
血从枪尖滴落,滴落,直至最后一声嘶吼也散了。
风终于吹过来,拂过满地猩红,拂过他几欲崩裂的虎口,拂过神明不曾染尘的衣角。
寂静忽然变得很轻,轻的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一个在阶下,一个在阶上。
他回头,望向神明,也露出一抹笑来,纯粹的。
瞧,我一个人也能保护好你。
……
我一个人也能保护好你。
我会,
战胜他们!
……
可如今,我在做什么?
帝都山山巅,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背后插着长剑、倒在废墟之中、已经失去了呼吸的身影,他的指尖突然抽动了一下,
我在……做什么?
我倒下了。不能动了。失去了所有的气力。
如此,便结束了吗?
不!
他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逐渐燃起一团火来。
不!
还没有结束。
还不能结束!
咚……
心脏。跳动起来。
咚。
我命令你,
咚咚。
跳动起来!
异变陡生。
穹庐之上,翻涌如墨的厚重云层竟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一缕纯粹耀眼的金色阳光如剑般直刺而下,不偏不倚,正笼罩在谢长赢身上。
紧接着,那具本应气绝的躯体猛然爆发出难以直视的炽烈金芒,似是在呼应着太阳。
“啊啊啊啊啊!!!”
一声饱含无尽痛楚的、愤怒的嘶吼震彻山巅!
耀眼光芒之中,谢长赢竟以手撑地,摇摇晃晃,缓缓站了起来。
他反手握住长乐未央,猛地一拔!黑色剑身离体,带出一溜血珠,鲜血立时自胸前背后贯穿处涓涓涌出,片刻不停。
他握住长乐未央,缓缓、缓缓转身,看向正在抽取九曜灵力的那十个黑斗篷,看向半空中已几近透明的九曜。
等我……再等我片刻就好。
长乐未央漆黑的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清脆剑鸣。
剩余黑斗篷见状俱是惊疑不定——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此刻的谢长赢,活脱脱一个血人,一双纯黑的眸子直勾勾看着他们,手中握住长乐未央,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愈来愈快,愈来愈快,
一个黑斗篷咽了口吐沫。眨眼睛,谢长赢以近至身前。
可黑斗篷们也俱是修为高深的修士。虽然心下惊疑不定,却还是立刻做出了应对。
三名黑斗篷持铁索当先扑上,锁链叮铃哐啷朝着谢长赢飞来;两名法修于远处指诀念咒,霎时地面窜出十数根狰狞石刺,空中凝出冰锥火矢,劈头盖脸袭来;更有四名人驱符布阵,从侧翼掩杀而至,攻势绵密狠辣。
然则此刻的谢长赢,恍若战神附体。他浑身浴血,面色金白交杂,气息却狂野暴烈到了极点。
面对漫天攻势,他不闪不避,竟直迎而上!
长乐未央在他手中宛若坚不可摧的烧火棍,剑招毫无章法,只余最纯粹的速度与力量。
一剑挥出,铁索崩断,锁链末端倒砸回主人胸膛;剑光再闪,石刺冰锥尽成齑粉;符篆飞来,谢长赢左掌硬撼,指骨裂响声中,竟徒手一握,将那符篆如废纸般团成一团,反手扔了回去;有长剑要削他双腿,他不顾剑刃及体,抢先一步踹碎敌手膝骨,任凭剑锋撞在腿上,轰然折断,腿上露出森然白骨,手中长乐未央已再次洞穿一个黑斗篷的心口。
等我。
他浑身不知添了多少伤口,几乎成了血人,悍不畏死,以伤换命!
再等我一会。
转眼间,又有三个黑斗篷已然毙命。
有人见势不妙,欲腾身后撤,谢长赢却将手中黑剑猛掷而出,如长虹贯日,将一人钉死在断柱之上,同时身形如炮弹般砸向另一个黑斗篷,很快听到筋骨尽碎之声。
再等我一会就好。
谢长赢自断柱中拔出长乐未央。
最后四个黑斗篷心胆俱寒,攻势稍缓。
谢长赢又将两人打得骨断筋折,倒地不起。
余下最后一个黑斗篷,被他一步欺近,左手扼腕夺剑,右手长乐未央调转,用剑柄狠狠砸在丹田处。顿时,废了其周身骨骼经脉,使其软瘫在地,仅余喘息之力。
狂风骤雨般的厮杀戛然而止。
山巅之上,唯余遍地尸骸与碎石。
谢长赢独立血泊之中,周身金光渐渐黯淡下去,那狂暴无匹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潮涌而来的无边剧痛与深入骨髓的虚弱。
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倒,长乐未央深深插入地面岩石,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他勉力抬起头来,望向九曜。
微弱光芒自半空坠落。
那双涣散的金色双眸有一瞬间恢复清明。
“是你……”
神明扬起一抹虚弱的笑,
“……你来了啊。”
谢长赢不知道那双金色的眼睛里,装着的是什么情绪。似乎有讶异,有了然,有欢喜,有释然。
他来不及去思考,神明转瞬坠落。
“我主!”
谢长赢强提一口气,拼尽全身力气踉跄扑前,以己身为垫,将神明接在怀中。
九曜彻底昏厥了过去,可那痛苦之极的神色也终于渐渐消弭。
与此同时,一起坠落的还有那颗散发着紫色光芒的、琉璃般的东西。
谢长赢没有功夫去接。它便咕噜噜落在碎石间,被碎石遮掩了光芒。
谢长赢抱着坠落的九曜滚倒在地,脊背重重撞上碎石,闷哼一声,心头巨石却稍稍落下。他看向怀中的神明,安静虚弱,双目阖起,苍白透明,
但还活着。
谢长赢重重呼出一口气,收回视线,直愣愣望着天空,疲累之下有些出神。
此时,天上乌云已散尽,露出的却非朗朗青天,日色昏黄黯淡,宛如暮色早临。
谢长赢喘息片刻,勉力恢复一丝气力,将九曜小心翼翼安置在稍平坦处。
随即,他拔出深入岩缝的长乐未央,以剑拄地,一步一蹒跚,走向他留下的那个活口。
谢长赢用微微颤抖的剑尖,挑去那人蒙面的黑巾。露出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来。
谢长赢的眉头微蹙,这人绝不可能是巫族人。
“说!尔等究竟是何人?所做种种,所求为何?”谢长赢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如铁。
那黑斗篷被费了修为,又见满地同伙尸首,身如筛糠,喉头滚动,颤声道:“是……是奉了魔……”
话音甫出几字,蓦地,一道黑影自谢长赢侧方断柱后倏忽闪现,剑光闪过。
谢长赢反应不及,他特地留下那活口的头颅,已经咕噜噜滚落在地。双眸圆睁,面色惊恐。
“谁?!”
谢长赢挥剑欲砍,却没站稳。
且那来灭口的黑衣人身法奇诡,且似乎不愿与他纠缠。等谢长赢稳住身形,那人已在十步之外。
谢长赢咬牙奋力追至崖边,与那黑衣人交击两招,觑准破绽,左手疾探,一把扯下对方面罩。
晦暗日光下,赫然露出一张清隽脸庞,却是谢长赢再熟悉不过之人——
“哥?!”
黑衣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趁谢长赢晃神之际,反手虚晃一掌。
随即那人身形急纵,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谢长赢视野之中。
谢长赢重伤之下气血翻涌,踉跄两步终未能追,只得驻剑于地,望着那远去背影,双眉紧锁,疑云丛生。
谢晏,他的——亲大哥,巫族的王。
可是谢晏不是早被九曜杀了,随着巫族故土一起,化作尘埃了吗?
难道谢晏也重生了?
谢晏来灭黑斗篷的口,说明他至少是知情的。
那么这群黑斗篷对巫族的了解,甚至还能拿出巫族的宝物,也就不难理解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杀我,哥哥?
第57章 第五十六章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天界。天牢。
悬浮云海的白玉台上, 玄度独坐金圈中,百无聊赖。
打坐是不可能打坐的,没那个心情。
帝青布下的结界看似通透无形, 实则固若金汤, 任玄度如何尝试破解, 灵力触之皆如泥牛入海。
正自郁结之际,忽见天穹异变——那轮照耀万古的太阳竟陡然黯淡,如蒙尘金镜, 漫空霞彩也随之褪作苍青之色。
玄度倏然起身, 望着太阳的双眼瞪大。片刻, 在丈许方圆内踱步如困鹤, 咬牙喃喃着:
“‘一会儿’到底是多久?”
话音未落,云台西侧华光漫卷, 素商已踏霞而至。
此番素商未多言, 站定见礼后,双手顺序法印, 指尖灵力翻飞。
但闻清音琅琅如碎玉,那困了玄度许久的灵力罩泛起水纹般的涟漪,自穹顶向下寸寸消散, 化作点点星芒没入玉砖。
素商敛衽垂首, 恭声道:“上主托我转告, 请您务必时刻含慈悲之心。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语声温润, 却字字如磬, 在这突然开阔的云台间悠悠回荡。
说罢她再次行礼,转身飘然离去,身影渐淡。
这就完了?就把我放了?不怕我扰乱天道安排好的事情了?
玄度怔怔立于白玉台边缘, 天风骤烈,吹得她蓝袍猎猎作响。
低头看时,足下云海翻腾如沸,抬眼望去,远处仙山楼阁在渐暗的天光里只剩淡淡轮廓。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玄度哼了一声:“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不,等等!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玄度又将这句话在齿间细细咀嚼,忽然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帝青才不会这么好心突然把她放了!
九曜可能出事了。
还有谁?还有谁也出事了?
帝青在暗示她也要救下那个人……
玄度凝立白玉台上,闭目调动灵力。
但见她周身泛起淡淡蓝芒,三千青丝无风自动,在渐黯的天光里飘拂不定。
瞬间,无形的神识如皎皎月光,润物细无声探照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四面八方竟皆是九曜!
不,不,这怎么可能?
四面八方都是逸散着的九曜。也就是说——
此时此刻,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集中的、强烈的九曜!
“怎会如此……”
玄度喃喃低语,陡然睁眼,眸中怒焰如灼,
“可恶的谢长赢!可恶的帝青!”
话音未落,她又强压心火,蹙着眉头,再度阖目。
此番,玄度十指交叠结印于心口,额间隐现金色纹路。她与九曜本就是世之至亲,她不信!九曜若是……她必有感应!
沉下心来,本源相连之感顿如春溪破冰——毕竟至亲,纵使相隔九天十地,终有一线灵犀不绝。
云海忽向东卷,似被无形之力牵引。玄度蓦然睁眼,眸光仿佛能穿透层层云海的阻隔,射向某个位置。
她不再犹豫,纵身跃入茫茫云霭之中。
但见那身影在下坠途中化作一道湛湛流光,似流星逆溯苍穹,撕开茫茫云霭,须臾间便消失在霞色渐沉的远方。
天空之上,尚有最后一抹金红,如不肯熄灭的余烬。
*
人界。帝都山。
山巅之上,暮色四合,天地晦冥,狂风呼啸。
谢长赢拄剑自崖边踉跄而回,俯身,正要伸手将九曜揽入怀中,忽又瞥见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
胡乱在身上擦拭双手后,谢长赢这才蹲下,艰难地将九曜抱起。欲起身时,双腿却似灌铅,整个人沉重无比。
他太累了
咬着牙站起身来,勉力挪出十余步,谢长赢双腿一软,竟被一枚碎石绊倒。
他于倒地瞬间犹自拧身,以脊背承撞山石之痛,将九曜稳稳护在胸前。
意识渐涣之际,忽觉颊上一凉,似有冰冷之物溅开。
谢长赢抬眼,只见灰蒙蒙天幕中,似疏落落下几滴雨珠。
接着便是淅淅沥沥,渐密成线。
冰凉的雨水打在他染着血,焦黑与猩红混杂的面颊上,混着腥气,漫开一片模糊的咸湿与苦涩。
雨是突然落下的。渐渐地,越下越大。
谢长赢想要转个身,将九曜换至身下。至少,能用自己的身躯为他遮风挡雨。
可是他太累了。累得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渐渐地,眼皮也越来越重。被雨水浸透的衣服也变得越来越重。
冷雨如丝,沥沥洒落山巅。
谢长赢躺在废墟中,抱着九曜不敢松手。神智昏沉间,依稀瞥见一袭蓝衣立在丈外烟雨之中。
玄度。
她静立雨中,风雨不近身。眸光透过雨幕,落在谢长赢身上。
太好了。
谢长赢心头一松。
玄度来了……九曜当可无恙……
谢长赢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玄度的方向。
他不知道那些黑斗篷为什么要抽取九曜的灵力,也不知道这会对九曜造成什么样的危害。
或许玄度会知道。
他想要将这些都告诉玄度。可是,他太累了,累得甚至发不出一点声音。
却见三步外,玄度轻轻抬手,掌心凝聚起点点璀璨星光,须臾化作一柄光华流转的短剑。
她缓步走近,剑尖无声无息抵上谢长赢颈侧。那凉意,比冷雨更彻骨三分。那是名为「杀意」的东西。
谢长赢的感官变得迟钝了,可他对杀意的敏锐却不曾迟钝。
要杀了他吗?
也罢……他确实,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
来吧。
谢长赢缓缓阖上沉重的眼皮,只觉颈间寒意寸寸浸透。
杀了我吧。
他感受着、汲取着臂弯间,自九曜身上传来的唯一暖意。
杀了我。这样,我便不能再复仇了。也好。
只是……
母亲、兄长、族人们……请原谅我,原谅这样懦弱逃避的我。我无法为你们报仇雪恨了。
雨中传来极轻的叹息,与雨声混在一处,几不可闻。
可良久,剑锋却仍只是贴在谢长赢颈侧,未进分毫。
雨势骤疾,瓢泼般浇打在山石与躯体之上,噼啪声里夹杂着远处隐隐雷鸣。
是天空在哭泣吗?
谢长赢的意识渐渐涣散,恍恍惚惚间,颈间那股刺骨凉意倏然消失。耳畔只余暴雨滂沱之声,与几不可闻的衣袂滑动之音。
他最后一点清明随之沉入无边黑暗。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玄度又想起了帝青让素商转告她的话。
这不是劝说,是警告,是命令。
神不该生出嗔恨之心。可是,
她恨谢长赢。不仅仅是恨他对九曜做的事情,更是恨他的存在,恨他将会导向的结局。
她恨不能立刻杀死谢长赢。这是不带有任何恶意的,纯粹的恨。
可那有用吗?
杀死一个谢长赢,不过是再用数个九曜去填补这无底洞。
帝青是对的。天道定下的事情,不是她能够改变转圜的。
玄度低叹一声,广袖拂过,将地上昏迷二人各自卷入两边袖中。
随即,身形一晃,没入茫茫雨幕深处。
可是,谁又来怜悯我们呢。
我们注定困于名为「责任」的重重枷锁之中,为天道、为众生奉献一切。还必须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若有来世,愿不再生而为神。
可哪有来世呢。
*
恍惚间,谢长赢似乎又回到了记忆深处,回到了过去。
谢晏是谁?
他是谢长赢的哥哥。也是,巫族的最后一任王。
谢长赢是父母的老来子,来得太迟。迟得父王没能看他长大。
长年累月的征战压垮了父王的身体。巫族人人有的百年寿数,他却没活到。
战争。这是每一个巫族人都熟悉的东西。
大地上太乱了。妖族、魔族、甚至是鬼族。
于是,战争,不断地战争。为巫族而战,为上神九曜而战。
血染红了战旗,也染红了王座。
父王薨逝,年轻的谢晏坐了王位。
谢晏比谢长赢大二十岁。
对谢长赢来说,比起兄长,谢晏更像是「父亲」这个角色。
他们亲近。很近。
谢长赢记得一个秋夕。哥哥带他去望月台。台高九丈,风很冷。
哥哥解下披风,裹住他。他们并肩坐着,看天上月。
月如银盘,哥哥的声音很轻,很重:
“落苏,你看这月。”
“天下苍生,都沐着同样的月光。”
“人族守的不是疆土,是安宁。”
谢晏温和,彬彬有礼,心怀天下。
这是谢长赢对这位兄长的印象。深刻的印象。
但或许,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兄长。
谢长赢十三岁参军。剑很重,血很热。
后来,他又经常去轮值天界,戍卫九曜的宫殿。眼中只有一个身影。
渐渐地,王都的宫墙,成了记忆里的剪影。
和兄长的联系,少了。
他总是没有太多时间与兄长相处。
他依旧尊敬兄长。兄长依旧爱护他。
可彼此之间的了解,少了。
谢长赢记得在某个夜晚。
那是一定是个秋夜。烛火在风里摇。
他坐在母后对面。母子俩难得一起用膳。
他刚从天界回来,盔甲上还沾着云的气息,人却已落在人间烟火里。
母后夹了一块鱼,放在他碗中:“多吃些。”
食不言、寝不语。
这本是极好的。可在家庭餐桌上,又似乎显得有些寂静。
于是母亲开口了,大抵是想找些话题。
“你兄长近来总是很忙,我已有许多天,没与他一道用过膳了。”
谢长赢抬头。兄长一向最是孝顺。
母后的眼中有烛光跳动,或许,也有别的东西。
“我劝他不要太忙于国事,偶尔也要休息休息。他每次也都答应得好好的。可我一转身,他又照旧忙忙碌碌,宵衣旰食。”
母后望着他,笑了:
“你们兄弟一向是最亲的。长赢,你这次能在家呆多久?不若替我看着他。”
“好啊。”谢长赢答应得干脆,又有些不解,“最近有什么大事,让兄长如此操心?”
“不只是最近。”
谢长赢自十三岁参军起,大多时间离家在外。
他本也不爱忧心国事。
哥哥是王,他是将,哥哥在内,他在外。
这不是很好吗?
母后摇了摇头,似是感慨,“妖族,越来越强了……”
“妖族?”谢长赢放下筷子,皱眉,“他们还敢来犯?”
他下意识摸了摸侧脸。那里曾被某个大妖一爪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痕。
当然,那伤早好了。妖族,也早被他狠狠教训一顿。
母后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它们不敢来。”
“啊?”那还在担心什么呢?
母后看着他犯傻的样子,笑弯了眼:“有吾儿镇守,他们怎敢来?”
她的眼中带着骄傲。可随即,又添上几分担忧。
“可是他们越来越强了。”
“千年前,我人族一人可抵百妖。”
“百年前,一人可抵十妖。”
“如今……”
“一场战斗,我人族死伤比之百年前多上许多。以后,只怕会更多。”
妖族。
谢长赢这次恍然大悟。
那些妖,餐风饮露,天生羸弱,本无甚可以惧怕。
可比起人族,他们有一个优势——通过沐浴日月光华,它们的实力能够增进。
阳光照在它们身上,月光洒在它们皮毛,都是修行。
甚至在未开启灵智的时候,许多动物便本能地、主动地晒月亮。
虽然概率很小,甚至一万个里,或许只有一个能得天地垂青,突破那冥冥中的界限,获得更恒长的寿命,成为所谓的——大妖。
大妖可以主动吸收日月之精华。主要还是月华。然后,精进提升自己的力量与寿数。
妖族生来弱小,无法与人族抗衡。
可若一只妖修炼上百年、千年呢?
而人族?生而强大,得天地宠爱,筋骨如铁,对灵力的运用如臂指使。
一个寻常人族战士,便能敌十妖百妖。这是天赋,是血脉里的骄傲。
可这骄傲,尽头处却立着一堵墙——一面名为“百年”的墙。
任你是王侯将相,是绝世天骄,时间一到,墙便轰然倒塌,无人能越雷池半步。
妖族的优势,便是这成为大妖的一线机会。
大妖很稀有。可妖族数量众多,就算是概率再小,最终也总能有许多大妖。
大妖寿数亦有尽时。可总不止百年。只要比人类更长久,就是一种胜利。
“……母后放心,”谢长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拉住母后的袖摆,“孩儿在。”
母后笑了。笑容慈爱,可也夹杂许多复杂滋味:“母后知道。我的儿,是六界最强。”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谢长赢眉间:“可我的孩子,你,也终会老的。”
谢长赢忽然怔住。
这句话,很轻。也很重。
二十年来,他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问题。这个名为“寿数”的问题。
“王,和将军不同。”母后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将军看的是这一仗的胜负。可王,看的是百世千秋。”
“你的兄长,他坐在那张椅子上,眼里看的,心里想的,是人族百年之后,千年之后,万年之后……他必须为人族找到办法。”
“妖族可以用庞大的种族数量,去赌有多少妖能突破寿数的桎梏,获得更强大的力量,成为大妖。”
“可我人族不能赌。我们不能赌每一代,都会有如我儿一般强大之人。”
“若任由大妖继续涌现,可人族却日复一日。终有一天……”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喃喃地,像对自己说。
“若人族能像妖那样……该多好。”
若是后来的谢长赢,他会知道,这叫修真。
妖族吸收日月之精华,这是最原始的、修真的雏形。
可那时的谢长赢并不知道。
烛花“啪”地爆了一下。
就像人族一样。无论生前多么强大,百年一到,便“啪”地一声,什么也没有了。
再强大的力量也将化为黄土,无法累计下去,也无法传递给子孙后世。
后来,九曜创造了修真,将这种打破桎梏的方法传授给人类。
可那是后来的人类了。
这一切,与被后世称为「巫族」的、最初的人类,又有什么关系呢?
夜更静了。静得能听见庭院里,落叶触地的声音。
谢长赢坐在那里,碗里的鱼有些冷了。
他看着跳动的火焰,第一次觉得,这光,原来也有冷的。
兄长忙碌不歇,不只是为了国事。
那是一个种族,在仰望星空时,看到的却是自身注定陨落的倒影。
那一刻,谢长赢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兄长。
谢晏的笑,总是像春风拂面。
可他是巫族的王,肩扛一族荣枯。
所以春风过后,究竟是暖阳还是寒雨?
饭后,谢长赢从宫人处得知了兄长的所在。
最近,王都内新建了许多九曜神庙。
月是青白色的。
月光也是青白色的,照在半截红墙上,像凝了一层薄霜。
神庙的墙是新砌的,红得有些刺眼,在夜里却成了暗褐色。
尚未建成的神庙没有门,空洞洞的开口,像一只巨兽张着的嘴。檐角只搭了一半,椽子横七竖八地刺向夜空,影子投在地上,是些扭曲的、僵硬的线条。
院子里没有灯。
只有月光,冷冷地铺了一地。
一个人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门,仰着头,望着天。
月光描出他挺直的背影,也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影子连着他的脚跟,一动不动,仿佛已在地上生了根。
他望得很专注,仿佛天上写着字。
可天上只有一钩残月,几粒疏星。
“哥?”
谢长赢走进院子。院子里还堆着青砖、散着灰浆,空气里有新鲜木料和泥土的腥气。
他看见院子角落里,立着一个比人还高的物件,蒙着一大块厚重的、暗色的布。布褶垂落,被月光照出坚硬的轮廓。
那布下面,是神像,还未请入殿中的神像。
站着的人没有回身。
他仍望着天:“吾弟,在上主宫殿戍守,是否尽职尽责?”
“当然。”谢长赢笑道,“弟还一个人打退了入侵天界,还敢不知死活跑到上主宫殿前搅扰的一干魔族!”
“这就好。”
站着的人似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长赢,你一向是对上主最忠诚的。”
“……哥?”
风忽然起了,卷过空荡的殿宇,穿过未封的窗洞,发出呜呜的低咽。
盖着神像的布,被掀起一角,又落下。布料下露出的玉石底座,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类似于骨头的色泽。
站着的人沉默了许久。
久到地上的月光都仿佛移了位。
“长赢,若有一日……”
“什么?”
风停了。呜咽声戛然而止,寂静猛地压了下来,比之前更沉,更重。
站着的人缓缓摇了摇头,那背影,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
“没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刚一出口,就被这荒凉、阴森、半成形的神庙吞没了。
月光依旧青白,照着他,照着未完成的神庙,也照着那蒙布的神像。
一切,又归于凝固。
许久,兄长终于转过身来。
月光滑过他的脸。一半在光里,温和,平静。一半在影中,沉郁,模糊。
他看着谢长赢,眼神很专注,像在确认什么极重要的事。
然后,他笑了,笑得毫无阴霾,与这荒庙格格不入。
“人族皆对上主忠心耿耿,”
他的声音温和而笃定,一字一字,清晰得过分,
“上主也承诺过,与人族共享荣光。”
“无论到了什么境地,祂一定会护佑我们的。”
谢长赢有些怔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亦或许,他也不需要说什么。
那个时候,谢长赢没有意识到,也许从那一刻起,也是更早的时候,他没有那么了解谢晏了。
*
谢长赢觉得头有些痛。
他从往事中、从那些纠杂的情绪中,费力地抽离出来,回到现实之中,睁开眼睛。
他看见了陌生的天花板。
第58章 第五十七章 是狼是狗?
谢长赢从昏沉中悠悠醒转, 看见一个陌生的天花板。
这天花竟是青玉所制,其上镶嵌黄金白银,间以各色宝石, 纹路繁复华美, 流光溢彩。
他似乎躺在一张床上, 只是这床坚硬异常,触感微凉。
谢长赢尝试起身,失败了。他动了动还算有些力气的手, 一只手臂搭在额上, 只觉头痛欲裂, 周身沉重, 好似经历了一场恶斗。
哦,就是经历了一场恶斗。
谢长赢的记忆终于渐渐回笼。但还不如没想起来。无论是谢晏的出现, 还是其他种种糟心事。
谢长赢闭了闭眼, 试图不去回忆。但无所事事之下脑子就是会乱想,于是只得琢磨着天花板上篆刻的是哪件传说轶事, 以此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瞪着华丽的天花板躺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积蓄了些力气,勉强坐起身。
直到这时, 谢长赢才发现, 自己身上那件血污破烂的衣袍已不知所踪, 换作一袭洁白衣袍,连身体上也洁净无垢, 似是有人细心料理过。
至于受得那些伤?
虽然身体还是很沉重, 头还是很疼,但所有外伤全都不见踪影了!
谢长赢低下头一瞧,原来他正处在一张玉床上。
或许也不能说是床, 而是一整块方方正正的玉石。这“玉床”通体无饰,当然亦无被褥衾枕。所以又硬又凉。
不过,谢长赢也不是挑剔环境的人。
他又环顾打量了四周。这里是一处显得极为宽阔空旷的宫殿,入眼一切皆是玉制的。如果他猜得不错,这里应该是玄度的地盘。
反正,绝不可能是玄度在凡间随便找了个地方把他丢下了。这种纯玉的宫殿,即使人间有人有此种财力,也不会选择——住着根本不舒服!
对了……
九曜怎么样了?
谢长赢担心九曜。但也没那么担心。毕竟玄度都把他捡回来了,难道还能丢下九曜不管?
但话又说回来了,九曜毕竟受了这么重的伤……
谢长赢想下床,却未曾料到,自己僵硬无力的身体还未适应。
眼瞅着就要跌下床去,谢长赢即将以脸着地。
这时,床边却突然探来一个硕大白色脑袋,一下子又将谢长赢拱了回去。
是毛茸茸的柔软触感。
猝不及防间,吓了谢长赢一跳。倒不是他胆小,只是他之前确认过,偌大宫殿里确实只有自己一个活物。
谢长赢定睛看去,却见是一只银色巨狼!
银狼此刻正睁着圆圆的眼睛,吐着舌头,歪着脑袋与他对视。
那银狼身躯如虎般高大,毛极长极厚,质感如丝绸,目光中透着好奇,并无攻击之意。
见谢长赢仍带着些警惕,银狼甩了甩蓬松长尾,缓步走到离玉床数尺之处,伏下身来,将头枕于前爪之上。
一双圆眼却仍望着他,尾巴偶尔轻拍地面,姿态闲适如家犬。
这可不是普通家犬,也不是普通狼,甚至不是普通大妖可比拟。
若以修真界的修为来计量,这银狼至少也是渡劫期大圆满之境!只是……
谢长赢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不由嘀咕起来。这狼怎么瞧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而且寻常妖物,到这个境界,早化人形了,甚至更习惯人形。可这狼却还是一副狗样。
“白榆,可不要吓到客人了。”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但又不算熟悉的声音清冷女声传来。
谢长赢顺着声音看过去,便见一个身着华丽紫色衣袍的身影,款款而来。
是玄度。
她冷着脸,跨过门框,迈入殿内。
那不远处趴着的银狼顿时站了起来,摇晃着尾巴,迈开四条腿,颠巴颠巴朝玄度小跑过去。
狼的尾巴居然能朝上竖起来!
谢长赢瞪大眼睛,看着那银狼用硕大的、毛茸茸的脑袋顶了顶玄度的腿,发出几声像狗似的哼唧。
玄度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好了,好了。”
这个时候,她的脸色倒是不冷了,金色的眸子中带着些神明该有的温和。
“咳咳。”谢长赢一手握拳放在唇前,装模作样发出了一些响动。终于,引来了玄度的注意力。
那双和九曜形状极像的金色眼睛扫了过来,却更冷,更锐利,夹杂着些说不清的情绪。
“哦,”她微微翘起唇角,“原来你没有被吓傻。”
她听上去倒像是有些遗憾。
谢长赢:“……”原来刚才殿中发现的一切,玄度都了如指掌。
这是偷窥!
算了,毕竟是人家的地盘。
谢长赢决定不跟玄度计较:“他……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谢长赢已觉得殿内空气变得更冷了几分,便连呼吸时吸入的空气,都刺得肺部生疼。
谢长赢看见那双锐利的金色眸子眯了眯,似乎是在考虑该用那种方式杀了他。
但很快,玄度直起身子,缓缓朝他走来。
这神仍昂着下巴,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可方才一瞬的杀意却已经消失了。
玄度在玉床两步之外停下,居高临下瞧着谢长赢。亦步亦趋的银狼在她腿侧蹲坐下来,一双圆眼睛也直勾勾看向他。
金色眼睛带着挑剔,圆眼睛是纯粹的好奇。
“托你的福,他还活着。”玄度缓缓道。
谢长赢:“……”听着怎么就这么不对味呢?更何况——
“神不死不灭,不托我的福祂也能活着。”谢长赢嘀咕着,没意识到自己松了一口气。
却见玄度刚恢复些的神色又陡然一冷。她张了张唇,好几次,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谢长赢直觉那是很重要的事情。
可等了许久,玄度终是没有开口。
她一甩袖子,转身朝殿门外走去:“皮糙肉厚的,看来无事。白榆,我们走!”
银狼如狗一般“嗷呜”一声,摇晃着尾巴起身跟上。
“等等!”
谢长赢赶忙从床上爬起来——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可谢长赢的身体仍是虚弱,这次没有名为白榆的银狼来拱他一下,在下床瞬间,谢长赢直接跌到了地上。
这宫殿的地板也是青玉做的,硬得很。
谢长赢捂着膝盖,看了眼地板——很好——那一看就很昂贵的青玉地板,被他砸出了丝丝裂纹。
玄度却丝毫没有要停下脚步的意思,眼看着就要走出宫殿,谢长赢追之不及,只得加快了语速。
“那群人在抽取九曜的灵力!”
谢长赢看见,玄度的脚步,顿住了。赶紧再接再厉继续道,
“他们把九曜的神力储存进一个紫色的东西,有点像……有点像天魔的心脏!”
自清醒过来后,谢长赢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当时那个收拢九曜灵力的紫色小石头,究竟像什么。一时间,谢长赢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玄度仍未转过身来。谢长赢只能看见她的背影。不如九曜那般果决,却同样坚毅。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谢长赢放缓了声音,语调却无比认真。
如果说,接触素商那次,黑斗篷们搞出的「命运相连大阵」谢长赢还能理解——毕竟那群人想长生已经想疯魔了。
那抽取一位神明的力量,是为了什么呢?这谢长赢就想不明白了。
确实,神明的力量纯粹而又庞大,若能化为己用,那是极好的——就像当时那个黑斗篷,引了九曜的力量去催动归去来兮一样。
可寻常人不说能否承受住这种力量,就算能承受,也绝对不如自己的力量用着趁手。简而言之——没必要——就算用上九曜的灵力,也不能使他们的法术更强几分。
若说如此大费周章困住一位神明就为这,谢长赢是不信的。
谢长赢意识到,这件事非常关键。如果不将背后的原因搞清楚,他可能永远无法搞明白黑斗篷们的真正目的。
更何况……
谢晏也与那群黑斗篷有联系!
哥哥,你究竟想做什么……
宫殿内又是好一会儿沉默。
许久,玄度转过身来。谢长赢能看出她的犹豫,似乎在考量着什么。
“还记得「赈正镇」吗?”玄度问。
“怨气煞和压胜那个小镇?”谢长赢一愣,不知道玄度为什么提起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事情。
玄度已经来到谢长赢附近。她挥袖,远处一把玉质的椅子无声滑了过来。随即玄度在离玉床两步的距离坐下。
她点了点头:“记得镇中神庙里的神像吗?”
“当然。”谢长赢也正了神色,扶着玉床艰难站起身来,在床沿坐好。
谢长赢绝不会忘了那座怨气煞栖息的神庙。庙中的神像是背对着正门的,是为「倒拜神」,这恨不寻常。当时,所有同行的修士都认为庙里那尊是九曜的神像。
虽然那神像长得确实很像九曜,几乎可以称得上八分相似——但还是有不少差异的,谢长赢绝不会认错——那不是九曜。
当时,谢长赢以为那可能是玄度。但现在嘛……
谢长赢打量着玄度,终于确认了——那也不可能是玄度的神像——虽然那神像与玄度也有八分相似。
传说中,九曜和玄度是同源之神。用更便于人类理解的话来说——九曜与玄度是对双生子——所以他们俩的外貌亦有八分相似。那么……
赈正镇神庙中的那位……难道也是九曜和玄度的亲戚?
可谢长赢熟读神话,也没听说过九曜和玄度还有什么其他亲戚。更何况,所谓“亲戚”也只是便于人类理解的概念,神才不存在所谓的“血脉亲缘”。
谢长赢反正想不出答案,索性直接问:“那是哪位神?”
面无表情的玄度微微歪着脑袋,一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你猜。”
谢长赢:“……”
这种神态,更像九曜了。
可是九曜才不会说这种话!
不……也不一定……
不过,若是九曜的话,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应该带着些笑与促狭!才不会像玄度这样呢!
谢长赢搓了搓脸,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猜一下。虽然他一定猜不中。
还不待谢长赢思考出个所以然来,他听见玄度发出一声轻笑,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
“星渚。”玄度的声音不大,甚至有点轻。
谢长赢抬头:“星渚?”
没听说过。
却见原本端坐玉椅的玄度抱起双臂,向后靠在椅背上,侧过头去,望向窗外:
“你知道……这个世界的「最初」吗?”
最初?
创世神话?
谢长赢有些懵。怎么又跳到创世神话上来了?不是在讲「星渚」吗?
不不不,他们最开始不是在讲九曜吗?
玄度没管谢长赢的反应,像是在背诵常识一般,自顾自如喃喃般道:
“世界本是一片混沌,「父亲」和「母亲」分开了,混沌也就分开了。于是,便有了最初的世界。”
这些谢长赢也很熟悉——巫族最初生活在人神混居的时代,对神话自是熟悉。
玄度继续道:“「父亲」与「母亲」有两个孩子,「帝青」和「沧渊」。”
到这部分为止,谢长赢大致是听说过的。「帝青」是至高之神,众神之主,司掌创生。「沧渊」是传说中的魔尊,司掌毁灭。
只是没想到,「帝青」和「沧渊」原来是兄弟。明明是两个极端。
“创世之后,「父亲」脱离血肉的桎梏,化为无情无欲的天道。「母亲」留在世间,守候着永远也不会回来的那个人。”
“「父亲」的骨血散落于大地之上。随着「母亲」的思念,它们化为了——”
玄度一双金色的眸子看向谢长赢,淡淡吐出那两个字,“「巫族」。”
或者说,最初的人族。
谢长赢放在身侧的拳握了握。这同样也是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熟得不能再熟的传说——
「人族」,即是「父亲」的骨血,「母亲」的思念。
可「星渚」又和这些有什么关系呢?
玄度的下一句话,揭开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在新生的天道规则下,世界上众多能量纷纷产生了自我意识。于是,「神族」诞生了。其中,最强大的神,名为「星渚」。”
这是谢长赢从未听说过的部分。
所谓的「神族」,与众神之主「帝青」,根本不是一个概念。「帝青」和「沧渊」,是六界之中最特殊的存在。而「星渚」被称为最强之神,显然也是在「帝青」不作为「神族」参与评比的情况下。
可谢长赢却从未听过关于「星渚」的任何传说。
玄度似乎轻嗤了一声,谢长赢没有听清。
“自「神族」诞生以来,便因为理念不合,逐渐分成了以「帝青」和「沧渊」为首的两派,连年交战。”
「沧渊」,所谓的魔尊,最初其实是神。
至于理念不合?是哪两种理念?玄度根本没给谢长赢解释。事既已定,这些过往的东西,再提也没有任何意义看。
“仔细算来,其实「沧渊」一派的人还要更多些。”
谢长赢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玄度的语气似乎带着些讽刺。
“总之,「沧渊」与「帝青」一派彻底决裂了,他带着自己的拥趸离开了天界。这就是「天魔」的起源。”
谢长赢张大了嘴巴。所以说,所有的「天魔」,最初其实都是神?!
“不,他们已经不是神了。”玄度似乎猜到了谢长赢所想,冷冷道,“起心动念即是天魔。”
谢长赢觉得这有些强词夺理。因为他们的心念想法就把他们开除神籍贯?
但谢长赢明智地没有和玄度进行辩论。
玄度抱着手臂,指尖在臂弯上点着,漫不经心继续道:“「星渚」和「沧渊」之间指定有什么事。但最终,「星渚」却并没有追随「沧渊」一起离开天界。”
谢长赢:“……”对于神明来说,这话听起来有些不够庄重。但这样说话,确实便于理解。
“「神族」与「天魔」的战斗持续了数万年,止于「星渚」以己身为祭将「沧渊」封印。”
神明不死不灭,所以只能封印……不,等等?
“那「星渚」呢?”谢长赢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神明不死不灭,那‘以己身为祭’又是什么意思?”
玄度看着窗外:“「帝青」将遭受重创的「星渚」本源捞了出来,一分为二。”
谢长赢感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快。他好像,已经猜到了那个答案。
下一秒,玄度抚掌,笑眯眯肯定了谢长赢的猜测:
“没错,「星渚」被分为了「九曜」和「玄度」。”
有那么一瞬间,谢长赢觉得自己的大脑出现了空白。
一分为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所以才说「九曜」与「玄度」是同源之神——因为他们是被生生撕成了两半的「星渚」!
可星渚是一个活生生的存在,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意识,该怎么一分为二?凭什么被一分为二?
若是能够轻易被像死物一般‘一分为二’,那星渚算什么?玄度算什么?九曜又算什么?!
第59章 第五十八章 可他根本就不喜欢你!……
谢长赢愕然地看向玄度。却见她已然收敛了假笑, 神色并无波动:
“我与九曜各得到了「星渚」一半的力量,拥有与「星渚」相似的外貌。”
“可以说,我们就是「星渚」。”
玄度缓缓站起身来,
“但是呢, 我们也拥有与「星渚」完全不同的性格, 未曾经历「星渚」所经历过的,未曾感受「星渚」所感受过的,亦未曾拥有「星渚」的任何记忆。”
“所以, ”
玄度居高临下看向谢长赢, 颇有些意味深长,
“我有时也会感到疑惑, 认为我们并不是「星渚」。”
你们当然不是!谢长赢在心中大喊。
「神」是产生了人格的纯粹的能量。若将已有的人格洗去,把这团能量一分为二。渐渐地, 被一分为二的两团能量就会产生新的人格与自我意识。
那么, 又怎么能说他们是同一个人呢?
显然,这样认为的不止有谢长赢和玄度。
“「沧渊」也是这么想的。”
玄度观察了谢长赢的反应, 垂眸拢了拢袖子,
“都已经被封印了,他却还是不老实, 总想着要把我和九曜糅到一起, 重新拼出个星渚来。”
这就是黑斗篷们抽取九曜的力量的目的了。
神是由纯粹的能量构成的, 只要抽取了所有名为「九曜」的能量,再取走所有名为「玄度」的能量, 将两股能量糅合在一起, 理论上,就会产生「星渚」。
当然,也正是因为神是由纯粹的能量构成的。所以, 一旦九曜被取走所有的能量,「九曜」就不再存在了。
显然,这件事是黑斗篷们为魔尊沧渊办的。
“荒谬!”谢长赢完全无法理解。
按照谢长赢的理解,或者说,按照一个正常人的理解——「星渚」已经死了。
别说什么神明不死不灭的鬼话。无论是「九曜」还是「玄度」,他们都不再是「星渚」了,而是全新的、脱离了「星渚」的独立存在!
即使强行将「九曜」和「玄度」拼在一起,可拼出来的那个人,真的还能算是「星渚」吗?
祂们会有相同的样貌,相同的力量,相同的性格……甚至构成他们身体的能量都是完全相同的。
可祂们绝不是同一个人!
玄度侧眸淡淡瞥了谢长赢一眼。谢长赢不知道那双金色的眼睛中,究竟隐藏着何种深长意味。
“反正沧渊已经执着了上万年了。”
只是一瞬,玄度收回视线。她终于理好了她的袖子,
“想来,最近你们遭遇的桩桩件件,背后也都是他。”
黑斗篷修士们或许有自己的目的。谢晏或许有自己的目的。可他们的背后,却有着同一个存在——沧渊。
所以黑雾可以操纵归墟印记,因为「归墟印」是沧渊的东西;
所以「赈正镇」神庙中立着的是「星渚」的像,而当时的九曜与玄度看到神像是那副反应,因为那是沧渊对他们存在的质疑与挑衅;
所以黑斗篷们要抽取九曜的力量,因为沧渊想要重新拼出个「星渚」来!
而黑斗篷们的目的,很显然,是获得更恒久的寿命——无论是「命运相连大阵」也好,「夺舍」也好,都能看出来——沧渊应该是以此为饵,诱使黑斗篷们为他所用。
至于谢晏的目的……
谢长赢还是不知道。他甚至连谢晏是怎么又活过来的都不知道!
好吧,他其实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重生的。
因为那个寄居在他识海中、自称‘系统’的「圆明」?
想也知道不可能——圆明哪有这本事!他连入侵谢长赢识海的江言鹤的神识都搞不定!
随着玄度的讲述,谢长赢一下子想明白了很多事。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疑惑。
谢长赢甩甩头,抛开那些杂乱的思绪。
可唯独有一件事,谢长赢无论如何也无法让自己不去想:“那……你和……他?”
谢长赢的声音很轻。但玄度听见了。
她有些惊奇地瞧了眼谢长赢。这家伙却低着头,只让她瞧见了头顶。
玄度回过神,淡淡道:“别担心,无论是我,还是九曜,都不想合二为一,变回什么「星渚」。我们不是「星渚」,我们就是我们,是完全不同于「星渚」的存在。只不过有些人想不明白罢了。”
显然,沧渊就是想不明白的那一个。
又或者说,沧渊根本就没把「九曜」和「玄度」放在眼里。
谢长赢仍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如果……
如果真按照这种方法复活「星渚」的话,「九曜」就会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这也就意味着……
「九曜」会死。
谢长赢放在身侧的拳紧了紧,指甲戳得掌心有些疼。末了,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苦苦寻找的、杀死九曜的复仇方法,居然与堂堂魔尊的目的不谋而合了,
可是……
可是啊,
他无法想象那个世界。那个……没有九曜的世界。
谢长赢,你可真是个懦弱又虚伪的家伙。
忽然,谢长赢眼前却似有星光闪过。紧接着,是一道漆黑的锋芒!
长乐未央!
谢长赢下意识抬头。在他不断放大的瞳孔中,映照着一个人——一个持剑的人!
玄度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前。此刻,持着长乐未央,竟猛地向下刺去!
“唰!”
一切都只在一瞬间。
长乐未央的剑尖穿过谢长赢□□的空隙,几乎是擦着皮肤而过,最终,深深钉入玉床之中。
些许玉屑飞溅。玉床自长剑没入处,蔓延开丝丝裂纹。
谢长赢下意识向后挪了些,抬头,睁大的眼睛朝玄度看去。
虽然他之前挥刀自宫了,但被天雷那么一劈,浑身上下残缺的地方又重新长出来了。
谢长赢倒是不怕再被宫一下,主要被猝不及防来这么一下,确实吓人。
面无表情的玄度突然笑了一下,松开剑柄:“还给你。”
谢长赢喉结动了动,额角流下一滴冷汗,僵硬地点了点头。
“但愿你能看清自己的心,”玄度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甩袖转身,“好自为之。”
银狼晃着尾巴,欢快地追随其后。真像条狗。
直到玄度的背影即将消失在视线中,谢长赢才突然想起来。
“九曜呢?”他提高声音,急急忙忙追问。
“不知道,自己去找。或许,”
“还会有惊喜呢。”
玄度离开了。
今天阳光很好。或者说,圣城的阳光一向很好。这里是太阳偏爱之地。
玄度站在花团锦簇的花园内。这里很安静。
她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抬眸,金色的双眼直视向空中那一轮金色的太阳。
良久,玄度缓缓闭上双眼。
“可是……”她的声音极轻,如叹息,如自语,“我会害怕。”
*
三日前。
九曜醒来时,在一旁打坐的玄度似有所感,也睁开了眼睛。
两双相似的金色眸子相接。
只一瞬,玄度移开了视线:“我治不好你。”
九曜有些疲惫,却还是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来:“无妨。”
玄度不知何时已来至床畔,伸出手,恰握住了九曜同时抬起的手,将他从床上扶了起来。
他们默契地没有继续谈论九曜的伤势。
治愈与医药,这是名为「玄度」的神的职权之一。
可她治不好九曜。
因为九曜的伤不来自于魔族,也不来自于修士,而是来自于——规则。
九曜犯下了错误,所以天道要惩罚九曜。瞧,多简单的道理。
“咳咳,咳咳。”
九曜咳嗽着,用手捂住下半张脸,一双金色的眸子瞧向玄度:“谢长赢如何了?”
九曜听见了“哼”的一声,极轻。看见玄度撇了撇嘴。
于是,九曜的眉眼也弯了起来。玄度向来如此。
“他好得很。”玄度咬牙切齿道,“死不了!”
“咳咳,咳咳。”
九曜的脸色愈加苍白,在玄度的搀扶下下了床:“我得去看看他。”
“有什么好看的?”玄度满是不乐意,却还是扶着九曜朝殿外走去,嘀嘀咕咕,“与其看他,不如多看看我。”
他们行至花园中,沐浴在金色的日光下。九曜看上去终于没有那么苍白了。
他有些好笑地摸了摸玄度的脑袋:“你们不一样,你知道的。”
“哼。”玄度别开脑袋。阴沉着脸,却还是跟着九曜,一路来到了安置谢长赢的殿宇。
好在,玄度没有把他丢去圣城最偏僻的地方。所以他们也没走太长的路。
谢长赢还在昏睡之中,眉宇却紧锁着,该是心神极不安稳。
他身上倒是没有外伤了。想来玄度已经处理过了。只是……
青玉温润,此刻卧于其上者却因之前的天雷形同焦炭。又衣衫褴褛,血污斑驳,与这清光流转的玉榻倒是殊不相称。
九曜立于床侧,身后传来玄度哼哼唧唧的声音:
“看吧,我就说,还活着,活的好好的。我看他就这样躺着挺好的。”
九曜无奈地摇了摇头。拂袖掠过,谢长赢焦黑血污如尘沙般簌簌而落,旋即消散无踪。
与此同时,右手虚引,随手招来殿外云霞,绕榻三匝,化作一袭白衣,轻轻覆在谢长赢身上。
霎时间,玉榻墨发,云霓为裳,满室生辉,滑稽景象不再。
玄度唇齿方启,刚要说些什么,却见九曜缓缓抬起左手。
他掌心里静卧着一只花环,藤蔓枯槁如老人脉络,所有花瓣皆已蜷缩成深褐色的薄片,轻轻一触便会碎为齑粉。
九曜阖上了双眼。旋即,点点星芒如夏夜流萤般萦绕着这枯萎的花环。那些光芒触碰之处,干枯的花萼竟泛起短暂的透明光泽。
庭院里的风忽然静止了,唯有九曜鬓边青丝与衣袂无风自动。
玄度安静下来。她知道,谢长赢身上带着的这枯萎花环,指定有点说法。九曜正查探这花环,她自然不会打扰。
或许只是须臾而已。
当那双金色的眼睛再度睁开时,花环从边缘开始化作尘埃。旋即在穿庭而过的微风里舒展成一道烟霭,九曜放开手,那尘埃随风飘散,再无了踪迹。
玄度看向九曜。却愣住了。
他们是一体同源的存在,彼此之间,甚至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交流。可是……
玄度发现,她看不懂九曜此刻的眼神。
那双与她相似的金色眼睛里,是悲伤吗?是遗憾吗?是失落吗?是喜悦吗?
玄度不知道。
可她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是即将发生在九曜身上的,极度危险的事情。
她想要阻止。可她意识到,自己做不到。
九曜已上前两步,近至榻前。
他抬起手,转瞬即逝的犹豫后,轻抚过谢长赢紧蹙的眉峰,抚平了那眉心的褶皱。
而后,九曜的指尖停驻在谢长赢眉心。一缕金白华光自指尖乍现,愈来愈盛。
有一瞬间,整座寝殿被柔光浸透,梁柱的影子在光晕中溶解,谢长赢苍白的脸孔也似被镀上薄薄金边。
这光芒却是不带有任何攻击性的、温柔的。
良久,光华渐隐,九曜忽而扬起唇角。
可那笑意尚未抵达眼底,蓦地化作一阵闷咳。他忙以手掩面,可鲜红仍自指缝间溢出,顺着手腕蜿蜒而下,将金白的衣袖染出惊心动魄的纹路。
他的脸色苍白,唯有唇被鲜血染得殷红。他狼狈地踉跄退后两步,可那殷红的唇却仍向上扬起,
玄度急忙上前,一手扶住九曜,一手为他源源不断注入灵力。
玄度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发出痛苦的哀嚎。她知道这是为什么。九曜在笑吗?或许吧。
有什么东西,好像要碎掉了。是什么呢?不知道。
九曜垂眸,瞧向掌心那温热的红,缓缓握紧,任由血色从拳心渗出。
“我无碍。”九曜终于敛起了笑,垂下无力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制止玄度再为他浪费更多的灵力,“走吧。”
玄度神色复杂。却不再多言。又回过头深深看了眼昏睡着、一无所知的谢长赢后,与九曜一道离开了这处宫殿。
他们终于回到了阳光之下。可玄度却仍觉得不够亮。
“玄度,”突然,她听见九曜问她,“你知道,荷花酥吗?”
“荷花酥?”玄度一愣,“怎么突然提前这个?”
身旁的九曜笑了笑,很浅:“我想做一些。”
一瞬间,玄度全都明白了。所以她几乎是咬着牙:“他想吃,从神庙随便拿几碟给他就行了!”
凡人常常会把荷花酥作为贡品,贡于神像之前。
不过,即使凡人将荷花酥做得再精美,神也是吃不了的。他们不食人间烟火,不是因为傲慢,是因为他们是由世间最纯粹的能量构成的,人间烟火会污染他们。
自然,没有神吃过荷花酥,没有神知道它是什么味道,也没有神知道该如何制作。
因为没有必要!
这也是玄度此刻想对九曜说的——没有必要!那谢长赢何德何能,能让九曜为他做荷花酥呢?
九曜似有些好笑,摇了摇头:“我答应过的,亲手做给他。”
那是在「源水镇」的时候,在他们大战了老鼠怪,要辟开山找出素商前。
谢长赢只是随口一提,或许他自己都已经忘记这件事了。因为他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期待。
可九曜打算完成这件事。不仅是因为神必须做到许诺过的事情。
因为,他,答应过谢长赢,
玄度没有开口,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他们走在花园里,可周遭五颜六色却仿佛全然变成了灰白。世界一片寂静。
玄度终于再也受不了了。
“可他喜欢的根本不是你!”她停在原地,朝着前方的九曜大喊大叫,“他根本不喜欢你!你又何苦?”
前方那个背影顿住了。他的脊背向来直挺,此刻,不知是不是玄度的错觉,却有些颓然。
“……玄度,”
九曜没有回头。他仍站在那里。站在金色的阳光里,显得有些透明。
“我心念既动,回不了头。再者,”
他抬起了头,不知道在望向什么。或许是很远很远的东西。他的脊背重新挺直起来,似是叹息,却是决然。
“往日种下了因,如今,就必须承受结出的果。”
玄度的肩膀颤抖着。胸腔中一阵一阵发疼。
她的声音也在颤抖着:“你……不害怕吗?”
终于,九曜回过头来,朝着她露出一个笑来。阳光是金色的,他的笑也是金色的。
“我已经不再害怕了,玄度。”
轰——
仿佛有声音在玄度耳边炸响,似山摇地动。
她愣愣站在原地,就这么看着九曜。她感觉心脏要裂开了。感谢神不会流泪,所以她不会被疼哭。
玄度从来就知道命运的存在,也知道命运不可更改。她信命,可却,
不甘认命。
所以,她像只在陆地上的鱼儿一样,可笑地扑腾着。
她做不到九曜这样。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感受到痛苦。
“我帮你准备,”玄度低垂着头,拢在袖中紧紧握起的双手,忽又松开了,“做荷花酥的材料。”
第60章 第五十九章 刹那缘起
“你自己去找呗, 或许会有惊喜呢。”
玄度之给谢长赢留下这么一句话后,就直接干脆地离开了。连带着那只像狗一样的银狼「白榆」,也摇头摆尾地跟着她一起离开了。
一时间, 整座宫殿重新变得空荡荡、冷清清的。
当然, 谢长赢不是非得热闹的人, 他也一点儿都不喜欢和玄度共处一室。
谢长赢双手撑在身后,整个人向后仰,披散的头发便也向下垂去。他抬起头, 怔怔盯着青玉的天花板, 良久, 深吸了一口气。
待稍恢复了些力气, 谢长赢拔出了还竖在双腿之间的长乐未央,将它放在一旁。
他站起身来, 经过桌子时从上面拾起一根发带, 一边随意给自己扎了个高马尾,一边朝宫殿外走去。
在迈出殿门的那一瞬间, 谢长赢下意识手在额前遮挡,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阳光也未免太好了些。
谢长赢适应了一秒,才终于能够看清眼前的景致——
金阳流彩, 映得周遭琼楼玉阁莹然生辉。瑶草琪花间, 青鸾朱鸟时栖时鸣, 振翅间羽翼掠起淡淡烟霞。地上有似有若无的云气氤氲,如仙境一般。
不。应该说, 这里本就是仙境。
谢长赢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里是哪儿了——「圣城」。
「圣城」, 是传说中介于天界与人界之间的一座城,上神「玄度」的居所。
凡间有传言,说走到天地的尽头, 抬头,便能远远看见一座城漂浮于大海之上,美轮美奂。有德之人会受「玄度」上神的召唤,从此有幸得以与神一道居住于「圣城」之中,拱卫侍奉神明。
当然,谢长赢可以肯定的是,在巫族时期,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圣城」。
所以,这座圣城应该是玄度后来修的。
至于玄度为什么不住在天界,而修了座介于天界与人界之间的圣城呢?
谢长赢也不知道。
至于那些被玄度召唤的有德之人?
花园中,谢长赢看着朝他微微点头后,端着个托盘与他擦肩而过的、身着白衣的侍女。
那分明就是仙!
不是修仙者,而是飞升之后的天仙!
飞升之后就是去侍奉玄度?
那不是白飞升了吗!
好吧……
谢长赢又想起了他自己。
在被九曜一剑捅个对穿之前,他不也常常去天界,去九曜的宫殿中戍卫吗?做的活计,和如今圣城中的这些天仙也没什么分别。那个时候,他还是六界最强呢!
谢长赢一个人在圣城里瞎逛。倒是没再遇到过天仙侍者了。当然,更不可能遇见玄度。
圣城太大了。
其实他也不是漫无目的地逛。
谢长赢甩了甩脑袋,试图将纷乱的思绪都甩开。什么阴谋诡计,什么族仇家恨,什么沧渊,什么星渚,什么谢晏……
到最后,谢长赢的脑海中唯剩下一个念头——
他想见九曜。
他从玄度那儿得知了九曜现在安然无事。可是……
他还是很想见九曜。很想很想。
那是不出于任何目的的纯粹念想。
碧空如洗,暖风拂面。这个念头在谢长赢的脑海中扎了根。于是他继续往前走着。他不认路,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或许只是出于直觉。
一路上,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所有建筑俱是玉石砌就,各种花朵灵植不分季节地盛放。谢长赢就这么走着,渐不知身在何处。
直到他跨出最后一道玉砌拱门,似乎彻底离开了圣城的建筑群,眼前是无垠的原野,远处群山笼罩在云霞之中。
更多金色的阳光像水一般漫了过来。风在此处变得不同——它携着远方山泽湿润的气息,坦荡地掠过这片无垠的原野。
草是青青的,约莫及膝高,密密地铺展开去,直至与天际那抹柔和的蔚蓝相接。每一茎草叶都顺着同一个方向低伏,又扬起,形成连绵不绝的、温柔的波浪。浪涛里缀着点点不知名的野花,白的、紫的、鹅黄的,像是星子不慎坠入了碧色的海。
在这片草海中央,静静地卧着一方灰色巨石,遗世独立。而石上,坐着一个人,一袭白衣,如云如雾。
风正从那人身后吹来,将他未完全束起的长发与轻薄的衣袂向前拂动。
长发是墨黑的,用黄金发扣半绾在脑后,余下的青丝便流淌在肩头与背脊。阳光穿透发丝的缝隙,泛起一层朦胧的光晕。白色衣裳的料子看似极轻,风过时,衣袂盈盈舒卷,其上用金线绣着的繁复纹样时隐时现,随着光线流转。
他微微低着头,双手在膝上虚拢着,指尖在日光下泛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整个世界是流动的。云影在草原上缓慢地迁徙,草浪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风缠绕着他的衣带,光与影在他周身交错变幻,让那袭白衣时而明亮如雪,时而晕染上草野的青碧。
谢长赢就站在圣城建筑投下的最后一道阴影边缘,望着这片光景,望着石上的人,一时忘了移步,也忘了声响。
他只是看着,看着风如何抚过祂的发梢,看着阳光如何在祂肩头跳跃。
就在这时——
祂抬起了头。
并非偶然。祂的脸侧转过来,双眸准确无误地迎上了远处谢长赢的目光。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温暖、静谧,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容纳整片天空的倒影。
九曜。谢长赢喃喃念着。我主。
风在这一刻似乎凝滞了半瞬,九曜颊边的几缕发丝轻轻扬起,拂过祂的侧脸。
那双金眸里没有惊诧,没有笑意,也没有询问,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仿佛早已知道谢长赢会在此刻出现,在此地驻足。
谢长赢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自己朝着那人跑去。奔跑,像是个傻子,像是个孩子。
他来到了神明身旁。他望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天地忽然极静,唯有草叶摩擦的声响,汹涌如潮。
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儿,几缕草屑乘着光飞扬。
神明仰起头,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唇角弧度极浅,那双金色的眸子里,还带着些许他不能理解的东西。
谢长赢怔怔瞧着他,却忽见九曜手腕自袖中探出,掌心向上缓缓递来。
“给你。”
谢长赢低头望去——一个纤细的花环静静卧在神明掌心。那花环用青碧的草茎编成,其间巧妙地织进了星星点点叫不出名字的小花。
花环。与谢长赢家中祖传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谢长赢下意识摸上自己的左腕。空荡荡的。
他终于想起来,花环已经枯萎、碎掉了。在他从江言鹤的夺舍中醒来的那一刻。
他想起来了,父亲和母亲,在将那只花环交给他的时候,脸上带着的温和笑意,口中殷切的叮嘱。
他想起来了,母亲倒在血泊中的模样。她是那么痛苦,脸色惨白,血怎么也止不住。
他想起来了,都城中血流漂橹的光景,族人们的尸体一具具,堆叠在一起,倒在路旁,逐渐腐烂,发臭。
他想起来了,太阳炙烤大地。人们哀嚎着,向着上天,向着他们最敬重的上神九曜祈祷。逐渐地,整片大地上,再没有一个巫族人。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整个原野的风声、草浪,忽然都退得很远,
与此同时,还有更多的,被刻意遗忘的东西,涌入了谢长赢的脑海。
他看见九曜掌中那枚小花环躺在光晕里,可那金色的光、碧绿的草、粉色的花,却突然,“咔嚓”地一声,变成了全部的灰白。
随即,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褪去了色彩。
谢长赢猛然抬头看向九曜。此刻,那漂亮的笑却带着恶意,带着讥讽,带着轻蔑。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嘲笑他的懦弱,嘲笑他的天真。
谢长赢,
你在做什么啊……
事到如今,
你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啊?
你看清楚。他是你的仇人。他杀了你的亲人!你的族人!毁了你的一切!而你,
你怎么能……刻意去忘记这些!怎么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谢长赢感到自己在颤抖。浑身都在颤抖。他费尽全部的力气,无法止住。
忽然,他扬手,一把挥掉了那只花环。在那双金色眼睛的错愕之中,转过身去,跑了。
他逃走了。
他闷头往前跑,不知道自己要去到什么地方。什么也不想去看,什么也不想去听,什么也不想去想。他就这么奔跑着,奔跑着。不知过了多久,还在原野之上。
可视线中已经没了圣城建筑群的影子,也没了那一抹金白的身影。
草原依旧无尽地延展向远方,云依旧缓行,草浪依旧起伏。可这一切都失去了色彩。
谢长赢疲惫地仰面倒在草丛深处,高高的草叶立刻从四面弯垂下来,边缘被阳光照得透明,轻轻摇曳着拂过他的脸颊与衣襟。
微风持续不断地拂过,整片草原发出潮水般的低吟。
谢长赢睁着眼,直视着穹顶之上那轮巨大无比的金色太阳。它悬挂在那里,恒定、炽热,照耀着每一缕草尖与远方的山廓。
可却照得人好冷。
不知过了多久,谢长赢才缓缓抬起一只手,横搁在额前,将那过于充盈的光隔绝在眼帘之外。
他想要扯一下嘴角。可却没有力气。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一件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
其实,那只手环,不是什么家传宝物。
*
在谢长赢小时候,或许是五岁,或许是七岁。
谁记得呢。那个时候,他甚至还不叫“长赢”。
总之那年,全天下的人都开始造镜子,一时风靡。
他也磨了一面。圆圆的,亮亮的,像摘下来的一轮太阳。
他是王子,用的自然是天下最好的材料。
可小孩子的手,终究是稚嫩的。镜子磨得很光,却光得朴素,光得寂寞。没有花纹,没有铭文,光滑得像深秋的潭水,却也空得像深秋的潭水。
他从不爱照镜子。
人有什么好照?两个眼睛是用来认路的,一个鼻子是用来喘气的,一张嘴是用来说话、喝酒、偶尔叹气的。
美丑?那是别人的心事,与他无关。
可这镜子,是他亲手从一块顽料里,一点点磨出来的。磨了几百个晨昏,磨掉了童年的几层皮。于是这镜子,便成了他身体外的一块骨头。
他总带着它,宝贝得很。时常拿出来,再磨。镜面越来越光,越来越亮,亮得像要结霜。
他又捡来许多石头,红的,绿的,带纹的,胡乱嵌在镜边。嵌得歪斜,嵌得笨拙,像一副胡乱作的画。
一面不屑照看的镜,一个不停打磨的人。
镜子里究竟该装着什么?
他不知道。
或许,正因不知道,才要一直磨下去。磨到有一日,这镜子亮得能照见别的什么——照见那些,眼睛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他或许会看一看。
或许,依然不看。
不看,也是一种看法。
后来,某一日,他悄悄甩开了侍从,一个人跑去玩耍。仍带着他的宝贝镜子。
他不知道自己去到了哪儿,或许是王族的某片林苑。
那一天,风很轻。
草很长,顺着风的方向,伏下去,又起来,像一片慵懒的碧色海浪。海浪的中央,只有一棵树。
树在落花,簌簌地,粉红的花瓣不像是凋零,倒像是把积蓄了一整年的颜色,从容地洒掉。
树下有石,石上有人。
那人一身金白,在粉红与碧绿之间,亮得有些寂寥。墨色的长发一半流泻,一半被一枚黄金扣松松束起。
祂在编东西,手指穿梭在柔韧的草茎间,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阳光。
他走了过去。他看那人的侧脸,一时间竟怔住。
他从未想过,一个人可以“漂亮”到这种地步——超越了男,也超越了女,只是一种纯粹的,令人屏息的存在。
“你在编什么?”他凑过去,问得直接。
美人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会有人来。
祂没有抬头,指尖仍拈着那根草茎,缠绕,穿引。
祂的声音也和他的容貌一样,难以捉摸,像风穿过花枝的空隙。
“命运。”美人说。
他不懂。他只看见一个快要编好的草环,朴素得很。
他更不会知道,就在这一刻,万里之外的沙场上,一支淬了妖毒、必中的漆黑冷箭,已离弦射向他父王的眉心。
可忽然,箭尖毫无道理地微微一偏,擦着王盔的边缘,没入尘土。
像被一根无形的草茎,轻轻拨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风还在吹,草还在摇,石上的人,将星星点点粉色小花编入草环。
粉红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那环上,也落在美人的肩头。
他忽然想起了怀里的镜子。
于是,他掏出了自己的宝贝镜子,朝着美人递过去。
镜面在午后稀薄的阳光里,闪过一道很淡、很冷的光,像忽然睁开的眼睛。
然后,映照出一张惊艳的脸庞。
“送给你。”他说。
美人终于抬起头来。
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双金色眼睛。
此刻,那双金色眸子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美人的手停在半空:“为什么?”
他答得极认真,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真理:“如此美貌,当被照见。”
美人沉默。祂看着那面朴素得近乎笨拙,却又被摩挲得异常温润的镜子。
许久,祂伸出了手。指尖触及镜子的瞬间,风忽然静了。花瓣悬在半空,像是忽然忘了该往哪里飘。
美人接过了镜子。将花环轻轻放在他的掌心。
“你该回去了。”
美人的声音也很好听,却像从很远的花枝尽头飘来。
他原本正低头看向手中的花。再抬头。
石上空空。只有风穿过草浪的微声,和空气中一丝极淡的、仿佛不曾存在过的冷香。
花环在他手里,很漂亮,却柔弱得似乎一碰就散。
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妥帖地、郑重地,将它收纳进怀里最稳妥的地方。
侍者找到他时,夕阳正把草海染成血色。
他被带到母亲面前。
母后的目光,最先落在他怀里那圈柔弱的花环上。
只一眼,母后的呼吸便轻了。
她伸手,却未触碰,如此珍重。
“戴好。”母后收回手,认真叮嘱他,“从此,它就是你的皮。你的骨。切莫离身,更不可遗失。”
半月后,王驾凯旋。
风尘未洗的父王,握着他腕上那圈花环,默立了整整一炷香。
父王铠甲上还带着沙场的铁腥味,眼神却已穿透万里,似乎看到了更深邃的东西。
“赞美我主……”父王的声音低沉,虔诚。然后,父王叮嘱他,“从此以后,花环不可离身。”
他垂下眼。无论怎么瞧,这花环依旧柔弱。他不喜欢。太轻,太不起眼,像随时会散在风里。
可他终究戴着了,依照父亲母亲的叮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后来,那面磨了许久的铜镜,那树下惊鸿一瞥的人,都渐渐淡了,模糊成一个儿时可有可无的旧梦。
他渐渐长大了,腕上花环却不会枯萎,稚嫩如初。
他时常摩挲着花环,想:这大约是某位先祖传下的宝物罢。
他忘了。
他向神明供奉过一面镜子。
他忘了。
他曾用一件礼物,换回了另一件礼物。
那是无心的供奉。全天下最珍贵的。因为他什么也不求。
从此,缘起。
可他不记得了。神明那时也未意识到。
*
谢长赢的意识渐渐回笼。
他仍然躺在原野上,仍沐浴在阳光下。
许久,他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不知是何种情绪。
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花环不是什么传家宝。他和九曜,早就结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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