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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第四十章 不……


    夜色浓如泼墨, 江面被暴雨砸出万千涟漪,水汽混着血腥弥漫四野。


    “长——赢?”


    谢长赢听见有一个声音在念他的名字,夹杂着如破旧风箱般“嗬嗬”的声音。


    继而, 是噼啪作响, 宛如骨节碎裂。


    那声音拖长了调子:“莫非是——”


    谢长赢离开九曜怀中, 拄着长乐未央勉强站稳。他循着那个声音看过去。


    “谢长赢?”


    以倒地不起的沈墨为中心,原本涣散的魔气骤然凝实,化作冲天黑柱贯通云霄, 将漫天雨幕都染成墨色。


    “六界——最强?我看——”


    方圆百里内, 魔气浓度不断攀升、再攀升, 直至不可思议, 遮天蔽月,吞噬一切光亮。


    谢长赢听见一声不屑的嗤笑:


    “不过是九曜的一条狗!”


    沈墨竟重新站了起来!


    十丈外, 天魔仰天狂笑着, 大雨将他周身鲜血尽数冲刷,化作猩红色没入泥间。


    魔气狂暴地席卷着一切。


    酒肆坍塌的梁木被无形气浪推着, 竟似枯草般四散翻滚。岸边垂柳连根拔起,带着泥块砸向城内惊慌奔逃的人群,又被无形的屏障凭空拦下。


    “小子——”


    谢长赢横剑格挡的刹那间, 不远处那道黑影已如鬼魅暴起。


    沈墨双目赤红如血, 瞳孔竖立, 眉心裂开一道黑紫色纹印,裹挟着腥风血雨破空而来。


    “安敢伤我阿柔!”


    雷霆般的怒吼震得谢长赢耳膜生疼。他踉跄后退, 踩碎了铺地的青石板, 在积蓄的雨水中向后划出丈许深沟。


    抬眼,只见沈墨乱发狂舞,周身不知何时燃烧起幽蓝火焰, 所过之处,竟连雨水都蒸发成猩红雾气!


    江畔,半悬的飞檐挂着断裂的榫头,在风里晃晃悠悠。先前被气浪掀翻的梁木斜插进泥沼,露出森白木茬,。酒旗早已撕裂成布条,缠绕在倾倒的栏柱上,被积水泡得发胀。


    谢长赢看着沈墨朝他走来,一步、两步……


    “彼施燃命禁术,昔观之弱,盖以大半力饲林柔之魂。然天魔实强,汝当慎之!”


    对岸,竟有逃难人群慌不择路挤垮了临河的栅栏。


    有老翁踉跄跌倒,怀中的桐油伞滚进沟渠;有妇人绣鞋陷进泥泞,发簪被挤落在地,转眼被无数慌乱的脚掌踏成扁片,有孩童紧攥着被雨水打湿的麦芽糖,哭喊声刚出口便被雷声碾碎。


    在一片嘈杂中,九曜只来得及叮嘱谢长赢一句便匆匆而去。


    燃烧生命换取力量的禁术。


    呵。


    谢长赢用手背粗暴地抹去嘴角溢出的鲜血,在侧脸留下一道长长的、鲜红色的痕迹。


    这不是,巧了吗。


    他一手拄着长乐未央勉强支撑,一双眼睛死死盯住沈墨,突然,也笑了。咧开嘴,露出一口染红着鲜血的牙。


    “禁术?不要搞得像——”


    “砰——!”


    “谁不会似的!”


    电光石火之隙,谢长赢仗剑突进丈余。


    长乐未央的剑尖距沈墨心口尚有三尺,凌厉剑气已逼得天魔那身已然看不出颜色的破烂青袍紧贴胸膛。


    早在和压胜战斗的时候,谢长赢就已经用过巫族禁术,通过燃烧自己的血肉与生命来换取力量。不得不说,很有效。只是不知道他用完禁术后为何竟还活着。


    可是这一次——


    沈墨竟不闪不避,任由剑锋透体而过。而后,一手扣住谢长赢腕脉。


    可是这一次,谢长赢还真不会禁术了!


    不知为何,这一次他竟用不出了!


    “看来这一次,”沈墨声音嘶哑,指尖用力,“是我赢了!


    但闻骨骼脆响,长剑哐当坠地,谢长赢倏地呕出大口鲜血。


    开什么玩笑……


    这时灵时不灵的禁术!


    *


    城内楼房接连倾颓,青砖墙垣如酥饼般层层剥落,檐下悬着的铜铃叮当乱响。江水漫过石阶,裹挟着散落的箩筐与断桨。半艘乌篷船斜刺里撞上码头,船头悬挂的灯笼轰然燃起,火舌舔舐着雨幕。积雨在废墟间汇成浑潭,倒映出支离破碎的天空。


    城内的幸存者被安置在了远离战斗中心的西北角。城门尽被锁死了,若不将沈墨打败,幸存者们不可能出得去城。


    兵戈相接、电光火石的战斗间,一只如玉的手拾起了被埋在泥与水间的半枚玉佩。


    幽微的紫色光芒重见天日,如呼吸般,闪烁着,忽明忽暗。


    九曜以灵力催动了这半枚玉佩——


    霎时间,幕幕光景闪现脑海。


    片刻,那双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


    五年前,天魔踏入人间。


    他在江南茶棚听书三月,某日兴起,将说书人的惊堂木变作蝴蝶,引来满座叫好,却独他这幕后黑手倚着阑干轻笑。


    书生小姐、仙子凡人……


    这种无聊套路,他早听厌烦了。


    七月庙会,他立在水榭戏台旁,见地痞抢夺老妪钱袋,便拈起一枚石子——


    却不是击向恶徒,反是将道旁粥棚的绳索打断。


    热粥倾泻烫伤地痞,银钱散落被饥民拾走,他大笑抚掌,看一场闹剧里无人得偿所愿。


    他游荡山河如观棋局,偶尔落子只为有趣,


    直到梅雨沾衣的午后,在林中河畔遇见个捞菱角的姑娘。


    提竹篮的少女卷起裤脚踩进淤泥,收获满满,平凡的面孔上乍现出不凡的喜悦,太过纯粹。


    笑得碍眼。


    若乐极生悲,一定很有意思。


    于是天魔跟了上去,一边思考着该给这人类来个什么样的“悲”才够好玩。


    那个时候,她遇到一只野犬,被猎人留下的铁蒺藜缠住。


    她竟真敢徒手去掰,指尖很快炸出红色的花,血流不止。


    这算是“悲”吗?


    天魔蹲在树上,不知怎么想的,掷出片叶子,野犬应声脱困。


    “何必徒劳?”


    那个人类抬起头,鬓角还沾着愚蠢的草屑,一手安抚着颤抖的犬。


    “谢谢您。您真是个好人!”


    好人?


    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天魔忽然觉得这凡人蠢得有趣。


    后来,天魔总爱蹲在简陋的茅草屋顶上看她。


    看她给瞎眼婆婆穿彩线,给流浪猫崽做窝棚,


    某次,竟笨拙地试图修补他幻术变出的破伞。


    天魔鬼使神差现了身。


    “我是云游修士。”


    他眼也不眨地扯谎。


    她却笑了,那双再平凡不过的眼睛里,似乎有星星。


    虽然,他真的很讨厌星星。


    那天,人类告诉他,自己叫「林柔」。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


    他给自己取了个人类似的名字——「沈墨」。


    直至天贶节那日,玉光流转、万家灯火。


    他才不想给帝青过生日。


    虚伪的众神。


    可他还是去了。


    城中,庙前、烟火之下,她踮脚,将平安符系上他脖颈。


    是刚从庙中求来的,排了好长的队,花了好多的钱。


    符纸微微发烫,烫得他心口发颤。


    这种假冒伪劣的符纸怎么可能伤到他?


    翌日,天魔掏出了自己的心脏。


    那颗晶莹的、紫色的、琉璃般的心脏,


    化作一枚洁白的羊脂玉佩。


    “给你的。”


    他将心脏朝前递出。


    只要她接过,她就再也跑不掉了。


    于是他又有些得意——


    这礼物,可比那骗人的符纸厉害多了!


    人类却不会知道这些,只那张平凡的脸孔上迸射出惊喜,又很快染上两团红霞。


    光阴如梭。


    沈墨仍嗤笑施粥的善人伪善,却会替她将食物送给附近的孤儿;


    沈墨仍嘲讽放生的愚行,但会把她救下的每只雏鸟送回树梢。


    某次,他立在人牙子船头冷笑,转身见林柔提着灯笼站在芦苇荡里,分明在发抖却还强装镇定:“我、我听说他们会活剖人的器脏……”


    愚蠢的人类似乎终于意识到了,总有一天,她的生命也会走到尽头。


    那夜,她蜷在他怀中哽咽:“真好。阿墨,你是修士,能活很久很久。”


    他却有些洋洋得意。


    哼,你还不知道吧,我早已将自己无尽的生命与你共享!


    可得意之余,他却仍觉得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空落落的。


    可,不正应该空落落的吗?


    他的胸膛之中早已没了那颗跳动的东西,正是空落落的。


    再后来,再惊蛰雷声炸响的那一天,瘦弱的人类倒在了晒药草的笸箩边。


    她病了,病得很厉害。


    这不应该。


    在将自己的心脏交给她的时候,他就已经悄悄将两人的性命相链接。


    天魔不死不灭,她怎么会生病呢?怎么会死去呢?


    天魔耗尽了自己数万年来的全部珍藏,又抢来无数天材地宝,连同着自己的一身魔力,全数投了进去。


    却像是投入了一个无底洞,甚至没有一丝回音。


    她就要死了。天魔意识到这一点。


    这个脆弱的人类,已然无法继续陪伴他,继续用那双星辰般的眼睛看向他。


    天道!


    是天道!


    天道不准人神相恋,自然也不准人魔相爱。


    天神与天魔,本也无分别。


    可笑。太过可笑。


    因为天魔不死不灭,所以天谴应验在了无辜的凡人身上。


    无辜。


    数万年的漫长生命中,天魔的心中第一次,主动想到这个词。


    沈墨无论如何也治不好她。


    他终于开始意识到人类生命的脆弱,


    意识到,自己其实本就无法与一个人类永远厮守。


    但他还是不甘心。


    于是,他开始杀人、取魂,试图逆天而行,让她恢复。


    他不怕天道,之所以偷偷进行,不过是怕林柔知道。


    为什么怕呢?


    明明这个人类奈何不得他,更何况她现在已经虚弱到快要死了。


    杀人。这件事他做的再熟练不过了。


    可是没有用。林柔还是要死了。


    病逝前,她偷偷将玉佩塞回他枕下,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阿墨。你要……做个好人。”


    沈墨从不知道,将死之人也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看着那双眼睛,陡然意识到,她发现了。


    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傻,她隐隐察觉到了沈墨的所作所为。


    所以,红着眼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牢牢攥住他的手。


    “我知你本性良善……切莫……为了我……走上歧路。”


    他看见她的眼角落下一滴泪。


    “答应我,阿墨。”


    泪如雨下。她的呼吸十分不顺畅。


    “答应我。”


    她的瞳孔开设涣散,声音中带着祈求,却还是不肯松开手。


    “从此往后……”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是了。


    是了。


    她是虚伪众神的信徒。明明没读过几本书,却将这些虚言牢牢记住。


    人类再没了气息。瞪大的双眼不肯合上,仍不放心地映着天魔的影子。


    沈墨却突然挥开她已经开始僵硬的手,将她藏在枕下的玉佩拿了出来,将她与玉佩放在一起的字条撕得稀碎。


    “愿君另觅良缘?”


    他将掌心中的碎纸片重重扔出去。


    “诸恶莫作?”


    碎纸片在半空中,如雪花般簌簌飘落


    “众善奉行?!”


    突然,他吐出一口血来。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天魔颓然跪倒在床边,握住她已经变得冰凉僵硬的手,将染血的玉佩强硬塞到她手中,将她的五指合上。


    “别想跑。”


    “别想跑……”


    “别想……”


    “丢下我。”


    可是天魔不会流泪。


    他在床边枯坐到天亮。然后,收拢了她将要消散的残魂。


    何其无辜。何以落到……连来世也不会再有呢?


    他随身携带的瑶琴是件难得的法宝。将残魂收拢其中,再好不过了。不用再担心天道的窥探。


    *


    雨丝如银梭织就垂天之幕。江畔,残垣断壁间,那散发着淡淡光晕的身影仿佛天地间唯一完整的存在。


    九曜立在废墟中,身后的战斗,是万千生灵的哭嚎。雨水顺着青丝流淌,浸透衣衫。


    他握着半枚玉佩的五指缓缓合拢。


    隐约有浅金色光芒,与掌心那半枚玉佩正溢出的紫晕交织缠绕。


    起初只是薄雾般萦绕,倏忽间,紫色散去,化作千万缕发光的金摆丝线刺破雨幕。


    光芒所及之处,雨滴悬停半空,每一颗都包裹着细微人影——那是被囚于玉中的魂灵——沈墨打算喂给林柔的。


    它们舒展蜷缩的身躯,在停滞的雨珠里苏醒,渐渐地,将墨色的水滴染成半透明的金白。


    九曜将掌心纯白的玉佩托起。


    无数金白的雨滴开始向上飘升,逆着下坠的雨帘飞向墨云翻涌的天穹。


    江面泛起幽微的磷光,映照出魂魄归去的轨迹,像一场倒流的星河。废墟间的断瓦开始嗡鸣,青石板缝隙间钻出荧荧青苔,所有死物都在魂灵经过时短暂复苏。


    神明仰首望着这场盛大的离别。点点幽魂微光掠过他金色的眼睛,在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半枚玉佩在祂掌心化作流萤四散,残余的微光从指间缝隙渗漏,消散在风中。


    随着最后一缕魂灵融入云层,悬停的雨珠轰然坠落。江水重新开始奔流,撞击岸石,溅起浪花。


    晨曦在远山边缘试探性地渲染开来,穿透厚重云层,将神明的侧影镀上浅金。


    江畔泥泞中,野草疯狂生长,倏而开出不知名的白色小花。风过处,花瓣与未散尽的雨霰一同旋舞,仿佛天地在为这场送别献上最后的无声颂歌。


    神明垂眸。在熹微晨光中,金红色衣袂在渐息的雨中轻颤。


    那里,一具腐坏的尸身静卧于浸透雨水的青草间,狰狞伤痕上凝结着暗红色的血垢,青黑色的皮肤下有怨气游走。


    神明发出无声的叹息,双手在胸前结印。祂的指尖泛起华光,比阳光更加耀眼,缓缓流向腐烂尸身。


    华光触到溃烂的肌肤,那些萦绕不散的怨气悄然瑟缩。


    灵力与怨气此消彼长。


    藏匿其中的残魂想要挣脱出腐烂躯壳,嘶吼着,撞击着,却被由华光构筑的牢笼悉数拦下。


    渐渐地,挣扎也变得微弱了,连同几乎全部消散的怨气一起。面目狰狞的残魂,依稀可瞧见一个眉目温婉的女子形貌。


    云破日出,夜雨骤停。


    女子的眸中似闪过一丝清明,很快由恢复了那副痴痴傻傻的模样,半透明地飘在半空,被金白光晕环绕,没有挣扎,也没有平静,什么都没有。


    她就要消散了,永无来世。


    九曜救不了她。


    “不!!!”


    身后传来声嘶力竭吼叫。是极致的绝望。


    下一秒,钝痛传来。


    九曜低下头,只见一只手自他胸前洞穿而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晨光中颤抖着。


    神明刚才耗费了许多力量,躲不开,亦自救不能。


    很快,金红的衣料被缓缓濡湿,绽开深红色的痕迹,倒是不太明显。


    九曜深吸一口气,清晨冷冽的空气带来后知后觉的巨痛,让祂的眼睫颤了颤。终于,嘴角流出殷红鲜血。


    “不!!!”


    他听到另一个声音。与先前那道同样绝望。


    第42章 第四十一章 我把自己,交给你……


    困于玉佩中灵魂, 已被九曜全部解放。沈墨复活林柔的计划功亏一篑。


    不。他本来也不可能复活林柔。收集了这么多灵魂,不过是沈墨的执念而已。


    可那执念太深。


    谢长赢如陨石般撞向沈墨,两个血人再次撕打在一起。


    九曜抬手, 捂住胸前空洞。没有伤到心脏。


    冰凉的手心很快被鲜血浸得温热。


    神明向前踉跄一步, 眼前一黑, 再也支撑不住,倒下。


    鼻尖有青草的味道,混杂着血腥气。


    *


    江畔晨雾未散, 昨夜的雨珠尚在草叶间滚动。废墟间生出的簇簇青草, 缀着细小白花, 在风中轻轻摇曳。


    两道身影便在这断壁残垣间翻滚缠斗, 衣袍尽染赤色,你来我往间每招每式都带起血珠飞溅。


    “你这只——”


    沈墨踉跄爬起, 忽然后撤半步, 胸膛剧烈起伏,周身竟蒸腾起暗红雾气。那双竖瞳赤红如血, 筋脉在皮肤下突突跳动,仿佛有无数小蛇在皮下游走。


    他原本枯竭的魔气再度暴涨,右拳挟着风雷之声直取谢长赢面门。


    “丧家犬!!!”


    这一拳来得太快, 谢长赢只得抬臂硬接。


    只听“咔嚓”的骨裂之声, 谢长赢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线的纸鸢般倒飞出去, 接连撞穿三堵残墙。


    “被人抛弃!”


    瓦砾纷飞如雨,谢长赢在废墟间犁出一道深沟, 五指深深抓入泥土, 在撞上一根石柱前堪堪稳住身形。


    他喉头一甜,呕出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血来,将身旁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染上鲜红。


    “还狗一样地凑上去!”


    沈墨却不给谢长赢丝毫喘息之机, 身形忽地飞速掠过十余丈距离,所过之处青草尽数枯黄。


    他凌空踏碎一根断梁,借力翻身而下,双膝如千斤巨闸当头压落向谢长赢胸膛。


    “你们怎么敢!?”


    谢长赢就地翻滚,原先所在的地面轰然塌陷,露出个丈许深坑。飞溅的碎石划破他的脸颊,其上血痕纵横交错。


    “你们怎么敢伤她!!!”


    此时朝阳初升,金光穿透薄雾,照见二人惨烈的模样:沈墨披头散发,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谢长赢右臂软软垂落,胸前衣襟已被鲜血浸透。


    两人相视而立,胸膛剧烈起伏,都在争分夺秒调息续力。


    两个血人,披头散发,衣衫尽碎,浑身浴血。


    “呵……”


    谢长赢想笑,可开裂的嘴角生疼。


    “丧家之犬。”他用手背胡乱抹了把嘴角。


    然后,他们像两只受伤的野兽,用最原始的方式重新扭打在一起。拳,脚,肘,膝……每一次碰撞,都带着骨骼错位的闷响,都溅起几滴粘稠的血珠。


    “好熟悉的话啊!”


    没有呼喝,只有喘息。


    谢长赢的声音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愤怒。


    那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愤怒。


    是刻在骨头里,融在血液中,不死不休的怨毒。


    沈墨的手,如铁钳一般,扼住了谢长赢的咽喉。


    他的指甲深陷进谢长赢皮肉里,暗红的血顺着指缝流淌。


    谢长赢的膝则狠狠顶在沈墨的腹间。那里本就有个可怕的伤口,此刻更是血肉模糊。


    他们僵持着。力量在飞速流逝,眼神却依旧凶狠。像两匹濒死的狼,死死咬住对方的要害。


    然后——


    沈墨的眼中,那双属于天魔的竖瞳中,那两点深潭般的幽暗里,猛地窜起了一簇火!


    那不是人间的火。那是九幽之下的烈焰。带着焚尽一切的疯狂,骤然点亮。


    沈墨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


    那已枯竭的躯壳深处,一股可怕的力量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


    不是魔气的复苏,而是更本源,更野蛮,更不顾一切的东西。


    是生命最后的光与热,是灵魂燃烧的噼啪作响。


    力量。狂暴的力量,再度暴涨!


    天魔竟是以命相搏,燃烧着自己的本源!


    他扼住谢长赢咽喉的手,力量陡增数倍。谢长赢一时间只觉得喉骨欲裂,窒息感如潮水般淹没意识。


    可这还不够。


    沈墨另一只拳头,携着这股新生却暴戾的力量,狠狠砸在谢长赢的胸膛上。


    “嘭!”


    一声沉闷的,让人心悸的巨响。谢长赢整个人被打得离地飞起。


    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落叶,飞过那片开着白花的青草地,带起的风压将那些柔弱的花与草尽数碾碎。


    他飞过残破的矮墙,飞过倾颓的梁柱。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


    他能看到雾霭中惊起的飞鸟,能看到远处江面上泛着的微弱天光,甚至能看到沈墨那双燃烧着、却也迅速黯淡下去的竖瞳。


    然后,坠落。


    谢长赢重重地,毫无缓冲地,砸进一片瓦砾之中。


    “轰隆——!”


    他落下的地方,本就摇摇欲坠的半面高墙,受到这撞击的牵连,发出一声哀鸣,轰然倒塌。更多的碎石断木倾泻而下,将谢长赢大半个身子掩埋。


    烟尘混合着水汽,缓缓升腾。


    整座城池,这本已是一片废墟的城池,似乎都在这最后的撞击下,发出了无声的颤抖。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江水流淌的声音,依旧冰冷,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沈墨站在原地,身躯微微晃动。


    他看着那片新的废墟,那燃烧的眸子渐渐熄灭,只剩下灰烬般的空洞。


    他站着,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力量的石像。


    废墟下,谢长赢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触碰到一片湿冷的碎瓦。


    青草的断茎处,渗出汁液,混着泥土与血,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气息。


    白色的花瓣,零落成泥。


    “阿墨……”


    黯淡的竖瞳中陡然绽放出一丝光亮!


    沈墨蓦然回首,漂浮在半空中的残魂仿佛有了一瞬间的清醒。


    “阿柔!?”


    “住手吧……阿墨……”


    天魔那只沾满血污的手踉跄着伸出,可几近透明的魂魄确再度变得木然。


    “阿柔……”


    “阿柔!!!”


    天魔跪倒在地,撕心裂肺。


    然后,消弭无声。


    只低垂着头颅,佝偻着脊背,跪在那儿。


    “啪嗒。”


    有什么东西落在泥里。


    “啪嗒。”


    天魔后知后觉地抬手,不可置信地,震颤的指尖按上自己的脸颊。


    “啪嗒。”


    是泪。


    可是,天魔怎么会流泪呢?


    *


    “哗——”


    一只手穿过瓦砾。


    谢长赢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那只手。


    真是只漂亮的手。


    可它不该染上泥,不该染上血。


    那只手拨开一片片砖瓦。摸索着,摸索着,终于,握住了他的手。


    竟然比他的手还要冷。


    “哗啦——”


    谢长赢被从废墟中拉了起来。


    骤然处于阳光下,他不由得眯起眼睛。


    狗。


    他又想起了沈墨对他的形容。想扯着嘴角笑一下,却也做不到。


    他适应了光线,眸光终于落定在那片血色中——神明的胸腔,被开出一个空洞,鲜血淋漓。


    他感到鼻尖发酸。


    为什么呢?


    明明他自己都杀过九曜无数次。


    为什么呢?


    为什么却像是自己的胸膛也被贯穿了一样难过?


    抱歉……


    嘴唇嗫嚅着,可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来。


    神明亦是重伤,将谢长赢从瓦砾中捞出,便再没了力气。


    于是,晨光之下,两个破破烂烂的血人,一起跪在泥泞中,无论如何也没了起来的气力。


    雨丝初歇,残云缝隙间漏下几缕稀薄的晨光,照得满地积水如同破碎的琉璃。整座城池匍匐在大地之上,飞檐斗拱尽数折断,青瓦碎成齑粉,与泥泞混作一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沈墨的嘶吼。


    大地震颤起来,天空骤然暗沉。青石板路寸寸龟裂,碎石违反常理地挣脱地脉牵引,缓缓升空——先是细小的砾石,继而梁柱残骸、碎裂的兽首瓦当,最后连整片白玉栏杆都化作浮游的群岛,沉默地悬在灰白的天幕之下。


    被困在残垣间的人们仰起面孔,瞳孔里倒映着不断崩塌的天空。有人试图抓住飘过的树枝,指尖刚触及枯萎的花苞,整个人便被无形之力托起。惊叫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才刚荡开涟漪就被更沉重的寂静吞没。


    谢长赢看见沈墨朝着他们走来。一步、两步……很是艰难。很是坚定。


    天魔抬手,暗紫色流光自他残破的袖间奔涌而出。


    继而,那些紫色的光晕缓慢而坚定地铺展,以天魔为中心,蔓延开去,漫过街道,蔓过水洼,漫过被折射的扭曲倒影。


    最终,最后一道裂隙在穹顶合拢。结界,已成。


    所有悬浮的碎石停滞在半空,将坠未坠。


    奔逃的人们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凝固,衣袂定格在飞扬的瞬间。


    有个孩童伸出的手还差半寸就能触到母亲衣角,那半寸却成了永远无法跨越的、名为时间的鸿沟。


    生机并未消散,只是被抽走了声响与动作,连最细微的眼睫颤动都归于沉寂。


    天魔站定在他们面前,两步之外的距离。


    “救她……”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沙哑无比。


    他抬起头来,颤动的竖瞳居高临下地、带着威胁、牢牢钉在九曜身上。


    他抬起脱力的右手,伸出食指,指尖朝着那抹几近透明的虚影的方向。


    “救她。”


    天魔对神道。


    “不然,”


    “我让全城生灵陪葬!”


    死一般的寂静。


    神明仰头,金色的眸中却是无动于衷。


    “我做不到。”


    祂如此阐述着。环抱着几近昏迷的谢长赢,又重复一遍,宛若叹息。


    “我做不到,沈墨。”


    寂静。


    “你骗我!!!”


    天魔凶狠地扑过来,掐住神明的脖颈,用力摇晃着。


    “「神」不说谎。”


    那双金色的眸子中却没有窒息的痛苦,只是这么看着天魔。


    “你骗我!星渚!!!”


    金色的眼睛有一瞬失神,很快,垂了下去。纤长眼睫投下一片阴影。


    天魔怒不可遏地将神挥了出去,挥倒在地上。他站起身来,背着手,来回踱步。


    “众神!”


    “天道宠儿!”


    “你!”


    天魔骤然停下步伐,指向九曜。


    “司掌创生!”


    “星渚!!!”


    九曜垂下眼眸,用袖子抹去谢长赢脸颊的血渍——他已经昏死过去了,气息逐渐微弱。


    “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说着为天下苍生?!”


    天魔已然状若癫狂。


    “星渚!若你救不活她,我让全城生灵陪葬!”


    整座城池都被笼罩在了沈墨的结界之中。取全城性命,于他不过弹指间。


    “然后,我还要杀更多人!更多!”


    九曜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却仍低着头。


    “我做不到,沈墨。”


    神明又重复一遍。


    “我不是星渚。”


    “我做不到。”


    沈墨看见神明翘起嘴角,祂放在谢长赢眉心的指尖骤然华光大盛。


    “即使你杀再多人,我也做不到。”


    天魔的嘴唇颤抖着。他知道,他该去阻止那个伪善的神。可他做不到。整个人都像是被投入了冰窟,冷,连血也冷了。因为他也知道,神没有骗他。


    “虚伪……”


    他的声音颤抖着。


    “虚伪!!!”


    他声嘶力竭地指责着。


    “那就一起死!!!”


    他抬起手,顷刻间变要让全城为林柔陪葬。却忽然,


    华光大盛。


    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瞧不清了。


    *


    仿佛沉溺于无光深海,意识在破碎与完整的边缘浮沉。


    谢长赢感到自己的身躯像一片被碾入尘泥的枯叶,每一寸骨骼都烙印着碎裂的痛楚,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


    然而,就在这永恒的黑暗即将吞噬一切时,一点温润的触感,自额间悄然浮现。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帘。


    他看见一双金色的眸子。


    神明跪在荒芜的瓦砾之间,鲜红的衣袂被晨风拂动。


    祂低着头,散落的青丝几缕垂落,与他汗湿的额发交织。


    他们的额头相抵,气息在极近的距离里微弱地交融。


    那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无比专注,带着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谢长赢。”


    他看见神明的双睫颤了颤,阖上了双眼。


    “我把自己,交给你。”


    无法言喻的温暖自那相触的一点奔涌而来。随即,金与白交织的辉光,纯净得不容一丝杂质。


    那光起初只是一缕,旋即化为奔流的江河,汹涌着将谢长赢彻底淹没。光芒并不刺目,反而带着一种浸润神魂的柔和,驱散了周身所有的阴冷与剧痛。


    谢长赢感到自己枯竭的经脉,原本如同龟裂的荒芜大地,此刻却被磅礴而温和的力量疯狂涌入、滋养、重塑。断骨续接,伤痕弥合,沉疴尽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掌控了这具躯体。


    “长赢……”


    有谁的声音被吹散在了风中。


    他接住了倒下的神明。神明的面色惨白得几近透明,神态却平和。


    他将神明安放在了地上,拔起长乐未央。


    “铮——!”


    长乐未央颤动着,发出轻快的剑鸣。


    谢长赢从未如此轻松地挥舞过这把他亲手铸造的剑。


    “真是疯了……”


    谢长赢握紧剑柄。


    九曜将自己全部的力量都交给了他。


    谢长赢看向已然癫狂的沈墨。双手握剑,举起。


    光芒愈来愈盛,以谢长赢为中心,席卷了整个江畔废墟。倾倒的玉柱,残破的雕栏,每一处都被这光华照亮。


    “唰——”


    一剑划过,如鸿泥雪爪。


    远处的江面被映照得如同流淌的熔金,水波荡漾间,碎光跃动,与天边初生的朝霞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瑰丽。


    天魔跪倒在地上,衣襟中掉出半枚玉佩,其上浅紫光晕愈发黯淡。


    谢长赢转过身去,持剑,一步步,走向那个佝偻的背影。


    天魔跪倒在地上,跪倒在血泊之中,如耄耋老人,再无了往日的神气。


    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投下两道阴影,一人站立持剑,从身后,剑锋贴上跪倒那人的颈侧。


    跪着那人仰起头来,脊背却依旧躬着:“杀了我。”


    那声音异常沙哑,如两张粗粝砂纸相互摩擦着。


    忽而,又发出一阵短促的笑:“你杀不死我。”


    他大笑起来,却像是在哭:“天魔不死不灭!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却又突然停下了。谢长赢听见他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哽咽,看见他的肩膀抽动着,低下了高昂的头。


    “为什么……报应在她的身上。”


    天魔扶在地上,五指嵌入泥沙间,用力抓握住,发出阵阵呜咽。


    “……阿柔此前……从未做恶……”


    “人魔相恋,违背天道……”


    “可她甚至不知道我是魔……”


    “我与她在一起时,也从未为恶……”


    “她什么都不知道,做了许多善事,何以落得……”


    “如此下场!”


    堂堂天魔,再不复之前的神气,居然嚎啕大哭起来,用力捶打着早已空洞的胸膛。


    “为什么不报应在我身上!”


    他又重新仰起头来,却没有再望天,只望着前方,声嘶力竭地哭嚎着,抓起一把泥沙朝前扔去。


    “请告诉我,为什么?”


    “好人难道不该有好报吗?”


    “为什么?……为什么呢?”


    谢长赢顺着沈墨的视线看过去——九曜正跌跌撞撞从地上站了起来,狼狈极了。


    神明垂着眸子,长长的睫羽投下一片阴翳,让人瞧不清那双金色的眸子。


    谢长赢看见九曜的唇抿了起来,唇角却微微颤抖着。


    “我不知道。”


    神明的声音有些低。谢长赢闻言却是一愣,甚至忘了问祂该怎么处理沈墨。


    谢长赢看见神明站在那儿,背着光,孤零零一个人,墨色发丝随江畔微风扬起。


    “沈墨,我不知道。”


    谢长赢维持着以剑抵住沈墨颈侧的姿势,注意力却已经全然飘远了。


    他看着神明一步步、极缓慢地、摇摇晃晃走近,弯腰,拾起沈墨落下的那半枚玉佩。


    玉佩上的紫色光辉已经很淡了,几近消失。


    神明直起身来,将那半枚玉佩捏在指尖。


    祂仍垂着眼眸,额前碎发几乎将全部表情遮蔽。


    谢长赢看见有金白色华光萦绕上那半枚玉佩。然后,玉佩化作细碎流沙,从神明的指缝漏下,飘散在风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沈墨的身体也从边缘开始化作飞灰,一点点,逐渐消散。


    “阿墨。”


    天魔恍然回头。那道几近透明的影子被金白色光辉环绕着,飘向他。


    在最后时刻,林柔罕有地清醒了过来。神色清明、面目柔和。她的残魂早已被九曜净化了。


    天魔的泛红的眼角再次流出泪来,呜咽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林柔温柔地拥抱住了他。


    而后,他亦伸出已经湮灭大半的手臂,牢牢,拥住她。


    “不要难过,阿墨。”


    在最后时刻,一黑一白两道影子紧紧相拥。


    “我会陪你一起。”


    可他们甚至无法真正触碰到对方。


    “我会永远……”


    黑与白纠缠着,一起消散,连同着声音也消散在风中。


    “……爱你。”


    天地间再没了那两道身影。


    临江城重新恢复了动静,几乎可以听到从城内西北角立刻传来的嘈杂人声。


    九曜的手臂无力垂下。祂的指尖,亦再没有什么玉佩。


    神明的身影摇晃了一下。


    “哐当。”


    谢长赢丢掉长乐未央,急急上前接住九曜。


    那双金色的眸子还睁开着,此刻却显得有些黯淡。


    谢长赢手忙脚乱地找出还剩下的旦旦草叶子。九曜却愣愣瞧着他,用那双金色的眼睛。


    祂赌赢了。谢长赢顺利接受了九曜的力量,没有抗拒,也没有遭到排斥。


    神明微不可查地扯了下嘴角。


    是了,谢长赢,早与九曜结缘,亦早得了九曜的喜爱。


    “沈墨他——”


    九曜听见了谢长赢犹豫的声音。可是,祂已经没有力气再睁开眼睛了。祂知道谢长赢想问什么——为什么自称不死不灭的天魔,居然灰飞烟灭了。


    可祂不想回答,不能回答。


    祂只是喃喃着,不知究竟在说给谁听,声音渐轻。


    “然,”


    “愈是强者,愈当远离爱欲,”


    “否则,必招大祸……”


    以一城生灵之性命为要挟……何其可笑。


    神也好,魔也罢,起心动念即是罪。


    天魔,即是背负着罪的神。


    可林柔又何其无辜?如果没有遇见沈墨,这个善良平凡的姑娘,会平淡幸福地度过这一生。来世,她或许会因为这一世的良善而投入一个富裕人家,或许不会。


    无妄之灾。


    可悲的是,在将来,沈墨或许还会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


    他或许会再次爱上这么一个人,或许很像林柔,或许只是有些像。


    然后,他会再次因爱人必然突兀的死亡而变得偏激,或许又是以满城生灵性命为要挟,去胁迫某个神。


    只是不知道,在最后时刻,还会不会有这么一个人,依旧心甘情愿同他赴死。


    而林柔,不会再有将来了。


    第43章 第四十二章 你跳个舞,他一定会笑……


    九曜可谓是重伤未愈, 又添新伤。


    先前玄度给他们的那株旦旦草已经彻底用完了,可九曜的伤势兜兜转转,就像是再次回到了起点, 不好也不坏。


    倒是谢长赢, 因为先前短暂地全盘接收了九曜的力量, 现在可谓是活蹦乱跳,虽然实力还是没有全部恢复,但整个人可谓是一点伤都没有。无论内伤还是外伤。


    有时候, 谢长赢都怀疑, 是不是因为他把九曜的力量用掉了太多, 所以九曜的伤才自愈得这么慢呢?


    现在的九曜, 隔空取物是不用想了。谢长赢于是琢磨着,能不能找到什么其他的疗伤方法。


    比如让玄度再赞助一棵旦旦草?


    当然, 被一个天魔一爪子捅穿胸膛, 差点儿就捅到心脏,不过是区区致命伤。神可不会死, 大不了逆转时间重开就是。


    彼时,谢长赢正在某座荒山的某座荒庙外,看不出是哪位神的庙, 庙中就连神像都没了, 该是被废弃了很久。


    谢长赢现在对神庙已经有了些心理阴影, 尤其是这种被荒废的神庙。


    他将那只有一进的的小庙内,每一处都仔细检查过了。然后才极不利落地打扫了下, 将同样沾满灰尘的扫帚丢到庙外, 拿起长乐未央,对着自己的手腕就来了一下。


    霎时间,鲜红色的血就这么哗啦啦流了出来。


    谢长赢将九曜抓住他小臂的手拿开, 无视了那双看过来的金色眼睛。然后,眉头都不皱一下地挤压着自己腕上的伤口,让伤口不能干涸、血液不断流出。


    他围着九曜转了一圈。不大不小的一圈。


    血液随着谢长赢的步伐淌到地上,呈现出一个实质性的红色圆圈,并不十分规整。


    至此,谢长赢才终于放过了自己的手腕,从衣襟里掏出方帕子。是九曜以前给他的。


    他将鲜血淋漓的腕部随意包扎了下,便单膝蹲下,用指尖将那尚未凝固的猩红色的圈涂涂改改,把粗糙的圈变成一串串符文。


    这是一个能够保护圈中人、同时提升圈内灵力浓度的阵法,方便在里面安心养伤。


    现在,谢长赢能找到的最好的布阵材料,除了九曜,就是他自己。


    从始至终,九曜一动不动站在那儿,站在圆心。明明那圆圈也不算小。


    谢长赢可以感觉到祂的视线。神明一直静静瞧着他,不曾移开过视线。他能感受到这种如芒在背的注视,让他颇不自在。


    终于,布完了阵。


    谢长赢背对着九曜,站起身来,随意挥手示意了下,便朝着庙外走去。


    他又从外部围着这座荒庙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然后,才拾了些枯木枝,在庙前石阶上坐了下来,点燃一簇篝火。


    夜渐渐深了。或许是实在无聊,谢长赢突然想起了装死许久的系统。


    【喂。】他拿着根树枝戳了戳篝火,【你说,沈墨到底死了没?】


    夜深人静的,谢长赢显然不可能在脑海中和第二个人说话。


    系统终于不好装死了,却还是支支吾吾的:【天魔不死不灭。】


    【可我亲眼看着他灰飞烟灭了。】


    【……】


    【而且我很确定,时间没有倒流。】


    若“不死不灭”意味着一死时间就会倒流,那为什么谢长赢没有又一次重生?


    可若“不死不灭”并不意味着死后时间倒流,那为什么他每杀死九曜一次,就重生一次?


    系统还在装死,谢长赢却不依不饶:【还有,素商怎么样了?】


    他听见了系统叽里咕噜的声音:【我只是个弱小可怜无助的系统,哪会知道神的现状呢?】


    这下,无语的人变成了谢长赢。他算是试探出来了,系统这家伙一定知道些什么,但打定了注意不肯告诉他。


    也只有在对上系统的时候,谢长赢才难得有一种能轻易看透的感觉。


    也罢,也罢。反正这个自称是系统的家伙,迄今为止也没对他造成过什么危害,甚至还能让他时不时找回一点智谋上的优越感,姑且就忍下它吧。


    可谢长赢下一秒就后悔了——


    他该积极寻找办法,将这倒霉系统尽快从识海里赶出去!


    或许是为了转移话题,系统自以为高明,实则生硬地话锋一转,硬是将话题往九曜身上扯:


    【祂现在心情不好,正是趁机攻略,打入祂心房的好时机啊!】


    谢长赢戳篝火的手一顿:【心情不好?你哪里看出祂心情不好了?祂心情好不好不都是一个样子?】


    系统急了,开始给谢长赢一一罗列举证。谢长赢百无聊赖地姑且一听。


    谢长赢当然看出来了,自从沈墨那事之后,九曜就有些闷闷不乐了。


    根本不用系统提醒,没有人比谢长赢更懂观察九曜!


    想来是林柔的缘故。谢长赢也觉得林柔无辜。惨,惨得很。


    谢长赢都觉得有些难过了,向来悲天悯人的九曜上神还不更难过?


    显然,谢长赢擅长观察九曜,但并不十分擅长猜测九曜的心思。


    好在系统也不擅长。卧龙凤雏倒也不可能相互反驳。只不过,系统又开始出馊主意了。


    【祂喜欢看舞。你跳一个,跳一个祂说不定就笑了呢!】


    【……】


    谢长赢不想理系统。


    可系统却自以为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地喋喋不休:【虽然你不会跳舞,但你可以舞剑啊!都差不多,祂都爱看!】


    谢长赢假装系统不存在。


    于是,系统就这么唠唠叨叨许久,直到日将升、月将落,它方才意识到谢长赢已经很久没搭理它了,只得悻悻闭嘴。


    谢长赢熄灭了篝火,站起身来,掸去身上的晨霜,活动着略有些僵硬的骨头。


    喜欢看舞?


    神可不会有偏好,看什么舞!


    不过……民间倒是一直有以舞娱神的传统。


    但那也最多说明,所有的神都爱看舞。


    *


    经历过前几次事件后,谢长赢倒是没敢再主动往怨气四溢的地方撞了。


    主要是九曜还和他一起。


    联想起这几次事件似乎都有修真者参与,甚至此次重生之初,他遇到九曜的时候,九曜也是被修真者所伤。


    所以,谢长赢决定——索性直接去帝都——江醉云说的那个仙盟大比应该快要开始了,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线索呢?


    帝都这种群英荟萃的大城市,总不见得还能发生什么意外了吧?


    一路走走停停,时而露宿荒野,时而经过城镇。等到了帝都时,谢长赢一路零零碎碎打零工,倒是攒了一笔钱。不知道在帝都这种超级大城市经不经用?


    这个问题,在看到帝都那高大得一眼望不到边的城墙时,谢长赢就已经有答案了。


    彼时已入夜,帝都却是流光溢彩,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盏盏琉璃灯在夜风中轻摇,恍若天河倾泻的星子凝结成串。又有两条宽阔河流将城郭夹在其中,可此刻,两条宽阔的河面满当当漂浮着赤金莲灯。


    人太多了。谢长赢隔着袖子抓住九曜的手腕,一刻也不敢松手。


    他们夹在拥挤的人群中,被夹带着朝城内涌去。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帝都简直要比「天贶节」那日的「临江城」还要热闹。


    不时有玉辇金鞍碾过青石板,留下浮光掠影的辙痕;披着华缎的仕女们云鬓斜簪,行走时广袖翻飞,藏在袖中的香气随步摇珠玉的脆响漫开,似有还无地缠绕在雕车宝马之间。又有千万盏明灯正从坊市间升起,恰似颠倒的星河逆流回天阙。整座帝都浸在琉璃火与沉香雾里,连飞檐吻兽都仿佛下一刻就要仰首长吟,驮着这煌煌盛景跃入银河。


    那句诗怎么念来着?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用来形容此刻的帝都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终于,他们被人群裹挟着来到了城心。


    远远望去,一座高台拔地而起,连接着百余级汉白玉阶。高台周围立着数根巍峨玉柱,其上有黄金雕刻的凤凰或是栖息或是展开双翼,凤凰的尾羽镶嵌的各色宝石流光溢彩。


    高台中央,矗立着一尊金雕玉琢的巨大神像,正是「九曜」的吉祥如意相。


    周遭回荡响彻着悠扬乐声,漫天花瓣不知从何处倾泻而下,随风盘旋飞舞。


    谢长赢终于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九曜祭典。


    可是,天怎么黑了?


    九曜祭典那天,太阳应该不会落下才是吧?至少巫族过九曜祭典的时候是这样的……


    “诶呀!”


    谢长赢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回过神来,低头循着声音看去。


    原是个半大点的小姑娘,提着一串面具,灵巧地穿梭在人群中兜售。拥挤间,与谢长赢撞上了,便一屁股蹲摔倒在地。


    小姑娘倒是没有哭,只是手忙脚乱地要从无数鞋履下重新收拢面具。


    谢长赢也蹲了下来,帮她一起将散落的面具一一收拢。


    这些面具上绘着的脸谱各异,但也有一个共同点——都与九曜相关——或是各色信徒,或是神明曾在人间的各类化身。谢长赢也不能一一认全。


    他将收拢的面具还给了小姑娘,又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谢谢大哥哥!”


    小姑娘笑得很可爱,仰起头来,圆滚滚的双眼亮晶晶的。她拍了拍衣服后摆,想了想,又将一个面具朝谢长赢递来:


    “送给你!”


    那是一只信徒面具——寓意「为九曜而战者」。


    人潮拥挤中,谢长赢犹豫一瞬,接过了面具。又拉住转身要走的小姑娘,将一枚银锭放进她斜挎在身侧的布袋中。


    小姑娘似乎想说什么。但人太多了,他们很快分别在了人群中。


    朝着谢长赢消失的地方,小姑娘歪着脑袋,眨眨眼睛,然后,继续甜甜笑着,向天南海北汇集而来的人们兜售着面具。


    *


    谢长赢望着密密麻麻的人群,望着灯火蜿蜒如九天垂落的星河,照彻着帝都的不夜长空。


    忽然间,他回忆起了前世。那个时候的九曜祭典,与此时此刻,一样热闹。只是,那个时候,他的族人,他的家人,都还活着。那个时候……


    谢长赢握住面具呆愣在原地,一时间,爱与恨竟同时涌上心头。


    直到他忽然体会了一把摩肩接踵,肩膀被过路人撞了一下,才恍然回过神来。


    拿着面具,谢长赢终于发现,坏事了——


    九曜不见啦!


    谢长赢立于汹涌人潮中央,不知何时,人们竟已然纷纷戴上了面具。他的目光掠过那千百张描金绘彩的面具,却寻不见那一抹熟悉的影子。


    短短的时间,他们被人群冲散了。


    谢长赢站在原地,彷徨地、茫然地,什么爱,什么恨,全不见了,只忽然凭空产生了一种无助感。


    下意识地,他侧过身、仰起头,望向那座白玉高台,那里有一尊巨大的神像。


    在那里,神明的笑容明媚,身着繁复华贵衣袍,其上以金丝银线绣日月星辰,身旁环绕吉祥云彩,手持一柄玉如意。


    定定注视着神像,谢长赢心下终于稍安,刚要收回视线,却不经意瞥见高台角落。


    那里有两个祭司的打扮的人,披着广袖鹤氅,站在万千灯火外。


    他们似乎产生了争执。


    忽然间,青玉奏折自其中一人宽大的袖中滑落,恰似一颗星子,携着泠泠清辉坠向凡尘。


    谢长赢下意识抬手,那方玉简越过万千灯火,越过人群,落在他掌中。


    这是——记录了人类一年中向神明汇报的事情,以及对来年的祈愿的——奏简。


    第44章 第四十三章 一触即分的虚假之吻


    那是人类呈给神的玉折, 记录了人间的兴衰,亦寄托着人们的祈愿。这是从巫族时期就一直有的传统。


    青玉折可以说是整个祭典中最重要、最不可或缺的一环。并且,没有备份, 无法迅速重新制作。


    那是人间皇者写给神的, 旁人甚至没有资格打开玉折一窥究竟。


    玉折丢了, 丢在了茫茫人海中。


    于是,两个本在争执的祭祀瞬间又变得行动一致。他们试图找回玉折,无果, 正在高台角落的阴影中急得团团转。


    白玉高台下, 拥挤人群突然纷纷让出一条道来。六匹白马同时停下, 镶嵌宝石的车辕轻触地面, 犹如云舟泊岸。连带着随行车后、冠冕堂皇的浩荡人群一起。


    马车织金车帘被夜风掀起一角,探出一截龙纹广袖。一个须发皆白, 却脊背直挺的老者止住了护卫的搀扶, 从马车上走向,来到白级玉阶前, 一步步,拾级而上。


    那是人间的皇者,帝都的主人。


    终于, 人皇登至高台。他抬手止住了要上前行礼的祭祀们, 带着身后浩浩汤汤的家眷臣子, 于高台边缘站定。


    此时,一天中的第十二记钟鸣在琉璃屋檐间层层荡开, 响彻帝都。


    庆典, 始。


    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瞬间的安静。隔着长长的距离,谢长赢几乎可以看见高台角落两名祭祀额角的层层冷汗。


    高台边缘,是面面相觑的舞者。他们早已戴上了象征着妖魔鬼怪的面具, 好整以暇。却迟迟等不见祭祀的动静。


    一秒、


    两秒、


    ……


    时间就这么飞逝着。隔着长长冕旒,谢长赢似乎看见人间的皇者皱起了眉。而周遭人群中,也“轰——”地一声,炸响起纷纷议论。


    谢长赢又将视线转向那尊依旧垂眸敛目微笑着的九曜神像。几秒后,轻叹一声,五指将刻画着信徒脸庞的赤金面具扣在脸上。另一只手,高高托起青玉折。


    人潮纷纷向两边避去,竟为他让出一条开阔的路途。


    谢长赢迈上白玉阶,拾级而上。


    他看见人皇舒展的眉头,看见祭祀惊疑不定的神情,看见高台之下,人们的仰望期待。


    他挺直着脊背,一步,一步,走得极其扎实。


    终于,来到最高处。


    在万众瞩目中,谢长赢行至神前,单膝下跪,双手托举着青玉折,垂下了高昂的头颅,躬身下拜,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明明穿着粗布麻衣,却根本不似寻常人。礼节动作赏心悦目,便是一旁记得团团转的两个祭司,也挑不出任何错处来。


    这本就是谢长赢常做的事情。


    从谢长赢十二岁起,巫族每年的九曜祭典,这些都是由他来做的。因为他是与神结缘之人。直至二十二岁,被神一剑穿心,整整十年,年年如此。


    三拜之后,谢长赢将青玉折呈于神前。他仍旧戴着信徒面具,呈现人前的只有恭谨。


    而后,谢长赢站起身来。


    一个祭司躬身为他递来一杆大旗。谢长赢似乎听见了祭祀退下前略带警告的叮嘱,却没有听清他究竟在说什么。


    月华如霜,倾泻在高台之上。风起,高台周围的盏盏莲灯火光摇曳。


    谢长赢只穿着粗布麻衣的短打,窄衣窄袖。只有半扎的长发被风扬起,于身后狂舞。他握着那面绣着金色纹路的玄色大旗,边缘缀着枚银铃。


    谢长赢默然垂首,面具后,黝黑双瞳俯瞰高台下由灯火汇聚的银河。不知为何,他再一次想起了过去。


    忽闻铃音清越,谢长赢动了。腕转,旗展,人随旗走。


    起初是极缓的,旗面翻飞如蝶翼震颤,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之上。旋即,身影渐疾,化为一道游弋的墨痕,引得一旁乐师亦是鼓奏愈急。


    旗风卷动,铃音不再清脆,变得苍凉而悠远,仿佛穿越万年而来。


    与万年之前似乎也无分别。记忆再一次重合了。只除了过去的九曜祭典,太阳整天不会落下。


    台下,那原本细微的嘈杂声,不知何时已彻底沉寂下去。成千上万的人仰着头,屏着息,目光被那高台上独舞的身影牢牢攫住。


    扮演妖邪的舞者身着彩绘的狰狞服饰,手持木制刀戟,自阴影中扑出,发出低沉的呼喝,环绕向谢长赢,如同潮水拍击孤岩。


    而谢长赢,便是那岩。


    旗杆在谢长赢手中时而如枪,笔直刺出,撕裂空气;时而如鞭,圆融挥洒,划开夜雾。


    他没有真正触及任何一人,旗风所至,那些“妖邪”便如被无形之力击中,踉跄后退,颓然伏倒,融入高台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


    舞乐以娱神。


    旗越舞越急,人越转越快,到最后,人们几乎看不清谢长赢的身形,只见一道墨色龙卷在月下狂舞,旗面上的暗金流云仿佛活了过来,缭绕飞升。那枚银铃的响声清越直上九霄,竟引得漫天星子也似乎随之明灭不定。


    骤然间,一切声响与动作戛然而止。


    墨色龙卷消散,谢长赢依旧孑然独立在台心,玄旗垂落,旗角轻拂地面。


    风住,铃歇,万籁俱寂。


    在骤然爆发的欢呼喝彩中,谢长赢似有所感,蓦然回首。


    远处一座小楼之上,神明正凭栏而立,那双金色的眸子跨越人山人海,穿过万家灯火,落在他的身上。


    那双眼睛,如星辰般璀璨耀眼。见他看过去,便带上了一丝笑意。


    那双眼睛,此刻只装着他一人。谢长赢可以确定。


    突然间,谢长赢什么也听不见了。听不见周遭的呐喊欢呼,听不见那位人间帝皇的报奖,听不见风声,听不见心跳声。


    他撇下旗帜,疯了一般跑下长阶,穿过人潮涌动,奔跑着,奔跑着,仰头望着那个人,只有那个人。


    他跑到小楼下,跃上盘旋阶梯,大口喘着气,然后——


    一把抱住那个人,再也不管不顾。


    他似乎看见那双金眸中闪过一丝诧异。而后,一双手臂回抱住了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我主……”


    他将脸埋在神明颈窝处,隔着一张冰冷坚硬的面具,声音变得愈发得闷,


    “心悦否?”


    在神明有所回应前,他直起身子。


    透过面具的孔洞,他看见在那双金色眸子中不断放大的信徒面具,也看见了惊愕。


    可他不想去在意了。


    唇上传来冰凉坚硬的木质触感。他与神明,隔着一张面具,双唇相贴。


    下一秒,肩上传来推拒的力气。


    谢长赢便顺着那力道退开一步。隔空的吻一触即分。他本也没打算强迫。


    可他站得稳稳当当,神明却反倒踉跄了一下,一手扶住栏杆,睫羽颤抖着,在金色的双眸上落下遮蔽的阴影。


    可神明的胸膛却剧烈起伏着,一瞬间,双颊染上绯红,连带着耳尖一起。也不知是不是被气的。


    面对着近在咫尺的谢长赢,九曜别开脑袋,然后,强行转移了话题。


    “三日后,帝都设仙盟大比。”


    瞧,祂就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隔着面具,谢长赢一次不错望着祂。心不在焉地听他说着这些人尽皆知的废话。想来,这些是祂刚刚从青玉折上瞧见的。


    “届时,修真界位尊权重者皆会出席,大比魁首得谒于前。”


    可越说,神明的声音愈轻了。


    祂抬起头来,隔着面具孔洞,撞进了谢长赢的眼睛。一如祂第一次见到谢长赢的时候,那人也戴着一张面具。


    只这一次,不再是面目可憎的天魔面具,而是祂的信徒。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无比专注,又似平静水潭下滚烫的熔岩。


    有很多人爱祂。至高无上的九曜上主,谁会不爱呢?


    可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也从不会有人用这样的眼睛望着祂。


    九曜被那双眼睛晃了神,思绪彻底断了。


    这一次,却是谢长赢率先移开了视线。


    “那就去参加仙盟大比。”


    谢长赢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冷静地分析着:


    “不动声色地去。”


    只要幕后黑手在,谢长赢不会他们会不有所动作。


    说是参加仙盟大比,其实只是去查出一个真相。所谓的仙盟大比本身,对他们而言根本没有意义。


    不,或许对九曜有些意义。“修真”,是祂创造的。世间第一部修真功法,是祂教给人类的。


    可“修真”与谢长赢没有关系。巫族天生强大,得天地之钟爱,可以随意化用天地灵气。而且——


    “修真”,出现在巫族被从大地上抹除后。九曜似乎本也不打算让巫族人修真,不打算让他们进一步获得更强大的力量,亦或者,更恒久的生命。


    是因为祂恨巫族吗?


    谢长赢不知道。就像他从来不知道九曜为什么要将巫族尽数抹杀。


    明明不久前,神明还说过与巫族共享荣光,不是吗?这种话,祂可从未对如今的人类说过。


    现如今的人类与九曜之间。硬要谢长赢来形容,他只能想到一个词——“疏离”。


    人类和神明间有了更大的距离感,如鸿沟一般,无法逾越。


    可是,这能表明九曜恨当今的人类吗?


    若是恨,祂又为何要为了人类创造“修真”呢?


    谢长赢隔着神明那宽大的袖摆,握住祂的手腕,带着他穿梭在人海中。


    祭典结束了。帝都依旧人山人海,却多了一丝落幕时的荒凉。


    或许,神本就不会去恨某一个特定的存在。就像祂们不会去爱某一个听到的存在一样。


    祂们的恨与爱一样,都是对着更广泛的概念。


    所以,谢长赢对祂的复仇也不需要有任何犹豫,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神明不会因为被谢长赢捅了几剑而恨他。亦或许,在万年以前,他就早已被归入了厌弃那类,不是因他这个人。


    可是……


    他还是不舍。


    在被那双金色的眸子注视着的时候,他还是不舍。


    所以每一次杀死神明,他都特地自欺欺人地不去看那双眼睛。


    九曜能感觉到,忽然间,握住祂腕部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


    他们被跟踪了。


    第45章 第四十四章 我?修合欢宗?


    谢长赢本想在城中找间客栈暂且安置下来, 以待三日后的仙盟大比。


    九曜祭典散了场,满城琉璃灯火次第熄灭,只余几缕残光在青石板上流淌。大街人潮如泄洪般向城外涌去, 偏有两道身影逆流而行。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谢长赢发现, 有人在跟踪他们。


    跟踪者只有一个,并不高明,甚至几次差点被人潮冲散。还是谢长赢故意放慢了动作等他, 那人才得以重新“偷偷摸摸”跟上来。


    倏然, 谢长赢拽着九曜折进旁侧窄巷。他几乎可以听到, 身后尾随的脚步声顿时乱了方寸。


    小巷内青苔湿滑, 墙头悬着的破旧灯笼晃动,落下影影绰绰的昏黄光亮, 倒是与帝都表面的繁华格格不入, 方才喧闹人声在此处戛然而止,仿佛踏入另一个结界。


    谢长赢也不认路, 却偏偏能自信地拉着九曜,在盘根错节的巷道中七拐八绕。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小, 巷内的光亮也越来越少, 直至完全漆黑, 只除了——一个毫无自觉的发光体。


    谢长赢将那发光体按在墙角。又在那双金色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捂住了祂的嘴。掌心是柔软的触感, 是他只敢隔着面具触碰的。


    他就是故意的。


    他甚至还故意地、假惺惺地在面前竖起食指, 好像真的害怕被跟踪者发现似的。


    他不知道神明有没有察觉到,也不敢看到那双金色的眸子,便将早有预谋解下的外衣劈头盖脸罩在神明身上, 粗暴地将祂整个裹住。


    直到又过了两秒,黑暗中再度传来脚步声,他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捂嘴的手,一把掠起被外衣罩住的神明,转瞬间消失在原地。


    神明没有挣扎。


    可这也不代表接受。


    *


    一个宽袍窄袖的中年修士,在昏暗的窄巷中抹黑前行。


    他的体型略有些宽,身量不高,发际线已经开始后退,略泛着油光的头发在脑后束起一个窄窄的发髻,却戴着顶雕刻着牡丹造型的黄金发冠,颇有些滑稽。


    跟丢了。


    中年修士探头探脑又朝前走了几步,才终于确定——自己将一早看重的目标,跟丢了!


    唉!


    他很想姿态潇洒地背着手,仰天长叹一声,然后转身离去。就像那些清高孤傲,却整天愁眉苦脸的忧国忧民之士一样。


    可刚转身,一道高大身影却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逆着仅有的光线,拦在他的面前。


    中年修士吓了一跳,连带着肚子上的赘肉都颤了颤。


    “阁下——”


    他试探着开口,一双不大的眼睛眯了起来,企图看清拦路之人的面目。两秒后,那双小眼睛中陡然迸射出惊喜来。


    “是你!”


    他指着拦路者,跳,却没跳起来,只腰腹赘肉再度颤了下。


    那拦路者身量高挑,宽肩窄腰,虽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戴着一副廉价面具。可中年修士敢以自己这么多年的经验打包票——这小子绝对十足俊朗!


    在这小子高台舞旗的时候,他就注意到这小子了!


    “哦?”


    中年修士听见了那人的声音,低沉却不失清越。虽然只有一个字,但他心中却愈发确定——这把稳了!声音也好听!


    “阁下是特地来寻我的?”


    那人走上前来。一步、两步,步子在狭窄的巷道内带起回声。


    中年修士的心中其实依旧是有些发怵的,虽然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眼前这人看上去修为不过筑基而已。可是,在巨大的诱惑面前,他战胜了心中的恐惧。怎么说他也是个化神期修士不是?


    好在,那人停在了他两步外的位置,并没有继续上前。


    随着距离拉进,中年修士也终于进一步看清了他。由于身着窄衣,中年修士甚至能凭着经验,看出他身上每一块肌肉的大小走势——堪称完美!只是……


    中年修士探头往前,想要将他扛在肩上那东西看得更清楚些。


    刚才,隐约间,中年修士只觉得自己似乎瞅见了一只手。一只绝美的手。他很难形容这只手。


    可前方那人却将遮盖肩上那物的外衣扯了扯,彻底隔绝了他打探的眼神。


    拒绝的意思很明显了。


    中年修士也不想自讨没趣,便主动后撤一步,清了清嗓子,拱手道:“在下方显,乃——涿光山掌门。”


    “方掌门。”前方那人的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找我有何贵干?”


    “找”字用的已经很给面子了。方显当即摆出一副笑脸,也不管对方在一片漆黑中能不能看清:


    “恕方某冒昧,方才见小友高台一舞,心中震撼,难以忘怀,起了结交的心思。谁料小友匆匆离开了,在下追之不及,懊悔不已。”


    “好在,后来又在人群中瞧见了小友!一时情急,未来得及见礼,便尾随至此,实在抱歉。”


    “……”


    方显迟迟没等到回应,不由得抬起头来。


    好在,那人还没走。于是,他腆着脸皮发问:“不知小友高姓大名啊?”


    又是一阵沉默。


    方显维持着体面的笑,好半晌,才等来三个字的答复。


    “谢长赢。”


    很显然,这位叫谢长赢的俊后生并不想与他结交。


    “方掌门若无事,再下便先走一步了。”


    谢长赢扛着并不十分配合的九曜就要转身。那方掌门却迈着两条粗短的腿追了过来。


    “谢小友!”


    “小友啊!”


    “谢小友是否来参加仙盟大比的?”


    谢长赢终于暂时停下了步子。他低下头,打量着匆匆追至的方显。近前一看,这家伙比他预估的还要矮上几分,胖上几分,脑门上却顶着个滑稽的黄金牡丹冠。


    “是与否,与方掌门何干?”


    方显这下不说废话了,直入主题:“若在下猜得不错,小友乃无门无派的散修罢?”


    虽然是问句,可方显却一幅成竹在胸的模样。


    谢长赢没回答。但也没离开。


    于是方显心下更加笃定,侃侃而谈:“谢小友又无师长关照,又年纪尚轻,想来是第一次参加仙盟大比。所以不知道——”


    “这仙盟大比,需由宗门代为报名,才能参加啊!”


    片刻沉默后,谢长赢故意似是而非问道:“你怎知我无门无派?”


    是想以话语引导我,让我摸不清你的背景?方显心中吐槽。若你有门有派,现在就不会这样问问题!


    但方显还是耐心回答了,甚至还带上了几分真诚:


    “再下不才,对当今修真界各家各派的招式都有些研究。可我观谢小友舞旗时的路数,却不属于任何门派。故而大胆猜测,小友无门无派!”


    谢长赢:“……”哦,原来一开始也没那么笃定,还是诈我试探出来了……


    之前和九曜商量好了要参加仙盟大比,不动声色地查个究竟。现在——


    这方显应该也没骗他,毕竟参赛规制这种浅显的东西,他之后随意打听一下就能知道。


    那么问题来了——谁去帮谢长赢报名?


    临时加入某个宗门?


    这一点也不靠谱。


    不过嘛——


    谢长赢也不是一点人情世故不懂。他已经知道这位方掌门一路尾随的目的了。


    果不其然,方显也不再扯东扯西,便开门见山:


    “若小友不弃,在下愿以涿光山的名义替小友报名!谢小友代表涿光山参加仙盟大比,取得名次,与你我双方,皆是互利互惠之事啊!”


    可谢长赢不明白方显怎么做的原因。涿光山没有弟子了?为什么要找他这么个菜见过几面,根本不知底细的人去代表涿光山?


    肩上的九曜不老实。谢长赢索性将祂放在了地上。不讲理地制止了神明掀开将他从头盖住的外衣的动作,然后将祂拉至身后,连身形也用自己的身躯彻底遮掩住,叫方显什么也瞧不见了。


    与此同时,谢长赢放弃了思考,打算直接问。反正这位方掌门绝对打不过他。


    “所以,你为什么要找我代表涿光山?”


    方显将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没有眼花,谢长赢肩上扛着的确实是个人。只不过这家伙小气得很,不愿让他看。


    但方显还是能肯定,谢长赢身后是个美人。


    没错,仅凭对那只手的惊鸿一瞥,他就有底气这么笃定!


    方显有些遗憾地收回了探头探脑的目光。对于谢长赢的问题,他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好一会,才组织好了语言:


    “我观谢小友身姿卓越,英姿勃发,俊朗非法,……”


    他一连说了好多形容词,听得谢长赢莫名其妙。


    这和战斗力有什么关系?


    又蹦出一连串四字词语后,方显才腆着笑脸,露出一个“你懂的”的表情:


    “如此,才能涨我涿光山的脸面,为日后无论是接任务,还是招纳弟子,打出一个好招牌啊!”


    谢长赢还是没听明白,就又听方显道:


    “更何况——若再下没看错,小友是天生的纯阳之体啊!”


    这谢长赢知道。他们巫族人,男子皆是天生的纯阳之体,女子皆是天生的纯阴之体。倒是如今的人类,谢长赢刚重生之初倒被他们吓了一跳——不阴不阳的,体质驳杂得很。


    但谢长赢还是没明白,怎么又从外貌转进到体质了?


    但谢长赢觉得再追问就会显得很呆。于是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方显的提议。


    方显面上顿时露出喜色,似乎也没料到会这么顺利。他朝谢长赢要了入城时发放的核验名牌——一个不算厚的小木牌。


    “有了这个,我便能以涿光山的名义为小友报名啦!”


    方显确认了小木牌上写的是“谢长赢”三个字后,将它小心翼翼收了起来。然后,试探着问:


    “小友身后这位——?”


    “祂不参加。”


    这种打打杀杀的的比拼,九曜旁观就行了。


    谢长赢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从身后攥住了。他反手,按住九曜的手腕。


    方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不多说,也不再强求。只又笑着问了谢长赢他们的住处。


    当听说谢长赢他们还未定下客栈后,方显那张油腻腻的圆脸上喜色更甚:“不若就涿光山下榻的那家客栈吧!”


    谢长赢自无不可。他对于住的地方没有太多要求,只要这客栈不是太磕碜就行。


    至于方显会不会居心叵测,把他们骗去什么有危险的地方?


    谢长赢也是会观察的!


    更何况,实力就是最大的依仗。所以,谢长赢完全一副好骗的模样,倒真牵着九曜,跟着方显走了。


    直到跟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方显来到客栈前,谢长赢才意识到——这哪是“不磕碜”?


    这分明是太过豪华啊!


    虽然谢长赢对帝都没有太多认知。但如此豪华的客栈,即使在帝都,想来也是数一数二的。


    “这——”


    谢长赢觉得他打零工剩下的那些钱,怕是连一间房都开不起……


    却是方显非常合时宜道:“小友既是以我涿光山的名义参加仙盟大比,在此期间,自然就是我涿光山的弟子!”


    他非常豪气地拍了拍谢长赢的肩膀,引他入客栈:“弟子的衣食住行一切费用,自然是师门包办!”


    总之,方显帮他们开了一间上房,据说是与涿光山其他弟子同等的待遇。甚至,房间也是与其他涿光山弟子挨着的。


    谢长赢也没有拒绝,毕竟他答应帮涿光山出战仙盟大比了,也不算白嫖。


    至于为什么是一间房?


    九曜又没以人家弟子的身份参加仙盟大比,人家自然没义务帮他也开一间房。


    谢长赢看着方显,那张圆滚滚的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笑,有些贱兮兮的。


    不管方显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就算方显给他们开了两间房,谢长赢也会拒绝的。


    开玩笑,这里,帝都!现在可是云集了一堆修士!指不定就有和要害他们的黑斗篷一伙的!他怎么可能让九曜离开眼皮子底下!


    回房前,方掌门神秘兮兮从宽大袖中掏出一本书,薄薄一本,被他卷成了筒状,用粗短五指抓着,塞给了谢长赢。


    “谢小友,这是我涿光山的筑基心法。仙盟大比三日后开始,在此期间,还望小友多少学一些心法,这样,大比的时候也不至于露馅啊!”


    说着,他拍了拍谢长赢的手背,离开了。


    谢长赢觉得方显说得有道理。又觉得他的表现有些莫名其妙。一时间摸不着头脑,索性也不打算去深究了。


    再一次按住了九曜要掀开“罩子”的手后,他直接掠起神明,走上楼梯。


    直到进入了他们位于三楼的房间,关上门后,九曜终于成功落地,一把揭开了将自己从头盖住的外衣。也不叠了,直接扔在了椅背上。


    谢长赢觉得祂有些生气了。


    真稀奇,神也会发脾气。


    谢长赢瞧了九曜一眼,又收回了视线,往椅子上一坐,随意将手中卷成筒状的涿光山心法翻开一页。


    他可一点儿也不懂修真。但若按照那位方掌门说的,仙盟大比的初试又是要测骨龄,又是要测灵根、测修为的。还是得姑且学点修真心法。


    不知道三天能不能筑基?


    这么想着,谢长赢低头看向被他翻开的那一页。


    一张说明性插图映入眼帘。画了两个人。


    “唰——”


    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然后“砰”地一声翻倒在地。


    却是谢长赢突然跳了起来,耳根通红,烫到一般,将书扔了出去。


    那书便“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封皮朝上。


    正巧落在九曜跟前。


    九曜垂眸看去。


    “等等!”


    谢长赢阻挡不及,那只漂亮的手就这么捡起了藏蓝色封皮的书。清凌凌的声音,念出了封皮上三个大字:


    “合欢宗。”


    第46章 第四十五章 如野兽般啃咬撕扯


    合欢宗!


    谢长赢再不懂修真界的常识, 但在结合了方显给他那本涿光山心法书中的插图后,也已然懂了「合欢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不正经门派了!


    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方显是合欢宗宗主!所以他才奇奇怪怪地, 反复提及什么“俊朗”“俊俏”之类的词!


    谢长赢以此生最快的速度, 一把夺过被九曜拿在手中的《合欢宗——筑基心法》。


    随即却像是夺过了一个真正的烫手山芋, 在那双金色眼睛的注视下,手足无措地将双手背在了身后,好像这样把书藏起来, 让九曜看不到, 事情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他、他明明说、说他是涿、涿光山掌门!”谢长赢的声音有些磕巴。


    诈骗吧?是诈骗吧?


    九曜的声音还是那么淡定:“合欢宗位于涿光山。”


    谢长赢张大了嘴巴, 瞪大了眼睛。


    九曜转身在床沿坐下, 垂眸整了整自己宽大的袖子:“想来是不便直言自己乃合欢宗宗主,故而委婉提及「涿光山」。”


    一般来说, 合欢宗在涿光山上——这是修真界的共识。


    可谢长赢他不知道啊!


    谢长赢重生了这么多次, 唯一的目标就是捅死九曜,哪儿有功夫去了解这些修真界常识?


    “你、你、你之前怎么不说!”谢长赢涨红了脸。若他是只毛茸茸的妖, 现在已经炸毛了。


    他看见九曜仰起头,金色的眼睛望着他,真是好一幅无辜模样:


    “吾本欲提, 是君不许。”


    “!!!”


    跟方显回来的这一路上, 确实是谢长赢不准九曜胡乱动弹。可祂要真想说话, 谢长赢难道还真能把祂的嘴堵上?


    谢长赢闻言后仰,不可置信地看着九曜——还是那副无甚表情, 带着天真与无辜的纯良模样。


    但谢长赢不会错过那双金色眼睛里一瞬闪过的乐意。神明又不生气了。


    谢长赢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一只手仍攥着《合欢宗——筑基心法》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搓了搓脸。


    “算了。”


    隔着手掌,谢长赢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闷, 有些无奈。


    在房间里毫无章法地转了好几圈后,谢长赢终于找到个阴暗角落,将那本《合欢宗——筑基心法》筑基心法丢了进去,眼不见为净。


    可九曜却故意不让他翻篇,悠悠道:“太初有道,阴阳自生,欲念天成,如川归海。”


    谢长赢猜到祂要说什么了。他背对着九曜,垂在身侧的双拳握了起来。


    神明还在“劝慰”他:“合欢宗循自然之理,双修亦证道之途。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倒是难得话多了起来。可谢长赢的拳头却硬了。


    “是故,不必妄断正邪,执烛火而评日月。”


    神明嘚吧嘚吧的,却见谢长赢转过身来,笑眯眯的,怎么看都不是善茬:


    “合欢宗心法却是要至少两人才能修习。如此,我主是准备屈尊与我同修?”


    神明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那张唇形精致的嘴张了张,终于老实闭上了。


    神明也别开了脑袋,然后,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过一样,自顾自垂眸敛目,摆好了姿势,开始打坐了!


    谢长赢的拳握起,又松开,又握起,咬牙切齿地盯了九曜好一会儿后,才狠狠转身,朝门外走去。


    现在,涿光山,啊不,合欢宗的心法他是肯定不会去练的。


    但有一点方显没有说错,既然谢长赢是打算不动声色潜入仙盟大比,那至少得会点修真。


    虽然即使是如今,谢长赢的战斗力依旧碾压大多修士,但巫族和修真,毕竟是两套力量体系。


    所谓不动声色,自然还是不要叫人看出太多端倪为好。


    于是,谢长赢现在打算出门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买到几本修真界的通用筑基心法什么的。


    毕竟传说中,世界上第一部修真功法是九曜创造了并教授给人类的。而今各门各派那些不外传的心法秘籍,则都是他们根据九曜创造的功法衍生,千万年来不断完善,才最终形成的。


    按照九曜的性格,总不可能只将最初的那部修真功法交给了某个特定门派,作为不外传之秘吧?


    所以,谢长赢猜测,修真界一定是有一套不被各门各派垄断的基础心法流通的。


    如果没有呢?


    那……


    随机挑选个倒霉蛋,抢他的心法?


    不不不。抢劫不好。


    谢长赢心道,如果他实在买不到通用的修真心法,那就另想他法混入仙盟大比吧。


    谢长赢的指尖刚触到门扉,要将它推开,身后传来了九曜的声音。祂没有入定。


    “君若不弃,吾为君说。”


    还没完全消气。


    谢长赢转头看祂,神明依旧维持着打坐的姿态,如如不动,仿佛刚才是谢长赢幻听了。


    就连「修真」本身都是九曜创造的,若是由九曜亲自来教他,那确实再好不过了。可是……


    九曜是在把巫族灭了后才创造的「修真」,显然,祂是没打算让任何一个巫族人学会修真。


    出于一种谢长赢自己也说不清的原因,或许是自尊,他并不想让九曜教他。


    像施舍似的。


    可是。谢长赢转念一想。既然修真是九曜创造的,那就算他找到了通用基础心法自学,也改变不了他是在学习一种九曜不愿意让他学的东西的事实。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所以,谢长赢说:


    “好。”


    *


    窗棂漏进几许霜白月光,落在案几残烛的余烬上,照亮纤尘飘散流转。


    已是夜深。


    上房宽大的床上,谢长赢与九曜隔半尺清辉相对而坐,谢长赢双手握固放于膝上,垂眸敛目,双眼半闭不闭。


    “气本无形,随息而生。”


    随着九曜的声音,谢长赢只觉得一股清凉气息涌入体内。


    九曜一手掐诀,虚悬于丹田之前,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朝向谢长赢眉心。气息吐纳间,一缕浅金色光芒自指尖溢流出,如丝如练。


    “清者上浮,浊者下沉,引之入脉,周行无滞。”


    随着九曜的声音,是一股温暖的力量,引领着谢长赢将那股气在经络间周行运转。


    谢长赢顺着九曜的引导,依循心法吐纳。清风从窗棂间涌入,谢长赢的发梢却纹丝未动,有若有若无的清光自他周身漫开。


    谢长赢没有看见,窗外远山的灵气竟如长鲸吸水般汇聚,化作清风带穿窗而入,缠上他周身的清光,涌入他的经脉,在他的皮肉下化作隐隐流光游走,与九曜指尖的金辉交相辉映。


    屋内静得能闻气流簌簌,清光与月华交织成网,将谢长赢笼罩其中。


    案几上的残烛忽明忽暗,最终,烛火也化作细碎的星芒,融入流动的光海。


    *


    等谢长赢再睁开眼睛时,天已渐亮。


    九曜还在入定,谢长赢放轻动作下了塌,忽觉不对,站在地上时竟似无物承托。


    他又抬臂舒肩,周身隐有气流簌簌,只觉得无比轻盈。


    这就是引气入体?


    果然与巫族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力量体系。


    巫族厚重,沟通天地,化天地之力为己用。仙人轻盈,引气入体,凝体内灵力御长空。


    谢长赢来到窗前。他的视力似乎恢复了许多,未恢复到过去巅峰时的敏锐,却也比此次重生之初要好上许多。


    窗外,晨雾如纱,谢长赢甚至能清楚地看见帝都之外,晨雾漫过青苍峰峦。


    原来这就是引气入体。


    只是修真的起点“引气入体”,就让谢长赢产生了这种感受,更不用说之后的种种境界,化神、合体、大乘、渡劫、飞升……


    突然间,谢长赢似乎明白九曜为什么不愿意让巫族学会修真了——


    天生强大的巫族,若再辅以修真之法,并获得更为恒久的寿命,那么,天地之间将再也没有能制约他们的存在。


    九曜不会去赌人性。


    更何况,得天地钟爱的巫,修行起来一定是比如今的人类更快的。这是谢长赢从自身前一晚的经历得出的结论——他直接跳过了炼气期,就这么直接筑基了!甚至没有所谓的雷劫!


    谢长赢神色复杂地看了九曜一眼,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又回到床上,摆出打坐的姿势,吐纳灵气。


    索性无事,不如专心修炼。力量这种东西,总是不嫌多的。


    可是,不对劲。


    吐纳间,灵气如游丝缠绕周身,却总在触及心湖时散乱。


    谢长赢心念起落如潮,昨日山巅的流云、檐下的铜铃、甚至林间松鼠跃过枝桠的轻响,都化作碎影在脑海翻涌。


    他闭眸调息,试图将杂念压入丹田,可那些念想偏如顽石投水,漾开圈圈涟漪,搅得灵气逆行。


    谢长赢越是强压心念,这些琐碎的念头越是搅扰得他无法清净。


    日光斜斜划过案头,几缕碎金落在谢长赢手上,将他腕上花环的影子拉长、再拉长。终至西窗染血,晚霞如练,铺展千里,灵气在谢长赢周身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始终难成圆融。


    终于,谢长赢睁开眼,眸中映着漫天霞光,指尖灵气悄然消散——


    原来最难修的从不是力量,而是那颗浮沉不定的心。


    看啊。


    他看向九曜,从始至终,祂一动未动。


    看啊,这就是心无杂念的神。


    这世间,又有什么事情会烦扰祂呢?又有什么人,能让祂的心念波动呢?


    谢长赢仍保持着打坐的姿势,却如同课堂上的学生,形还在,魂早已飞走了。


    他的眼神开始放空。反正继续强行修炼,也不可能有什么进展了,不如缓一缓。


    谢长赢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和打坐一样,他的脑海中又不由自主闪过了很多事情,束发典礼上神明的祝福,新年时被一剑穿心,九曜替他挡下黑斗篷的攻击,血流漂橹的巫族都城……


    以及,那个隔着面具的吻。


    “你的手环,从何处来?”


    直至九曜的声音将谢长赢惊醒,天已然黑了。


    手环。


    谢长赢不理九曜。


    他下意识想要伸手摸摸腕间花环,又硬生生止住了动作,保持着打坐的模样,并不出声,似乎已然入定至深。


    这花环是谢长赢家世代相传的至宝,星星点点的细小粉色花骨朵缠绕一周,伴随着碧绿苍翠的叶子。看上去平平无奇,却永不枯萎。谢长赢不知它所作何用,甚至一度嫌它瞧着弱气,却还是按照父母亲的要求一直佩戴。数次重生,它倒也一直跟着。


    母亲……


    眼前又闪过母亲鲜血淋漓、倒地不起的画面。


    谢长赢清清楚楚记得母亲脸上痛苦的神色,记得母亲心口狰狞的贯穿伤痕。


    ‘不要恨他,不要报仇……’最后的时刻,母亲如此叮嘱他。


    可是,娘,我怎能不恨。


    *


    九曜知道谢长赢没有入定。知道他一整日都无法静下心来。此刻,也知道了他的拒绝。


    于是,九曜不再发问,亦不再等待。垂下眼眸,重新入定。


    谢长赢也打坐。当然,徒劳无功。


    他想到家人族人的惨死。想到自己居然以九曜失忆为借口,自欺欺人,不愿杀祂。又想到他不可能真正杀死九曜,这么多次的重生,所谓的复仇不过是水月镜花,永远不可能完成。


    本就无法静下来的心变得愈发躁动。理智上,谢长赢知道这是修仙的必经之路,他必须战胜心魔。


    可他做不到。


    他该怎么办?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将谢长赢彻底裹挟。他是个懦弱愚蠢的家伙,无法对自己的仇敌痛下杀手。可即使有一天他下定了决心又怎样呢?神明不死不灭,他不可能杀死九曜。


    荒唐。真是荒唐。这个世界也好。他也好。


    若真是天行有常、善恶有报,为什么九曜还好好地在这儿呢?为什么他一路所见,压胜、素商、沈墨、林柔……桩桩件件,皆是如此荒唐不公呢?


    谢长赢想着想着,只觉有血腥气用上喉头。恰此时,他听见了些许不和谐的声音。


    起初动静不大。


    可很快,这些声音越来越放肆,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激动。


    喘息声、碰撞声、尖叫声、污言秽语、男男女女——竟是左右两边的客房都发出了这种声音!


    谢长赢咬牙,将喉间血腥咽了下去。这才想起来,合欢宗的弟子可都下榻在这间客栈里了!


    这一整层楼的房间,都被合欢宗包下了!


    谢长赢在接连不断的不和谐声音中,气愤地下了床,走到左边的墙边,用力对着那堵隔绝了两边房间的墙锤了几下。“砰、砰、砰”,发泄似的。


    左边房间的不和谐声音短暂地停了一瞬。可下一秒,却像是受到鼓励似的,愈发高亢嘹亮起来,仿佛一种炫耀挑衅。


    谢长赢又气冲冲走到右边墙壁,用力踹了一脚。


    右边房间的不和谐所以倒是轻些了,可动作却似乎愈发凶猛。谢长赢甚至听到了床架“咯吱咯吱”晃动的声音,继而,是床“咚咚咚”撞在墙上的声音。


    还没完。


    不止是左右两间客房,整层楼面的合欢宗弟子都约好了似的,入夜后,群魔乱舞,各显神通。


    谢长赢站在漆黑的房间中央,四周萦绕着不和谐的声音。


    他深呼吸、再深呼吸,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可喉间却再次有腥甜翻涌,眼睛都红了起来。


    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


    谢长赢不是什么保守封建的人。可他此刻似乎是有些走火入魔了,于是发红的眼睛便没有这么清明了。


    他又在房间里漫无目的重重踱了几圈。一转头,却见九曜仍好端端坐在床上,如如不动,神态安然平和。


    凭什么?


    凭什么这家伙无动于衷?在他杀了这么多人,骗了这么多人之后!


    谢长赢发狂般扑了上去。


    他将九曜按倒,掐住他的脖颈,五指不断收拢,用力,双眼愈发红了。


    凭什么,你一句失忆,便心安理得将过去的事情忘了个干净,只有我被困在过去?


    不,你从未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愧疚过!


    可那张漂亮的、具有欺骗性的脸上,表情未变,就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神明仍未出定。任谢长赢如何动作,祂没有醒过来。


    凭什么呢?凭什么你不愧疚?凭什么你还能如此坦然?


    谢长赢气愤地将九曜甩了开去。神明大半张脸埋在了被子里,仍未醒。


    周遭不和谐的声音愈发多了,愈发响了,从四面八方钻入谢长赢耳中。


    谢长赢忽而想到九曜从不为灭了巫族愧疚。忽而想到自己居然懦弱地不舍得伤祂。忽而又想到自己或许永远不可能报仇了。


    一瞬间,心念愈发躁动混乱。他产生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念头。颤抖的手伸向九曜,那个还无知无觉的神明。


    指尖在距神明颈侧不到半寸时,停顿片刻,而后,再无犹豫,一把向前。


    他将神明拖拽过来,粗鲁地。


    神明的额角似乎撞到了床沿,谢长赢他不在意了。他撕扯着那件金红的外衣,将华美的布料撕裂、撕裂。


    然后是中衣、里衣。满室但闻裂帛之声。


    他发疯地将一切都撕碎、剥开,直到露出最脆弱的核心。


    他不顾一切地啃咬上去,毫无章法,像野兽一般,撕咬着。


    嘴唇、颈侧、锁骨……


    口腔中腥甜的味道弥漫开来。


    神明像只没有灵魂的人偶一般,闭着眼睛,任他摆布着,蹂//躏着,欺侮着,却毫无所觉。


    他感到自己在颤抖,或许是激动,或许是难过。


    他直起身来,双目略过那布满青紫的大片雪白,向上,向上,越过染血的颈侧,越过殷红的唇,向上……然后,


    他撞进一双金色的眼睛。冷漠的。


    第47章 第四十六章 神会原谅你


    “谢长赢, 放开我。”


    神明醒了。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你还能够面不改色?


    凭什么你的声音还能够如此冷静、淡然?


    谢长赢扼住九曜的脖颈,不肯松手。


    九曜毫不犹豫出掌, 击向谢长赢肩膀。在谢长赢侧身闪避时, 神明乘势抽身, 来不及抓起一片碎布料,只拾起放在床边的长乐未央,剑尖抵住谢长赢的心口。


    “你被心魔控制了——”


    心魔?


    可是心魔却一点都没有说错——他既不舍得报仇, 也报不了仇!


    不等神明说完一句话, 谢长赢却突然大笑起来。


    他张开双臂, 上前一步, 猩红的双眼死死盯住神明:“您要再杀我一遍吗?”


    九曜持剑后退一步:“谢长赢,抱元守一, 静心凝神。”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谢长赢上前一步, 九曜便后退一步。就这样,退到了墙边, 退无可退。


    “我给过你机会杀死我。”


    谢长赢突然以手作刀,敲上九曜的腕部。长乐未央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是你自己不动手!”


    说着,他腕间一翻, 反扣住九曜的手腕, 将他扯了过来。


    九曜反应过来, 顺势旋身,手肘直撞谢长赢面门。


    谢长赢只随意侧头, 又在神明后背轻轻一推, 是他不由得踉跄一瞬。待稳住身形,谢长赢已欺至近前。


    他掐住九曜的腰,脚下一勾一带, 使神明立刻重心失衡,被谢长赢半扶半摔着摁回床上。


    “咯吱。”


    木床晃动,发出一声轻响。


    神明还欲挣脱,却作徒劳。谢长赢抓住他的脚踝,将他拖了回来。床沿雕花擦过他的臂侧,留下一道浅色红痕。


    神明被桎梏住,青丝散乱。


    “……放开。”


    谢长赢望进那双金色的眸子。却没找到愤怒,没找到厌恶。


    只有无尽的悲悯。


    你在为谁而悲伤?你又在怜悯谁?


    现在,更可怜的明明是你!


    可谢长赢却不敢被那双眼睛注视着。


    于是他抄起枕头,将那双眼睛盖住了,连带着那张欺骗性的脸一起,捂住,捂住,便全然摆脱了心中最后一点理智。


    他的动作粗暴,肆无忌惮地亵渎着他的神明,报复着他的神明。


    他看见神明颤抖着,战栗着,攥住床单,指节发白。


    可是从始至终,神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哪怕一个音节。


    真是太疯狂了。


    *


    结束了。


    一片狼藉凌乱之中,九曜的指尖颤了颤。


    祂费力地支起身来,满身的青紫伤痕。


    谢长赢睡着了。很安静。这种时候,只要拿起长乐未央,就可以轻松结果他的性命。


    可神明掠过了谢长赢。祂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有什么东西,黏腻的,红白浑浊的,流了下来。


    一阵眩晕,神明扶住墙壁,才终于站稳。


    很疼。浑身都疼。却不只是身体在疼。


    神明无声咳嗽着,徒劳地用手捂住嘴巴,可鲜血却依旧从指缝中流淌下来。


    祂走到窗边,靠着窗棂,终于无力地滑坐在地。看着鲜红的掌心,五指握起,疲惫地闭了闭眼。


    窗外,墨色天幕褪成灰白,残星隐没在朦胧雾气里。枯枝在微风中轻晃,露水滴落枯叶,远处天际泛着冷寂的微光,悄无声息漫过沉寂的屋檐。


    祂仰起头,望向将明未明的天际。


    上天啊……


    我有罪。


    *


    天刚破晓,碎金微光钻过窗棂,落在床榻边,落在谢长赢的脸颊上,带来丝丝暖意。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木梁纵横。


    谢长赢的额角突突作痛,脑子昏昏沉沉的。


    怎么回事?


    他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撑着床沿坐起。然后,他想起来了——他被心魔影响了。


    这算不算走火入魔?


    刚开始修炼就走火入魔,他倒也算个人才。


    忽然,谢长赢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一片狼藉的床榻,昨夜那些混沌碎片般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在眼前闪回。


    他彻底愣住了,就连呼吸都停住了。片刻后,急忙环顾四周,却没有看见那抹身影。


    谢长赢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颤抖起来。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谢长赢几乎是从床上跌下来的,膝盖与木质的地板接触,发出“咚”的一声响,惊扰了宁静的早晨,将地板砸出一个凹陷。


    不,不,不。


    就算他做了很恶劣很恶劣的事情,九曜也不可以离开!祂只能待在他的视线里!


    可谢长赢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人,思考一瞬,踉跄着朝房门跑去。


    九曜会去哪里?祂还好吗?祂现在怎么样了?他——


    刚跑出一步,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影子。


    谢长赢匆匆转头看去,在窗前看见了九曜。


    晨光穿疏棂,淌过雕花木窗,在神明的脸庞上落下碎金色的影子。祂穿着一席繁复的金白色的衣袍。几缕青丝垂落肩头,亦被朝阳染成暖色。睫羽轻阖,长睫投下浅浅暗影。


    可祂却不是在打坐,而是跪在窗台下,双手合握成子午印摆在膝上,仰起头,朝着天空的方向。


    祂在朝着天空祷告什么?


    谢长赢不由自主放轻了呼吸。


    他盯着神明,就这么盯了许久,才终于稍回过神来。张了张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他垂下头,能感受到自己的指尖不时抽动一下,心跳却愈来愈快。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九曜。


    却是九曜的声音打破了这让人难捱的安静。


    “心魔既破,便当勤勉修行,稳固境界。”


    “我……”


    谢长赢突然将双手背在身后,十指交握,试图止住手指的颤抖。可他就连声音都在发抖。


    神明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往事已矣,勿萦于心。”


    祂就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是,怎么可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呢?


    谢长赢做不到。


    在他做下那样卑鄙的事情后……


    “不……”谢长赢摇头,“不,……你听我说,我——”


    说什么呢?谢长赢几次张嘴。


    “……对不起。”


    最终,他却只说出了这么无力而又虚伪的三个字。


    “对不起。”


    他重复着。垂直身侧的双手紧紧握起,指甲刺破手心,带了阵阵刺痛。


    “吾未尝怪君,君亦毋需自责——”


    “不,不是的!”


    谢长赢急切地打断了九曜的话。他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惶恐。


    谢长赢伸出手去,指尖在即将触到神明的时候顿了下,但片刻,还是抓住了神明的双肩。他在神明的面前跪下。


    “我主。”


    神明终于睁开了眼睛。


    谢长赢强迫自己不要避开那双眼睛。他看着他的神明,一字一顿,极其艰难,极其认真。


    “我……”他鼓起全部的勇气:“我爱您。”


    “吾知。”


    “不,你不知道!”


    在九曜诧异的眼神中,谢长赢大喝一声,不断摇头,随即声音却又轻了下来,颤抖着:


    “我爱你……可我又不得不恨你。”


    这种爱,不该是一个复仇者对自己的仇人产生的。


    这种恨,不该是一个信徒该对神明产生的。


    谢长赢感到有什么东西顺着眼角流落下来,什么温热的东西。


    他哭了吗?


    他感到一阵抽搐,从心脏蔓延开来。他就像是再度被心魔控制一样,哽咽起来,终于,一把抱住神明,大哭起来。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小心翼翼地隐瞒自己的心思,生怕被你厌弃。”


    “你不知道,在被你杀死的时候,我一点儿也不恨你。可是……”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死我的家人?……为什么要屠尽我的族人?”


    这些问题,九曜无法回答。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是因为我卑劣的爱吗?为什么要这样?”


    九曜抿起了唇。


    “可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还是,还是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您失忆了,我要在您想起一切后再动手报仇,那样才是有意义的报仇。”


    “我甚至还懦弱地庆幸着这场失忆,庆幸自己有理由不动手。”


    九曜抬起一只手,滞在半空。


    “可我,甚至不可能报仇。不死不灭的神,本也不可能被我杀死。”


    “我甚至不能报仇……还为此庆幸着……我,真该死啊!”


    谢长赢终于将郁积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发泄了出来。同时,他感到有一只手,轻轻地、轻轻地拂过他的发丝,拍着他的背。


    “这不是你的错。”


    谢长赢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神明安慰着他,原谅了他。


    可是,神爱着每一个人,包容每一个人,不带有任何特殊。


    *


    整整两天时间里,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


    并不是因为在冷战或者怎么样,而是,没有需要说的话。


    两天后,仙盟大比正式开始。谢长赢垂着头混在合欢宗弟子之间,与他们一起朝着初试地点走去。


    九曜没有一起过来。祂本也没报名什么仙盟大比,自然没必要来。


    却是方显,在像鸭子清点身后小鸭子一样清点门下弟子的时候,看见了混迹其中的谢长赢。


    方掌门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一双不大的眼睛中迸射出惊喜的光来。


    “谢小友!”


    整整三天,谢长赢没有离开过房间,也没有来找过他。这种做法,要不就是极度不通人情世故,要不就是委婉地拒绝。


    方显一开始还以为是谢长赢后悔了,不愿以“合欢宗弟子”的身份出战了。虽然心中遗憾,但也能够理解。毕竟「合欢宗」嘛,大部分人都会有顾虑的。方显也不愿勉强。


    谁承想,谢长赢又出现了!


    难道是真的一点也不懂人情世故?


    这是方显第一次看见谢长赢的脸,与他想象中的不大一样,并不是那种坚毅的、棱角分明的模样。反而带着几分少年气,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他那高大强壮的身躯,恰好让这幅长相更妙了。


    “谢小友!你来啦!”


    方显迈开粗短的腿,笑呵呵跑了过来。短短几步路,已经将谢长赢上下打量了好几遍,越看越满意——


    他宣布,这就是此次仙盟大比,他们合欢宗最好的金字招牌了!


    而且这小子的修为,看上去比三天前更扎实了几分!虽然一看就没有练他们合欢宗的心法,但也不妨碍方显满意地点了点头——是个勤勉的孩子。


    随着方显的动作,一旁的莺莺燕燕们也终于注意到了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下一次,一齐朝他看了过来。


    合欢宗的人,除了方显之外,大都是好看的。也不像是刻板印象中那样打扮得花枝招展,相反,颇为保守。一眼看过去,与其他门派没什么分别,


    可比起混迹其中的谢长赢,他们有一种气质,一种更为大胆奔放的气质。


    于是,明明四周都是无恶意的打量,谢长赢还是不由得产生了一种被群狼盯上的感觉。


    “方掌门。”谢长赢与方显拱手回礼。


    离得近了,方显才发现,原来谢长赢的眼尾还带了点红,像是刚刚哭了三天三夜似的。


    虽然好奇,但这显然属于私事范畴,方显倒也没有追问。只是去初试点的一路上,他走在谢长赢边上,又对他叮嘱了一遍注意事项。


    所谓的仙盟大比,听上去很厉害,其实就是——修真界斗蛐蛐。


    只要是加入了万仙盟的门派,可以从门派弟子中挑选符合条件的去参加仙盟大比。倒不一定必须取得魁首,只要能有亮眼表现被看见,无论是与参赛者本人还是于他们的师门,都是好事。


    那么,参赛条件是什么呢?


    主要卡两点——修为、年龄。


    简要概括一下,仙盟大比十年一次,包括了四个段位的比拼:炼气、筑基、金丹、元婴。


    而对于每个段位的参赛者,也有相应的参赛年龄限制:十五、三十、一百、二百岁以下。


    每个修士一生只能分别参与每个段位的比拼一次。


    若还有两百岁的筑基参与,那仙盟大比就会失去它本身的意义——遴选英才——成为真正的修真斗蛐蛐。


    所以,在正式斗蛐蛐之前,仙盟大比的初试,说是初试,其实也只是核查参赛者的修为与年龄,再查查有没有人浑水摸鱼重复参赛的。


    初试的地点是一处宫殿,据说是人皇大方借给万仙盟使用的。这座位于帝都内城的宫殿红墙金瓦,不见仙家缥缈,只见帝王威严。


    殿前广场,青石铺地,十里开阔。人站在其中,便如蝼蚁。


    此刻,蝼蚁正排成长龙。朱衣的,白袍的,负剑的,抱琴的……千人千面,却有着一个共同的身份——修士。他们等待着,陆续进入那座辉煌宫殿。


    谢长赢与合欢宗众人一齐站至队尾巴,方显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木牌,递给谢长赢。正是那日入城时发放的身份木牌,后来谢长赢又把木牌给了方显。


    “这是身份凭证,莫要丢失了。”方显叮嘱道。


    或许是因为广场上人太多,所以将方掌门的声音衬得比平常小了许多。又或是是出于紧张亦或者其他什么情绪,让他不由自主放小了声音。又或者说,合欢宗的所有人在进入广场的一瞬间,俱都安静低调了下来。


    谢长赢点点头,接过木牌。


    在触碰到木牌的一瞬间,谢长赢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像是一种冥冥中的联系。


    谢长赢又低头看了眼木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木牌正面刻着他的名字,反面则是一个极微小的阵法,连符文都小得几乎看不清了。


    也是,修士用来证明身份用的,怎么可能只是个刻了名字的普通木牌呢?


    根据那微缩阵法,谢长赢心中有了判断——这木牌中除了刻录这参赛者的个人信息,比如姓名、年龄、修为、门派什么的,还有一个算是高级的鉴谎阵法嵌套其中,若是化神期以下的修士拿着与自己信息不符的木牌招摇撞骗,考官一眼便知。还有就是……


    谢长赢看了方显一眼。方掌门一切如常,正挨个叮嘱合欢宗的参赛弟子。


    这身份木牌上,还有一个不必要的阵法,若不是谢长赢身为巫族在这方面太过敏感,他差点就给忽略了。


    谢长赢将木牌收好,按兵不动。继续与合欢宗众人一道排队。


    按理说,队伍移动的速度倒是不慢。但毕竟人太多了,谢长赢他们足足从清晨排到日落西山,才终于进入了宫殿。


    宫殿很大,在中央的位置,从左到右依次摆放着十几个西瓜大小的水晶球。每个水晶球边上都站着两个负剑的修士维持秩序、充当考官,他们俱都穿着天水碧色的衣袍。谢长赢认出来,那是泑山派的衣服。


    这一届万仙盟盟主由泑山派掌门兼任,所以泑山派的弟子在此充当工作人员,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从广场进入宫殿的修士们,在殿门开始分流。以门派为单位,进入宫殿后,又分别去不同的水晶球前面排队。


    谢长赢随意看去,在修士们将手放在水晶球上后,那透明的水晶球中间便像是滴入了不同颜色的墨汁般,开始晕染变化成浓度不一、颜色不一、亮度不一的模样。


    “这样,便能辨别出被试的灵根属性、修为段位以及年龄了。”


    旁边有一个合欢宗弟子小声向谢长赢解释道。她的声音带着些不自知的颤抖,想来有些紧张。谢长赢记得她之前自我介绍过,说自己叫逸云。


    逸云看上去年纪不大,约摸十五岁的样子。


    谢长赢点点头,便见一个同样穿着天水碧色长袍的姑娘,将手中的木牌递给考官后,把手贴上了水晶球。


    很快,那水晶球中萦绕起一片冰蓝之色,光芒大盛。


    “临云仙子不愧是泑山派新一代弟子中的翘楚,水系单灵根的天才!小小年纪居然已是金丹修为!”


    “是啊是啊,上回我在泑山派远远见她,还不过刚刚筑基。短短五年,居然已经结丹了!”


    “泑山派真不愧是当今修真界第一大门派,当真是人杰地灵啊!”


    谢长赢听见周围叽叽喳喳的感慨,不做掩饰,嫉妒有之,羡慕却更是多数。毕竟修仙这种事情,先天的天赋占重要因素,但后天的培养亦是缺一不可。


    天才与大门派,那是互相成就。


    在一片叽叽喳喳的感叹声中,维持秩序的泑山派弟子们都不由得挺起了胸膛,与有荣焉。水晶球前的泑山派弟子也将木牌还给了临云仙子,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道貌岸然!”逸云小声嘀咕着。在谢长赢看过去后,又踮起脚,以手遮掩,小声但郑重地在他耳边道,“这些光鲜亮丽的大门派,暗地里不知多少蝇营狗苟——总之,谢道友你之后可得小心他们!”


    谢长赢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下一个!”


    临云仙子离开了。但初试还在继续。谢长赢看见有个水晶球不断快速闪烁着。站在水晶球旁的两个泑山派弟子当即举剑,挡住了被试的去路。


    “道友,炼气期段位比试需得十五岁以下才能参与。道友请回吧。”其中一个充当考官的泑山派弟子道。


    被拦下的少年急了:“我这月刚刚好十五岁,一月不多,一月不少,怎么不能参加?”


    另一个充当秩序官的泑山派弟子脸色就没有这么和善了:


    “你怎么就能确定一个月不多一个月不少?难道你刚出生就能记日子,比各派长老炼制的法器测算得还准?”


    少年的气势弱了下来,但还是梗着脖子辩解道:“难道家里人还能记错我的生日?”


    考官结了个印,那水晶球的光黯了一瞬,随即又闪动起来。


    “休想浑水摸鱼!十五岁零三个月,看来你家人确实记错了!还是说——”


    秩序官抱臂,昂着下巴将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你是捡来的不成?”


    那少年的脸顿时涨红了。被周围数百道目光盯着,他的脸青一阵红一阵,咬着牙,一甩袖,转身走了。


    确实严格。谢长赢在心中暗道。随即又想起一个问题——他几岁了?


    谢长赢二十二岁那年被九曜捅死,重生到现在不足一年,按理来说绝对不会超过筑基期的年龄限制。但是——


    那水晶球到底是按照什么标准来算年龄的?


    谢长赢心道自己死在万年之前,别到时候测出来他一万多岁,那就闹了笑话了。


    但这种问题,九曜不在,谢长赢还真没人能讨论。


    好吧,就算现在九曜在,谢长赢也开不了口,甚至都不敢看祂一眼。


    谢长赢叹了一口气,继续排队。这下,他倒真有些像合欢宗弟子了。


    自从跟着队伍进入宫殿后,合欢宗的众人显得更加拘谨了,个个如鹌鹑一般,非必要不说话。


    终于,排到他们了。


    谢长赢恰好站在较前方。见合欢宗众弟子似乎很紧张,便主动上前一步,将手中木牌交给考官。


    那考官本无精打采地重复操作着水晶球,看上去都快睡着了。结果谢长赢的身份木牌,本打算按部就班,低头一看,瞪大眼睛,却是一瞬间来了精神。


    “合欢宗?!”


    他的嗓门不小。语气比起惊讶,还带上了一股似有若无的恶意。


    随着考官的嚷嚷,宫殿内似乎安静了一瞬。


    谢长赢能感觉到,在那一瞬间,周遭无数双眼睛看了过来,站在他身旁的合欢宗弟子们地下了脑袋。


    那考官看看木牌,又看看谢长赢。好一会儿,脸上出现一种鄙夷:


    “合欢宗也来参加仙盟大比?我竟不知合欢宗何时加入了万仙盟!”


    “合欢宗怎么就不能参加了?!”是逸云,她抬起头来理论道。


    谢长赢能看见逸云身侧握起的拳头,能听见她的声音带着不自觉的颤抖,显然还是很紧张。可她梗着脖子,却是倔强的样子。


    考官哼笑了一声,很轻蔑。他并不理逸云,因为不屑。只将木牌扔还给谢长赢,朝他们挥挥手:


    “走走走,我倒不知道合欢宗什么时候也会堂堂正正比试了。仙盟大比是庄重的场合,可容不得你们胡来。”


    “你——!”逸云气不过,一双眼睛瞪圆了起来,“你凭什么这么说!?”


    安静的宫殿内“嗡”得一声重新嘈杂起来,人们或带打量,或带恶意地看着合欢宗众人,指指点点,毫不避讳地议论纷纷。


    谢长赢看见周围的合欢宗弟子们一个个垂下了脑袋,像是霜打得茄子。逸云毕竟年纪还小,没经历过这种场面,涨红了脸,牙齿抖了起来。


    方显赔着笑脸走了上来,略躬着腰,一双粗短的手拢在宽大袖摆中。他和考官说了些什么。可考官只是冷哼一声,仍不理睬。


    谢长赢一手拨开方显,上前一步,重新将木牌递到那考官面前:


    “万仙盟允了合欢宗的参赛资格,阁下没有权力阻扰。劳烦。”


    考官却不接木牌,把脑袋一别,压根没瞧见谢长赢似的:“下一个!”


    谢长赢却不动,也不让路,维持着递木牌的姿势:“劳烦。”


    “……”


    “劳烦。”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考官也怒了,“瞧你也是仪表堂堂,却不自重自爱加入什么合欢宗,现在倒还——”


    “师弟!”


    考官正在脑海中搜寻找恶毒的词汇,却有一道温和但不容拒绝的声音制止了他。


    “大师兄?”


    谢长赢随着考官的视线一起看过去,也不由得一愣——从不远处款款走来那人,不是江醉云又是谁?


    江醉云显然也看见了谢长赢。脚步一顿,继而加快步子走了过来。


    “谢道友你如何在此地?”


    江醉云先是朝谢长赢拱手,而后又回头问那考官,


    “发生什么事了?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那考官显然也没料到自己尊敬的大师兄会认识一个合欢宗的人,丝毫还对这合欢宗之人颇为尊敬。


    一时吃不准,考官便支支吾吾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或许自知理亏,越讲声音越轻。


    江醉云皱着眉听完,又对着谢长赢深深作揖,对着合欢宗众人都拱手:“是在下师弟多有冒犯,还望各位海涵!”


    堂堂泑山派首席大弟子都如此诚恳地向他们道歉了,合欢宗众人一时间倒有些受宠若惊,也仿佛拱手回礼:“不碍事,不碍事!”


    这么一来,倒是那考官涨红了一张脸,手足无措起来。


    这时,跟在江醉云身后款款而来的温幼卿柔声打了圆场:“师弟,还不赶紧为众人核验了身份?莫要再耽误大家时间了。”


    考官赶忙接了阶梯:“是、是!师姐!”


    说着,抢似地从谢长赢手中拿过了身份木牌,一边结印,一边用眼神示意谢长赢将手贴在水晶球上。


    谢长赢暗暗松了一口气,照做了。


    其实,谢长赢是个脸皮很薄的人。他倒是不歧视合欢宗,但也不喜欢被一屋子人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突然,


    水晶球光芒大盛。


    一时间,整间宫殿仿佛都陷入一片白茫茫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了。


    空气安静了下来,针落可闻。


    “师弟!”


    张大着嘴巴的考官在江醉云的提醒下回过神来,赶忙施法。很快,光芒大盛的水晶球恢复了常貌,刺眼的光亮消失了。


    下一秒,宫殿内骤然爆发出议论声。那些原先不怀好意看向谢长赢的眼神,现在都变成了惊诧。


    “天灵根!”


    天灵根,这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一种单灵根。


    传说中,拥有天灵根的人是天地绝对的宠儿,生来便拥有能够沟通天地的力量,在求仙之路上可谓是一片坦途。修炼起来,比起被称为天才的单灵根也是事半功倍。


    “天灵根!”逸云的双眼亮了,先前的阴霾一扫而尽,“谢师兄竟拥有天灵根!”


    谢长赢当然不知道天灵根是什么意思,也不是很在意。在淡定接过考官恭恭敬敬递回来的木牌后,到出口旁等待合欢宗众人。


    现在,谢长赢只知道,这水晶球认为他是二十二岁,而非一万多岁。


    初试还在继续,可所有人的注意都被突然出现的天灵根抢走了,一时间,初试倒是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谢长赢正百无聊赖等待着,江醉云已经来到了他身旁。


    “谢道友。”江醉云又朝他拱手行了礼,“多日未见,今日再谢道友救命之恩。”


    谢长赢摆摆手:“不言谢,不言谢。”


    江醉云摇摇头,直起了身:“只是未想到,谢道友竟只是筑基期。我还以为——”


    至少当时谢长赢在他们面前表现出的实力,绝对不是一个筑基期会有的。说难听点,半步飞升的大能都不一定能和压胜打成那样。


    谢长赢不知道怎么回答,巫族的力量体系和修真本就不是一回事。


    好在,江醉云倒也没有追问,或许以为谢长赢伪装成筑基期混进仙盟大比是有什么不便言明的原因。


    江醉云左右瞧了瞧,突然压低声音道,“谢道友如何会与合欢宗混在一起?”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虽然江醉云放行了合欢宗,态度也很和善,但很显然,只要是修真界的人,对合欢宗多多少少是有歧视的。即使是江醉云这般谦谦君子,也不能免俗。


    “……一言难尽。”


    江醉云似乎想起来了谢长赢的“散修”身份,又思及仙盟大比只能由门派代为报名的规则,不由得怀疑谢长赢是被合欢宗诈骗了。


    确实,在江醉云的印象中,谢长赢是个没什么心机的。


    江醉云只能叹了一口气,正色道:“谢道友之后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好好。”谢长赢点头。


    “若是谢道友不弃,此次仙盟大比后,我可为你引荐我泑山派的长老们。谢道友与合欢宗混在一起,终归不是长远之计。”


    “好好。”谢长赢继续点头。


    “若是谢道友青睐其他门派,我也可代为引荐。”


    “好好。”谢长赢其实已经没在听江醉云叨叨了,只一味点着头。


    他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温幼卿和方显,一个出生名门正派,一个出生邪门歪道;一个端庄温婉,一个油腻谄媚。天差地别、两个世界的人。


    他们并没有交谈,但有意无意的几次眼神接触嘛……


    第48章 第四十七章 你们合欢宗不就是干这个的……


    之后的旬日内, 谢长赢按部就班参加着筑基段位的仙盟大比。也即是,筑基段位斗蛐蛐。


    想要调查修真界的幕后黑手,参加仙盟大比无疑是目前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


    从主动出击的角度来说, 谢长赢出现在这儿, 可以称得上一句“以身入局”。他不信那群幕后黑手会无动于衷。


    当然啦, “钓鱼”的谢长赢只需要不动声色就可以了,幕后黑手们需要考虑的就多了。


    所以,即使幕后黑手真的不打算搞小动作, 只要谢长赢一路赢赢赢, 他最后总能见到那群修为高深的修真界大佬。


    恰好, 那群黑斗篷也各个修为高深。


    反正谢长赢不相信现在的修真界真能到了大乘期多如狗的地步。黑斗篷和出现在仙盟大比的修真界大能, 必定有重合。


    战斗对于谢长赢来说没有任何难度,唯一的问题是, 在调用灵力的时候, 他得注意着使用修真心法来调用。毕竟这是仙盟大比。


    花了十天,从最初的五十人一组的养蛊式斗蛐蛐, 到后来的一对一战斗,谢长赢成功进入了筑基段位的前十。


    晚上的时候,每个段位的前十名, 共四十人, 在主办方万仙盟的安排下, 参与了一场中期庆功宴。谢长赢本来是不想去的,但他确实无聊, 没有旁的事情可以做。


    顺带一提, 仙盟大比在帝都郊外有一块专门的场地——帝都山——整座拔地而起、直插云霄的高山,都被划给了万仙盟来举办仙盟大比。


    帝都山上包括了赛场、宿舍、食堂、医局、小卖部……总之是应有尽有。


    但相应的,在比赛期间, 所有参赛者都不可以离开帝都山。能够随意出入的只有观众、各派带队长老、裁判……等所有不参赛的人。


    总之,谢长赢已经整整十日没有见过九曜了。


    也不知道九曜还在客栈里吗?决赛的时候,祂会不会来呢?祂的伤怎么样了?祂……


    谢长赢百走神地想着,跟着众参赛者一起进了山腰处的一处建筑。


    今晚这场宴会,也是在帝都山上举行的。规模倒不算大,看着也不算奢华,不过是在一处厅堂两侧各摆了二十张桌椅,上了些清淡的饮食。上首处坐着的则是主考官之一,在修真界也算是很有威望。


    在说了一番祝词,又勉力了一番众人后,主考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率先离席了。


    主考官走后,宴席才算是热闹了起来。毕竟主考官在,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放得开。


    总之,原本还是清净的厅堂变得嘈杂起来,众人宴饮聊天,从客气的互相吹嘘,到熟稔的谈天说地。


    倒是没人主动来找谢长赢搭话,毕竟此时他还顶了个“合欢宗”的头衔。谢长赢也乐得如此。


    也有主考官一走,没多时便也离席了的。比如逸云,她倒是天赋卓绝,一路挺进了炼气期段位的前十。


    按理说逸云这种天赋异禀的年轻人该被追捧。但作为合欢宗的弟子,这宴席她呆着确实憋屈。


    当然,也有真正不爱交流、唯爱清净的,这类人走得也非常干脆。


    谢长赢回宿舍也没事做,索性留了下来,一个人自饮自酌倒也能打发时间。


    当然,谢长赢本人滴酒不沾,哪怕是号称蕴含灵气的仙酒。所以他现在在喝果汁。也不知道是什么果子榨的,反正谢长赢以前没喝过。


    谢长赢不喝酒,不代表旁的人都不喝酒。甚至在如今的文化里,“酒”还能喝“潇洒”“快意”这类词联系在一起呢。


    但是酒喝多了,事情也就来了。


    宴会的气氛逐渐高涨起来,厅堂内嘈杂之声愈烈。谢长赢拿起小壶,刚准备再往杯子里倒一些甜甜的果汁时,


    “砰!”


    有一只酒杯被用力叩在了他的案几上,些许酒液晃荡着从那小杯中洒了出来,在案几上留下一片濡湿。


    谢长赢顺着握住酒杯的那只手抬头看去,一个大约二十来岁,穿着一身宽袖金色衣袍的人跪坐在了案几了另一边。


    他看上去有些醉了,眼睛与脸颊一样有些发红,束得整齐的发髻中,几缕发丝落了下来。


    “谢长赢?”醉鬼开口了。


    谢长赢觉得他其实也没醉到神志不清,毕竟是个金丹期的修士。


    “道友何事?”谢长赢也放下了杯子。


    那醉鬼用略迷茫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谢长赢:“合欢宗的?”


    谢长赢:“……”


    “哈!”醉鬼突然大笑一声,倾身靠近谢长赢,眼睛微微眯起,好似这样能将他瞧得更清楚一些似的,“不愧是合欢宗,果然俊美非常!”


    在谢长赢后仰之前,醉鬼已经直起了身子。抓起谢长赢案几上的酒壶往自己杯中倒,倒得溢了出来才“砰”得一声放下酒壶:“彩!当浮一大白!”


    醉鬼抓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直将杯中之物喝了个干净,才发现不对劲。


    “这是什么玩意儿?”他将杯子倒过来,看着一滴“酒液”低落,“这是假酒!”


    谢长赢:“……”


    醉鬼似乎有些生气了,两条细眉纠结在一起。却不过片刻,又摆摆手:“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


    谢长赢不知道这人过来究竟想做什么,低头一眼,瞧见了被自己摆在一旁的长乐未央,心道不如离席算了。刚伸手去够,却同时,也有一只手朝谢长赢伸来。


    在那只手即将碰到他侧脸的时候,谢长赢恰好拿到了长乐未央,顺手以剑柄格挡。


    他不解地抬头看向醉鬼,醉鬼正嬉皮笑脸的,也不收回手,反倒握住了长乐未央。


    “如何,不如今晚与我共度良宵,我不会亏待你的,小美人儿~”


    醉鬼握着长乐未央剑柄的那只手轻轻往下滑了些,就像是在抚摸什么东西,随即又往上、往下、往上……反复几次。


    周围有或明或暗的视线看了过来。这时候,即使谢长赢再傻也意识到什么了。


    他“唰”地一下站起身来,将长乐未央抽了回来,那醉鬼猝不及防之下被他带倒在案几上,撞得案几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朝前滑动了些。


    谢长赢甚至还没来得及露出一个完整的鄙夷表情,醉鬼却恶人先告状,大力一拍案几,也站了起来:


    “你们合欢宗不就是干这个的?怎么?小爷好言好语与你说话,你不识相,难不成喜欢硬的?!”


    “……”


    “小爷告诉你!”醉鬼摇摇晃晃朝谢长赢走了过去,边说边伸出手去,“你今天是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此人定有脑疾。谢长赢抱剑,转身打算离开。


    “别走!”醉鬼被落在地上的酒壶绊了一下,踉跄之下竟顺势朝谢长赢扑去,“合欢宗的!你别给脸不要脸,当了xx还要立牌坊!”


    “铮——”


    本就无鞘的黑色长剑斩断几根散乱发丝,抵在了醉鬼颈侧,冰凉触感惊得醉鬼立时出了一身冷汗,借醉装疯的劲终于过去了。


    “你想干什么!”醉鬼震怒。


    一股子剑拔弩张的气息弥漫而起。


    “这位道友!这位道友!息怒!息怒啊!”


    立刻又有拉偏架的人小跑过来,抬手要按谢长赢持剑的腕,


    “于道友也是酒后醉话,切莫放在心上,勉得伤了和气啊!”


    谢长赢瞪那人一眼,那人的手在碰到谢长赢腕之前悻悻转了个弯,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我这不也是为你好吗?于道友乃金丹期修士,要真动起手来,这位道友你肯定讨不了好啊!”


    “是啊,是啊,我们也是为你好啊!”


    “于师兄醉啦,你就别和他计较啦!”


    周围又传来阵阵劝架声。谢长赢心中冷笑,怀中抱剑,转身欲走,却被攥住了袖口。


    “拿剑指我,你还想走?!”姓于的醉鬼却是不依。


    但听“嗤啦”一声,半幅袖子应手而裂,谢长赢手中长剑划过。玄光闪处,醉鬼“哎哟”一声,腕上已多了道血痕。


    我不光拿剑指你,我还要拿剑捅你!


    这一下便似捅了马蜂窝,四下里五六个穿着同样金色衣袍的修士齐齐拔剑立起,面色不善地看着谢长赢。周围其他人虽然没有更多动作,但仅看站位,立场就很明显了。


    一触即发。


    正待动手,却见门外跌跌撞撞奔进个胖子来,满头大汗,喘着气连连作揖:“诸位且慢!误会,都是误会……”


    却是方显。


    “方掌门?”


    谢长赢看着那矮胖的背影,看着他朝于姓醉鬼作揖拱手,脸上挂着讨好的笑,赔礼道歉。


    谢长赢拢在完好袖摆中的手握了握那篆刻着自己名字的小木牌。


    果然……


    来的还真是巧啊。


    谢长赢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诶!谢小友,等等我!”


    方掌门追了过来。身后那群人似乎已经被他安抚好了,倒是长袖善舞。


    *


    却不想,方显追出门外,刚拐了个弯,就撞上一抹天水碧色。


    *


    谢长赢离开一段距离,倒是没听见身后追着的脚步声了。


    他倒也不在意,冷脸抱着剑朝宿舍走去。还好宿舍是一人一间房,不然……


    谢长赢想到于姓醉鬼看他的眼神,顿时起了一声鸡皮疙瘩,好容易才忍住折返回去暴打他一顿的想法。


    合欢宗的修炼方法确实有些……独特。但那也不意味着谁都能随意对他们动手动脚。这种事情,必须两厢情愿才行。


    夜风习习,谢长赢独自走在山间小径上,风从一旁小树林中带来树叶梭梭作响的声音,以及——


    一缕女子呜咽声断续飘来。


    谢长赢脚步一顿,循着声音看过去。


    这声音有些耳熟。


    月色被稠密的枝叶割得支离,林间只余些微光斑,远远的什么也瞧不见。


    可那呜咽声却并没有停下。


    谢长赢略一犹豫,抱剑循声而去。


    走了大约半分钟,却见林间空地中,一道火红衣裙已被撕扯得凌乱。


    “你们合欢宗不就是干这个的吗?干嘛当了xx还要立牌坊,装什么装?”


    竟是逸云!


    逸云面白如纸,倒在地上,微弱的反抗完全压制,炼气期的实力在元婴威压下如风中之烛。那金色衣袍的元婴修士单手虚按便教她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正探向她襟前。


    “好好伺候小爷!小爷自会好好疼你!”


    熟悉的台词。看着衣服和那于姓醉鬼师出同门。果然是门风不正。


    元婴修士许是太过专注,甚至没注意到背后站了个人。


    谢长赢不言语,只挥动长乐未央,剑柄朝前,身形如电划破林中漆黑。


    下一秒,那元婴修士竟如纸糊般被击飞出去。


    “何人——!?”


    元婴修士正要厉喝,喉前一寸已贴着森然剑锋。


    谢长赢不知何时调转了剑的方向。用剑柄指人显然不会有威慑力。


    谢长赢转头看向还有些怔楞的逸云:“还好吗?”


    逸云的眼角还挂着泪,闻言回过神来,匆匆低头扯上衣襟,刚要说什么,那坐倒在地的元婴修士竟突然出手,一道紫色符咒凭空朝谢长赢打来。


    谢长赢看也不看,随手一劈,紫色符咒瞬间破碎、消失。


    “你——!”


    元婴修士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刚要说什么,谢长赢的视线已经看了过来。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漆黑的、不带一丝情绪的,仿佛取他的性命只在一念之间,没有丝毫对生命的敬畏与怜悯。


    元婴修士吓得将话咽了下去,坐在地上,默默朝后拱了一丝距离,企图离点在喉前的剑尖远上那么几分。


    元婴修士记得谢长赢——这只是个筑基期修士而已!——可为什么,为什么他居然能轻轻松松破开他全力一击的咒法!?


    他知道剑修比法修强,可强这么多,这合理吗?!


    谢长赢转头看向逸云,叹了口气,收剑上前一步,伸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此人你想如何处置?”


    逸云抓着谢长赢的手踉跄起身,掩好残破衣襟,眼中泪光混着恨意,却只摇了摇头。


    听谢长赢的语气,只要她开口,谢长赢就会做到。逸云也相信他会做到。可是……她不想给谢长赢,给合欢宗的大家添麻烦。


    合欢宗的处境本就很艰难了。


    正在谢长赢去扶逸云的时候,那元婴修士见自己打不过谢长赢,竟果断趁机开溜。


    只可惜,没溜出多远,剑光再闪时,林间响起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元婴修士倒在地上,长乐未央随即落到,立在他前方三寸的位置。


    谢长赢朝他走过去,不疾不徐,元婴修士几乎可以听见他踩在厚厚落叶上发出的“咯吱”声。可他不敢再跑了。即使呼吸发颤,他也不敢跑了。


    刚刚谢长赢只是用剑柄砸了他,就叫他疼痛无比。若是直接用剑身……


    他想都不敢想啊!


    恐怖如斯!


    现在的剑修恐怖如斯!


    终于,谢长赢站至元婴修士身前。


    元婴修士当即调转方向,就这么一跪一磕:


    “还望道友饶再下一条性命!再下定当好生补偿那位姑娘,好生道歉,下次再也不敢了!”


    谢长赢:“……”跪的是不是太快了?


    谢长赢越过元婴修士,一步至他身后,将长乐未央从土里拔了起来。


    “如何补偿?”


    元婴修士一愣,脑海中快速闪过自己的财产清单:“我——啊!!!”


    林中响起一阵杀猪般的嚎叫。


    谢长赢甩去长乐未央剑身的血:“元婴期?就这?”


    元婴修士已然瘫软在地,身下已染开一片暗红。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你怎么敢!?你——!”


    谢长赢回头,月光正好移过树隙,照见他半张毫无波澜的侧脸。却叫那还在叫嚣哀嚎的元婴修士立时噤了声,瑟瑟发抖。


    现在谢长赢只是阉了他,回去后他找些灵丹妙药说不定还能重新长出来。要是谢长赢一怒之下把他杀了,那他可真没法起死回生了!


    衡量一番后,元婴修士纵然心中愤恨,也只能闭嘴。


    谢长赢眯着眼睛盯着元婴修士,却不是在威胁。


    他走神了。


    谢长赢想起另一件事。


    挥刀……自宫?


    谢长赢眼睛一亮


    妙啊!


    谢长赢乐呵呵地转身走了。徒留元婴修士裆下凉飕飕,风中凌乱——


    这人究竟什么毛病?!


    究竟有什么好笑的啊!!!


    *


    月色将两道身影长长地投在山地上。


    谢长赢陪着逸云穿过小树林,朝宿舍走去。


    四下里本只有秋虫唧唧,却忽闻身后传来极细微的落叶碎裂轻响。


    这响声太轻了,轻得即使是化神期修士恐怕都难以发现。


    谢长赢脚步未停,眼角余光一扫,继续陪着逸云朝宿舍走去。只,走得离她稍近了些。


    第49章 第四十八章 我看你适合当炉鼎


    他们被人跟踪了。跟踪者的修为至少在化神期以上。


    谢长赢不动声色地带着逸云偏转了方向, 逸云倒是没有发现。小姑娘似乎稍稍恢复些了,一边用衣袖擦着眼角未干的痕迹,一边愤愤朝谢长赢吐槽。


    “谢道友, 你说他们凭什么瞧不起合欢宗?”


    “……”谢长赢张了张嘴, 突然, 想起了某个人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合欢宗循自然之理,双修亦证道之途。是法平等, 无有高下’。”


    谢长赢一字不差复述了一遍, 立刻引来逸云惊异的打量。


    谢长赢不爱被人这么瞧:“怎么?”


    逸云摇摇头:“没什么, 就是没想到, 谢道友居然也能说出如此——如此有道理的话来。”


    谢长赢:“……”


    谢长赢五指放在逸云脑袋顶上,将她的头转了回去:“不是我说的。”


    “那是谁?”逸云又把头转了回来, 好奇问到。


    “……”谢长赢又不说话了。


    逸云倒也不勉强, 但是心情明显比之刚才好上许多。她将双手背在身后,一蹦一跳走在谢长赢边上:


    “无论是谁说的, 我都要谢谢他。他一定是位顶顶通透的善良之人。”


    通透是通透。谢长赢在心中诽谤。善良嘛……


    有待商榷。


    逸云似乎也不需要谢长赢的回答,叽叽喳喳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谢长赢便抱着剑,走在一旁, 安静听着。


    “修真界那群道貌岸然的家伙, 才没有资格说我们合欢宗。”


    逸云似乎对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非常不屑,


    “表面清高,私下里炉鼎用得可欢!哼。”


    所谓炉鼎, 是指一些特殊体质的男男女女, 在双修中通常被视为没有人权的工具。


    许多修士会通过采补炉鼎的方式来快速提升自身修为,而被采补者往往根基受损,沦为牺牲品。


    当然, 谢长赢不是很理解炉鼎的意思,他毕竟没有深入了解过修真界,也不会有人特地去给他科普这种知识。


    至于巫族时期?


    当大家都是特殊体质的时候,也就不存在什么特殊体质了。


    但合欢宗谢长赢还是有所了解的。不说通过“合欢”这个名字推断出了多少,就当时方显给他的那本《合欢宗筑基心法》,就够他明白的了。


    于是谢长赢产生了一个疑惑。他转头看向逸云,这小姑娘长得可爱,天赋也不错。能参加炼气段位的比赛,说明年龄在15岁以下……


    “谢师兄如何这般瞧着我?”逸云注意到了谢长赢的打量。


    谢长赢抿了抿唇,斟酌了一下:“你为何……会加入合欢宗?”


    虽说“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但就如今修真界这些人的态度来看,无论他们表面上如何,潜意识里都是瞧不起合欢宗的。那么,逸云为什么要加入合欢宗呢?


    按照逸云的资质,去那些大门派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更何况……她还这么小,方显倒是真敢收她!


    逸云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谢师兄与我一般是特殊体质,怎会不知?”


    啊?谢长赢是真不知。


    逸云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抿唇朝谢长赢笑笑:“也是,谢道友是散修,不知道修真界这些蝇营狗苟也正常。”


    在逸云的讲解中,谢长赢人生中第一次直到了“炉鼎”这两个字除了指炼丹器具之外,还有什么含义。


    特殊体质在如今的人间是很稀有的,说是万里挑一也不为过。


    可是修士们对于炉鼎的需求却是在不断扩大的。


    试想一下,如果你卡在某个境界几十上百年不得进步,但只要采补几个炉鼎,便能够轻松突破境界,你想不想做?


    反正按照逸云的说话,那些光鲜亮丽的大门派中,收集豢养炉鼎的不在少数。


    可作为被采补者,这些往往根基受损,用上几次也就报废了。


    于是,那些人必须再寻找新的炉鼎。


    “如今,哪怕是在凡间最偏僻的乡村,只要有一个特殊体质的孩子出生,第二天,就会有修士寻过来,将这个孩子买走。”


    若是孩子的父母不同意?


    修士有的是手段。


    “总之,特殊体质就是我们天生的原罪,”


    逸云深吸一口气,笑着看向谢长赢,


    “谢师兄,你运气真好,我真羡慕你。”


    谢长赢沉默了。只是听说,他就可以感受到当今这个世界,特殊体质者们的生存有多不易,更不用说真正亲身经历过的人了。


    “合欢宗的功法能让作为炉鼎的一方也得到好处,让那些人再也不能随意掌控我们,所以他们才讨厌合欢宗。”


    果不其然,和谢长赢的猜测大致一样。只是,逸云加入合欢宗的过程和他猜测的有些出入……


    谢长赢也不是完全没有演技的,或者说,因为他刚刚救了逸云,逸云不仅因为他的纯阳之体对他有同病相怜之感,更对他存了几分感激,所以逸云下意识地不会去怀疑谢长赢。于是谢长赢转变了话题。


    “方掌门……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谢长赢“不经意”问到,“我看他与合欢宗有些,嗯——格格不入。”


    逸云许是也想起了方显那矮胖矮胖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摇摇头道:


    “但方掌门是个好人。我们都很感激他,也很尊敬他。”


    从逸云的叙述中,谢长赢这才知道,原来逸云也是一出生就被某个大门派抢走了,一直作为炉鼎培养着,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没见过一面。等到长大懂些事了,想逃也不知道能往哪里逃,只能绝望地一天天等待着命运的降临。可就在那个时候,


    “方掌门出现了。”逸云俏皮地朝谢长赢眨了眨眼睛,“你猜他是怎么出现的?”


    “莫非是架着七彩祥云从天而降?”标准的英雄出场方式。


    逸云被逗笑了:“才不是!掌门他呀——挖了地道。”


    “……”


    “当时可把我吓了一跳。但掌门问我‘你要和我走吗?’,我想着,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虽然这家伙看着不像好人,但是当小偷的小跟班,也总比当个短命的炉鼎要好。”


    “于是,掌门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偷’出去了。”


    逸云仰头吐了口浊气,却无比轻松,


    “现在想想,当时掌门挖地道却没有触发护山大阵,功力果然深不可测。”


    “……”


    “后来呢,那些‘正人君子’丢了辛苦培养的炉鼎虽然急,却也不好明面上大张旗鼓德去找,只好吃了这个哑巴亏。”


    说着说着,逸云自己先乐了:


    “掌门‘偷’了许多孩子,如今合欢宗大半弟子,都是他一己之力‘偷’来的!他说要靠这种法子,让我们合欢宗做大做强!但是——”


    逸云看向谢长赢,认真道:“方掌门是个好人,很好很好的人。若没有他,合欢宗的大家早成了冢中枯骨。他费尽心力教导我们,改良合欢宗心法,为我们这些生来就要倒霉的炉鼎争取了一线生机。”


    反正不管怎么样都是要被抓去双修的倒霉命,学了合欢宗的心法,至少能让自己从一个纯粹的消耗品,变得也能从中得益,甚至,有了讨价还价的权力,有了拒绝的全力。


    逸云似乎是对谢长赢拙劣的套话回过味了,却还是诚恳地将心中想法和盘托出:


    “虽然合欢宗为世人所不齿,但无论是我,亦或是合欢宗的其他人,我们都感激他,尊敬他。”


    谢长赢心下了然。这方掌门的所作所为,确实是极好的。所以他才想不通……


    *


    说话间,两人已经穿过小树林。林边月色较别处更稀薄些,几株老树的虬枝在夜风里簌簌作响。


    谢长赢引着逸云走到碎石小径尽头,望见不远处宿舍窗棂透出的昏黄光亮,低声道:“回罢。”


    逸云张了张唇,欲言又止,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终是对谢长赢一拱手,转身走向灯火昏黄处。


    看着逸云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檐角,谢长赢转身隐入林间,几息的功夫,悄无声息地绕至十丈之外。


    那里正立着个缩颈探看的矮胖身影,忽觉颈后微凉,耳边已传来淡如寒水的声音:


    “方掌门,你在找我?”


    那方显猛觉背脊生寒,霍然转身时,却见三两步外一株老树旁,谢长赢正斜倚树干,怀中长剑映着破碎月华。


    夜风拂过,枯叶簌簌落在他肩头,那姿态竟是说不出的疏懒。


    方显紧绷的双肩倏地松垮下来,唇间漏出一口绵长的白气,在清冷月光里悠悠散开。林间方才凝滞的杀气,也似随着这口气悄然消弭了几分。


    “你没事啊?”


    谢长赢歪头:“方掌门希望我有事还是没事?”


    “自是没事最好。”


    方显与平时有些不一样了,那副油腻的姿态不见了。虽然依旧是矮胖滑稽的身形,孑然站在那儿,顶着落入林间的月华,倒像什么世外高人似的。


    谢长赢直起身来:“木牌上的监视阵法是你布的?”


    方显承认得爽快:“是我。”


    “为什么要监视我?我们认识吗?”


    方显摇摇头,却并不解释:“小友,我不知道你来这里是什么目的,也知道你的实力远不止筑基期,甚至远在我之上。”


    “但是我要提醒你,”


    他抬起头,用一双不大的眼睛看向谢长赢,异常认真,


    “你必须小心,这里是个危险的地方,像你这样的人,更加危险。”


    谢长赢歪头:“哪样的人?”


    方显叹了一口气:“体质特殊、天资卓绝、心性单纯。”


    简而言之,又强又好骗。


    谢长赢:“……”


    “所以,你一开始找上我,就是为了提醒我这些话?”


    “那你监视我做甚?”


    “因为你体质特殊。”方显无奈道,


    “或许是作为合欢宗宗主的责任使然,所以我想看护着你。”


    “那个时候,我只看出你体质特殊,倒是不知道你实力这么强。想来,是我多管闲事了。”


    倒是与逸云描述的“方掌门”一模一样。


    难道这真是个做好事不留名的老好人?之所以在他的木牌上布置了监视法阵,就是为了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及时赶到?


    谢长赢吃不准。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


    在宴席上他并未真正与人动手,救逸云的时候他可以肯定方显没有看见,那么——


    “你怎么知道我实力强?温幼卿告诉你的?”


    方显一愣,扯了扯嘴角,却没有说话。


    这是默认了。


    “可你为什么要提醒我?”


    纯粹是老好人?


    说实话,这段时间来的经历,都让谢长赢对当今人类的人品没什么期待了,而且,


    “我这个实力,难道也有被抓走当炉鼎的风险?”


    其实谢长赢只是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氛围的,不管怎么表现的,他在内心深处,潜意识里已经将方显判定成好人了。


    只是,或许是谢长赢实在没有这种天赋,方显闻言非但没有轻松一些,反倒皱起了眉头。


    “谢小友……”他似乎有些犹豫,最终隐晦提醒道,“特殊体质,可不止是适合做炉鼎啊。”


    “啊?”


    谢长赢没听懂,但方显并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了。


    行吧,不解释就不解释。谢长赢也没有追问,万一是什么常识性的问题,追问岂不是显得他很不聪明?


    于是谢长赢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个他好奇的问题:


    “你看江醉云的眼神很奇怪。”


    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九曜曾经对江醉云的评价。再遇到了,谢长赢总归对江醉云多留了一个心眼。虽然他还是觉得江醉云看上去很正常,甚至非常君子就是了……


    但方显看江醉云的眼神很奇怪。


    如今谢长赢不方便去追问九曜,想厘清疑惑,自然是问方显最快了。虽然人家也不一定会回答……


    果然,方显依旧只是沉默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长赢觉得自己似乎在那双不大的眼睛里看见有一丝名为“悲伤”的情绪闪过。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方显与谢长赢素未谋面,只因为看出了他的特殊体质,就开始关心他。


    这种纯粹的关心,谢长赢竟是第一次从如今这些修士身上看见。当然,也可能是他接触的修士数量还太少。


    但不管怎样,方显是不带有任何其他目的地、纯粹地在关心他,这一点做不了假。


    “早些回去吧,记住……”


    片刻,方显抬起头来,语气有些疲惫,


    “万事小心。”


    谢长赢抿了抿唇,对方显拱手一揖,转身没入斑驳树影之中。


    一个人走在深夜中,不知为何,谢长赢脑海中关于方显的那些为数不多的记忆一一在眼前闪现。


    忽地,他脚步一顿。谢长赢似乎明白了,方显的眼神。那是一种——


    他想起方显乐呵呵看向合欢宗众弟子的画面,想起方向叮嘱自己小心的画面,甚至……


    想起方显看向江醉云的表情。


    那是一种,父爱泛滥的眼神?


    片刻后,谢长赢自嘲一笑,摇摇头,继续往回走。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真是出问题了。


    *


    ‘你看江醉云的眼神很奇怪。’


    谢长赢走后,那矮胖身影独自立着。


    月光如霜,洒在林间空地,将他臃肿的影子拖得细长,斜斜印在落叶堆积的泥地上。


    夜风穿过枝桠,带起三两片枯叶贴着他袍角打旋。远处宿舍的灯火渐次熄灭,唯余林深处断续的夜枭低鸣。


    他抬手掸了掸肩头凝露的薄霜,终是拖着步子缓缓离去,脚步声在空寂的林间显得格外滞重。


    看江醉云的眼神很奇怪?


    他又回想起来自己曾经的那个名字——


    江栖梧。


    第50章 第四十九章 带领合欢宗做大做强


    江栖梧。


    这是他曾经的名字。


    曾经, 剑就是他的全部。


    或者说,他就是为剑而生的。


    他是泑山派太上长老江言鹤的独子,生下来时泑山霞光漫天, 灵气盈室。


    他们说, 他是千年一见的天生剑体。


    三岁引气, 七岁筑基,未及而立便已结就金丹。那夜的金光冲霄,半个修真界都看见了。


    他很俊。风姿卓越, 在修真界追求者无数, 男的女的——但他从未曾在意, 他的眼中只有那一把剑。


    他很强。但私下里诋毁诽谤依旧数不胜数——一个除了剑什么都看不见的人, 不懂什么叫人情,什么叫世故。


    幸好, 他是江言鹤的儿子。


    幸好, 他天赋卓绝,修炼之途顺遂。


    这世上所有的“幸好”, 仿佛都该为他存在,他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


    直到有一天,他接了宗门的一个任务。


    任务很平常。平常得像昨夜的雨, 像山门前的第三级石阶。


    宗门卷宗里写着:碧岭, 瘴妖, 五十年道行。


    这样的妖怪,在他的剑下通常活不过一次呼吸。


    所以他去了。


    所以他出剑了。


    剑光的确如预料般闪过。妖物的确倒下了。他也的确转过了身。


    ——意外就发生在所有“的确”之后。


    倒下的影子忽然拉长。平静的妖气猛然炸开, 像地底涌出的火山。


    卷宗是错的。错得可怕。


    偷袭来得太快。快得让他的剑都发出了一声呻吟。


    血从他自己胸前喷出来时, 他才明白:这不是除妖。


    这是陷阱。是已然开启智慧的大妖,引诱修仙者的陷阱。


    重伤。剧痛。剑越来越重。


    他还在战,因为他是江栖梧, 因为他的手里还有剑。他不能倒下。


    但黑暗已经漫过了他的眼睛。


    这一次,剑没有回答他。


    *


    大妖的攻击即将到来,但是,天暗了。


    不是天黑。


    是紫色的光,从天而降的光。


    黑暗。


    然后是香。


    一种很清,很淡,像初雪落在梅蕊上的香。


    江栖梧再次睁开眼时,看见的事绣着缠枝海棠的帐顶。


    这不是泑山。


    他推开门,看见匾额上三个字:涿光山。


    救他的人就站在一株桃花树下。紫衣。赤足。腕间系着银铃。


    他认得这地方,涿光山。


    天下人都认得——合欢宗。淫窟。妖孽巢穴。


    他也认出了那个人,那个救他的人。


    司予。合欢宗主。仙门唾弃的妖女。


    传闻里,合欢宗的弟子都媚骨天成,眼波能蚀人心智。


    但她没有。


    没有媚骨天成,没有妖气纵横。


    她只有一双灵动的眼睛,清澈得像山涧的水,狡黠得像林间的狐。


    “你救我?”


    “是。”


    “为什么?”


    她笑了,笑得毫无妖邪之气,反而有几分天真。


    “因为我呀,”她说,手指轻轻卷着发梢,“最见不得美人陨落。”


    美人。


    她说的是他,一个用剑的男人。


    他握剑的手,第一次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或许是恼怒。不全是恼怒。


    *


    江栖梧是个剑痴。


    痴到以为这世上只有剑是活的,其他都是死的。


    直到他遇见司予。


    或许这就是合欢宗妖女最无敌的本领。


    这人总能撩拨得他面红耳赤。


    而他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字。


    哼,不过是合欢宗妖女的把戏罢了!


    直到那一天。


    桃花落得正急。


    她说:“试试剑?”


    他说:“好。”


    她的剑是从袖中滑出来的。


    细,窄,亮,像一道月光凝成的线。


    “你们泑山剑法第七式,起手时手腕是不是要这样沉?”


    第一式,破云。


    第二式,追风。


    第三式,惊鸿。


    那是最正派的招式。刚直、却又不失灵动。


    江栖梧的眼睛亮了。


    像剑客遇见剑客,像流星撞见流星。


    三十年来,他第一次在剑锋交错时,忘记了自己握的是剑。


    只记得那双映着剑光的眼睛,和眼角一抹灵动的、狡黠的、让他心头忽然一空的弧度。


    *


    他在合欢宗养伤。某日,察觉合欢宗忽然多了几张生面孔。


    年轻,俊秀,眼中却藏着惊弓之鸟的惶然。


    他们看江栖梧的眼神,像看见最恐怖的妖兽。


    “他们是谁?”


    江栖梧问得直接。他本可猜——


    猜是掳来的,骗来的,妖女惯用的手段。


    但他问了。


    只因她是司予。他想多一些信任。


    司予不答。


    她只在入夜时,朝他勾了勾手指。


    “带你看戏。”


    看的不是戏。


    是地牢。是密室。是那些挂着“清正”、“浩然”匾额的深院里,锁着的一道道绝望身影。


    她像一抹月光,滑入铜墙铁壁,又滑出。手里便多了一个颤抖的人。


    一次,两次。三次。


    从未失手。


    “他们叫这些孩子‘炉鼎’。”


    她说着,眼里没有笑,只有冷,


    “我只不过……希望他们多一些选择。”


    司予江这些孩子悄无声息地带回了涿光山。


    第二天,某些名门会震怒,会暗中搜查。


    但绝不会声张。


    这是见不得光的事情,是名门正派的心照不宣。


    司予拂去衣上夜露,仿佛只是摘了几朵带刺的花,片叶未沾身。


    *


    现在江栖梧懂了。


    涿光山不是魔窟,是避难所。


    那些战战兢兢的眼睛,不是猎物,是和他一样的——人。


    他们生来带着特殊的体质。


    有人叫它天赋。


    更多人叫它“炉鼎”。


    “你知道炉鼎的下场吗?”


    司予问。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以前就是。”


    五个字。字字都浸着旧日的血色。


    但她是天才。她会偷偷学习那个门派的一切。


    所以,她逃出来了。


    代价是,她几乎在追杀中丧失性命。


    然后,她建了合欢宗。


    名声是假的。只有那些被她带回来的人,是真的。


    “既然躲不过被盯上的命。”


    她笑,笑得像带刺的花,


    “那不如做笔好生意——他们得益,我们也得益。两不相欠,各取所需。”


    这就是合欢宗。


    一个用最不正经的名字,做着最正经的生意的地方。


    她所创造的合欢宗心法,使单方面的索取,变成了双方都能得利。


    她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


    剑修的心若是动了,拔剑的速度就会慢。


    江栖梧的剑没有慢,但他的话变多了。


    他开始说“正邪”,说“将来”,说“我们”。


    司予总是笑,用指尖绕他的发梢,却不点头。


    直到那个黄昏。


    他推开那扇熟悉的门。


    看见她斜倚在软塌上,纱衣逶迤,枕着某个俊美少年的腿,指尖正掠过另一个俊美少年递上的酒杯沿。笑声像掺了蜜的刀。


    四目相对。


    她的眼波依旧流转,却突然变得很陌生,陌生得像所有传闻里吸人精魄的妖女。


    “你……”


    “我本就是如此。”她打断他,声音又软又凉,“合欢宗的宗主,你还指望是什么名门正派的仙子?”


    他转身。


    剑在鞘中发出低鸣。他一步步走出涿光山,走出那片桃花林。


    没有阻拦,没有阵法,顺利得就像走出自家的庭院。


    他当然不知道——护山大阵的每一处杀机,在他踏出山门的那一刻,就已被人悄悄捻熄了。


    就像捻熄一段本不该亮起的烛火。


    *


    江栖梧下了涿光山,没有回头。


    所以他永远不会知道,山门最高的那株桃花树下,一直站着一个人。


    风吹起紫色的衣袂,像一片倔强的晚霞。


    她看着他的背影,从清晰到模糊,最后消失在云雾里。


    她的指尖很凉,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心口。


    那里也有一种特殊的“体质”,一种让她注定无法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的“天赋”。


    她笑了,笑得有些寂寞。


    世人只道合欢妖女惑人心。


    却不知这一次,她亲手推开的那个人,是她黑暗长夜里,唯一见过的光。


    “江栖梧,我真羡慕你。”


    她喃喃着。


    明明你也是特殊体质,却可以一帆风顺。


    我祝福你。祝福你之后的人生,没有坎坷。


    *


    江栖梧有回到了泑山派。


    大殿很冷。比剑锋还冷。


    掌门坐在高处,长老分列两侧,像一柄柄出了鞘的古剑。


    他的父亲也在其中,眼神复杂如深潭。


    “你从合欢宗回来,”掌门的声音在大殿回荡,“必然知晓如何穿过那护山大阵。”


    “带路。”


    “助万仙盟剿灭邪宗,是你之责,更是你之幸。”


    江栖梧站着,站得像他手中的剑。


    笔直。孤峭。


    “不。”


    一个字。干净得像剑刃破风。


    “他们无罪。”他说,“至少……罪不至此。”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颤动的声音。


    “至于阵法……”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我走出来时,不曾遇见任何屏障。”


    因为有人,本就不想拦他。


    这句话很轻。


    却比拒绝更让满座高人,面色铁青。


    *


    他们说要将此事通告万仙盟,通告全天下。


    他们说,他与邪魔外道同流合污,意图包庇,罪不容诛。


    刑台很高,高得能看清台下每一张或愤慨、或冷笑的脸。


    风也很冷,吹得万仙盟的旌旗猎猎作响,像无数道催命的符。


    江栖梧没有看旁人,只看着手中的剑。


    这柄陪了他三十年的剑,映着天光,依旧清澈如水。


    “孽徒!可知罪?!”


    声音从四面八方压来,带着“正道”独有的、沉甸甸的威严。


    那是他的师尊,泑山派的掌门,万仙盟的盟主。


    他没有回答。


    只是双手握住剑身,抵在自己气海丹田之上。


    台下忽然死寂。


    然后,“咔嚓”一声。


    不是雷声。


    是剑断的声音,清脆,决绝,像某种与生俱来的东西被亲手捏碎。


    磅礴的灵力如江河溃堤,从他周身穴位倾泻而出,化作漫天流萤,照亮了一张张惊愕的脸。


    他踉跄一步,抹去唇边血迹,却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


    “若此为邪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穹顶与众生,一字字道:


    “我宁入魔。”


    却有剑光扬起。


    是父亲的剑。


    “入魔?那老夫今日便——清理门户!”


    户字未落。


    风里忽然多了桃花的香气。


    一道紫影,比剑光更快,如烟如幻。


    她的手已揽住江栖梧的腰。


    她的笑声飘在风里:


    “人,我借走了。”


    *


    风很冷。


    但万仙盟众人的脸色更冷。


    有人认出了那片紫衣。


    “是你……二十年前将羽山派灭门的那个,紫——!”


    有人颤声说出了这个名字。


    司予在笑。


    笑得像淬了毒的桃花。


    “没错。”她揽住昏厥的江栖梧,声音很轻,却传遍了山野,“羽山派的丹房很暖,地牢却很冷。我用了两百年才想明白——暖的,从来不是丹炉,是那些道貌岸然者心里的贪火。”


    二十年前,她提剑回到羽山。


    那夜的血,染红了羽山的白玉阶。


    然后,她在涿光山挂起了“合欢宗”的匾。


    收留的,尽是些和她一样,被当作“器物”的特殊体质者。


    话音落下,刑台上只剩断剑。


    当着万仙盟众人之面,合欢宗的妖女将修真界的天之骄子掳走了。


    万仙盟追至涿光山,怒而攻山。


    却被那层薄雾般的阵法,轻描淡写地挡在了山门之外。


    任你剑气纵横,竟不能撼动分毫。


    *


    山下的剑,等了三年。


    山上的桃花,开了三度。


    三年可以发生很多事。


    比如,断了的剑可以重新被握住。


    比如,冰冷的手可以焐热另一只手。


    比如,一个叫江醉云的孩子,会在某个清晨发出第一声啼哭。


    新生命诞生时,母亲总是最虚弱的。


    于是,护山大阵也随着主人变得虚弱起来,昔日最牢固的屏障,薄得像一层纱。


    于是,在婴啼响彻山谷的那个黎明,涿光山的护山大阵,也发出了一声只有母亲才听得懂的、轻微碎裂的叹息。


    山下驻扎了三年的人,动了。


    像闻到血腥的狼。


    剑光终于劈开了山雾。


    杀声取代了桃花的芬芳。


    那一日,涿光山的溪水是红的。


    红得像嫁衣,也像血衣。


    *


    司予的手很凉。江栖梧至今都记得。那是冰凉的手按在他的丹田。


    一股磅礴如海的暖流,却决堤般涌入他破碎的经脉。


    她将毕生修为都传给了他,


    “现在,它是你的了。”她笑,唇色淡如褪色的桃花,“栖梧,带着合欢宗,做大做强。”


    她又将襁褓放入他僵硬的臂弯:“这个,也归你。”


    然后她转身,紫衣消失在残破的山门之外。


    那一天,万仙盟的剑,终于尝到了妖女的血。


    那一天,涿光山的雾,都变成了淡淡的红色。


    “祸首”已诛,“正义”再无理由肆意屠戮,只能收兵。


    残存的合欢宗弟子们相拥而泣,为活着,也为死去。


    就在那口气将松未松的刹那——


    一道本不该再出现的身影,如鬼魅般站在了江栖梧面前。


    是父亲。


    江言鹤的手只轻轻一探,襁褓便已离了江栖梧的怀。


    “你已坠邪道,不配为父。”老人的声音比山巅的雪更冷,“这孩子,我会让他‘堂堂正正’地活。”


    他转身,留下最后一句,斩断所有退路:


    “自今日起,你被逐出泑山派,你我父子,缘尽于此。”


    风穿过空荡的山门。


    江栖梧抱着她留下的最后一点温暖,站在那里。


    怀里,只剩虚空。


    *


    清风霁月、高大英俊的剑客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叫方显的胖子。


    油腻,矮胖,笑容可掬。没人会将他和三十年前那个折剑的泑山派天才联想到一处。


    他对着铜镜,一点一点抹平所有棱角,就像抹平心底最后一丝不甘。


    他认清了。


    自己终究是个普通人。夺不回儿子,也杀不尽天下伪善。


    他能做的,只是用这副油腻的皮囊,和这副皮囊下仅存的力量,去守住她留下的东西。


    于是三十年。


    三十年可以让一个宗门从血泊里站起来。


    三十年可以让“合欢宗”三个字,从魔窟变成万仙盟名册上一个正正经经的名字。


    三十年,足够让一座桃花山,成为天下所有无处可去的“异类”,都能安心叩响的家门。


    万仙盟的使者到了,使者带来消息,合欢宗参加仙盟大比的申请通过了。


    那时,方显正在院里逗弄新收的弟子。才三岁,是他赶在那些名门正派之前,从凡间找来的。


    他接过万仙盟送来的烫金帖子,粗短的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徽记,笑了。


    笑容里有油腻,有风霜,还有一丝谁也看不穿的、淡淡的嘲讽。


    他抬起头,望向后山那片开得正盛的桃林。


    桃花年年依旧。


    只是当年树下舞剑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


    方显结束回忆。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或许人老了,就是喜欢回忆过去那些琐碎的事情。


    ‘你看江醉云的眼神很奇怪。’


    他又想起了谢长赢的话。突兀地笑了。又突兀地停下了笑。


    因为江醉云是他的儿子。


    因为……江醉云不是他的儿子。


    “夺舍……”他喃喃着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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