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向往文学
首页重生第一剑,先斩白月光 30-40

30-40

    第31章 第三十章 月下看美人


    “素商?!”


    谢长赢瞪大了眼睛, 他不理解,


    “可为什么?”


    素商可是神啊!


    且不说无欲无求、至正至善的神怎么可能去诅咒一群小孩子。就算素商真这么做了,她图什么?


    可是这次, 九曜却没有回答谢长赢了。


    神明长久地沉默了下来。


    一瞬的惊愕过后, 谢长赢也沉默了下来。


    或许神的行为, 从来就不需要什么理由。


    他想。就像素商诅咒了村里的孩子,就像九曜突然毁灭了巫族。


    可是,为什么啊。


    明明不久前, 素商还拯救了这些孩子……明明不久前, 九曜还说着与巫族共享荣光。


    为什么啊……


    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言地呆坐在屋顶上, 直至夕阳终于滑落山峦, 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在地平线下,整个天地笼罩在一片幽暗的暮色中, 天边只留下几抹淡淡的紫色。


    谢长赢突然皱起眉头:“不对。”


    在好不容易将无所从来的低落情绪压制下去后, 谢长赢的理智重新占领高地。


    于是他陡然意识到了这整件事情的违和之处。


    “不对!”他转身去叫九曜,


    “白藏说他的母亲被困在了这座村子里, 可这村子里只有一群被诅咒了的孩子,怎么会有他的母亲?”


    九曜的眸中却依旧没有什么波动。


    祂只是用最平静的话语,在谢长赢的心中抛下一颗惊天大雷。


    “因为, ”神明转过头来, 那双金色的眸子迎上了谢长赢的视线, “白藏是素商的孩子。”


    谢长赢的脑海中空白了一瞬。他呆呆地张着嘴巴,像条胖头鱼一样, 却说不出话来。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


    良久, 谢长赢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语言:“可是……素商是神!”


    夜色悄然降临,清冷的风穿过村庄,带来几分深夜的寒意。天幕变得越来越暗, 星星开始一颗接一颗地跳跃出来,微弱却清澈。


    九曜仰头望向天空,突然露出一抹极浅的笑容:


    “是啊。”


    祂依旧很平静,平静得就像从未听说过这件事一样。


    谢长赢突然回过味来,意识到为什么九曜从见到白藏的第一面起,态度就这么奇怪。


    所以,祂才说白藏是“神爱上凡人的结果”;


    所以,祂才说白藏的存在就是“罪大恶极”;


    所以,……白藏是为天道所厌弃的存在。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一切似乎都有了道理。


    “可我还是不明白……”


    谢长赢喃喃着。


    白藏变成了残魂。


    白藏说素商被困住了。


    可素商却是诅咒了孩子们的人。


    而那些修士早已被素商用阵法困在外界,不可能进来。


    那么,又是谁困住了素商?


    素商到底在哪?


    这说不通。


    “他们没说实话,”谢长赢皱眉思考着,“或者说,他们并没有将全部的事实说出来。”


    谢长赢不认为白藏在说谎。


    只不过白藏毕竟只是一缕残魂,记忆有错乱也很正常。


    谢长赢也不认为那些孩子说了谎,只是——他们一定还隐瞒了什么。


    可九曜却似乎并没有在思考这些事情。


    “你知道吗,白藏本不该活着。”


    祂自顾自地,突然说了句令人毫无头绪的话。


    谢长赢不由得奇怪:“可白藏已经死了。”


    九曜轻轻摇了摇头:“我是说,他本不可能出生。”


    九曜向来话少果决。可这次,却不知为何,突然像是产生了一些……


    倾诉欲?


    谢长赢不知道这个词用的准不准确,但这确实很难得。


    于是他也难得安静下来,静静地看着九曜,等着祂继续往下说。


    夜幕笼罩,月光洒下如薄纱般轻柔,将破旧的神庙屋顶镀上一层冷冷的银辉。九曜就这么坐在屋檐的一角,仰头看着夜空中的满月。


    月光映在他的脸上,柔和却不温暖,勾勒出一个略显朦胧的轮廓。


    祂难得没用发冠将头发全部束起,只绑了根发带。乌黑的发丝被夜风轻轻拨动,偶尔掠过肩头,与白玉般的肌肤形成一种强烈的对着反差。


    九曜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安静,祂凝望着月亮,嘴唇微抿。


    谢长赢却很耐心。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听见了九曜的声音:


    “素商定是用了什么禁术,才保住了白藏。”


    不知为何,谢长赢突然想起了下午时孩子们曾提到的一件事——素商曾对他们说,‘现在,该是你们帮助我的时候了’。


    那天之后,素商就消失了。


    也是那天之后,孩子们就被“诅咒”了。


    谢长赢突然有了一个不妙的猜测。


    也就是在这时,九曜的一句话让谢长赢彻底相信了自己的猜测。


    “那些孩子,并非被素商诅咒,凭素商,做不到那种程度。”


    九曜说,


    “此乃天罚。”


    恰巧,白藏也是素商用禁术强行从天罚中保下来的。


    素商是在用村中这些孩子的命与运,来为白藏续命!


    谢长赢找出随身带着的那本古籍,这是他之前在修士们的炼丹房中找到的。


    他翻开古籍,匆匆将「命运相连大阵」的阵图又浏览了一遍。


    可是这不对。


    若素商是用这个阵法为白藏续命,那为何白藏如今成了残魂,孩子们却还活着?


    ……若是素商与修士们一样以人炼丹,来为白藏续命呢?


    这也不对。村里孩子的数量并没有少。


    况且,若要以人炼丹,也该像修士们一样先用无数灵植丹药来喂养这些孩子,哪有让他们变成如今这幅样子的道理?


    却听九曜道:“不若另寻能言真者一问。”


    “啊?”


    谢长赢还没理解九曜的意思,却见祂已经站起身来。


    神明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轮渐渐爬高的月亮上。


    第一次的,谢长赢从九曜身上感受到一种不做掩饰的杀意。


    那是即使在九曜将他一剑穿心的瞬间,他都没有感受过的。


    这是一种纯粹的杀意,出于理性,不带有任何情绪。


    “山间阵法,乃素商亲手所设。以吾所知素商秉性,必留活口囚于阵法西北隅。烦请前往一探,问询存者,或可得些许端倪。”


    此刻的九曜令谢长赢感到陌生。


    祂的衣袂随风飘动,像是一片轻柔的云,渐渐离远了。


    屋顶上的风更凉了,带着一丝秋意。祂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对谢长赢说什么。


    谢长赢却突然伸出手,抓住了神明的衣角。


    九曜的步伐停了下来,祂依旧背对着他,站在那里。谢长赢明明没有用力,只要祂轻轻一挣便可离开。


    可祂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绊住了。


    “那你呢?你要去哪里?”谢长赢问他。


    九曜的唇动了动,半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继续朝着夜色深处走去。


    谢长赢的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有再用力,那截衣角很快从他的手中滑出。


    风送来了九曜的声音:


    “我去,见素商。”


    九曜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黑夜中,消失在那月光照不亮的后山上。


    这些天来,无论谢长赢做什么,九曜大都依他。可是这一次,神明的拒绝却格外明显。


    谢长赢的手依然僵在空中,半晌,他收紧拳头,一拳砸在了破烂的屋顶上。


    谢长赢啊谢长赢,你就那么一刻也离不开他吗?


    让祂去吧,随祂去吧,祂可是神,能出什么事呢?


    那是祂们神族内部的事情,让祂自己去解决吧。


    再者说……


    祂可是你的仇人啊。你究竟在担心些什么呢?


    谢长赢有些烦躁地用手揉搓着自己的脸,片刻后,嗖的一下站起身来,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朝前山奔去。


    他强迫自己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抛诸脑后,而后开始在脑海中构建林中阵法的图纸。


    西北角是吧?


    *


    夜深人静,月光如水,静谧的夜空笼罩着整片山谷,却照不亮后山分毫。


    九曜这些天难得独自一人行动,祂站在山脚下,仰起头,看着面前那座明明不高、却笼罩着不详气息的山包。


    “谢长赢——”


    几乎是下意识的。


    九曜突然愣住了。片刻,祂摇摇头,定了心神,独自朝山上走去。


    早些时候,九曜曾试图掐算推演一番,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算出山中之事。似乎这后山早已被遮蔽了天机。


    这里似乎连月光都无法穿透,明明是满月之夜,山顶却仍笼罩在一片阴沉之中。月亮的光辉如同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无法照亮前方的道路。


    踏上后山的那一刻,就连法力也无法使用了。九曜便全凭着自己的直觉,一步步朝山顶走去。


    岩石斑驳的丘陵一路盘旋,越往山顶走,山中弥漫的阴霾越发浓烈,空气也变得愈沉重,每一步都变得更加吃力。


    九曜仰头望去,月亮已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大半,群星隐匿于无尽的黑暗之中。


    这不是个吉利的天象。


    山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一片荒凉的石丘,杂草丛生。


    风在山巅吹过,沙沙作响。


    正当九曜立于山巅,细心感知时,一声微弱的呼救突然从不远处传来。


    神明于是睁开双眼,目光随之转向声音的源头。


    不远处,一道深深的裂缝隐匿在荒草与岩石之间,几乎要与地面融为一体。


    裂缝中,隐约可见一个矮小的身影正拼命挣扎着。


    是村子里的人。


    九曜却没有动弹,只是用那双毫无波动的金色眸子看着这一切。


    下午时,祂在神庙后殿中见过这个人。


    小矮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九曜的到来,他脸色苍白,细小的眼睛中充满了恐慌。


    他的双手紧紧抓住裂缝边缘,试图从洞中爬出来,但显然无力挣脱。


    “救命!有人吗?救救我!”


    小矮人不断呼救,他的声音哽咽,被山风吹得有些散了,却依旧能听得出格外地急切。


    四周弥漫着的浓重阴气似乎加重了小矮人的恐惧。


    九曜闭上了双眼。


    几秒后,祂睁开了那双金色的眼睛,朝着裂缝走去。


    小矮人依然在拼命挣扎,嘴里喃喃自语着求救。


    九曜站定在裂缝边缘,无声地看着那小矮人——他像是只老鼠一样,在深深的坑洞中打着转。


    许久后,他似乎终于注意到了九曜。


    九曜瞧见他那双小眼睛中一瞬间迸射出的惊喜。他蹦蹦跳跳地朝着九曜伸出了手。


    “太好了!终于有人来了!请您将我拉上去吧!请帮帮我!”


    九曜静静瞧着他欢快地蹦跶了许久,瞧着他的表情因为长时间得不到回应而变得迟疑,瞧着他那双细小的眼睛中偶然流露出的恐惧。


    而后,九曜终于蹲了下来,朝他伸出手。


    小矮人惊喜地去拉他的手。就在他们指尖即将碰上的那一刻——


    “我主!”


    九曜撞入一个坚硬的怀抱,熟悉的气息将他整个包围,令人安心的温暖从紧贴处传递到他身上。


    有人将他带离了开来。


    “轰——”


    继而,是一声爆响。


    第32章 第三十一章 等等,先别死!


    谢长赢在脑海中构建了详细的阵法图。


    夜深如墨, 天空中稀稀落落的星光洒下,却无法驱散山林中那层厚重的黑暗。


    与九曜分开后,谢长赢再次踏入了村子外围这片诡异的山林。


    但与初来时的茫然不同, 此时的他已然洞悉了林中的阵法。这些如蛛网般复杂的迷障虽精妙, 却再也难不倒他了。


    先前跟着白藏穿越了山林, 再加上九曜的提示,此刻谢长赢已然完全解析了素商布下的阵法。


    确实,在西北角应该有一个不算小的、用作囚笼的空地。


    四周依旧与来时一般静谧, 唯有草叶因谢长赢的行动轻轻摇晃, 发出的沙沙声, 像是大地微微地呼吸。树影在微风中晃动, 仿佛那些隐匿于暗处的存在,依旧在窥探他的行踪。


    都是被阴气激发的错觉罢了。


    谢长赢深吸一口气, 强势压制了脑海中一切杂念, 对己身的感官视而不见。他的目光始终向前,心中有着明确的方向——


    西北角。


    随着谢长赢越发接近阵法的西北角, 黑暗深处潜伏的压抑感慢慢减弱,甚至空气中也少了那股让人心生警惕的阴沉。


    谢长赢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违和感。


    因为他所前往那个位置既不带阴冷,也没有危险的杀意。倒不像是关押了十恶不赦之徒的地方。


    随着对阵法的破解与行进, 林中的气息似乎逐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谢长赢拨开最后一片浓密的树影, 终于来到了“囚笼”所在的位置。


    眼前是一片空地, 约莫两三丈见方,环绕在高大的树林之间。


    几乎是第一时间, 谢长赢的视线就被空地中央的一个背影吸引了过去——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维持着盘腿打坐的姿态。


    老者身形瘦削,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黑色斗篷,静默不动。


    谢长赢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剑。


    这老者与他先前见过的苍老黑袍修士们不同, 身上没有那种急切、焦躁的感觉,反而带着一股诡异的安宁与平和。


    谢长赢曾体会过类似的感觉——在九曜身上。


    那是一种修心到了一定境界才产生的、由内而外的宁静与喜乐。


    可谢长赢还是毫不放松警惕。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才不相信以人炼丹的修士会突然回头是岸。


    这老头定是被素商困在此处的修士之一,只看他身上那件黑斗篷就可以确定了。


    谢长赢在心中告诫自己,万不可再被表像给骗了。以前被九曜骗也就算了,毕竟九曜的表象真的很有欺骗性……


    与整片山林的诡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囚笼”里竟然没有丝毫阴气,反倒灵气充裕。


    这片区域地面平整,铺满了细软的青草,甚至还有星星点点的野花在微风中摇曳。


    老头就在这片草地上打坐。而他的周围——


    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干尸。


    这些干尸已看上去都极为老迈枯槁,他们失去了所有的血肉,仰面倒在地上,空洞的眼窝朝向天空,皮肤干瘪地贴在骨头上,身上裹着的黑色斗篷已经开始腐朽,可面上那种不甘、怨恨的表情依旧清晰。


    这下谢长赢更加确定了,他没有找错位置。


    地上这些死掉的家伙,倒是符合他对黑斗篷们的刻板印象。


    谢长赢驻足片刻,目光扫视过一具具干尸,最终落在打坐的老头身上。


    他缓步绕行半圈,来到了老头的正面。


    谢长赢并没有故意放轻步子,但老头却依旧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老头盘坐在那儿,双目似闭非闭,神态安详,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微微的笑容。


    他的呼吸极为缓慢,却像是带着某种独特的频率,与空地上的青草、野花融为一体,仿佛有一个小世界正在他的一呼一吸之间流转。


    倒是超脱。


    谢长赢心下冷哼一声,抬手,将长乐未央冰冷的剑锋,抵上了老头的颈侧。


    剑身传来的触感,像是刮擦到了被风沙打磨过的老树皮。老头的脖颈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褶皱如沙皮狗般堆叠在一起。


    “快别装睡了,”


    谢长赢用剑锋拍了拍老头风干橘皮般的侧脸,


    “醒来,我有事要问你。”


    老头没有任何反应,连呼吸都不曾乱过。


    谢长赢倒也不急,毕竟这些黑斗篷嘴巴都严实得很,他早见识过了,所以本也没指望能问出些什么来。


    不过是九曜不想要他跟着,他无所事事之下才过来看看而已……


    是以,谢长赢想,老头装老头的,他问他的,也不冲突。


    “村子里是怎么回事?你们在用小孩子炼丹?为什么?你们的目的是什么?还有,素商去哪儿了?老实交代!”


    谢长赢例行公事地将问题一股脑儿全抛了出来。


    毕竟他本也没指望老头回答,只打算等几秒,便将他一剑砍了,算是完成了九曜的交代。


    谁承想,老头却突然发出了声音:


    “年轻人,莫要急躁,莫要急躁……容我想想,想想……”


    他的语速极慢,声音低沉而沙哑,无比苍老,却没有任何虚弱之感,反而透着一份出奇的温润。


    谢长赢不由得挑眉,朝老头看了过去。


    听老头这意思,是准备“交代”了?


    只是,他会不会老实交代可就不一定了。


    谢长赢面上无甚表情地等着老头“回忆”过去,内心却早已摩拳擦掌,准备试试看自己能分辨出多少真话。


    九曜不在,和老头在这儿猜谜,倒也勉强算能打发时间。


    良久,老头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褶皱下的眼眸深如古井,尽管眼白已因年老而泛黄,瞳孔却依旧清澈。


    他看向谢长赢,面色平静,眼神中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包容,让谢长赢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难道现在流行用这种恶心人的战术?


    “要说便说,不说就算,莫要这般瞧着我!”


    谢长赢又用长乐未央的剑尖轻戳了戳老头的肩膀,


    “老实点。”


    老头像是被逗笑了,缓慢地摇了摇头。谢长赢仿佛都能听见骨骼之间摩擦发出的咯吱声。


    这老头怕是太久没动弹过,老得连骨头都脆了!


    谢长赢惊悚地看着老头这一番“大”动作,直至他停下来,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真怕这老家伙的脑袋就这么直接被摇掉下来了,那他在这里浪费的时间可多亏啊!


    就在谢长赢天马行空地发散着思维时,老头收敛了表情,缓缓出了声:


    “那就……先从「人丹」开始说起吧。”


    啊?


    这老头来真的啊?


    他真准备说?!


    ……好像是真的。


    谢长赢皱着眉头,听老头用那无比缓慢的声音,说了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越听,谢长赢的眉心蹙得越紧。好险才控制住自己的手,没有直接一剑割开这老头的喉咙。


    *


    “……我们不比那些半步飞升的大能,可却也算是…达到了常人终其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境界。”


    确实。


    谢长赢打量着面前的老头,虽看不出他的境界,可之前镇上的偷袭他们的那些老家伙,至少也都是大乘期的修士。


    想来这老头的境界只会更高。


    老头说话时,会因为年老而带着一些微弱的喘息。


    他的吐字不算清晰,但也并不混沌。谢长赢索性无事,便也耐心地听他说下去


    “可是,无论境界有多高,只要一日无法飞升,寿数终有尽时……”


    谢长赢隐约猜到了老头的未尽之语:


    “所以,你们才开始炼「人丹」?”


    老头用艰难地点了点头:“是啊……「人丹」延寿,禁忌之极……”


    他似是陷入了长久的回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朝着谢长赢笑笑,继续之前的话题。


    “炼「人丹」的条件…可是很苛刻的……”


    说来讽刺,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当炼「人丹」的材料的。要想练出好丹,需要最纯洁的灵魂。老头给出了答案——


    “十世善人。”


    寿数将尽的修士们已经彻底陷入了疯狂,他们从全世界搜罗来了那些拥有最纯洁的灵魂的孩子。


    “他们每一世皆为善人,未曾犯过一丝恶行,至少十世皆然。”


    说着,老头似是感慨道:


    “此等纯善之人,得天道垂青。若选择修行,飞升成仙不过是早晚之事。非今世,亦必在未来世…得以成就。”


    可他们的未来,被断送在了这个偏僻的山谷中。身体在烈火中湮灭,灵魂成为修士的养料,再无来世。


    这是极大的罪行。


    阴气渐渐滋生,以山谷为中心,向着四周蔓延。


    以人炼丹以求延寿,更何况是用最无辜之人,便是炼狱恶鬼也不过如此。


    那么,这里又和地狱有什么分别呢?


    谢长赢握剑的五指不住收紧,长乐未央的剑身轻轻颤抖着,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他控制着自己,好险没将这老头当场砍了。


    老头说的是实话。谢长赢做出判断。不然,他也没必要编这些来激怒自己。


    谢长赢咬着牙:“继续。”


    老头倒也配合,像是完全不害怕脖颈旁越来越近的剑刃。


    “你的第二个问题,素商……”


    老头呐呐着,眼神变得悠远,“素商上神,已经消失近百年——”


    谢长赢打断了他的话:


    “这不可能!素商十几年前还在村子里。你们不是还交手过?然后她才将你困在此处。”


    老头似乎从回忆中惊醒过来,似笑非笑地瞧了谢长赢一眼:


    “年轻人,那已经是百年以前的事情啦!”


    谢长赢皱起眉头。


    孩子们没有理由骗他。可是,这老头又有什么理由在这种事情上说谎呢?


    毕竟他连「人丹」的事情都直说了……


    老头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用劝慰般的语气缓缓道:


    “年轻人,切莫因主观之见,便轻信于他人。”


    这是在暗示那些孩子没有说实话?


    谢长赢沉默一瞬,继而用剑刃威胁般地贴上了老头颈侧的皮肤:


    “莫要挑拨!你继续说,我自有判断。”


    老头便也不再多话了,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


    “一百多年前,素商上神来到此地……”


    虽然时间线有了变化,但老头接下来的故事,就和村中孩子们说的没什么两样了。


    素商救下了孩子们,赶走了修士。但双方却僵持了下来。素商无奈,只好在山谷周围布下了法阵。从此,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了。


    “上神甘心自囚于小小山谷中,照料那些凡人,与他们同吃同住。而我,也是在那个时候,被困于此处。”


    好!


    谢长赢心道。这是他听到现在唯一欣慰的事情了。


    再看看周遭那十几具干尸,他的心情更好上了几分。


    “只是可惜了,你还活着。”谢长赢道。


    老头却也不恼:“我若死了,你又从哪儿知道这些往事呢?”


    “这倒是。”谢长赢点点头,“你也算是有些用处。”


    老头似是无奈,又似是有些好笑。他摇摇头,神情变得有些怀念:


    “上神在村子里留了十几年,每天都会过来看看我们。”


    谢长赢楞了一下。接下来的故事走向,却是他没有料到的。


    素商并没有杀死那些被阵法困住的修士,反而是时不时来与他们聊聊天。直到有一天——


    “我向上神忏悔了……”


    同伴们骂他叛徒,可他却不在意了。


    “我本不愿以人炼丹的……”


    老头的脸上终于显现出一种悲伤的神色,


    “我并非为自己辩解,做了,便是做了。”


    寿数将尽,终究还是恐惧战胜了为数不多的良心。


    他加入了黑斗篷们的阵营,却在孩子们的哭喊祈求声中越发迷茫。


    直到被囚于此处,他才终于有机会静下来,彻底审视自己的内心,自己的灵魂。


    那一天,他哭了。


    他哭着向着素商神忏悔,请求神明宽恕他的罪孽。


    一向温和的素商却摇了摇头,正色告诫他——


    人需自救。


    神不能宽恕他的罪孽,他需要自己赎罪。终有一天,将罪孽赎清了,或许才能寻得内心的一丝安宁。


    素商教他修心。不时为他护念,与他咐嘱。


    到最后,被素商困在西北角的修士,只活下来一个。


    他们这些人,本就是在苟延残喘,无法获得「人丹」,自然只能一天天越渐衰老,直至死亡。


    人需自助,方得天助。若是自己沉溺于执念,不肯悔悟,纵然是神也帮不了他们。


    修仙修心,修心为上——这是素商叮嘱他的。


    可如今的修真界,哪还有人能沉下心来修心呢?


    修心不比修身,或许是几百上千年都看不见成果的。


    而修身,只到筑基便可御剑飞行,再往上的境界,更是各种神通。这才符合人们对于仙人的想象和憧憬。


    可是,若修仙不修心,终难得道,飞升亦为虚谈。


    说到此处,老者仰起头来,望向苍天,颤颤巍巍地合握双手于胸前,嘴唇颤抖着,轻声而又珍重道:


    “礼赞我主,素商。”


    素商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点醒了他。


    谢长赢的心情一时间复杂起来。这老头口中的素商,和他之前推测的素商,差了十万八千里。


    对罪大恶极之人依旧心怀悲悯?


    为了救自己的孩子,不惜对无辜稚子痛下狠手?


    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素商?


    人本身就是复杂的,或许神也是。


    谢长赢不知道这老头是不是在诓他,可他不得不承认,他好像确实被骗住了。


    看来他总是容易上当受骗的。


    当下,谢长赢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便握着剑愣在了原地。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一会儿到底要不要结果了这老头呢?


    却也不用谢长赢动手了。


    “我已经老啦……老得都走不动路了……老得,连赎罪也做不到了。”


    老者轻轻闭上了眼睛,面上那一抹微笑显得出奇地安详,


    “今生所犯下的罪孽,我也唯有来世再还。如此往后,千年万年,我亦甘愿……”


    他要死了。


    谢长赢如此意识到,然后突然想到什么——


    他太过投入老头的故事了,以至于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谢长赢上前一步,抓住了老者的肩膀,却不敢大力摇晃:


    “等等,先别死!”


    第33章 第三十二章 替白月光清理干净


    “等等, 先别死!”


    “那个「命运相连大阵」是什么东西?”


    “那个披着黑斗篷,会变成黑色雾气的家伙是谁?”


    “还有,「素商」到底在哪儿?”


    “你先别死!”


    “喂——!”


    “还没说完呢!”


    老头吃力地撑开了眼皮。


    “「命运相连大阵」……?我想起来了……是那个人给我们的上古残本……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没人知道……但是那个试验失败啦……”


    老头喃喃着, 声音如同被风带走的沙粒, 渐渐显得愈发轻微。


    他缓缓抬起头,苍老但并不浑浊的目光远远地望向那片深色的夜空。


    “我已近百年未见素商上神……”


    “小友,若你哪日有幸得见上神, 请替我问声好……”


    “敬告我主, 我已悔过……”


    老头的目光渐渐模糊, 瞳孔开始变得浑浊, 可他眼角的笑意却依旧清晰如初。


    突然地,他开始没头没尾地唱起什么难懂的句子, 像是一首幽远的童谣。


    “……


    星沉云海泪千行,


    众生共誓影难常。


    寿命如织天未见,


    却有冥冥锁心肠。


    契约深藏成梦魇,


    谁知此路几难藏。”


    唱完最后一句,老头的脊背慢慢弯曲下去,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已经耗尽。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一抹微笑, 像是渡过了千年的孤独, 终于在这一刻, 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静,灵魂缓缓脱离身体的束缚, 消融在那片宁静的山林之中, 随风而去。


    没有人会为他默哀。


    谢长赢默默站在那里,低头看向垂头佝偻而坐的老者。他已经没了呼吸。


    没有人会为他哀悼。他是罪大恶极之人。


    谢长赢突然叹了口气,转身将一块大石头削成薄片后, 拿在手中,权当是柄铲子。


    他弯下腰,开始在地上挖坑,一铲一铲,静默无声。


    索性今夜无事,不过顺手为之。


    一边挖着坑,谢长赢不知怎的,却突然想起老头最后哼的歌。


    或许是他素来容易上当受骗,他居然相信这老头是真心悔过了。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谢长赢总觉得,老头是有什么未尽之言想要告诉他。


    可惜他暂时想不明白。


    一手握着铲子,谢长赢动作干脆利落地挖掘着土层。


    随着一锹又一锹的翻动,湿土被抛到一旁,渐渐露出一个坑来,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土腥气。


    挖坑是个能使人静心的活计。


    谢长赢一直低着头,动作机械而沉稳,脑海里回荡的却是老头临终时唱的那首歌。


    他的记性不错,一字不差全都记住了。


    谢长赢反复默念思索着,而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将铲子插到土堆里,突然猛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握着铲子的手指微微发紧,心头一震。


    他明白了!


    谢长赢脑海中的画面一闪而过,那些碎片如急速流动的水,逐渐交织串联成了一个模糊却合理的图景。


    这样一来,就都说得通了!


    谢长赢匆匆丢下铲子,不再理会面前那安静的土坑。


    他焦急地朝着村子的方向奔去,竭尽全力,压榨着身体中的每一丝力量。


    他的逐渐呼吸变得急促,空气在肺腑里迅速流转,身旁的景物在飞速后退,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向他让路。


    埋老头的事情就之后再说吧。此刻谢长赢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九曜!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村子的方向,心跳随着步伐加快。


    他的衣袍随着奔跑的风猛地扬起,发出猎猎声响,甚至几乎拖拽着他前行的步伐。


    然而谢长赢根本不在乎。


    他只顾着不断加速、再加速,心中的那股焦躁和不安驱使着他用尽全力地奔跑。


    只眨眼的瞬间,他已经从密林来到了村中。


    可是还不够!


    谢长赢一刻也没有停留,直直朝着素商神庙后的山上跑去。


    没有光,看不见路,他横冲直撞着,仗着自己的身体强度,一路上不知撞倒了多少东西。


    他速度越来越快,耳边的风呼啸而过,带着一股刺骨的冷意。后山的树木仿佛变得越来越稀疏,直到越过一片密林后,山顶的轮廓终于在他的视野中逐渐清晰。


    终于!


    他来到了只是一片荒凉石丘的山顶。


    他看见那个小矮人几乎九曜抓住九曜的手。


    谢长赢的瞳孔骤然缩小。


    一切似乎都在他眼中慢放了,他仿佛能看见小矮人纯良面具后得逞的笑。


    “我主!”


    他不顾一切冲了过去。那一刻,什么都忘了,眼中只剩下一个人的身影。


    下一秒,两人撞在一起,谢长赢将九曜护在怀里,背部着地,摔倒在坚硬的岩石上。


    “轰——”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声巨响猛然响起,震耳欲聋。


    天空仿佛被这一声巨响撕裂,整个世界在刹那间亮如白昼,光芒炫目得几乎让人无法睁眼。空中隐约可见一个复杂的阵法图形。


    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空气凝固,整个山顶静止。


    「命运相连大阵」,启动失败。


    谢长赢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止了。


    他的双手本能地将九曜拢住,抬头亲眼确认祂没事后,才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将九曜从地上拉了起来,替祂掸去了身上沾染的尘土,尽管九曜并不需要他的帮忙。


    从始至终,九曜都一言未发,像是专注地瞧着谢长赢手忙脚乱地围着他忙忙碌碌。


    神明收回了早已准备好的术法,一直聚积的灵力在指尖消散。


    然后,祂突然握住了谢长赢的手。在谢长赢诧异的目光中,带着他朝坑洞处走去。


    九曜没有问谢长赢为什么突然回来,也没有问谢长赢为什么要将祂扑开,仿佛早就知道了一切。


    谢长赢一愣,随即更加用力地回握住了九曜的手,与祂并肩而行,两人手臂几乎贴在了一起。


    夜空之下,爆炸的余波尚未散尽,整个山顶被四溅的尘土笼罩,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大地布满裂痕,四周的巨石被震得七零八落。


    谢长赢站在坑边,脸色凝重。


    他帮九曜清理了衣裳,却毫不在意自己身上满是爆炸后溅起的尘土。


    他一手与九曜十指相扣,另一只手紧握住长乐未央,锐利的目光锁定在坑里的小矮人身上。


    小矮人衣衫破烂,灰头土脸,依旧扒在坑沿,似乎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脸上满是惊恐与可怜。


    他一边呻//吟,一边伸出枯瘦的手,朝着九曜哀求:


    “救救我……我真的快撑不住了!求您发发慈悲……”


    那声音带着压低的颤抖,像一头濒死的小兽在哀鸣。


    小矮人似乎受了不轻的伤,另一只手臂扭曲地垂在身侧,半边脸上都站着血迹。


    九曜却像是没听见这声声哀求一般,不为所动,双眼冷漠地睥睨着他,像是在评估着什么。


    谢长赢则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和警惕:


    “你还准备演到什么时候?”


    小矮人一愣,脸上的哀求瞬间凝固,他的脸上带着不似作假的茫然:


    “你、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谢长赢却根本不理他这一套,直入主题:


    “我问你,素商呢?”


    小矮人的脸色一僵,手臂顿在半空。片刻后,他的嘴唇抖了抖,又想开口,却被谢长赢抢先一步:


    “从一开始,你们就在骗人!”


    “这个坑,是故意挖出来的。”


    “你掉下去,只不过是想引九曜靠近,好激活那该死的阵法,对吗?!”


    小矮人的目光闪烁不定,却还是不死心地狡辩着:


    “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长赢彻底撕下了小矮人们最后一层伪装,声音如惊雷般直击小矮人的心脏:


    “你们根本不是被素商诅咒了,而是在骗了素商入阵后,遭了天罚!”


    “没想到你们却死不悔改,又来骗人!”


    “你们早知九曜是神,是与不是?!”


    随着谢长赢一声声质问,那小矮人的表情已经完全僵硬,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最终,虚伪和哀求迅速被怒意和阴狠取代。


    “哼!”小矮人一声冷哼,终于放弃了伪装。


    他猛地一翻身,像只敏捷的老鼠一般从坑里爬了上来,动作与之前装出的虚弱完全不同。


    他那细小的眼睛眯了起来,脸上的五官因为愤怒而扭曲,看上去愈加丑陋。


    他愤怒地咆哮起来,声音尖锐而刺耳:


    “都是素商的错!!!”


    “这一切都是素商的错!!!”


    “若不是她,我们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谢长赢闻言皱起了眉头。


    他无论如何,都没法将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家伙同“十世善人”、“最纯洁的灵魂”这些词组联系在一起。


    随着小矮人的怒吼,洞口开始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紧接着,十几道漆黑矮小的身影从坑底涌了上来。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黑暗的深处爬出,凑作一堆聚集在山顶,具披着黑色的斗篷,身形矮小,面容苍老而阴森,像是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老鼠。


    “都是素商的错!”


    “都是那个贱人!”


    “这一切都是那个贱人的错!”


    “若不是她,我们怎么会被困在这里!”


    “若不是她,我们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这一切都是那个贱人的错!!!”


    夜风悲戚地呼啸着,山顶上却忽然弥漫起一股狂躁的氛围。


    小矮人们挤作一堆,怨憎在他们眼中燃烧,他们细小的眼睛开始变得通红,每一张扭曲的脸都充满了仇恨。


    他们疯狂咒骂着素商,用尽自己所知的一切恶毒的词语。


    谢长赢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站在九曜身旁,长乐未央蓄势待发,脸上神情罕见地凝重。


    如今,多亏了这些人的咒骂,谢长赢终于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素商确实是一百多年前来到这里的,小矮人们和她一起生活了十几年。


    那十几年里,他们的生活大约也算安逸快活。


    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或许他们终于发现,素商是打不过守在山外的那些修士的。


    而他们,终其一生也只能被困死在这个山谷里,整日担惊受怕地祈祷着素商不要离开。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黑雾将记载了「命运相连大阵」的残本交给了修士们。


    修士们一时无法获得「人丹」,只得将希望寄托于这个未开发完成的阵法。


    他们开始试着完善这个阵法。


    只要与一个寿命无穷无尽、不死不灭的存在命运相连,他们也将获得永生。


    可是谁能不死不灭?


    传说中,神明皆是不死不灭的存在。


    可是,他们该如何让一位神明来配合他们的试验呢?


    恰巧,素商在村子里。


    他们不知如何蛊惑了那些渐渐长大、不再甘愿困于一隅、日日担惊受怕的“孩子”。


    最终,孩子们经受不住与神共享永恒寿命的诱惑,按着修士们的指示布置好阵法,将素商骗入其中,启动了阵法。


    他们获得了恒久的寿命。


    可也就是从那一天起,他们原本正直青春年华的外貌开始迅速衰老,变得越发矮小。


    他们开始变得畏光,逐渐地,一丝光也见不了了。


    他们不得不像老鼠一样躲入地下,只有夜间才能偶尔披着斗篷出来活动。


    不知是不是长久不见光的原因,渐渐的,就连他们的外貌也逐渐向着老鼠靠拢了。


    “一定是素商那个贱人做了什么!”


    说着,十几个小矮人似是泛着红光的眼睛齐刷刷看向九曜。


    “而如今,上天给了我们,另一次机会——”


    他们如潮水一般,缓缓朝着九曜与谢长赢包围过来。


    那一双双细小的眼睛中,含着无限的贪婪与疯狂。


    第34章 第三十三章 我打鼠鼠?真的假的?


    这些小矮人竟认为自己变成这幅模样, 问题都出在了素商的身上。


    似乎他们觉得,只要他们再用九曜开启一次「命运相连大阵」,他们就能变回原先的样子了。


    他们的灵魂与意志已经彻底被扭曲了。


    十世善人, 一念之差。到了如今, 素商救不了他们, 九曜也救不了他们。


    没人能救得了他们。


    这时,一直沉默的九曜终于开口了。祂既不恐惧,也不愤怒, 声音如无风的水面一般平静。


    “我仅有一问, ”祂说, “你们, 对白藏做了什么?”


    谢长赢这才想起来,自己竟忘了白藏!


    素商刚来到这里时, 白藏必然不可能只是一缕残魂。她带着白藏在这里生活过。这些小矮人怎么可能没见过白藏呢?


    可是, 从始至终都没有人提起过白藏。


    无论是之前那个悔悟的老修士也好,还是这些小矮人也好。好像所有人都默契地将白藏遗忘了。


    小矮人们当然没有忘记白藏。


    空气突然静默了片刻, 似乎是所有的愤怒在这一瞬间,凝结成了一种无形的压迫力。


    然后,一个小矮人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笑声。


    紧接着, 其他的小矮人也纷纷跟着笑了起来。


    “那个没用的东西?”


    愤怒逐渐转化为一种狞笑, 一种讥讽的笑声, 在山顶的夜空中回荡,仿佛从他们的胸腔深处发出, 刺耳而疯狂。


    笑声就像是一阵狂风, 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就像是在回应九曜的问话。


    这笑声并非发自任何一个特定小矮人, 而是好像从每一个小矮人心底传来的共鸣,响彻夜空。


    “你问我们做了什么?”


    一个小矮人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他的嘴巴张得极大,露出锋利的牙齿,


    “你真是天真!”


    “你不明白吗?”


    “你可是神啊!”


    “是啊——你可是神啊!”


    另一个小矮人接过话来,眼神里充满了疯狂与贪婪,


    “你可是神啊!!!”


    突然,所有的小矮人猛地停下了笑声。


    他们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扭曲着,骨骼发出阵阵可怖的摩擦声。


    谢长赢的心中有一种微妙的预感,但他却并不害怕。反而跃跃欲试地侧头贴在九曜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与他打赌:


    “你猜,素商有没有教他们修行?”


    小矮人们的身形不断地膨胀,像是冲了气的皮球一样。继而,仿佛被某种未知的力量撕裂。那些黑臭血肉迅速融合在一起。


    最终,变成一个巨大的怪物。


    这怪物的形状像一只硕大无比的老鼠,形神狰狞,身体巨大如同一座小山。


    它的背部高高隆起,四肢粗壮可怖,身上的毛发杂乱无章。嘴巴张开,露出一排排锋利的牙齿,细小的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红光。


    整个山顶的温度骤然下降,山风变得腥臭,周围的一切都被笼罩在阴影之下。


    谢长赢已经不需要九曜的回答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老鼠怪,咧开嘴角:


    “我猜——”


    “她一定教了!”


    下一秒,谢长赢如同一道疾风冲了出去,剑尖如闪电般划破黑暗,带起一道耀眼的光芒,狠狠地刺向老鼠怪的要害。


    几乎是同一时间,老鼠怪也发动了攻击。


    剑气破空,空气在这一瞬间猛地震动,仿佛有一股强大的气流在山顶上炸开。


    谢长赢的剑如同一道闪电,穿越了老鼠怪的攻击轨迹,准确无误地击中它的胸膛。


    老鼠怪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身体剧烈震动,双爪挥舞,试图摆脱谢长赢的剑击,但它的反应明显迟缓了些许。


    谢长赢依旧咧着嘴角,显得有些傻。


    可他的眼中却充满了兴奋的光芒,每一次出剑都带着一种肆意的流畅与精准,剑舞飞扬,夹杂着不可抵挡的气势。


    老鼠怪的痛苦叫声并没有阻滞它的攻击,它愤怒地挥舞着爪子,重新调整姿势,再度扑向谢长赢。这一次,它显然更加凶猛,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紧绷,似乎准备倾尽全力来摧毁眼前的敌人。


    谢长赢就站在原地瞧着老鼠怪朝他袭来,那一瞬间,他抬起手,长乐未央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速度极快,几乎让人无法看清。


    “就这点水平?”


    老鼠怪根本来不及反应,谢长赢早已一个转身,借力迅速跳跃,在空中翻转,挥剑斩向它的侧腹。


    这一剑速度极快,角度刁钻,老鼠怪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便已经被剑刃划开了伤口。


    血液喷涌而出,染红了夜空,老鼠怪痛苦地惨叫一声。


    然后是爪子、


    尾巴、


    牙齿、


    再然后是——


    谢长赢一个转身,剑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老鼠怪的咽喉。


    这一剑,看似轻巧却极为致命。


    老鼠怪的咆哮戛然而止,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两只前爪无力垂落,仿佛所有的力量在一瞬间被抽空。它的眼睛失去了光泽,瞬间变得死寂,庞大的身躯骤然倒下。


    谢长赢微微停顿,他目光凝视着那倒下的怪物,剑尖轻轻触地,低头看了一眼。


    “真是无趣。”


    片刻,谢长赢甩去了剑身上的血迹,转身朝着九曜走去。


    这场异常短暂的战斗结束了,空气中渐渐恢复了平静,只有风声在山顶回荡。


    谢长赢如今实力恢复了大半,对付一只老鼠怪简直手拿把掐,毫无挑战性。


    甚至,只拿着没有九曜神力加持的“烧火棍”长乐未央,用单纯的剑术便能将它打败。


    还没压胜有意思呢。


    谢长赢心道。虽然他当时几乎被压胜打死了,但与压胜的战斗,可比对上这只老鼠酣畅淋漓多了。


    他原还以为由一位神明教出来的“老鼠”能有多厉害,如今看来,不过尔尔,即使是与神“命运相连”了又如何——


    等等?


    与神……


    命运相连?!


    就在谢长赢楞神的瞬间,身后骤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


    尖锐的笑声在寂静的深夜异常刺耳。


    “小子……”


    那声音拖长了尾音,带着嘲弄与怨毒,


    “你以为,赢了吗?”


    谢长赢顿住脚步,手中的剑微微一颤。


    他当即回头,眼神凌厉,却见那倒下的老鼠怪竟然在颤抖。


    它庞大的身躯原本应该失去了生机,此刻却颤动着、抽搐着重新站了起来。


    是「命运相连大阵」在起作用。


    “啧。”


    谢长赢眉头微皱。


    这老鼠与素商共享生命了,「素商」不死,它自然也死不了。


    可「素商」是神,她怎么会死?


    一边思考着应对之策,谢长赢将剑一翻,横在胸前,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老鼠怪摇摇晃晃地站直身躯,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重新睁开,里面流露出无尽的怨毒与疯狂。


    它的嘴角扯开一个诡异的笑容,露出满口尖利的獠牙,声音尖锐而恶毒:


    “提问——白藏去哪里了?”


    “白藏——”


    “被我们吃了!哈哈哈哈哈哈!!!”


    「人丹」。


    谢长赢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就像小矮人们尝试着利用九曜再发动一次「命运相连大阵」一样。在此之前,他们一定也做过许多其他的尝试,比如——


    「人丹」。


    他们本只是一群孩子,没多少常识,自然觉得身为神子的白藏是极好的炼丹材料。


    在那群黑斗篷修士的耳濡目染之下,想来炼「人丹」的步骤,他们早已牢记于心。


    于是,他们将白藏做成了「人丹」。受害者反成了加害者。


    所以,白藏才会只剩下了一缕残魂,终日徘徊在阵法中,不敢离开山林。


    想来,便是这缕残魂,也是仅凭着要救母亲的执念,才险险逃脱的。


    白藏的大部分灵魂,该是已成立这些小矮人的养料。


    谢长赢的眼神冷了下来,身形如同闪电一般瞬间消失在原地。


    老鼠怪扑了个空,利爪深深抓入地面,带起泥土飞溅,然而它却毫不在意,转身再度扑向谢长赢。


    谢长赢招招精准而致命,无数次将老鼠怪打倒。


    可老鼠怪却又无数次站起来。


    无论剑刃刺穿老鼠怪的胸膛还是割裂它的四肢,它依旧不死,并且伤势还会以极快的速度恢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谢长赢与老鼠怪缠斗许久,耐心逐渐被磨蚀。


    这老鼠怪本身没什么厉害之处,并不难对付。


    可它和「素商」绑定了起来,就是杀不死,真是让人好气!


    一瞬间,谢长赢又想起了他过去曾无数次杀死九曜,然后又无数次重生回到原点的事情,耐心彻底耗尽。


    当然了,是阵法就一定有解法,谢长赢当然可以花时间找到解除「命运相连大阵」的方法。


    可惜他真的不擅长阵法,就算全身心扑上去,都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能解出来。


    既如此——


    杀不死,那便不杀了!


    现在九曜安然无恙,谢长赢便打算直接带祂离开。


    反正这村子里已经没有其他活人了,这些小矮人又不会破阵,索性就将他们丢在这山谷中,让他们在这儿继续“永生不死”去吧!


    谢长赢转身,一把掠起九曜,就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村子外面奔去。


    他能感受到那一瞬间,九曜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肩膀,而后才放松下来。


    老鼠怪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紧追不舍,那如同利刃般的爪子刮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喘息如同滚滚雷霆,带起阵阵腥臭。


    可它却根本追不上全速冲刺的谢长赢。


    他们本该马上就跑出山谷的。


    可是九曜叫了停。


    “谢长赢,回去。”


    谢长赢感到九曜抓在他肩上的手指动了动,风带来了神明被吹得有些破碎的声音。


    但这话语却异常坚定,不容置疑。


    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谢长赢已经身体越过大脑,本能的听从九曜的指挥,转身向着后山跑回去了。


    直到跑出了一段距离,他才意识到不对。


    “你说什么?”谢长赢瞪大眼睛,“可我根本杀不死它!”


    九曜没有回答,只示意谢长赢将他放下。


    此刻他们已经回到了后山脚下。老鼠怪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掉头追回来。


    月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柔和的光辉,照在九曜身上,映得祂的轮廓清晰又朦胧。


    四周的山林静悄悄的,只有风轻轻拂过,吹动祂衣襟的角落,带来一丝丝凉意。


    九曜抬手,指尖勾住脑后发带,略一滑动,那金丝编织的发带被祂松开,如水般滑落。


    瞬间,三千青丝也如墨色云海轰然倾泻,发尾垂至腰间时犹自带着月华浸润的微光。那抹金丝在神明指间流转出细碎辉芒,像是把星子碾碎了融进云霞。


    九曜将发带朝谢长赢递来。


    发带的金色丝线在祂手中随风微微摇曳,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与祂的双眸是同种颜色。


    谢长赢愣愣接过,听见九曜的声音:


    “将它困住即可。”


    夜风裹挟着神明身上清冽的冷香,掠过谢长赢鼻尖。


    他抬头,却只看见几缕发丝被风扬起到他眼前。


    神明与他擦肩而过,行至他后方。


    前方,老鼠怪折返而来的身影越来越近。


    残月如钩斜挂枯枝。前方老鼠怪几乎已经到了眼前。


    它的嘴巴大张,腾起阵阵腥风,嘴中传出一种不明的低吼,凶恶的眼神锁定了谢长赢,爪子挥舞间,发出刺耳的风声。


    谢长赢衣袍猎猎作响,望着那双细小的赤红兽瞳,嘴角忽然扬起:


    “来!”


    话音未落,地动山摇间,小山般的老鼠怪已至眼前,浑身黑毛根根如钢针倒竖,滴挂着先前被谢长赢揍出的血液与器脏残片,露出尖细獠牙。


    谢长赢不再犹豫,剑光乍起如银河倒卷,在触及老鼠怪皮毛时,迸出刺目火星。


    “咦?”


    谢长赢稳稳落至老鼠怪不远处,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兴味,


    “如此,倒也不算无聊!”


    老鼠怪的实力突然涨了一截,想是它明白了谢长赢的打算,怕他们离开后,自己只能永远困于这山谷中。


    谢长赢一手握住发带,一手持着长乐未央,迎着以命相搏的老鼠怪冲了过去。


    老鼠怪并不强,它所有的行动在谢长赢的眼中都如同慢放。


    谢长赢侧身避过一击,随即瞅准时机,未用剑锋去砍去劈,只用剑柄一下将张牙舞爪的老鼠怪拍倒在地。


    而后,手中金丝发带高高举起。


    夜风中,原本柔软的金丝骤然仿佛化作百丈金鳞巨龙,鳞片开合间铮铮作响。


    老鼠怪挥爪欲撕,那发带却似活物般缠着利爪螺旋而上,一缕缕金丝盘旋缠绕,转眼间已缠绕住它的身躯!


    老鼠怪的动作一瞬间僵住了,显然没有想到过这种情况。


    随即,它更加疯狂地挣扎起来,想要将那发带从自己身上挣脱。


    然而,无论老鼠怪怎么用力扑打、挥爪,都无法从那逐渐紧缠的金丝中挣脱出来。


    谢长赢没有停下,将发带继续一圈一圈地缠紧,动作迅速而坚定。那金丝越来越紧,渐渐将老鼠怪完全裹住。


    老鼠怪本能地挣扎、扭动。


    但每一次的暴力挣扎都使得金丝发带愈发紧密,越发牢牢缠绕住老鼠怪的身躯,让它再难动作。


    到最后,老鼠怪被捆住仰倒在地,只能不断出尖锐的怪叫声,却丝毫动弹不得。


    要不说神浑身上下都是宝贝呢?随便拆一条发带下来也不可小觑。


    谢长赢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


    他其实并不知道怎么用这条发带,只是去猜测九曜的意思。


    好在,他们还算是有些默契。


    谢长赢又是一剑捅穿了老鼠怪的喉咙,世界便终于重新安静了下来。


    想来,这一剑能让它安静好一段时间。


    谢长赢刚准备问九曜该怎么处理这老鼠,身后却先一步传来九曜的声音:


    “将这座山劈开。”


    “啊?”


    谢长赢怀疑自己听错了。


    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若是我问心有愧呢?


    九曜倒是会使唤人。


    谢长赢也不是不愿意被祂使唤。可是,


    他毕竟也不是许愿池里那无所不能的王八。


    谢长赢转头,看向素商神庙后的那座山。


    神庙已经在刚刚的打斗中彻底塌了,烟尘散去, 只余下一堆废墟。


    废墟后的那座山乍一看不矮, 实际也确实不矮。


    “劈开?”


    谢长赢睁大眼睛, 用手指着自己,


    “我?”


    也不是不行。


    想当年,谢长赢也是个打起架来能改变地形的人。


    但毕竟是想当年了。以他如今的实力, 叫压胜来打他, 他飞出去的时候, 说不定能把那座山砸碎。


    什么?


    怎么打赢压胜的?


    谢长赢也不清楚。只知道自己那时候突然实力大涨。


    他以为自己那个时候就已经完全恢复了, 可事后才发现,最多恢复了一半。


    天知道他当时怎么这么猛!


    九曜只歪了下脑袋, 就这么看着谢长赢, 也不说话。


    谢长赢对祂这幅样子恨得牙痒痒。


    凭什么呢?


    凭什么你还能这样差使我?


    凭什么你还能这样信任我?


    凭什么我还是心甘情愿——


    任你差使!


    谢长赢背过身去,撸起袖子, 叉着腰,自暴自弃大声道:


    “我饿了!得吃东西才能有力气劈山,但考虑到——”


    话音未落, 一只手臂自身后伸来, 纤长五指拈着一只荷花酥递到他面前。


    谢长赢下意识后仰, 那模样精致的荷花酥险些撞上他的嘴巴,随着如玉般的指节一道, 擦着他的脸颊而过。


    太吓人了!


    实在是太吓人了!


    九曜站在他身后看不到, 但是只差一点点就撞到了!


    他指得当然不是荷花酥。


    谢长赢心脏砰砰乱跳着回头,也不知是真被惊到了还是怎的。


    刚想“怒斥”一下九曜不靠谱的行为,突然又意识到一件事情——


    “哪来的荷花酥?”


    九曜不说话, 默默别开脑袋,似乎地面上有什么好瞧的东西一样。


    更可疑了!


    谢长赢狐疑地打量着九曜,便见九曜又抬了抬手,将荷花酥往他面前递了递。


    却依旧垂眸盯着地面,像是要将地面盯出朵花来,只留给谢长赢一个线条精致的侧脸。


    好嘛!


    谢长赢咬了咬腮帮子,这下全明白了。


    九曜虽然还失着忆,记不起以前的事情。但用旦旦草治疗后,力量多少回复了一些,都能隔空从各地神庙取走给祂的贡品了。


    贡品可不仅仅有食物,财帛什么的从来都是不会少的。只是——


    谢长赢并不接荷花酥,只从地上拔起长乐未央,又转过身去。


    “这可是信徒供给你的,我不能吃。”


    同样的,信徒供奉给你的财帛,我也不会用。


    下次要是没钱住店了,大不了露宿街头就是!


    拮据就拮据点吧。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九曜明明能隔空取钱了,却还偏偏要和他挤一间屋子……


    兴许是根本就没想起来要取些钱用。


    谢长赢这么想着,却没有看见身后九曜已悄悄将视线转了回来,闻言,又盯着他的背影稍稍楞了神。


    继而,九曜听见谢长赢哼哼了两声,举起手中长剑:


    “且先欠着吧!等以后,你再亲手做了给我吃!”


    谢长赢双手握剑,不断积聚力量,毫无保留,拼尽全力。


    很快,周遭砂石纷飞,形成一个不小的力量旋涡。


    可是,还不够!


    长乐未央可不乐意接受他的力量。


    九曜突然上前一步。


    刹那间,周身竟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谢长赢玄色衣袂猎猎翻卷如墨浪。


    可若细看,他整个人的身形却有些不自然地僵硬。


    九曜的手臂竟自身后环住了谢长赢,双手覆在他持剑的手上,温暖纯粹的灵力源源不断涌向谢长赢体内。


    祂似乎料定谢长赢不会拒绝他的力量。


    事实也正是如此。


    谢长赢对九曜的灵力几乎是毫不设防的,甚至在大脑意识到之前,身体已经自动接收了。


    可也正因如此,谢长赢才会如此懊恼。不止因为灵力的事。


    除了小时候学剑时王兄这般教过他,谢长赢还从未以如此姿势与人靠近过。尤其是——


    这人还是九曜!


    “九!曜!”


    一片嘈杂中,谢长赢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彼时将近破晓,话毕瞬间,剑锋落下。


    暮云低垂处,忽见一线金芒破空而来。那剑光初时不过三寸,及至山前已化作百丈金光,裹着罡风气势直贯九霄。


    九曜松开了谢长赢的手,向后退了开去。


    谢长赢却不知为何,仿佛随着九曜的远离,心中也顿感空落落的。


    他忽然想告诉九曜,起先那句让祂亲手为他做荷花酥的话只是开玩笑的。


    神明为他洗手作羹汤……


    他做梦都不敢梦到这种离奇画面。所以他真的只是这么一说,逞逞口舌之快罢了。


    可谢长赢却没听见,在九曜握住他双手时,轻轻答了一声“好”。


    *


    剑气贯入山腹。


    霎时间,地脉震颤如困兽悲鸣,山体表面蛛网般裂开赤红纹路。继而,千仞绝壁似豆腐般从中裂开。碎石簌簌滚落,山腹中隐隐约约有光华流转。


    原是座倒悬钟乳的溶洞。


    断崖裂隙里渗出积年累月的寒髓,在青苔斑驳的石壁上凝成冰晶帘幕。在接触到外界空气的一瞬,融化出的点点水滴向下低落。洞顶倒垂的石笋映着破晓天光,若千仞利剑。


    谢长赢还来不及收剑,长乐未央却突然不断发出嗡鸣震颤,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愤怒。


    不待谢长赢讶异,下一秒,长乐未央却又突然安静下来。


    他回过头,九曜一如往日般,立在那儿,金色双眸中毫无波澜。


    奇哉。


    究竟是什么,竟能引得九曜一瞬失态?


    总不至于真是因为他说让祂亲手做荷花酥那句话吧……


    谢长赢借着厚重云层中洒下的朦胧微光,看向溶洞深处。


    根根石柱矗立在那儿,其间似乎困着团朦胧光晕。


    石柱上有铁链延伸向中心光晕,虽然只是匆匆一瞥,谢长赢却能看见每根铁链上都刻着巫族咒文,与地面上的符文一道,共同组成了「命运相连大阵」。


    不。


    那石柱中央不是光晕。


    谢长赢用力闭了下眼睛,再张开时,九曜已经朝着溶洞中走去,谢长赢赶忙跟上。


    视线越过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谢长赢才终于看清,在「命运相连大阵」中心的,竟是一个人!


    他起先瞧见的光晕,不过是阵中女子身上自然散发出来的。


    就一如九曜、玄度之类在黑暗中时那样。


    如此一来,阵中之人的身份已经很明确了。


    铁链碰撞间,暗沉生涩的叮当声传来。阵中跪坐的素衣女子缓缓、缓缓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


    “素商。”


    谢长赢听见九曜的声音。


    *


    那是一张毫无生气的脸,眉目憔悴,眼神黯淡。


    美则美矣,却无比空洞,好似丢失了灵魂。哪还有庙中神像那般容光焕发、珠光宝气的样子?


    素商披头散发,只着一席粗布麻衣,轻微动作间,缠绕四肢的铁链摩擦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谢长赢正纠结着要不要把铁链砍断,看看素商,又看看九曜。却这时,九曜问她:


    “还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素商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末了,无声扯出一个惨淡的笑来。


    她忽然抬起手来,像是只轻轻一挣,那锁住她双手的铁链竟自她手臂连接处开始,寸寸断裂。


    谢长赢看得目瞪口呆。


    难道是因为他们劈了山,削弱了阵法,所以素商才能这么轻易挣开束缚?


    不,不对。阵法全然是在溶洞里头布置的,外面的山体只是做了掩护而已。


    那——


    其实素商根本就没有被困住!?


    这次,却没有九曜立刻为谢长赢解答疑惑了。


    九曜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素商身上。


    “为何如此?”


    素商依旧跪坐在阵法中央,姿态从容。


    闻言,她只微微低下头,慢条斯理、面无表情地地整理衣袖,良久才缓缓反问:


    “什么为何?”


    素商的声音很轻柔,不像九曜或玄度那样淡,却有些飘。


    对比很快就来了。


    不知是不是谢长赢的错觉,九曜的声音比之平时更冷了几分。祂毫不留情拆穿素商:


    “若你于阵法生效前取他们性命,尚可留其魂魄,余一线生机,以待赎罪轮回。”


    素商整理衣袖的动作陡然停下了。


    其实她的衣袖本也不需要整理。


    素商抬起头,那双同样金色的眼睛盯住九曜,声音也冷了下来:


    “凭什么?”


    谢长赢好像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了。只有一点,他暂且还想不明白……


    思索间,他听见素商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


    这很奇怪,神居然也会有如此明显、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


    “我收容他们,保护他们,爱他们护他们教导他们,可他们是如何对我的?”


    素商的语速逐渐变快,声调逐渐变高,到最后,竟如发泄一般朝着九曜吼道:


    “他们却算计我欺骗我!”


    空气陷入一瞬间的沉默,继而九曜的声音如叹息般响起,回荡在这空旷的溶洞之中:


    “所以他们便活该如此。”


    “没错!”


    素商突然笑了起来,


    “他们活该!是他们活该!”


    笑声却又很快戛然而止。


    她本也笑不出来。


    素商曾与那些孩子们经历过一段美好的时光。


    那时她在大地上四处游历,偶然来到这里,循着四溢的阴气,发现竟有一批修士在此地以人炼丹。


    她没有丝毫犹豫,出手救下了幸存的孩子们。


    只是那群作恶的修士实力高强,更有已臻化境、半步飞升之人。以素商的实力,她无法与这些修士正面抗衡。


    人人都道神明法力无边、无所不能,其实不然。


    「神」诞生于天地间的自然能量中,能掌控一些自然规制,但若真论起战斗力来,却未必有多强。


    他们生来便不是为了争斗。即使他们确确实实是好战的种族。


    好在那群修士也是第一次遇见真正的「神」,摸不清素商的底细,一时间与她僵持下来,谁也不敢率先出手。


    只是,这种状态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


    素商知道,随着那群修士的寿数一天天走向尽头,他们将会变得愈加疯狂,直至不管不顾。


    于是,素商在谷外的山林间布下了一个庞大而又复杂的阵法。


    这样,外面的人便进不来了。


    只是,里面的人也出不去了。


    起初,孩子们与素商生活在这里。


    他们一起推倒了修士的炼丹房,盖起一座座茅草屋,开垦一亩又一亩的田地,播下种子,收获……


    他们曾一起度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孩子们甚至偷偷为她盖了一座庙宇,想要给她一个惊喜。


    她其实一早便发现了,却也乐在其中,只装作一直不知。


    那座庙宇很简陋,简陋到甚至会让人觉得敷衍。


    但不是的。


    那个时候,他们是真心的。什么也不求,只是出于纯粹的本能、一时的心动,表达对素商的喜爱与尊重。


    无意的供奉。


    谢长赢听到这里,忽然又想起了那块碎掉的桂花糕。


    他于是默默看向前方九曜的背影,一时间又有些出了神。


    无意的供奉总是最珍贵的……


    但素商毕竟是神,无欲无求的神,所以她无法真正理解人心。


    就像明明只要简简单单地放下执念便能得到解脱,可权力、金钱、地位……人们偏偏放不下,有所执。


    于是,令素商始料未及、无法理解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被她救下的孩子,那些她悉心教导照顾的孩子,那些为她立庙刻像的孩子,背叛了她。


    “在踏入阵法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意识到了……”


    素商金色的眸子有些许涣散了,似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在踏入「命运相连大阵」的那一刻,她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那个阵法效力很强,但并不禁锢契约者的位置。


    她本可以轻易阻止之后的一切,只要轻轻迈出一步,跨出法阵,在它生效前,将契约者都杀了,便能阻止之后的一切。


    可她没有。


    凭什么呢?


    是他们背叛了她,凭什么她还要不计前嫌地为他们着想呢?


    就因为她是神,而他们是人,所以她就该不计前嫌、无怨无悔地为他们付出、牺牲吗?


    凭什么呢。


    所以她什么也没做,就这么安静地、无声地看着他们自以为是;


    看着他们背负上天道诅咒,外形一天天发生变化;


    看着他们选择了一个魂飞魄散、永无来世的结局,连悔过、赎罪的机会也不会再有。


    她已经厌倦了,甚至连失望也不再有。


    “所以,你问心无愧。”九曜问她。


    素商只静静抬起双眼,看向祂。面色平静,神情淡漠。


    谢长赢抱着长乐未央站在一旁听了许久,大致搞清了事情的起因经过。


    他只还有一个问题,关于那个就连素商都从始至终未提及之人——


    “那么,白藏呢?”


    前方传来九曜的声音。


    第36章 第三十五章 起心动念即是罪


    白藏。


    两双金色的眸子对视着, 九曜的话语却不带一丝对眼前同族的怜悯。


    或许祂本就是这样的。


    神的怜悯不对着某个特定的存在,爱也不对着某个特定的存在。


    素商原本端正的跪坐姿态再也维持不住,她忽然瘫坐在地上, 手臂勉强支撑着身体。


    她张开嘴, 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嘴唇却颤抖得厉害。


    白藏,她的孩子,被那些背负着天道诅咒、永无来世之人……


    吃了。


    她自以为已经见过了人性至恶, 却不想, 自己还是太过天真。


    那些人, 从曾经的受害者摇身一变成了加害者, 甚至不曾犹豫过半分。


    也就是那个时候,她彻底心灰意冷, 便连自己的职责也不再履行, 使人间十年四季错乱,五谷不丰。


    人们始终也无法明白, 素来仁慈的素商神为何抛弃了他们。


    “你可曾想过,今日种种苦果是何时种下。”


    九曜就这么平静地,用一个问题, 彻底击溃了素商最后的心防。


    她感到无比痛苦, 捂住心口, 症状却丝毫不减。


    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将胸前衣襟抓得褶皱起来。


    她感到自己的心在嘶吼着、尖叫着、想要哭泣。


    可却始终连一滴泪也落不下来。


    神本无泪。


    *


    从有意识起, 她就一直被称为「素商」。


    他们说她是神, 他们说神该心怀悲悯,他们说神该静心守念,他们说神该无私无偏……


    她都遵守做到了。


    她一直兢兢业业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当好她的「素商」。


    他们也说,神不该起心动念。


    可这一次,她没有做到。


    在游历人间的时候,她爱上了一个人。一个凡人。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吸引了。或许就是那种普通与平凡。


    又或许,爱情本就是毫无道理的。


    那是一个春天,在溪流边,她垂首整理飘零的桃花瓣。


    少年书生抱着书卷迷了路,无意间踏入这片“桃花源”。


    她抬首望去,看着他窘迫作揖的模样,忽而,被逗出一抹浅笑。


    后来,他总在黄昏溪畔遇见她,她倚着老桃树听他诵诗。


    人类的诗歌,总是很有意思的。


    能够写出那样的诗歌的生命,拥有浪漫而自由的灵魂。


    可人类却总是喜欢给自己加上一些束缚。比如,考试。


    放榜那日,他攥着秀才文书奔回桃溪,问她今后可愿与他共埋四时花屑,同煨雪水煎茶。


    她说,好。


    他们成婚了。


    红盖头、合卺酒……


    那一刻,屋外有闪电划破天际,天雷阵阵。


    在山里,晨雾未散之际,檐角悬着的铜铃会晃出清响。


    那天,她倚在竹帘后,看那人蹲在院中给新栽的紫藤培土。


    有时候,素色长衫沾了泥痕,垂落的发梢被风拂起,倒像是栖在枝头的白鹭。


    只需要一拂袖,一个小法术,那件衣服就会立刻变得干净。


    可她从未为此动用过法术。


    从未为他动用过任何身为「神」的力量。


    她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平凡的人类女子。


    “娘子且看这藤蔓,”


    那人忽然仰头,眉间沾着碎金似的朝阳,


    “待开春缠上竹架,便能遮出一片花荫。”


    他却没能等到藤蔓遮出花荫时。


    弥留之际,他握住她的手,已经说不出话来,眼中是无尽的不舍与眷恋。


    可她却流不出一滴泪来。


    他本不该早逝的。


    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在残夏将尽之时,崭新的生命来到人间。


    她用颤抖的指尖抚过婴孩额间。


    襁褓里的孩子有着一双晨星似的眼睛,很像他的父亲。


    那孩子忽然抓住她垂落的一缕青丝,咯咯发笑。


    他对自己为天地不容的命运毫无所觉。


    而她,明明才见这孩子一面,心中却已生出无尽不舍。


    她给这孩子取名为——「白藏」。


    白藏渐渐长大。


    明明是再平淡不过的生活,她却总能将一点一点都记得清清楚楚。


    或许「神」的记忆本就是很好的。


    她记得白藏三岁时,跌在青石阶前,藕节似的胳膊蹭出血痕。


    她倚着竹帘,看他自己撑着石阶爬起来。


    那双手里,那只沾着泥的掌心,攥着朵粉芍药。


    白藏跌跌撞撞扑进她怀里,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给娘亲簪花!”


    她记得白藏五岁时,与她宿在乌篷船头,夜雨下了整晚。


    晨起她发觉柴禾燃尽的灶膛里余温仍在。


    那孩子蜷在苇席边酣睡,指尖染着草木灰,衣襟里滚出两粒温热的板栗。


    原是学着早起的渔娘,给她煨了朝食——尽管她不需要。


    她记得白藏七岁时,采药坠下山坳,归来时襟前鼓鼓囊囊藏着什么。


    待她碾完最后一味义诊所用的药材,


    那孩子忽然从背后捧出团雪白云絮送给她,“娘亲,别不高兴了,城中疫病一定有解。”


    原绝壁上那株雪莲,洁白的花瓣上还沾着些许猩红,与他指甲缝里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记得白藏八岁时,一病不起,转眼间便再无了生机。


    她知道这是因为什么。白藏本不该存在于这世间的。


    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


    可她终究还是动用了禁术,遮蔽天机,强行留下了这个孩子。


    白藏的外貌心智,也永远停留在了八岁那年。


    白藏却从不知道她神明的身份,他们就像一对普通的凡间母子一般相处、生活,然后游历九州。


    她一直履行着自己「素商」的职责,片刻不敢懈怠。


    用禁术保住白藏,已是她此生唯一一次为满足自己的私心而动用力量。


    后来,他们来到了这个山谷,遇见了那些孩子……


    *


    素商回忆间,谢长赢却见九曜周身流光闪烁,显然正调动着不小的灵力。


    他准备做什么?


    谢长赢罕见地没有头绪。


    继而,他只见九曜拂袖,流光一闪,落在素商身前——


    “娘亲!”


    那只是一个虚影,虚弱到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但那孩子却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命运。


    他只是欢快地扑向自己的母亲,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只有惊喜与欢欣。


    竟是白藏!


    九曜为白藏注入了神力,将这快要散去的残魂,最后一次唤醒过来。


    可祂不是说白藏天地不容,所以根本不愿去救吗?


    可祂不是对素商所作所为不满至极吗?


    谢长赢蓦然回神看向九曜,却撞见祂正悄悄抹去嘴角血迹。


    神明的面色苍白,摇摇晃晃间险些倒下。


    “我主!”


    谢长赢一瞬间什么都忘了,飞奔上前,伸手要接住九曜。


    虚弱的神明却已经扶着石壁稳住了身形。


    谢长赢一声紧张的惊呼引来了素商的注意。


    她紧紧拥抱着白藏,忽然抬起头,向他们这边望过来,夹杂着无数复杂情绪。


    继而,金色双眸中却只余一丝了然浮现。


    与此同时,九曜那双垂下的金色眸中,亦有什么情绪快速闪过。


    但那双眸子却又很快却归于平静。


    神明并未抬眸,只对谢长赢摇了摇头,低声道了句:“无碍。”


    天渐渐亮了。


    晨露未晞的碎石间,最后一缕夜色正被天光蚕食。


    素商怀中那团萤火般的光晕正在消散,映出白藏的轮廓,如年画上娃娃般可爱,与一百年前踮着脚尖折下雪梅与她的稚子别无二致。


    “娘亲……”


    朦胧光晕中,白藏伸手去触,指尖却穿透了母亲鬓边的发丝。


    他怔楞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片刻,他从母亲怀中站了起来,将已近透明的双手都背在身后藏住,歪头笑了起来,


    “娘亲,白藏好想你。”


    素商覆在他肩上的双手指节都捏得发白了,却再也不敢用力。像是怕自己的轻轻一触,便会让眼前的影子彻底破碎。


    百年了,可她的记忆却仍清晰无比。仍记得每一个细节。仍无法割舍。


    此刻,山风穿林而过,无数萤火从她臂弯间升腾。


    “娘亲,不哭。”


    白藏用虚影蹭了蹭她冰冷的脸庞。


    他背在身后的指尖开始化作星屑,衣摆垂落的流苏正一寸寸融进朝霞。


    远处云海翻涌,第一缕金芒刺破天际,像柄淬毒的匕首剖开夜色。


    却有一滴晶莹正划过她脸颊。


    东天云层裂帛般撕开,赤金浪潮泼溅九霄。


    可那光芒越是绚烂,越衬得那抹残魂透明如琉璃盏。


    白藏还在笑着,可一双眼睛中却似蓄了泪水,声音轻得像松针坠雪:


    “娘亲不哭。”


    “娘亲……”


    “要幸福啊……”


    隐约间,谢长赢似乎看见光晕之中有一个孩子转过头,伸手抹去了眼角泪花,朝他露出一个笑来:


    “还有……”


    “谢谢你们……”


    “救了我娘亲……”


    尾音未落,山风骤起,万千萤火倏然炸开,在喷薄的晨光中舞作漫天流霰。


    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那滴泪水终于落下,砸碎在青石上时,绽出一朵莲花。


    素商却怔楞地望着虚空,毫无所觉。


    云海彼端忽然传来空灵鹤唳,素商陡然回过神来,却只见朝霞如血浸透山峰。


    或许,这就是报应。


    而苦果,早在她陷入凡尘、一瞬心动时便已种下。


    素商终于呕出一口血来,血腥气弥漫上鼻腔,胸膛中那颗不再剔透的心脏,不知何时爬上丝丝裂纹。


    她看着九曜,黯淡的金眸中只余下迷茫:


    “难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吗?”


    九曜的面庞在清晨日光下仍显得有些惨白。闻言,他只答了一字:


    “是。”


    “可我那时从无偏私,济世救人,心怀悲悯,「素商」的工作日日执行不怠,从未出过纰漏。”


    与此同时,她亲眼瞧着自己的丈夫死去,却什么也没做。


    她从没为丈夫和孩子动用过身为「神」的力量。一家人的生活只如普通凡人一般,粗茶淡饭、素衣麻布。


    唯一一次私心,是用禁术强行留住了自己的孩子。


    “可这难道对世间造成了危害?”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九曜避开了素商的视线,侧过头去,怔怔望向天空许久,才终于道: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起心动念,就是错。


    素商忽的笑了,只这笑却有些凄然:“是啊……”


    可她只是,不甘心。


    “……若我不是素商该多好,”


    她也怔怔望向蓝天,


    “我宁可不要恒久寿命,不要万人敬仰,不要无上荣光,只当一个普通凡人,生老病死,轮回转世,与所爱之人相遇、厮守、分离……”


    她看向九曜,一字一句:“可我从未有过选择。”


    九曜亦迎上她的目光:“众生万物又何曾有过选择?”


    众生皆苦,没有谁比谁更加幸运。


    素商忽然扯起嘴角,从地上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那你呢?”


    “九曜,若你遇到与我一般境地,”


    “又会如何自处?”


    她如此问着九曜,目光却越过他,看向抱剑立于他身后那人,意有所指。


    谢长赢正瞧着九曜想事情,却是没有察觉到素商的视线。


    而九曜的回答甚至没有任何犹豫:


    “到那时,我自会受罚。”


    素商闻言稍愣,随即短促地笑了一下:


    “也是,想来到时,就连玄度也是不肯放过你的。”


    她微微扬起下巴,闭上双眼,任山间清风拂过脸颊。


    片刻,却突然捂住嘴,转过身去,剧烈咳嗽了起来。


    她看着掌心腥红,握住拳头,脊背却挺得笔直。


    “你知该如何做。”


    身后传来九曜的声音,听到素商耳中,是冷漠无情。


    自然是知道的。


    就像九曜曾杀过玄度一样。


    他们甚至是至亲的同源之神……想来九曜更不会对素商手下留情。


    只是——


    “已经不需你再费心了……”


    她拖着愈加沉重的身躯,忍受着心脏处传来的巨大痛苦,艰难朝着远处走去。


    直到风从身后带来一个突兀的声音,她闻言愣了一瞬。


    忽而又扬起嘴角。


    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


    原是谢长赢突然想起来,对着远处那个在日光下好像要变得透明的身影,提高了声音:


    “素商上神,林中阵法西北隅有修士托我告诉你,他已悔过!”


    谢长赢看见素商的背影怔楞一瞬,继而,朝着更远方走了过去。


    “她要去哪里呢?”


    直到看不见素商的身影了,谢长赢才有些恍惚地问九曜。


    他隐约记得这二神最后一番谜语般的谈话中,提到了素商需得受罚。


    九曜只摇了摇头。


    谢长赢知道祂是不想说,而不是不知道。于是心中虽然好奇,却也不再追问了。


    当然,以谢长赢对九曜的了解,问了也是白问。


    “那这老鼠该怎么办?”


    *


    不远处,身躯如小山一般庞大的老鼠怪仍被金丝发带束缚着,喉咙处皮毛上的血迹却早已干涸,正不断发出尖锐的怪叫声。


    谢长赢却对着这只老鼠怪犯了难,毕竟都与素商“命运相连”了,怕是杀不死。


    难道直接封印?


    九曜却突然道:“你不是还有事?”


    “啊?”


    谢长赢从思考中回过神来,却见九曜的背影已经走出一段距离。


    他急忙追上:“是有事。”


    他还得回阵法西北角一趟,将那埋了一半的老修士埋好。毕竟做事情得有始有终。但是——


    “这老鼠怎么办?”


    九曜不语,依旧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谢长赢当即也只好也跟上,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


    恍然间,谢长赢似乎意识到什么,蓦然回首。


    只见那巨大老鼠怪不知何时又变为了十几个披着黑袍的小矮人,分别被一条金丝发带捆在原地动弹不得。


    日光泼在那些惨白丑陋的面孔上,霎时腾起青烟,引得他们尖啸起来,指间在碎石地面上抓出道道血痕。


    烈日当空之下,他们的皮肉竟如宣纸浸墨般层层晕染,先是灰褐斑痕自面孔不断向着全身蔓延,继而身体发肤寸寸龟裂。


    到最后,竟化作碎屑簌簌飘落在半空中,被山谷间的清风一吹,彻底散了,了无踪迹。


    这些恶徒,带着他们的罪恶一道,在日光下彻底灰飞烟灭了。


    但是这不对。


    谢长赢突然拉住九曜的衣角:


    “他们为什么死了?”


    白藏生来天地不容,故而魂飞魄散,永无来世。


    可那些小矮人,那些恶徒,虽然也遭到天道的厌弃诅咒变得畏光,却因为早已和素商定下了「命运相连」的契约,不人不鬼活到现在。


    可如今,他们为什么还是——


    灰飞烟灭,神魂俱灭。


    素商也死了吗?


    可素商是神,怎么会死?


    那截衣角自谢长赢手中滑落。他本也没有用上力气。


    九曜没有回头,没有止步。山谷清风带来他的声音:


    “素商不死。”


    神不说谎。


    第37章 第三十六章 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


    素商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踉跄之间, 她拼着最后的力气,走向山巅,立于群峰之上, 云海之间。


    真好。她想。像是回到天界一样。


    而后, 她不由得为自己的想法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原来到最后, 她内心最深处对自己的归属,任是天界。


    她好像突然有些明白九曜说的那些话了。


    可她已经回不去了。


    东天突然裂开一道金痕,有阵阵闷雷声于晴天云海之间翻滚。


    素商已再无力支撑, 跪倒在地。


    电光刺破云层, 无数光点忽而升腾, 如逆飞的星雨, 渐渐消逝于空中。


    山巅,再没了那个跪立的身影, 只余几许琉璃碎片静静躺在原地。


    而后, 缓缓生出一朵莲花来。


    她的心,早就碎了。


    *


    此时, 天界——


    云海翻涌,霞光万千。


    其中一巍峨宫殿,通体以白色玉石垒砌, 琉璃瓦在日月星辰的照耀下流转着熠熠光辉。殿前根根蟠龙玉柱直插云霄, 殿顶飞檐翘角上, 则悬挂着一盏盏黄金风铃,不时随风轻响时, 音律自成天籁。


    殿前白玉阶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 每一级都镌刻着上古神兽的图腾。阶旁栽种着金色莲花,花开时香气氤氲,化作祥云缭绕。


    此时, 提步走上台阶之人却无心欣赏这些风景,她来到殿前大门,站定,然后——


    “开门啊!帝青,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开门!”


    殿内,一墨发青衣的男子侧躺于玉榻之上,一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执着卷凡间话本放在眼前。


    听见殿外传来的声音,他只用撑着头的那只手揉了揉耳朵,而后懒洋洋回了句:


    “都说了——不在!”


    殿外,玄度听了这话,险些将自己手中那枚天魔心脏砸在殿门上。


    身后穿着红衣的少女拦住了她:“我主!不可再与上主置气啊!”


    话毕,身旁传来一阵轻轻的“嗷呜”声,原是坐立在二人身旁的一只白色生物,姿态像狼,神态像狗。


    恰此时,


    “咚——”


    古朴浑厚的钟声响彻天界。


    玄度一愣,握剑准备劈门的手一顿。


    只有在天界发生大事时,这钟才会敲响,昭告众神。


    是素商。


    玄度闭上眼睛,只一瞬便知道了答案。


    这钟声是为「素商」而鸣。


    玄度手中的短剑化作流光散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宫殿大门从里面打开了,帝青终于舍得露面,却是头发歪歪斜斜地束着,胸前衣襟松松垮垮敞着,毫无众神之主的样子。


    帝青看向远方,片刻,金色双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似是无声发出一阵叹息。


    他摇了摇头,刚准备将门重新关上,却被前方伸出的一只手扯住了门,不让关。


    帝青朝下看,对上一双冷冰冰的金色眼睛。


    他不由得一挑眉,像是才发现这人的存在一样:


    “哟,还没走呢?”


    玄度却不和他嬉皮笑脸,另一只手将那颗紫色的天魔心脏递出,几乎逼近到帝青鼻尖前,话语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无礼:


    “你们又打算做什么?”


    “问这么多干嘛?”


    帝青浮夸地后仰避开,顺溜地从玄度手中顺走了天魔心脏,在手中随意抛了下,笑意却是未达眼底,


    “可别什么脏东西都往家里带。”


    而后,当着玄度的面,他合上五指。


    那颗紫色剔透的心脏,霎时在他掌心化作流沙齑粉,从他指缝间流落在白玉地面上,随风消逝无影无踪,竟连一丝魔气也没有留下。


    末了,他甚至还甩了甩手,活像是怕手上沾到什么脏东西。


    玄度欲再开口,帝青却抢先一步似抱怨道:


    “马上就到我的生辰了,就不能让我省心点?真是——”


    说着,他伸手在玄度头顶拍了拍,与她擦肩而过,走下千级台阶,转瞬便没了踪影:


    “今天敢在为师门前喧哗,明天就敢直接破门而入,后天会做什么我都不敢想。”


    玄度瞪大双眼,震惊于老师的无耻,便听到帝青叽里咕噜的声音被风吹来:


    “便罚你在这里跪上三月吧!诶呀,我可真是心善!”


    玄度想转身对他吼一句‘谁会去记你的生日!’,却根本也做不到。


    当下,竟直挺挺跪了下来,再动弹不得。


    “我主……”又被罚了啊……


    身后,红衣少女无奈地陪着一起跪了下来。


    那银狼则发出如小狗一般的“呜呜”声,用巨大的脑袋轻轻蹭了蹭玄度的手背,而后在她身旁趴下。


    一人一狼,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那厢,帝青化作流光,来到瑶池畔。


    瑶池旁有一株赤色巨树,虬结的根系盘根错节,朱砂色主干如通天柱般粗,树皮皲裂处,缓缓淌出琥珀色的仙脂,若一滴坠入池中,便霎时绽开千瓣红莲。巨树的枝桠交错织成穹庐,银色色花簇生长其上,有微风吹过,簌簌花瓣便如漫天飞雪。


    那树下站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只瞧背影,却是再普通、再平凡不过。


    她抬起头,不知是在望着树上花朵,还是在望着其他什么东西。


    帝青远远站定,对着那抹背影道,


    “长赢之事——”


    女子抬手,止住了帝青的话。


    她并未转过身来。她的声音也很普通,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叫人平静的温柔与力量。她只道:


    “万般皆有定数,该来的总会来,莫要强求。”


    身后,帝青抿了抿嘴,躬身拱手:


    “是,母亲。”


    *


    与此同时,人间——


    “「天贶(kuang,四声)节」?”


    谢长赢看向身旁的九曜,却见他也是一脸茫然。


    谢长赢在心中掰着指头算了算,很快又放弃了,直接问眼前的小贩:


    “今天是几号了?”


    “正是「璇霄华诞」!”


    小贩乐呵呵地回答了,随即开始推销自己的商品,


    “二位要不要来盏河灯,也好向上主祈福?”


    「天贶节」,又称「璇霄华诞」,是众神之主「帝青」的诞辰日。


    那岂不是快到年末了?!


    人间以三辰交汇为吉时,是以「天贶节」这天,人们晨时焚九穗嘉禾祭天,暮时万盏河灯入水,化作星河倒影,以庆祝帝青的生辰,向上苍祈求赐福。


    虽然帝青早不管人间事了……


    经历过素商一事后,谢长赢与九曜商量,打算前往修真界一探究竟。九曜自无不可。


    两人于是出发前往「帝都」,打算赶上不久后将要在帝都山举办的「仙盟大比」。


    ——届时修真界诸位大佬齐聚。若修士中真有什么捣乱分子,倒是方便调查。


    在去帝都的路上,他们路过了这座「临江城」,却没成想正撞上了「天贶节」。


    彼时已是傍晚,快临近晚间的放灯庆祝。


    谢长赢此人,说来也是一朵奇葩。


    说他敬神吧……他在之前数次重生中,已将众神屠了几十遍,便是连帝青也不例外;


    可说他不敬神吧……每每碰见这种迷信活动时,他又忍不住参加。


    或许就像他之前不准人砸碎九曜神像一样……


    不,当事情涉及到九曜的时候,谢长赢的一切所作所为就不具备参考性了。


    总而言之,虽然兜里只剩下了仨瓜俩枣,但谢长赢还是在小贩希冀的目光中,眼睛都不眨地就买下了两盏河灯。


    “哝,”


    他看也不看九曜,却精准地将其中一盏灯塞进神明手中,


    “别闷闷不乐想你那些心事了——走,放灯去!”


    九曜握着那盏河灯,愣愣看向谢长赢,却突然被他拉住手。


    这一次是谢长赢主动握住的,不是手腕。


    谢长赢不知要带祂跑去什么地方,可九曜还是跟着他跑了起来。


    虽然一路上谢长赢都没有点破,但这些天九曜所有的一切波动,他俱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


    「临江城」,顾名思义,毗邻一条江水。


    这条江水名为「沧澜江」,据说水质甘甜,而「临江城」之所以酿酒出名,便是因为用了「沧澜江」的江水。


    谢长赢带着九曜一路奔跑到城郊,这里已聚了许多人。


    沧澜江畔初冬夜,数千盏河灯自上游迤逦而来,恰似九霄银河碎落人间。两岸树木上已无了叶子,只虬枝挂满琉璃灯球,照得地面枯萎草尖上的薄霜泛着暖橘微光。


    江面是一派浮光跃金的景象,莲灯载着人们的祈愿随波流转,鎏金色的烛光顺潮沉浮。


    江畔,看客们呵出白雾,人挤人,却人人都带着欢声笑语。


    不愧是大城市。


    只是不知为何,江畔人群中却少有女子。


    难道大城市的女子还不比小镇自由?


    这根本不合理。


    在如今的人间,通常越是繁荣昌盛的城市,越是少有男女之别。


    就像越是大的修仙门派,男女弟子人数间的差距就越小。


    谢长赢牵着九曜的手,七拐八拐,总算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到河畔。


    一路上,他顺耳听了不少小声闲谈,也终于将江畔男女比例失衡的原因了解了个大概。


    临江城最近并不太平。近三月来,常有女子走在外面时突然暴毙,七窍流血,死状好不凄惨,却查不出死因。


    事情刚发生那会儿,临江城主事官员便往万仙盟驻临江城办事处递了牌子。前前后后也确有不少修士接了任务来城里看过,都说是有妖孽作祟。


    可主事官一提除妖,他们又个个都面色古怪地说无甚办法。


    这么一来,城中开始变得人心惶惶,不少女子现在都不敢出门了。主事官员也是急得团团转,不断催促万仙盟派更厉害的修士前来。


    也正因此,今年城里的「天贶节」才会比往昔更加热闹。


    也算是临时抱神脚了。


    九曜也顺便听了一耳朵,却是在心中暗道临江城百姓这神脚抱得不大对——


    若换了别的神,听见这么多祈愿,指不定会来看看。但帝青,


    他才不会理这些。


    没错,众神之主就是这么个天塌下来都懒得眨眼的性子。凡人不知道,妖族不知道,作为巫族的谢长赢不知道,甚至就连大多数神也不知道。


    苍穹之上,月华与星光遥相辉映。


    听说,这临江城中的妖物是流窜作案,杀了一个便立刻跑。


    倒是也确实不好抓。


    苍穹之下,谢长赢蹲下身来,将河灯点燃,放上江面,心道,他与九曜不会在临江城停留太久,若是这作祟妖物能自己撞上来就好了,也算是日行一善。


    但话又说回来——这种杀完就立刻跑,什么也不取什么也不拿的,倒不像是谢长赢印象中妖族的作风,反而——


    谢长赢的思绪中断了,原是九曜突然按住他的手腕。


    “怎——”


    江心忽有灵风旋过,千百盏灯霎时明灭如呼吸,灯影交错间,谢长赢撞入一双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却将周遭纷乱灯影皆滤作澄澈清辉,只映着他一人的身影。


    神明半跪在泛霜的泥地上,身上银朱色衣料浸着沧澜江夜晚的水色,漾起波光纹路。祂发间早换了条银丝绦带,被风拂过时,与碎发一道扬起。


    他的神明正看着他,嘴唇张张合合似乎说了什么。


    暖橘灯火映得祂的唇染上了些许艳色……


    谢长赢忽然慌乱地别开脑袋,手中的河灯也忘了放开,竟又被他直直从水里拽了回来。


    他又听见神明在叫他的名字,却不肯作答。


    几声之后,有什么东西被递来他面前。


    他浑浑噩噩接过,才后知后觉发现是支笔。


    原是神明叫他在河灯上写下心愿。


    所有人都是这么做的。


    “可写了也不会实现。”


    谢长赢拿笔杆戳着下巴,盯着河灯中心那盏红烛,闷闷道。


    若在河灯中写的愿望都会实现,那神岂不累死?


    再者,众神才不会特地下凡来实现某个人的私心。


    “或许吧。”


    却听九曜的声音缓缓响起,依旧轻声慢语,却似乎被千盏河灯染上一丝烟火气,


    “但若只当寄托心中所愿,也是美事一桩。”


    心中所愿……


    谢长赢握住笔,怔怔望着手中河灯。


    他的一切所愿,爱也好,恨也好,都只寄于一人。


    末了,他微微侧过身,挡住九曜好奇的视线,提笔在河灯中央落下两个字。


    而后,指尖稍稍用力,将河灯推向江心。


    “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那我也不告诉你。”


    这下,心痒痒的人变成了谢长赢。


    九曜背过身去,任谢长赢怎么伸长脖子也瞧不见笔下内容,只能鼓着腮帮子,抱臂蹲在那儿哼了一声:


    “我才不好奇,想来不过是‘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之类!”


    “或许吧。”


    九曜将河灯轻轻推出去。


    谢长赢便看着那盏莲花河灯顺着水流的方向,打着旋儿,缓缓漂向江心。


    第38章 第三十七章 没别的意思


    放完河灯回城时, 整座城市已被一层薄薄的雨雾笼罩,为灯火通明的城市添上一丝朦胧。青石板路在朦胧灯火的映照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溅起细碎的水花。


    谢长赢打算先在城中休息一晚。


    虽然他本人一点都不累就是了。


    谢长赢的计划很好, 只是还有一个小纰漏——


    这帝都脚下的大城市, 便是连进城费都比其别处贵三分, 更不用说吃穿住行了。


    檐角铜铃轻晃,晚风裹挟着江潮腥气掠过青石砖道,将一红一黑两道身影投在「云来客栈」新漆的匾额下。


    刚走进客栈, 店小二立刻迎了上来, 满脸堆笑:


    “二位客官, 打尖还是住店?”


    谢长赢扫过柜台后墙面上贴着的价目表, 登时被惊了一下。


    他是不懂如今人间的货币,但也还是会做比较——


    这客栈的价格, 比之他们先前在那些小镇中住过的客栈, 可不止是贵了三分,而是三倍!


    这合理吗?


    小二看到谢长赢的反应, 哪儿还会不明白?搓了搓手道:


    “二位客官远道而来,有所不知,咱「临江城」在帝都脚下都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城, 物价自然高些。”


    谢长赢便又开始怀念故土了。


    在巫族时期, 整个大地上, 不论是王都还是边境最苦寒之地,至少物价都是统一的。


    “这城中可有接任务的地方?捉鬼捉妖、治病救人, 什么都行。”


    不行还是再打个临时工攒点钱吧, 想来帝都的物价比起临江城只会更贵。


    小二闻言,又仔细重新将谢长赢上下打量了一番,猜他大抵是个过路修士。


    这不?帝都最近可有仙盟大比要举行呢!这些天人来人往的, 小二也见到过不少修士途经此地。


    心中猜测谢长赢二人是修真界人,小二对他们的态度立马又好上不少,甚至还在心中为谢长赢找了补——


    想来是长年累月在山中修行,清苦惯了,不注重这些黄白之物。


    “二位仙师若要接任务,万仙盟驻咱们临江城的办事处在城南。”


    小二指尖沾着茶水,在木质案几上划出蜿蜒水痕,为他们指了路。


    去万仙盟办事情接任务,首先,你的师门得是万仙盟成员。


    见谢长赢仍作思考状,店小二特别贴心地、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指向远处灯火最盛处——飞檐高挑,琉璃灯明亮,隐约有箜篌声破空而来:


    “以小的私见,二位仙师不妨前往「醉玉轩」坐坐,只点上一壶清茶,便能听上整夜的曲儿。”


    如此一来,便不用大晚上去工作了。


    这话店小二却没有说出来,他心道自己可真是贴心了,想来二位仙师也是不愿意大晚上去找工作的。


    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好处,至少,有整夜不关店的酒肆。可——


    谢长赢盯着九曜,心中小小纠结了一下。


    神明如今能隔空取物了,他去酒肆坐一晚,九曜在客栈开间上房好好休息一夜,第二天一早两人再汇合——


    这本没什么问题。


    只是如今城里不太平。


    虽说那不知道是不是妖的幕后黑手目前只杀女子,且九曜其实并不弱。


    但万一呢?


    凡事都讲究个万无一失不是吗?


    不将九曜看在眼皮子底下,谢长赢总觉得不放心。


    正思考间,九曜却已经牵住谢长赢的手,拉着他走出客栈,踏入朦胧雨幕。


    “你做什么?”


    冰冰冷冷的初冬雨水打在皮肤上,几乎立刻便拉回了谢长赢的注意力。


    九曜微微歪着脑袋,那双金色的眼睛隔着朦胧水雾望着他。


    谢长赢便不住将脑袋别了开去,抽了一下手,没用力,是九曜主动放开了他。


    谢长赢已经明白了九曜的意思。


    犹豫一瞬,他将外袍脱下,盖在两人头上,而后隔着衣袖抓住了九曜的手腕,带他朝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酒肆跑了过去。


    雨水是自然万物之一,神明寻常不会刻意遮挡。


    再者九曜是天生纯阳之体,更不会怕冷。谢长赢再了解九曜不过了,当然知道这些。


    所以他只用了外袍,能遮一些是一些,全当是个心理安慰了。


    有一种冷,叫做谢长赢觉得九曜冷。


    *


    「醉玉轩」临江而筑,是一个圆柱形建筑,此刻建筑一周共三十六扇雕花木门尽数敞开。


    月光混着雨幕与江雾,在醉玉轩内的木质地板上流淌。木梁上有重重鲛绡纱幔垂落,时而被夜风拂起,隐隐约约露出其后墙壁上的神话彩绘,原是「珈昙燃犀照鬼渊」的故事。


    说来有意思,传说中,这珈昙公主正是上神九曜的分//身在人间的化身之一。


    据说,她曾持犀角灯引渡十万怨魂所化疫鬼归冥,解人间大疠。


    越过鲛绡纱幔,隐约可见酒肆中央圆台上立着七位乐师,俱是大家风范。其中有一位抱着古琴的乐娘,白布蒙眼,却并不影响悠扬琴声。


    “二位客官里边请——”侍者引着他们绕过蜿蜒曲折的山水屏风入座。


    谢长赢也是这时才想起来,他不喝酒。可却来了酒肆……


    “一壶茶。”


    谢长赢顶着侍者好奇的视线,硬着头皮在菜单上随便一点,


    “就这个吧,「九转昙心」。”


    谢长赢也不知道自己点的是种什么茶,只知道大城市的茶也比小镇贵上数倍,还喜欢取一些不明所以的名字。


    好在,比起客栈还算负担得起……


    谢长赢掏出了所剩的最后一点钱。


    侍者偷眼瞧着他纠结菜单上的名字,接过碎银后捂嘴笑道:


    “今夜恰逢乐府大家献艺,特再赠二位一碟「月魄金酥」……”


    「月魄金酥」?


    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直到那叠有个不明觉厉、但好像很厉害的名字的糕点端上来,谢长赢才后知后觉——


    这不就是桂花糕吗!


    随即谢长赢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将那叠糕点往九曜面前一推,在九曜疑惑的视线中,别开脑袋,装作认真瞧着中央乐师表演的样子,拖长了调子悠悠道:


    “哝——你最喜欢的。”


    李瑾送祂那块桂花糕,怕是还没扔呢吧?


    无意的供奉嘛!


    道理谢长赢都懂。他就是觉得心中不爽,没什么别的意思。


    九曜那边没有出声,谢长赢就一直盯着旁边瞧。反正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看九曜。


    却不想这一看,还真被他看出了问题来。


    “对面那人你认识?什么来路?”他在桌下拽了拽九曜的袖子。


    子夜江风穿堂而过,将室内灯火吹得乍然暗下一瞬。


    乐师们不知何时换了一曲,阮弦悠悠,洞箫呜咽……每一声都似敲在听客心尖最柔软处。只是,


    其中确有一道声音不太和谐。


    九曜顺着谢长赢示意的地方看去,目光越过手中琴音似幽怨呜咽的盲眼鼓琴乐娘,瞧见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


    男子临窗独坐,手中握着酒盏,其上已现蛛网细纹。


    那男子生得八尺有余。本该是龙章凤姿的骨相,偏生两颊凹陷如蒙尘玉山。


    此刻,那对纯黑的眼珠正死死咬住九曜方向。绝不是善意。


    在与那人目光相接的一瞬,九曜瞧见那人的瞳仁有一瞬竟似细长形状。


    “——未见过。”


    九曜这么说着。


    谢长赢抬眼再瞧,那书生打扮的人却已抢先一步,主动移开了视线。


    这不应当。


    先不说九曜此刻使了术法,落在旁人眼中只是一幅再普通不过、过目即忘的模样,本不该被谁特别注意到。


    就算被注意到了,仅凭着神明天生自带的亲和纯净气质,也只会让人下意识觉得亲近,而不是——


    警惕和厌恶。


    但不论谢长赢怎么打量,那书生除了比平常人更高大俊秀一些,实在瞧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不是妖,身上既没有灵气,也没有魔气,似乎是普通凡人。


    不过,在谢长赢明晃晃的打量下,那人却依旧毫不避讳、姿态任意自如,倒是叫人高看一眼,又或者说,


    ——足够傲慢。


    再者,寻常凡人真能只凭指尖手劲,便将酒盏捏碎?


    这酒肆中的杯盏,在修真界可都算得上是上等的材料。


    谢长赢看不透那个人。


    “奇怪的家伙。”


    谢长赢收回视线,却见九曜仍目不转睛盯着那人。


    “发现什么了?”


    他啜了口茶,一股昙花的清香味弥漫上来。原来所谓的「九转昙心」就是优昙花茶。


    九曜却似乎没有听见谢长赢的声音,一双金色眸子只专注地瞧着那书生。


    谢长赢见状也皱了眉。他将手中茶盏放回桌上,发出“哒”的一声。


    “喂——”


    谢长赢伸手,要在神明眼前晃晃,身旁靠放在案几旁的长乐未央却被他的动作带得一歪,剑柄直直撞在了青瓷茶壶上,铮然作响。


    青瓷乍然碎裂,九曜回神瞬间,


    中央圆台上,忽有裂帛之音乍响,似是琴弦崩断。


    满堂烛火应声摇晃,惊得堂中装饰性的九曲流水间的锦鲤摆尾,潜入池底长满了青苔的石缝间。


    “铮!”


    第一声琴鸣乍起,满室琉璃灯盏应声炸裂。


    碎瓷如雨纷落,谢长赢反手扯过晾在一旁的外袍,将飞溅向九曜的瓷片尽数兜住。


    酒肆中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四处都是惊叫呼喊声,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那高台上,盲眼乐娘十指已然鲜血淋漓,却犹自抚琴。断弦翻飞,音声所过之处,梁柱俱现深痕。


    第二声,她手中古琴的剩余六根琴弦应声而断,裹着猩红雾气的音波化作利刃,刹那间撕裂垂落的层叠纱幔。


    中央圆台上,其余六名乐师已倒在地上,生死不知。中央圆台之下,有个醉汉躲闪不及,半截手指被飞溅的瓷片割下,随着酒壶齐齐滚落在地。


    “啊啊啊啊啊!!!杀人啦!!!”


    满堂宾客终于反应过来,哭喊着涌向大门。


    恰此时,第三声琴啸裂空,无声而至,


    酒肆的三十六扇雕花木门,轰然闭合。


    第39章 第三十八章 这个魔头明明超强却过分慎……


    琴音还未停下。


    琉璃灯影忽明忽灭, 烛泪沿着鎏金烛台蜿蜒而下,九曲流水中的锦鲤翻起惨白肚皮。


    酒肆中众人成片成片倒在了地上,没有外伤, 生死不知。


    这时候, 就算再傻的人也知道那盲眼乐娘有问题了。


    当然, 此方地界还清醒着的,估计也就只有谢长赢与九曜二人了,倒也不需再细辨谁是傻子……


    不, 不对!


    谢长赢猛地转头, 果见先前那举止怪异的书生, 也还清醒着!


    琴音骤止。


    室内忽然升起一团团白雾, 每一团约莫拳头大小,散发着略显浑浊的微弱光亮, 从倒地众人眉心缓缓飘升。


    是人的魂魄。


    人死后, 魂魄不灭,继续轮回转世, 记忆则被镌刻留存在肉//体之中,随之渐渐湮灭。


    对于人来说,魂魄是一种激活肉//体、维持存在的能量。


    若魂飞魄散, 则再无来世。


    此刻, 那一团团魂魄互相缠绕着、间或逸散着, 最终,涌向一处!


    盲眼乐娘十指深深抠进桐木琴身, 七窍竟缓缓流出的黑色的血液, 皮肤转瞬间变得灰白。


    她的眉心隐隐显现出一个黑紫色的印记,看不清晰,可酒肆中飘散的魂魄此刻却被尽数吸入其间!


    临江檐角铜铃叮当乱响。


    忽然, 风止。


    江心飞鸟折翅坠入水中漩涡。


    “看好你那位故交!”


    匆匆给九曜留下一句话,谢长赢骤然持剑暴起,剑尖直取向那盲眼乐娘的眉心。


    他这一击没有丝毫保留,剑风过处,桌椅皆裂。


    无论如何,如果魂魄被这盲眼乐娘彻底吸走,酒肆中这些倒霉蛋就真的再无来世了。


    而若是谢长赢能阻止这盲眼乐娘,九曜说不定还能让这些离体的魂魄在回到倒霉蛋们的身体中,他们也不至于死掉。


    现在,谢长赢必须争分夺秒才行!


    好在,只要不是再一次对上压胜那个级别的对手,即使没有九曜为长乐未央注入力量,谢长赢也有信心挥舞着这“烧火棍”自己赢下来。


    作祟的盲眼乐娘虽瞧着招式诡异,谢长赢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按照谢长赢的判断,这盲眼乐娘似乎也并不是太强。


    真正让他担心的,是那个一直未有所动作的奇怪书生。但眼下,


    先解决这个害人的乐娘再说!


    谢长赢自然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那怪异的书生忽地瞪大了眼睛,痴痴望着乐娘的方向,口中呢喃着。


    “阿柔,是你吗?”


    声音湮没在风吟剑啸之中。


    *


    面对谢长赢疾如风的攻击,盲眼乐娘却不闪不避,好似根本没有名为“恐惧”的情绪。


    她沾血的十指在剩余琴弦上拂过,指节活动间略显僵硬,动作却十分迅疾。


    但闻铮铮数响,竟有数道黑气自弦间迸射而出,生了眼睛似地迎向谢长赢的剑尖。


    一时间,周遭竟凭空响起凄厉哭嚎,震得酒肆内几根已有裂痕的木梁顿时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盲眼乐娘依旧抱着琴,跪坐在高台之上。


    却见她满头华发瞬间变成白色,无风自动,周身三尺隐隐现出青灰色雾气。


    怨气?!


    “阁下究竟是人是鬼?”


    剑光与乌光相撞,发出裂帛之音。


    对谢长赢的问题,盲眼乐娘自是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但谢长赢本也不需要她的回应。


    “要我说——”


    谢长赢咧开嘴角,剑随身走,双瞳中迸射出一丝兴奋,


    “不像人!”


    长乐未央直刺向乐娘手下古琴。


    “也不像鬼!”


    这一剑去势看似平直,却蕴含着不可抵挡之势。


    “该是——”


    盲眼乐娘指法愈急,五指在琴弦上疾走如飞,弦音顿作金戈铁马之势,周身丈内桌椅尽数碎裂,木屑纷扬。


    “不人不鬼!”


    “轰——!!!”


    剑锋离琴身尚有尺余,却似砸上一层无形壁障。


    谢长赢隐约瞧见,那盲眼乐娘眉心的黑紫色印记再次显现一瞬。


    谢长赢握剑那只手的虎口撞得发麻,手腕急转,剑锋划出半个圆弧,借力翻身落在梁上。


    这种感觉……和砍在黑雾弄出的「归墟印记」上时很像。


    短暂思忖间,身后传来九曜的声音:


    “盖有残魄夺舍乐娘之躯,小心!”


    谢长赢闻言,突然笑了。


    原是厉鬼夺舍,他就说这乐娘怎么看上去不人不鬼。


    “还真是——”


    他手中剑势陡然一变。先前剑招尚存几分试探,此刻却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


    “高手在民间啊!”


    谢长赢的每一剑皆从意想不到的方位刺出,剑光织成一张银网。


    与此同时,谢长赢左手凌空画符,金色符文凌空显现。


    盲眼乐娘指下琴音愈急,弦上迸出的黑气却如遇骄阳的冰雪,在谢长赢的剑光中寸寸消融。


    渐渐地,被笼罩其中。


    “铮——!!!”


    血雾凝成的琴弦尽数崩裂,盲眼乐娘的指尖登时有黑色的血花迸射。


    几乎是同一时间,谢长赢左手金色符阵砸向盲眼乐娘。


    盲眼乐娘还想去够琴,却有数道金色光柱伴宛若凭空出现,如粗壮铁钉,将她的四肢、躯干牢牢定死在高台之上。


    她没有流血,没有伤口,却再动弹不得。只能挣扎着,如未开灵智的野兽般厉声嘶吼着,面目狰狞。


    见状,谢长赢暗暗松了一口气。


    好在,他想起了这个用于制服恶鬼的符阵,并未画错。


    “我就说现在的凡间乐娘怎也如此彪悍,原是被厉鬼给夺了舍。”


    装模作样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谢长赢看向已来至他身侧的九曜,


    “如何?”


    九曜的眸中没有丝毫波动,就这么淡淡看着盲眼乐娘:


    “杀之。”


    真正乐娘的灵魂,应该早被那夺舍的残魂给吞了。


    想来,这些日子「临江城」中突然暴毙的那些女子,也都是遭了这夺舍残魂的毒手。


    被夺舍后,那些女子表面上与往常无异。


    然而,当这残魂要离开女子们的躯壳,寻找下一个受害者时,失去魂魄多日的女子们的躯壳,看上去就像是突然暴毙一般。


    可实际上,从被吞噬了灵魂的那一刻起,她们的身体就已经死去了。


    这残魂的夺舍之术显然不高明,无法保持自己夺舍来的身体一直鲜活,这才只能不断寻找下一个受害者。


    世上没有一种办法,可以将被吞噬的魂魄重新解救分离出来,至少九曜不知道这种方法。


    所以,对于这作恶多端的残魂,祂给出了简洁明了的判决。


    谢长赢已凌空绘好了另一个符咒,只待用符咒逼出藏于盲眼乐娘躯壳中的恶鬼,便能将它直接斩杀。


    其实也可以将那恶鬼锁在盲眼乐娘的躯壳中,这样,只肖斩杀躯壳,那残魂也就跟着一起死了。


    将残魂逼出再杀,似乎有些多此一举。


    但那盲眼乐娘被无辜夺舍,本就够惨了,灵魂湮灭后,再无来世,何苦还要将她的残躯也破坏?


    谢长赢将剥离残魂的符咒打出,长乐未央同时刺出。


    盲眼乐娘的躯壳无力倒下,一道模糊晦暗的影子自躯壳中升腾而起,发出刺耳尖啸,疯狂挣扎。


    却突然间——


    “轰——!”


    酒肆中残存的山水屏风轰然倾倒,九曲流水裹着死鱼与猩红血沫漫天而起。


    长乐未央距那状若疯狂的暗影仅余半寸,忽见青衫广袖翻腾而至,竟有枯瘦五指生生握住长乐未央,让它不得再寸进一步。


    是一直坐在角落的奇怪书生,突然暴起!


    书生一手按住那升腾而起的模糊影子,居然就这么将它重新塞回了盲眼乐娘的残躯之中!


    而原本缠绕缚住灰影的金色符文,霎时碎裂。


    书生的另一只手,轻易抓住了长乐未央的剑身。锋利剑刃竟不能伤他分毫!


    谢长赢改用双手握剑,却仍旧尺寸难进。


    僵持间,长乐未央颤动着,发出阵阵似痛苦般的剑鸣。


    “轰——!!!”


    两股力道猛烈撞击,周遭事物尽数化作齑粉。


    不久前还声色舞乐、灯火通明的酒肆,再无踪迹。只留下一个几十步见方的圆坑,最中心约有十几寸深。


    烟尘弥漫间,谢长赢维持着双手持剑的动作,被爆炸带起的狂暴力量震出数十步远。


    一秒。


    两秒。


    夜半的临江城内,骤然爆发出阵阵骚乱。人声鼎沸,交织混杂,不安有之、恼怒有之、恐惧有之。


    三秒。


    四秒。


    除了江畔,整个临江城忽然灯火通明。阵阵杂乱脚步声响起,有向着城外去的,有朝着江畔来的。


    五秒。


    “砰——!”


    临江城城郭东西南北四道大门轰然合上,拦住一切试图逃窜之人。


    烟尘散去。


    漆黑雨幕中,朦胧光亮于不远处翩然落下,挥袖间,原酒肆内尚有气息的几十幸存者被安置在地面上。


    金芒一瞬照彻夜空,为江畔战场竖起一道无形屏障,隔绝内外。


    九曜无碍。


    谢长赢稍稍松了一口气。


    世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谢长赢抬头,二十步外,那青衣书生同样站在圆坑边沿,一手揽住暂时昏死过去的盲眼乐娘,另一只手,正掸去衣袍上沾染的尘土。


    只可惜,大雨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袍,大片泥泞混着雨水,一同嵌入衣料之中,再难掸去。


    说来也有意思,那书生浑身明明已被泥雨水浸透,身形却未曾沾染半分狼狈。


    书生抬起头来,那双纯黑的眼珠,落在谢长赢身上。


    下一刻,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江畔夜雨滂沱,墨色浪涛拍岸。谢长赢手中长剑破开雨幕,直取书生咽喉。


    那书生青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左手揽着昏死的乐娘,右手空悬,五指微张,面对谢长赢的攻势,只轻轻一拂,似春风吹过湖面,不带丝毫烟火气。


    青袍书生的指尖与长乐未央漆黑的剑脊,一触即分。


    没有金铁交鸣之声,只有雨滴破碎的轻响。


    谢长赢的剑势如潮,连绵不绝,或刺或挑,或削或斩,剑风卷起雨雾,化作一片银网。


    可青袍书生的右手总在关键时刻出现,或点或拨,或引或带,将剑招一一化解,竟端得一派从容不迫,闲适自如。


    雨越下越大,江水翻腾。


    突然,那青袍书生右腕一翻,五指收拢,虚空一抓。


    刹那间,雨滴凝固,空气仿佛被抽干。


    谢长赢眼前有熟悉的黑紫色印记闪过。他手中剑势一滞,只觉得一股无形巨力扑面而来,急忙撤步,长剑回旋护身。


    再站稳时,谢长赢的呼吸难得乱了片刻。


    抬眼望去,隔着层层雨幕,书生依旧立在那儿,青袍未乱,左手仍稳稳抱着盲眼乐娘。


    雨声淅沥,江水呜咽。


    “你是,魔。”


    九曜的声音夹杂在嘈杂大雨中,自身旁传来,略有些模糊,却无比肯定。


    魔?


    那青袍书生竟是魔?!


    可对战至今,谢长赢竟未曾感受到一丝魔气……不——


    有很微弱的魔气逸散在潮湿的空气中,


    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是这不应当。


    再望去时,却见那举止从容的青袍书生,整理衣襟的手罕见地一顿。


    而后,他将昏迷着的盲眼乐娘安放在一旁,也布下一个结界,将她与一切纷扰隔绝。


    隔着雨幕,谢长赢听见闷闷的笑声响起。


    可是这不应当。


    越是强大的魔,该越是魔气滔天。


    谢长赢与魔族征战多年,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可这书生分明强得过头!


    谢长赢瞧见青袍书生的肩膀颤动着,颤动着。


    “不错。”


    肆意的笑声终于停息。


    “吾名,「沈墨」——”


    “砰——!”


    谢长赢抬剑挡在九曜身前。


    长乐未央剧烈震动着,震得他虎口绷裂开来。


    那张苍白瘦削的脸近在咫尺,咧开嘴角,声音终于不再被雨幕阻挡,听在耳中无比清晰。


    “——「天魔」也!”


    第40章 第三十九章 那柔弱不能自理的白月光……


    沈墨是「魔」。


    不是那些低阶的杂碎。他是「天魔」。是与神族同时诞生, 同样稀有,同样天生地养,同样古老的存在。


    不过, 他们「天魔」可比那些孱弱的「神」善战多了。


    刀光剑影间, 沈墨战斗着, 甚至还有闲心分出神来,打量着谢长赢。


    「巫」。一只年龄尚幼,还未长成的巫。


    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天上那群假清高的伪善家伙, 战不过「天魔」, 便培植了同样骁勇善战的「巫」来与他们对抗。


    沈墨也曾和巫族打了上千年。只不过……


    眼前这个「巫」, 似乎因不明原因, 实力大减。


    可惜了。


    沈墨抓住每一个机会袭向九曜,那个虚伪柔弱的「神」。


    因为这些讨厌的家伙也不算一无是处, 他要将这个「神」控制起来, 大有用处。


    可每一次,那个巫族幼崽都会挡住他。即使已经身披数十道创口, 仍然不肯让步。


    为什么呢?


    九曜不是屠了巫族吗?


    为什么这个幸存的小可怜,还要为了虚伪的神拼命呢?


    沈墨看着谢长赢,用那双漆黑的眼睛。


    突然, 他有些走神。


    不知为何, 他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不, 也不算很久以前。


    即使按照人类那短暂的寿命来算,也不算很久。


    那是三年多前。


    沈墨是「天魔」。


    但与那些虚伪的「神」不同, 「天魔」并非都是同一幅虚伪面孔。


    他们性格迥异, 自由随心。


    而沈墨,是一个厌倦了杀戮争斗,想要寄情于山水的「天魔」。


    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天魔就是这样, 你无法用一张脸谱去概括他们。


    于是,寄情山水的沈墨来到了人间。


    这的确是一个可以躲清闲的好去处,怪不得人族和妖族为了争这一亩三分地竟打了上万年,狗脑子都要打出来了。


    沈墨其实是瞧不起人类的——特指现在的人类——一群蝼蚁而已。


    如果没有九曜假惺惺地为他们发明了修真功法,他们什么也不是。


    当然,他也看不起妖族。


    但他遇到了一个女子。一个人类女子。


    她叫林柔。


    这种俗套的故事,沈墨在人类的话本中看过无数次,几乎能背下每一个套路。


    可世事就是如此。情感是无法受到理性控制的。


    更何况,他是「天魔」。


    「天魔」追随自己的心与欲,从不遮掩,从不节制。


    相遇、相知、相恋。


    然后,沈墨和林柔成婚了。


    沈墨不知道自己何时会厌倦。


    到那一天,他或许会杀掉这个人类女子,或许不会。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会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可是,他还是没有料到。


    他明明已经悄悄链接了两人的寿数,这样,那个弱小的女人,就可以与他共享无尽的生命。


    可他还是没有料到,人类的生命居然是如此短暂、脆弱。


    三年前,林柔突然病了。


    沈墨治不好她。


    于是,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可怜的女人,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没了气息。


    这不应当。


    是。


    他是天魔。


    比起救人,他更擅长杀人。


    可这不应当。


    明明只是一个普通凡人而已,他怎么可能救不了?


    天魔又不是完全不会救人——那些神会的,他们都会!


    更何况他早已将两人的生命链接!


    可林柔死了。甚至,就连魂魄都变得七零八碎,眼瞅着,连来生也不会再有了。


    是天道!


    天道!!!


    沈墨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个字。


    他没有办法。


    天道,是「天魔」也无法反抗的存在。


    于是,沈墨只得暂且将林柔的残魂封入了随身携带古琴,同时,在世间寻觅着能让林柔复活的办法——天道无法阻挠的办法!


    可林柔的神魂实在是太脆弱了,或许等不到他找来复活之法,就要消散。


    沈墨只得操起了老本行。他最熟练的。


    他开始杀人,四处杀人。


    然后,掠夺那些人类的灵魂,用以温养林柔的残魂。


    这样,林柔或许能撑到他找到复活之法的那一天。


    可沈墨还是低估了人类的脆弱。


    林柔被他喂下许多人类神魂,魂体逐渐凝实,力量一天天强大起来。


    可那点脆弱的神智却遭到反噬。


    原本善良的人类开始丧失理智,变成了一个只剩下本能的怪物。


    趁着沈墨不备,她逃出古琴,四处夺舍女子身躯,贪婪地吞噬着她们的灵魂。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好好将那些灵魂消化,夺舍的法子也粗浅无比,全凭一腔本能,甚至无法融合进那些躯壳。


    于是,那些女子的尸体日渐腐烂。


    她不得不频繁夺舍新的身体。


    越是如此,越是消耗她的力量,消耗她所剩无几的清醒与理智。


    沈墨一路追着她,最终来到这座「临江城」。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沈墨不在乎这会不会引来那些伪善的「神」,但这种恶性循环,对林柔本就不够坚实的残魂来说,无疑是一条通往毁灭的道路。


    *


    九曜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谢长赢与沈墨的战斗。


    祂感到一种违和。强烈的违和。


    垂眸思忖间,忽然听见谢长赢急促的呼喊:


    “我主!!!”


    九曜循声望去,一道灰白的影子在那双金色的眸子中急速放大,一截惨白指骨几乎顷刻就要戳入祂的眼睛。


    江心圆月忽然破开厚重云层,却被染作血色。湍急江水在江畔激斗中倒卷成幕,于是,映出张扭曲面容,以及其上转瞬即逝的清明。


    林柔残魂操纵着盲眼乐娘的尸体,四肢如提线木偶般扭出诡异弧度,十指骨刺暴出。


    她不知何时醒了过来,闯出了沈墨布下的结界,抱着那把七弦尽断的古琴,劈头盖脸朝九曜砸来。


    这把琴不是凡品。


    也是。


    能被一个天魔随身携带的,绝非凡品。


    九曜甚至还有心思思考一瞬。


    “凭什么!!!”


    祂听见了属于女子的声音,尖利,凄惨。


    “凭什么你能与所爱之人同行!!!”


    这声音中带着极致的愤怒,以及……极致的痛苦。


    “而我却只能困在琴中!!!”


    林柔彻底失去理智的残魂嘶吼着,连带着盲眼乐娘的躯壳一起,发出尖锐又粗粝的刺耳响,重重叠叠。


    她扑向九曜,高高举起古琴,带着滔天的怨气。


    九曜冷眼瞧着这一切,这场闹剧。刚要抬手施法,远处却有一道影子,比林柔更快。


    “轰——!”


    那人将祂拉入怀中。顺着惯性,与祂一道砸向远处,将江畔泥泞的土地砸出一个坑来,溅起一个个泥点。


    九曜楞了一下。


    那人却已经站起身来,神色紧张地将祂也从地上拽了起来,将祂原地转了一圈,确认祂没有受伤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九曜看着他,看着谢长赢。


    已经是多少次了?这个人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扑过来,保护祂。


    谢长赢却已然转身,对着天魔发动了新一轮的攻击。


    九曜从没见他这么愤怒过,至少在他们相处的这短暂时日里。


    夜色如墨,骤雨倾盆,江水翻涌,雨点砸在岩岸上,混进泥沙,迸碎开来。


    谢长赢肉//体强悍,刀枪不入、万法不侵——理论上是这样的。如果他是全盛期,如果他的对手不是一个天魔——可这两点,如今哪点都不满足。


    雨水顺着谢长赢的下颌流淌,混着血,滴落在泥泞中。


    他的衣衫已破败,数道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但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谢长赢浑身浴血,掌中长剑在雨幕中,映着偶尔划破夜幕的电光,与那青袍广袖的天魔缠斗不休。


    沈墨广袖翻飞,虽不持兵刃,却仍能从容不迫地应对谢长赢的每一次攻击。


    谢长赢左肩已然见骨,身上道道血痕深可见髓,身形却愈发挺拔。


    一人一魔,相距甚远,对峙着。


    忽然,谢长赢动了。


    他的人和剑似已化作一道光。


    不是刺,是席卷。仿佛携着整条大江的怒涛,奔向沈墨。


    这一剑,快得超越了思虑,只剩下本能,以及那焚尽五内的怒火。


    “有敢伤我主九曜者——”


    沈墨广袖拂出,袖中仿佛藏着一片幽冥,欲要将那剑光吞噬。


    两人本在在伯仲之间。


    可这一次,袖中幽冥未能完全吞噬剑光。


    “嗤啦——”


    青袖碎裂,如蝶纷飞。


    剑尖穿透阻碍,带着一往无回的决绝,重重撞在沈墨胸膛。


    “——死!”


    随着谢长赢的宣判,沈墨倒飞出去,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巨大青鸟,砸在江岸乱石之中。


    他撑起身,一口鲜血喷出,在雨中化作凄艳红雾。


    忽闻琴音裂空,原是抱着古琴、反应慢了一步的林柔十指狂拨。


    那琴弦不知何时被接好了,弦音如铁锥贯耳,江面炸起数道水柱。


    谢长赢却不回头,反手掷出长乐未央。


    但见白虹贯雨,古琴应声而断。


    盲眼的乐娘的心口,多出个血色的窟窿。


    她发出尖锐的哀嚎,怀中古琴,碎了。


    半枚玉佩自琴腹滚落,在泥水中泛出剔透的紫色光芒,隐隐照亮其上奇特纹路。


    沈墨挣扎欲起,却又呕出大口鲜血,似乎夹杂着内脏碎片。


    他艰难地爬向玉佩,指尖颤抖着。


    直至距那玉佩仅余半尺,却终究无力触及。


    雨愈急了,江水呜咽着吞没玉佩微光。


    盲眼乐娘躯体在雨中微微抽动,渐渐地,再无了动静。


    继而是迅速的腐败,发烂,弥漫起一股浓郁的尸臭。


    谢长赢亦是眼前一黑,身形摇晃。


    九曜将他扶住,双眼却看向静静躺在泥泞中的那半枚玉佩,若有所思。


    天魔不该这么弱。


    当然,谢长赢本也没有如今这么弱。


    突然间,沈墨倒下的地方,魔气滔天。


同类推荐: 系统让我当驸马(gl)捡个失忆仙君当乖徒[重生]替身攻们为我打起来了病娇权臣笼中雀我在东宫当伴读我读档重来了![穿书]穿成摄政王的炮灰女配开国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