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章 一脸纯良的白月光
在谢长赢的敷衍下, 幸存的修士们只以为压胜是个魔。
至于那些巫族往事之类?
修士们是一概不知的。
不过,或许是由于谢长赢救命恩人的身份,修士们对他的话倒是毫不起疑, 就这么全盘接受了。
鉴于魔族在六界的“赫赫威名”, 修士们现下是更关心自然是, 要如何应对可能即将到来的魔族之祸。
而在面临危机时,向德高望重之人寻求帮助,几乎是人之本能。
可谢长赢的关注点却好像和他们完全不同——
“怨气弥漫、和这里类似的地方?哪里?”
听上去, 他似乎对直接找上魔族更有兴趣。
江醉云闻言, 楞了一下, 想劝谢长赢慎重考虑, 毕竟魔族是很危险的存在。
可谢长赢却一派轻松地耸耸肩:“别担心,我就是问问。”
谢长赢的演技有些烂, 以至于江醉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才好。
谢长赢此人, 时常给人以一种违和感。有时候显得非常深沉,可更多时候, 他的处事风格又显现出一种与他那强大实力格格不入的——
清澈……
总之,谢长赢的演技真的很烂,烂到从他们刚见面的那时候起, 江醉云就知道他身旁那个“阿九”绝不可能是他的弟弟。
最终, 江醉云还是将他所听说的那些地点一一都告诉了谢长赢, 只是末了又无奈地补了一句:
“谢道友,我知你实力高强。但魔族狡诈, 还是不要独自前往这些地方为好。不如与我们一道去帝都山, 与各位前辈商量过后再做打算?”
彼时,谢长赢已与九曜并肩离开了一段路程。闻言,他举起握着长乐未央的手, 随意挥了下:
“多谢提醒,后会有期!”
话落,修士们看着两人的背影在夕阳余晖下渐渐模糊。
“真是个怪人。”
*
谢长赢对如今人间界的地理情况没什么了解。
好在,幸存的修士们拼拼凑凑,倒也帮他勉强画了个大差不差的地图出来,江醉云则在地图上标注出了他所听说过的那些怨气弥漫处的大致坐标。
谢长赢打算先去看起来离得最近的标注点:
“按照江醉云的说法,这地方至少在十几年前便已是怨气冲天,周遭更是怪事频发。不过此前,他一直未曾考虑到魔族作祟的可能性。”
九曜并无不可,任谢长赢来决定路线,一路只静静走在他身旁。
谢长赢不想主动去与九曜搭话,况且他们之间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
可没多久,他却又觉得这种沉默的氛围令人不爽,于是时不时转头打量九曜几眼。意识到神明是绝不会主动开口、没话找话的后,便又在祂看过来前,愤愤将头转了回去。
如此反复几次后,谢长赢终于忍不住了,突然瓮声瓮气地来了句:
“累不累?”
九曜闻言看向他,谢长赢却只留给祂一个后脑勺。他似乎正盯着远处,津津有味地瞧着什么。
“尚可。”九曜是这样回答的。
与此同时,他顺着谢长赢的视望看过去,入眼的是大片大片的麦田。
此时已入了秋,空气渐渐凉爽,田边的土壤显然被精细耕作过。
可远处的麦田中,大部分依旧青涩,似乎还未完全成熟。麦浪随风起伏,部分区域的麦粒显得稀疏,甚至还有不少空壳。
看来今年依旧无法丰收。这种景象确实算得上反常。
但谢长赢似乎不可能对这些感兴趣。九曜正这么想着,便又听到了谢长赢的声音:
“那就当是我累了。”
彼时已值傍晚,夕阳将大地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
谢长赢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像是胡乱在地图上选定了一处:
“就这里吧,今夜姑且先在「青槐镇」休息一晚,明早再出发。”
说罢,他也没问九曜的意见,便一把拽住神明的手腕,稍稍加快了速度,像是刚刚的对话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前行。
约一刻钟后,他们踏入了那座不大的小镇。
镇中青石板路历经岁月磨砺,街边石缝中大大小小的槐树低垂,倒是符合「青槐镇」这个名字。
镇子内是青砖黑瓦的房子,傍晚时分升起的袅袅炊烟,孩童们奔跑中的隐约笑语。这小镇有着人间最为平凡烟火气与温馨。
可在经历过「赈正镇」后,谢长赢总算是记得对这些看上去正常的小镇留个心眼。
在进入「青槐镇」前,他驻足打量了好一会儿,愣是久到引得路人频频投来疑惑的视线后,才终于初步做出判定——
这小镇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小镇确实没什么大问题,可谢长赢却碰上问题了——
“客官,我观二位样貌不凡,想来也是有一技之长傍身的。不如去镇中布告栏看看可有力所能及之事,赚些赏金。小店是小本生意,实在是不能赊账呀。”
客栈老板娘倒是热心,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上下打量着谢长赢。那瓜子壳早吐了一地,在砖石地板的缝隙中堆积起来。
期间,她还试图将身子探出柜台外边,去瞧被谢长赢遮住半边身子的九曜。
谢长赢下意识去挡她的视线,而后意识到,这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动作一时间有些僵住,挡也不是,撤也奇怪。
倒是客栈老板娘,像发现什么秘密似的,朝谢长赢好是挤眉弄眼了好一番,露出一个“我懂”的笑。而后,才在谢长赢莫名其妙的眼神中,大咧咧给他提供了条快速赚钱的思路——
布告栏。
柜台前的谢长赢却已然是尴尬到不行,不只是从未见过这般做派之人,更重要的是——他居然忘了!之前在铁匠铺兼职赚得那点钱,早已经用完啦!
谢长赢于是硬着头皮,顶着纷飞的瓜子壳,和老板娘打听了布告栏的位置,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客栈。
好一会儿后谢长赢才恍然反应过来,刚才老板娘到底是误会了什么。于是面上虽无甚表情,耳尖却已经变得通红。
九曜的神情倒是一如既往地淡定,想来是不可能体会到老板娘挤眉弄眼之后的深层含义。
谢长赢伸手捂住自己发热的耳朵,转过头去瞅着九曜的侧脸,暗自腹诽——在这家伙心中,大概也压根儿就没考虑过钱的事儿。
也对,神明想要什么,立刻便会有人双手奉上,才不需要考虑这种“琐事”。
而后谢长赢突然意识到,自己正是那个即使被一剑捅穿,依旧会不作思考便“双手奉上”的角色!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又瞪了九曜一眼,毫无杀伤力。而后,在神明毫无自觉的眼神中,恶狠狠地想着,待会儿找到了工作,一定要让这家伙和他一起劳动才是!
*
暮色如一层薄纱笼罩在青石板路上,街边的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在夕阳余晖中洒下斑驳树影。
两人倒是没费什么力气,很快就找到了布告栏——就在小镇最中心的位置。
石栏上层层叠叠贴着许多布告,字迹或浓或淡,有新帖亦有陈旧残篇。许多陈旧布告历经风霜,早已斑驳,甚至连字迹也看不清了。
而这些琳琅满目的告示中,最为夺目者,是赫然悬挂正中的那片绢帛,上书——“李家悬赏”。
其文云:镇中富商李员外家小公子「李瑾」,突染怪疾,寻常药石难医;若有高明医者,能寻得灵药妙手救治,李家必以重金酬谢。
布告栏前早已围着一群人,看上去也夹杂了不少异乡人,此刻正对着贴在最上的那则悬赏告示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李家小少爷已经昏睡三月了,连城里最有名的大夫都束手无策!”
“可不是嘛,李员外都快要急疯了,悬赏百两黄金求医呢!”
“百两黄金!要不我去试试?”
“你以为百两黄金这么好挣?连镇上的张天师都束手无策,说是魂魄被勾走了……”
“唉,这李家小少爷也是可怜,不久前刚刚没了娘,如今又得了这怪病,啧啧啧。”
百两黄金。
谢长赢听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始思考一个问题:玄度是医药之神,那和玄度一体同源的九曜——
却见九曜已然上前,纤长的手指捏住告示一角。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谢长赢甚至来不及阻拦,九曜便已经轻巧地将李家的悬赏告示撕了下来!
这下谢长赢傻了。
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与纷纷议论之下,他很快回过神来,赶紧拉着毫无自觉的九曜离开告示栏,贴近到祂身旁,稍稍低下头,咬着牙在他耳边向他确认:
“我们明日一早就要出发,一晚上的时间,你有把握将他治好?”
没错,谢长赢一点儿也不怀疑九曜是否能治好那位李家小少爷。既然他揭下了布告,那必然不可能是胡来的。只不过——
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明,能不能算明白时间和金钱的账?
这一点真的很值得怀疑。
却见神明正微微歪着脑袋,用那双无辜纯良的金色眸子看着他。
得!
谢长赢一愣,随即差点气得仰倒。
得!看来不是多久能治好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治好的问题!
……他还是太信任九曜了。这轻信九曜的坏毛病,怎么就是改不掉呢?!
但谢长赢最终还是木着脸,与九曜一同来到了李府门前。
算了,谢长赢这么想着,抓住要上前敲门的九曜,自己上前一步,握住门上的铜环,扣响了李府镶着铜钉的朱漆大门。
算了,谢长赢深呼吸,看着李府镶着铜钉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心中告诉自己,就当是日行一善了。
算了,谢长赢握住九曜的手腕,跟着欣喜若狂将他们迎进府的管家,穿过重重院落,心道,九曜是对的,人命总比时间更重要。
当然,在神明心中,若那人的死是天命所归,寻常药石无医、术法无救,他也不可能动用神力将人强行留住。
所以,神是至善的存在,亦是最无情的存在。
*
李员外家不愧是能发出百两黄金悬赏的青槐镇首富,府邸内气派非凡,雕梁画栋,一步一景。
然而,此刻的李府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氛围中,一路上遇见的下人们皆是低垂着脑袋,缄默着匆匆而过。
一路上,管家告诉二人,小少爷李瑾是三月前在府中花园玩耍时突然昏迷的,此后便一直不曾醒来。李员外请了许多有名大夫看过,但是都治不好。
跟着管家穿过几重院落,李员外早已在正厅等候。
这位李员外原本长着一张富态的圆脸,此刻却是面容憔悴,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为儿子的病操碎了心。见谢长赢与九曜二人进来,他连忙起身:
“二位,可是揭了告示的医者?”
谢长赢见九曜站在他侧后方,根本没有亲自开口的打算,不由得抱起手臂,没好气地暗暗瞪了他一眼。而后才摸摸鼻尖,模棱两可道:“算是吧。”
李员外此刻估计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虽然在谢长赢的回答中感受到了浓浓的不靠谱,但再打量他二人一番后,见他二人穿着打扮虽普通,周身却气度不凡,便也还是拱手恭敬道:
“二位若能救犬子,李某必有重谢!”
见九曜微微颔首,谢长赢于是朝李员外摆了摆手:“带路吧。”
李瑾的房间在府邸深处,推开门的瞬间,苦涩药香扑面而来。
房间内陈设倒十分朴素,与李府奢华格格不入,唯一的装饰是墙上挂着的一幅美人图。除此之外,只隐约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
谢长赢与九曜对视一眼,从那双金色的眸子中得到了肯定答案。
妖气。
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够了
虽然这妖气很微弱, 甚至,几乎可以算得上无害。但是——
谢长赢的目光落在卧于床榻的李瑾身上。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长得和他父亲倒是不太像, 更为精致弱气一些。
此刻他面色苍白, 双眼紧闭, 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左手松开,右手却紧紧握成了拳。
李员外却还感慨地瞧着美人图,一时间有些拘谨, 又有些怀念:
“这是内子画像……两月前内子病逝, 小子思念母亲, 便将这画移到了他房间来……”
话落良久, 李员外看着亡妻画像仍然是有些恍惚。
在李员外说话间,九曜便已经来到了床前, 悬腕停在李瑾眉心, 指尖泛起星点光芒。
趁人不注意时,李员外又拿袖子偷偷抹了抹眼角, 才终于缓过神来,有些紧张地问九曜:
“如何?”
“魂魄困于梦中。”九曜收回手。
李员外一愣,又急忙追问:“这……可有危险?这该如何是好啊?”
九曜并未立刻回答, 李员外遂无措地转头看向谢长赢, 谢长赢却只抱着长乐未央斜靠在窗旁, 也不搭理他。
见二人都不说话,李员外激动起来, 当即, 竟扑通一声直接朝着他们跪了下来。
“老爷!”
身后管家大惊失色,却根本拦不住。
李员外有些圆润的面孔上早已是老泪纵横,当即对着二人长拜不起, 语带哽咽:
“请二位仙师务必救救小子啊!若能让小子平安,老朽必有重谢!别说是散尽家财,便是拿我性命来换,亦是无妨啊!”
身后跟着的管家侍从们闻言,也赶忙跟着一起拜了下来。
谢长赢早在李员外拜下来时,便赶紧朝着边上挪开一步。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被人跪。
九曜倒是对此习以为常,却突然转了话题问李员外:“镇上可有九曜神庙?”
当然有。谢长赢挑眉看向九曜。有没有自己的神庙,九曜不比李员外这个凡人更清楚?
所以谢长赢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九曜的用意。
果不其然,不等李员外回答,九曜就继续道:
“你去神庙,从神前案几上的香炉中,取一捧香灰来。”
李员外也不问为什么,立刻便答应下来:“我这就让人去取!”说罢回头示意管家。
谢长赢却伸手拦住了管家,在李员外不解的眼神中悠悠道:
“这香灰,怕还是得劳你亲自去取。”
“啊?”
李员外有些茫然地看向九曜,却见九曜也点了点头。
谢长赢见九曜这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由得乐了,再对李员外“解释”时,语调都难免带上了些轻快:
“你是这孩子的至亲,自然得你亲自去。到时候,你可得跪在神前,无比虔诚地念上一百遍《星枢祈运宝诰》,再磕上一百个响头——”
见谢长赢越说越没边,九曜赶紧用眼神制止了他。
被那双金眸注视着,谢长赢撇了撇嘴,终于肯放过这位李员外:
“然后,你便可取回一捧香灰。”
李员外却是毫不起疑,当即起身:“我这就去!”
比起孩子的安危,这点事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李员外离开了,谢长赢又找了由头将其他人也打发出去。于是,房间内便只剩下了他与九曜,以及一个昏睡着的李瑾。
“说吧。”谢长赢终于肯站直身体,正了神色。
九曜又看了眼李瑾:“此子年幼,且三月未沾水米,已是极度虚弱。如今最稳妥之策,唯有入梦将其唤醒。”
谢长赢闻言,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起来:“入梦可有风险?”
九曜只是看向他。
世上哪有毫无风险的事情?
“我去。”
谢长赢却抢先一步打断了九曜要说的话,片刻又目光游移,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
“我倒不是担心你——是入梦此举,听来有趣。”
毫无说服力。
九曜就事论事:“你并无入梦经验。”
“那你教我便是。”
谢长赢才不管这么多,抱臂上前,横在九曜与李瑾之间,
“不然就都别去了,咱们就在这儿,等着李员外将‘救命’的香灰取回来罢!”
其实,这种只能困住一个幼子的妖能有多强大呢?
九曜就这样看着谢长赢的眼睛,与他对视。
祂可以明显感觉到,随着时间的推移,谢长赢并不自在,却始终没有像以前那样,率先移开视线。
是了,这人最是执著。认定的事,便很难劝了。
最终,是九曜率先垂眸:“你去便是。”
说罢,不待谢长赢反应,九曜却直接握住他的手,在他下意识抽手时与他十指相扣。然后,在谢长赢惊慌的眼神中,用另一只手结印。
下一秒,谢长赢眼前一黑,意识沉入一片混沌之中。
九曜接住倒下的谢长赢,看着他沉睡的脸庞,眼神有一瞬间的复杂。
而后,将谢长赢安置在了一旁的美人榻上
*
谢长赢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座精致的花园中。
这花园与李府的倒是相似,树影婆娑,草地上细小花朵如星点点,花园的石径蜿蜒曲折。一精致的凉亭立于池水中央,清澈水池中倒映着天空与枝影。
只是——李府的满园桂花未放,这园中金黄的桂花却已缀满枝头,枝繁叶茂,香气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金黄的桂花在晨光中闪烁,犹如无数颗细小的明珠洒落在翠绿的枝头——而此刻,现实中正是深夜。
谢长赢皱了皱眉,收敛起气息,顺着小径向前走去,很快听到一阵欢快的笑声。
“娘,你看,我抓到蝴蝶了!”
谢长赢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锦衣的小男孩正举着一只彩蝶,兴奋地跑向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着素衣,姿态温婉,只是背对着谢长赢,瞧不清面容。
女子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柔声道:“瑾儿真厉害。”
李瑾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将蝴蝶轻轻放在女子掌心:“娘,你看,它的翅膀多漂亮!”
女子低头看着掌心的蝴蝶:“是啊,真漂亮。瑾儿喜欢的话,娘帮你把它养起来,好不好?”
李瑾却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不要,蝴蝶喜欢自由,我要放它走。”
女子似乎是笑了,轻轻捏了捏李瑾的脸颊:“瑾儿真懂事。”
谢长赢站在不远处桂花树的阴影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在女子侧过头来的那一瞬,他的瞳孔微缩——那张脸与李瑾有七分相似——正是李瑾房间中,美人图上的女子!
妖物竟是幻化成了李瑾的母亲。
许是受到梦境中妖力的影响,谢长赢脑海中记忆随即如潮水般涌来,根本不受控制,带着桂花香气的风拂过他的脸颊。
他恍惚看见幼时的自己,也是这般年纪,在院子里追逐蝴蝶。母后坐在桂花树下,手中捧着一本古籍,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中满是宠溺。
“落苏,慢点跑,别摔着了。”
母亲的声音温柔如水,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跑得满头大汗,却不肯停下,直到扑进母亲怀里,仰起脸笑嘻嘻地说:
“娘,我抓到蝴蝶了!”
母亲用帕子轻轻擦去他额头的汗,柔声道:
“落苏真厉害。不过,蝴蝶喜欢自由,我们放它走,好不好?”
他点点头,松开手,看着蝴蝶振翅飞远。
“母后,蝴蝶飞走了,它还会回来吗?”他仰头问。
母亲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
“会的。只要落苏心里想着它,它就一定会回来。”
谢长赢闭了闭眼,将那些回忆强行压下。再睁眼时,目光变得冰冷。
李瑾的母亲不久前病逝了,这妖物利用稚子对母亲的思念进行诱骗,将他困于梦境中不能醒来——当真是可恶!
“娘,你看,那边的桂花开了!”那边,李瑾指着远处的一棵桂花树,兴奋地喊道。
“母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笑着点头:
“是啊,开得真漂亮。娘去摘一些回来,给你做桂花糕如何?”
李瑾用力点头:“好!我要吃好多好多桂花糕!”
“母亲”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子,笑道:“贪吃鬼。”
“母亲”去摘桂花了,李瑾便蹲在地上,玩着一只草扎的蚱蜢。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自高处投射下来。
*
“李瑾,该醒了。”
李瑾茫然抬头,看见一个陌生男子。他好高大,身姿挺拔,背着光,看不清五官。
“你是谁?”李瑾握紧了手中的草蚱蜢。
“这不重要。”那人抱着一把玄色的剑,“这是梦境,你该醒了。”
李瑾却突然站起身,朝后退开几步,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你胡说!你是骗子。这是我阿娘的花园,我娘就在这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谢长赢转头望去,只见“母亲”正匆匆赶来。
李瑾也看见了它,面色担心地跑了过去:“娘,你回来了!”
“母亲”一边接住李瑾,一边警惕地抬头看向谢长赢,倒是没有要立刻动手的打算。
谢长赢却打算动手,趁早放弃自己不擅长的劝人环节,直接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于是,他手中想长乐未央剑锋一转,不过一招,“母亲”便跌倒在地,被长乐未央直指心口。
倒是弱得很,想来才刚能化形没多久。若按照妖族的说法,估计还是个“幼崽”。
啧,这年头,如此弱的妖怪居然都敢出来作祟了。
是有多想不开?
但谢长赢才不会因此心软犹豫。做了错事就是做了错事,谁都一样!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母亲”的瞬间——
“不要!”
却是李瑾突然张开双臂,将那妖物护在身后。
瘦小的身躯因为害怕止不住地颤抖着,李瑾紧紧闭上了眼睛,却倔强地一步也不肯退让。
“不要伤害我娘!”
谢长赢一愣,剑尖险险在李瑾眉心前停下:“你——”
李瑾克制住恐惧,抬起头,眼中已是泪光闪烁: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早知道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我知她不是我阿娘……我知阿娘已不在了……可是……可是……求您放过她吧!她从未伤害过我!她从未做过坏事!”
“母亲”听到这话,身形微微一颤,面上慈爱温柔的神情全部消失了,变成了一片空白,彻底愣在原地。
李瑾却没注意到这些,竟直接朝谢长赢跪了下来,不断哀求他放过妖物。
这父子俩倒是相像,都喜欢动不动就下跪。
谢长赢这次倒是没有躲开,却也不曾收剑,只皱着眉头,满眼的不赞同:
“你早知它不是你母亲,何故不肯醒来?”
李瑾不断摇着头,哽咽着,泣不成声,来来回回哭喊着几个词:
“……娘!娘!我舍不得!娘!我好想你!娘!……”
小孩子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一旁幻化成“母亲”的妖物眼中,却突然闪过一丝不合时宜的痛楚,眼角竟无端落下一滴泪来:
“瑾儿……”
李瑾扑进“母亲”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再也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娘!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可是……可是我真的好想你啊!”
“母亲”的眼泪终于落下,滴在李瑾的发间。她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低声道:“对不起,瑾儿……对不起……”
娘只是……不想看你难过。
*
与此同时,李员外终于取了香灰回来。他的额心红肿了起来,想来是全盘执行了谢长赢的话。
看见睡在美人榻上的谢长赢,李员外不由得楞了一下,压低了声音看向九曜:“这——”
九曜在唇前竖起食指,随后,接过李员外手中的香灰,瞧了下,又将那个小瓶子放回他手中。
李员外小心翼翼地捧着香灰跟在九曜身后,见祂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后,停在桌上的铜镜前。
那镜面光滑如新,边缘雕刻着精致的莲花纹样,倒不像是会出现在男孩房中的摆件。
九曜在镜子前坐下,光滑镜面中倒映出一张再平凡不过的脸,叫人几乎一见即忘——神明一早施了术法,让人瞧不见真容。
李员外见九曜盯着这面镜子瞧,站在一旁低声解释道:
“这是瑾儿母亲以前用的镜子……她过世后,瑾儿便将这镜子搬到了自己房间……瑾儿肖母,此后每每自镜中瞧见自己的脸,便总要伤心落泪……”
说着,李员外又有些哽咽起来。
他手中捧着装了香灰的小瓶子,不敢动作,便只能将脑袋转向侧边,低下头来,耸起肩膀擦拭眼角。
九曜伸手轻轻抚过镜面,指尖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波动。
随即,祂抬眸看向床榻上昏睡的李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
梦境中,谢长赢与李瑾的对峙陷入僵局。
李瑾死死抱着“母亲”不肯松手,而“母亲”则泪眼婆娑,满眼心疼。倒是显得谢长赢一幅坏人模样。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够了。”
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吃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镜妖, 还不收手?”
谢长赢听到这声音,倒是先收了手。
他将长乐未央重新抱回怀中,整个人往边上的桂花树上一靠, 直接别开了视线。像是毫不再担心此时境况。
李瑾循声望去, 只记得自己看见了一双金色的眼眸, 如水般平静。
“李瑾,你可知道,梦中万物, 皆如镜中花、水中月, 看似真实, 实则虚幻。”
李瑾抬起头, 泪眼模糊:“可是……可是我真的很想阿娘……”
“那你可知,你父亲已为你急得哭肿了眼睛?”
李瑾怔怔地望着那双金色的眸子, 说不出话来。
李瑾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
“人生如逆旅, 你我皆是行人。缘起则聚,缘灭则散。你的母亲, 已完成了她此世旅程。”
“可是……没有阿娘,我该怎么办?”
“生命的脚步何曾停下?你母亲生前种下的桂花,年年盛开, 香气依旧。她的爱, 也如这桂花, 虽看不见,却无处不在。”
李瑾听见那人说着话, 声音也如水般平静。他虽然听不太懂, 但内心竟也无端平复下来。只听那人继续道: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带着她的爱,好好活下去。只要你不曾忘记她, 她便一直不曾离去。她的爱,永远融入了你的骨肉。你,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李瑾怔忪着,想着那人的话。而那人已转向“母亲”,语气恢复了平淡:
“在你主人生前,你日日照见她对李瑾之深爱。她过世后,你却每每照见李瑾伤心。便终于化出灵智,将他拉入梦境,予他一场美梦。”
“本意虽不坏,可却造成了恶果。”
“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你若真如母亲一般爱他,就该放他回到现实。”
那双金色的眼睛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镜妖不敢直视,低下头去,沉默片刻,又轻轻抬手,恋恋不舍地抚过李瑾脸颊。
随即,她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瑾儿,好好活着……娘会一直……看着你。”
最终,她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李瑾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他跌倒在地,无助地哭喊着。
九曜无声注视着这一幕,而后,转身看向谢长赢,语气平静:
“该走了。”
谢长赢站直起身,整了整衣袖。
梦境,崩塌了。
*
“瑾儿!”
现实中,李瑾的眼皮微微颤动,终于缓缓睁开。
他茫然地看着床顶,许久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站在床边,眼泪怎么也止不住的父亲,声音沙哑:
“爹……我梦见阿娘了……”
李员外不语,只是陪着李瑾一起落下泪来。
谢长赢此时也悠悠转醒,只是美人榻躺得舒服,他一时间倒也懒得起来,便盯着九曜的背影,渐渐出了神。
恰此时,李瑾朝着立在床旁的九曜伸出右手。他一直握着拳的手掌缓缓摊开,掌中静静躺着一枚已经碎了的桂花糕。
他的眼睛和他的母亲一样,很大,很黑,带着一种天真与纯粹。
“大哥哥,我喜欢你,这块桂花糕送给你!”
这人他明明从未见过,却不知为何,产生了一种亲近感,就好像他们曾认真交谈过。
旁边的李员外一愣,随即有些着急又有些羞愧地,想用眼神示意自家儿子收手。
可自家儿子却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意思,只一味地对着九曜傻笑。
李员外不得不朝着九曜赔笑:“仙师见谅,小子平素便不怎么聪明,轴得很。”
他又看向自家儿子:“瑾儿,还不赶紧道歉!这像是什么样子?仙师大人救了你性命,该备重礼以酬谢,备珍馐以款待。怎可用这——这坏了的小儿吃食胡闹?”
说着就要去抢儿子手中那块桂花糕。
“可桂花糕是极好吃的!爹平日里都不准我多吃!”所以他偷偷藏了一块握在手中,不肯松开,“再说啦,我记得明明是——是谁来着?”
李瑾有些疑惑地抓抓脑袋,而后双眼一亮:
“是上主九曜!是上主九曜教我道理,叫我醒来!”
李员外闻言,一双小眼睛睁得大大的,嘴也张得大大的。
李员外向来称不上虔诚,虽说逢年过节也去庙里上柱香,供上些金银财宝,但是——
他看看手中捧到现在不曾放下的香灰,又看看九曜,又看看谢长赢,却始终没人来解答他的疑惑。
难道真是他的诚心感动了上主,上主显灵救了他儿子?
可是他平素里香没少烧,经也没少念,怎么就这次灵验了?
难道是因为有仙师从旁指点……而他过去烧香敬神的程序都没做对?
一瞬间,李员外心思百转千回。好一会儿,他终于着急忙慌地扑向自家儿子:
“诶呦!瑾儿,可不敢乱说!莫要冲撞了上主!”
说着,又要去抢儿子手中桂花糕:
“此次确是上主保佑,但也多亏了二位仙师,瑾儿,还不赶紧朝二位仙师道谢?”
却见九曜此时突然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来,让人不由得一瞬晃神。
祂先一步接过李瑾手中碎了的糕点:“这是极好的。”
在李员外惊讶的眼神中,九曜对还愣神的谢长赢招呼道:
“长赢,你带李员外去画张符,用上香灰,以祝李瑾平安。”
谢长赢回过神来:“画符?现在?”
九曜头也不回,语气不容置疑:“需至亲真心希望,符才生效。”
这就给画符的难度提升好几个等级了——
能驱邪避祸的符不难画,难点是让这符只有在至亲真心希望时才生效。
是的,九曜这话不是说给李员外听的解释,而是说给谢长赢听的要求。
语言的艺术。
“那就走吧。”
谢长赢瞥了一眼捧着香灰不知道捧了多久的李员外,心中了然。他勾了勾唇角,语气懒散:
“李员外,请随我一道。”
李员外还没弄清状况,但这两人教他敬神的正确方法,这才救了他儿子,他心中信任又感激,现在一听他们似乎还打算再帮自家儿子画张保平安的符,便连忙点头称是,跟着谢长赢出了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九曜、李瑾,以及那面静静躺在桌上的铜镜。
片刻后,铜镜表面泛起一阵微光,镜妖化成人形,竟是一小姑娘模样,瞧着与李瑾年岁相仿。
李瑾揉了揉眼睛,梦中记忆这才渐渐回笼。
他急忙从床上坐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一时间面色竟有些苍白,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
可他却丝毫不顾这些,抓住九曜的手臂,一个劲恳求道:
“大哥哥,它没有恶意的!它只是想让我开心……求您别打它!”
镜妖闻言,眸子闪过一丝难过,却仍跪在九曜面前,垂着头低声道:
“小妖知错,请上主责罚。”
它不知眼前这是哪位神尊,但在梦境中感受到的那股无形压迫,绝不作假。
“上主?”李瑾楞了下,随即巴巴地看着九曜,“大哥哥,你是神明吗?难道你就是上主九——”
九曜并未回答,只在唇前竖起一根食指。
便见李瑾愣愣点了头,眼神涣散一瞬,片刻又重新聚焦。
随即,九曜看向还跪在地上、正一脸忧心地望着李瑾的镜妖:
“虽然本心不坏,但你毕竟做了错事——”
镜妖闻言,慌乱地收回看着二人的视线,跪伏在地,身躯不住地发起抖来。
九曜却只道:“你若愿意,我便净化你的妖气,让你此后得以镜身守护陪伴在李瑾身旁。你若不愿,我便将你送入妖族领地,但此后百年亦只许困于镜身,以示惩戒。”
镜妖闻言,连忙叩首:“小妖愿意!小妖愿意!求您不要将我赶走。”
九曜抬手,指尖泛起点点星光,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束,笼罩在镜妖身上。
镜妖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回铜镜,静静躺在地上。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镜子上再无那丝萦绕不去的妖气。
“此后谨记,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九曜将铜镜捡起,递给李瑾,“你亦是如此。”
李瑾接过铜镜,紧紧抱在怀里,抬头看向九曜,眼中满是感激。
九曜却不再多言,只转身走向窗边,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中。
不多时,房门被推开,谢长赢和李员外走了进来。
“符画好了。”谢长赢将符纸随手按在李瑾脑门上贴住,语气懒散地叮嘱道,
“往后可得好好收着,这可是你爹在九曜上神前磕了一百个响头才求来的。”
李瑾闻言去撕符纸的手愣愣停了半空中,另一只手仍抱着铜镜,任符纸贴在额上却不敢再动弹。半晌,只傻傻地“哦”了一声,却不知该作何动作。
李员外见状笑了起来,一边连连道谢。谢长赢却只是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九曜身上。
九曜将符从李瑾额上拿了下来,折好后递给他。
李瑾正抱着铜镜,接过符纸后,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李员外,声音清脆,意志坚定:
“爹!我想去仙门拜师学艺!长大以后,我要成为上主九曜座下大将,侍奉守护上主!”
李员外笑呵呵的,一边斥责李瑾说的都是没边儿的事情,却也并未拒绝。
谢长赢看着他们父子这幅其乐融融的景象,微不可察地撇撇嘴。
他又瞥了一眼九曜,见他依旧神色淡然,心中莫名有些不爽。
“事情办完了,该走了吧?”
他走到九曜身旁,低声问他,一点儿也没遮掩自己的语气,兴许是根本没有注意到。
九曜颇为稀罕地打量他一眼,随即转身向门外走去。
谢长赢抱着手臂跟在九曜身后,临出门前,不知怎么想的,又回头看了一眼李瑾,语气矜傲:
“小鬼,九曜的部下可不是这么好当的。”
李瑾却不解其意,依旧满脸憧憬:“我一定会努力的!”
谢长赢心中嗤笑一声,不再多言,快步跟上九曜。
也是,看九曜对这小鬼的态度,对着他时就连话都多了许多,甚至连一块坏了的糕点都宝贝似的收了起来,倒不像是至于将他一剑捅穿的样子。
前提是,假设他真能当上九曜的从属。
身后李瑾抱着铜镜,恰低头瞧了一眼,不由得奇怪地“咦?”了一声。
他又抬头看向谢长赢愈渐远去的背影,再重新低头看向镜面,调整了手中铜镜角度,对准谢长赢。
“哇!”
李瑾睁圆了一双杏眼,复又看向谢长赢离去的方向。
此刻,他只能远远瞧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了。
而铜镜里——
始终什么也没有。
*
谢长赢与九曜正走着,却听见身后传来李员外的声音:
“二位仙师请留步!”
两人早已拒绝了李员外的百两黄金,只取了几两碎银以供不时之需。
此刻,李员外却不知为何追了过来。
李员外的一张胖脸上不住往下流汗,神色间带着几分担忧:
“之前听见二位仙师谈话,在下方才想起来,不知二位可是要去「源水镇」?”
谢长赢看着他汗涔涔的胖脸:“怎么,源水镇有问题?”
李员外搓了搓手,四处张望了一下,才神神秘秘地低声道:
“不瞒二位,我因经商的缘故,曾路过源水镇一次。那地方……有些奇怪——让人很不舒服。故我当时只待了不到半日,便赶紧离开了。二位若是无事,也还是别去为好。”
谢长赢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奇怪?
奇怪就对了!
他就有要找那种怨气弥漫的奇怪地方!
于是当下不由得追问道:“怎么个奇怪法?”
李员外拢起袖摆,缩着本就不长的脖子摇摇头: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地方阴森森的,连鸟都不愿飞过。”
谢长赢笑了,眼中是再也掩藏不住的兴奋:“那更得去看看了!”
李员外见劝不住二人,也不再勉强,只是站在大门外,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摇摇头,复又叹了一口气。
唉。愿上主保佑这二位心善的仙师一路平安吧。
*
二人走出李府时,天已渐亮,晨曦初照,东风轻拂,薄雾逐渐散去,小镇上渐有了生气。
天边微红的光芒透过街边槐树,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谢长赢与九曜并肩走在青石板的马路上,沉默许久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
“你什么时候——喜欢吃桂花糕了?”
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一间大床房
九曜看向谢长赢, 这人却依旧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正好像十分认真地研究着街边的一棵槐树。
那槐树倒是大,树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
久久没听到九曜的回答, 谢长赢又装作不在意似地补了一句:
“噢, 我应该问, 您什么时候喜食人间烟火了?”
话一出口,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了。借着衣摆掩饰,掐了把自己的手臂。
九曜却直接上手, 握住谢长赢的手腕。
谢长赢稍挣了一下, 没挣开, 便也没再用力, 只一边小声嘀咕着什么,一边依旧用后脑勺对着神明。
却听九曜缓缓道:“那是无意间的供奉。”
谢长赢楞了一下, 随即又无声哼了一记, 倒也不再纠结了。
显然,李瑾没有意识到他所做的是一种“供奉”行为。
那孩子没有任何期待, 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出于纯粹的本能与一时的心动。这种供奉不带有任何私心,超越了对回报或功德的渴望, 完全是一种自然流露的善行。
其实神明并不看重物质的奉献, 而是看重心意的纯净和自然。这种无意的供奉, 正是心灵的自发流露,比之一边磕头、一边求神保佑来年暴富者奉上的金银财帛, 更为珍贵。
又是一路无话, 直到快接近「源水镇」时,谢长赢才又想起一件事来。
彼时天已渐黑,他突然问九曜:“那镜妖, 又为何对李瑾如此?”
不作祟的妖物不少见,可主动对人类如此友善的就很少见了。
更何况,据李员外所说,那镜妖本体摆在李瑾房间也不过月余,似乎远不到认主的程度。
九曜抬眸,恰撞上谢长赢的视线。
谢长赢又赶紧别开脑袋,于是九曜只好对着他的后脑勺解释道:
“镜妖特殊。镜子能照世间事物,是以开了灵智后,性格与此前所照所见息息相关。每个镜妖的性格经历都大不相同。”
末了,九曜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厉害的镜妖,甚至能照见人内心最深处的本真。”
谢长赢闻言,心中了然——李家的镜妖,此前所照所见皆是李瑾母亲对他的拳拳爱意,自然也生出与她一般的、对李瑾的爱护之心。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目的地。
夜风忽然阴冷如刀,月光不知何时已被厚重的云层吞噬。
谢长赢驻足在镇子入口,抬头望去,那是一座斑驳破旧的牌坊,早已腐朽,支撑它的石柱上布满裂痕,潮湿的苔藓攀满柱身。
这牌坊该是许久无人打理了,看上去竟比先前怨气煞栖身的「赈正镇」还不如。
牌坊顶端挂着一块陈旧的匾额,黑漆剥落,字迹模糊不清。冷风呼啸而过,匾额上的字影摇曳,隐约读得出三个字——
「源水镇」
牌坊后的道路幽深而昏暗,没有月光,没有星光,也没有人间的烛光。镇内一片寂静,听不见人声,唯有寒风从街道呼啸而过,带来隐约的风铃声。眼前的牌坊上,有几根垂下的破旧红绸在风中摇曳,无声无息。
“别离我太远。”
谢长赢用长乐未央的剑尖在地上刻下一个符文。
他无端有种不好的预感,隔着衣袖攥住九曜手腕的力气更大了些,却感到九曜挣了一下。
“——做什么?”
谢长赢刚画完符文,压低声音回过头,却感到九曜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而后,神明牵着他,将手举至两人面前,当着他的面,与他十指相扣。
不待谢长赢想起来挣脱,星辉般的光芒环绕着两人交握的手闪过,随即又如星屑般散落开来,消失不见。
谢长赢感到两人交握的手无端被一股力量扣得更紧了。
“你做什——!”
“如此,君心可稍安?”
看着那双金色眸子中的真诚,谢长赢的嘴巴张张合合,楞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最终,他只得气急败坏地别开脑袋,头也不回地就朝镇子里走。
*
镇内的房屋大多低矮,家家门房紧闭,木门上斑驳的红色漆面剥落。当风吹过时,那些破旧的木门便摇晃着,发出低沉的嘎吱声。
然而,即便如此,从走进这个小镇起,谢长赢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在那层深沉的静谧背后,有无数隐藏的目光正穿透门板与窗棂,幽幽地注视着他们。
惨白月光透过厚重的云层渗漏出来,让人得以勉强视物。也同时,在两人身后投下两道细长的、张牙舞爪的影子。
两人还没走出多远,九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欲转头查看,却突然,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迅速环住了祂的腰。
神明怔楞间,已被谢长赢推到一堵半塌的墙边,被那强大的身躯压住,不得不倚靠在墙上借力站稳。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原本已紧绷着的身体稍稍放松。
纤长的睫毛颤了颤,九曜抬眸望向谢长赢,用那双似乎懵懂的金色眸子。
谢长赢却无暇欣赏,按住九曜的后颈,几乎是瞬间拉进了两人间距离,直到鼻尖几乎与神明撞在一起,才有些慌乱地卸了手中力道。
“不要回头,不要去看。”
谢长赢的眼神游移着,声音低到若有若无,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似乎是想要稍稍拉开一段距离,无意间唇却几乎贴上九曜的耳畔,
惨淡月光下,两人朦胧的影子交叠纠缠在一起,身影紧贴,仿佛相拥亲昵。
谢长赢突然有些心不在焉。
感受到九曜点头后,谢长赢才终于松开了按住九曜后颈的力道,另一只手却仍与祂十指相扣。
即使有九曜的术法维持两人双手相扣,谢长赢本身也不肯放松一点。
而后谢长赢深吸一口气,摒弃脑海中杂念,刻意放浅了呼吸。
于是,他的眼睛明明注视着近在咫尺的神明,却隐约闪过一丝警惕的光芒。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随时都能进入战斗状态。
九曜大抵是理解了他的用意,另一只手主动搭上他的肩头,微微仰头,嘴角似有笑意,不知何时已拉进两人的距离。
太近了。
近到谢长赢刚刚好不容易摒弃的杂念,又悄悄返了回来。
刹那间,他看见那双金色的眸子中只剩下了他。鼻尖清幽的香气扑面而来,耳边于是便只剩下了不断加速的心跳声。
谢长赢突然觉得有些紧张,不是因为这座诡异的小镇。
这是九曜第一次主动与他如此贴近,虽然情况特殊,但……
谢长赢的大脑还是宕机了一瞬,而后,才好不容易从那不争气的疯狂心跳声中,分辨出神明低若呢喃耳语的声音。
“这镇上没有魔,也没有鬼。”
言下之意,全是活人。
这话却如一盆凉水,朝谢长赢劈头盖脸浇下来。一时间,也不紧张了,也不纠结了。
他倒是心无杂念!谢长赢心中愤愤想着。
事到如今,还不如这镇上全是妖魔鬼怪呢!
一群大活人,却能将一个地方搞得如此怨气滔天,这便是谢长赢最不想碰到的情况了。简直比九曜还难对付!
谢长赢闷闷思索片刻,做出决定,打算将计就计,静观其变:
“我倒要看看,这群人究竟想做什么。”
微弱的风从远方吹来,带着一种冰冷的气息,以及——若隐若现的铃铛声。
两人于是循着铃声,加速走过镇子阴暗的巷弄,终于在寂静的街头尽头,发现了一座亮着灯的建筑。
那是一座没有烟火气的客栈。一盏昏黄的灯笼悬挂在门口,微弱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挣扎着不被夜色吞噬。客栈的木门上挂着斑驳的铜铃,在微风的吹拂下,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两人对视了一眼,谢长赢上前一步,轻轻推开了客栈的门。
门板发出沉重的呻吟,伴随着铃铛的磕碰声。
进门瞬间,谢长赢快速且隐蔽地在门槛极其隐蔽的位置刻下一个符文。
门内空间狭小逼仄,十分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柜台后微弱地闪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地面铺着已经开始腐朽的木板,踩上去嘎吱作响,每一步都能溅起无数灰尘。
柜台后站着一人,大概是店小二。他身着青布衣裳,身形佝偻矮小,皮肤苍白如纸。听见动静,从柜台上抬起头来,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两人。
谢长赢略一侧身,挡住小二打量九曜的视线,面上却毫无所觉似地扯出一抹笑来:
“可还有空房?”
小二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扭曲的弧度。他约莫是太久没做出过表情看,肌肉的运动在面皮上带起如蛛网般的皱纹。
“自然是有的。”那声音苍老而沙哑,如两片粗粝砂纸互相摩擦着发出声响。
既如此,
“两间房。”“一间房。”
谢长赢扯了下九曜与他交握的手。九曜该是妥协了,随即,
“双床房。”“大床房。”
谢长赢回头,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然而,他却最终还是不得不回过头去,通红着耳尖,硬着头皮对点小二重复了一遍:
“一间大床房。”
为什么?
因为穷!
这客栈收费倒是便宜,可他们身上也只有不久前从李员外那儿拿的几两碎银,这仨瓜俩枣的,可不敢再随意挥霍了。
“我绝对没有其他意思,你放心就是!”
谢长赢取了钥匙门牌,咬着后槽牙,拉着九曜,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朝二楼走去。
即使这镇子有古怪,但做人还是要守基本法的,在别人未发难之前,他又不能赊账……
上主啊,他何曾如此拮据过!
哦,或许拮据的原因也正有上主一份。
谢长赢抹了把脸,将房门落了锁。
彼时,九曜已解开了两人十指相扣的小法术,谢长赢在这逼仄的小房间内艰难转了个身,点燃烛火后,望着两步之外的那张“大床”——
一个人在上面翻个身都困难!
好在这小房间还有个不算小的窗子,要当真是遇到了什么紧急状况,勉强也算是多了条跑路的路线。
谢长赢搓了搓脸,最终,索性两手一揣,盘坐在了地上,朝着门扉面壁:
“且先休息吧。”
九曜是被侍奉惯了的,是以,此刻倒是坦然地占据了整张“大床”,对呆在地上的谢长赢毫无负担。
神明兀自在床中央敷座而坐,很快便垂眸敛目入了定。
谢长赢没好气地转过头,用余光盯了祂好一会儿,暗自腹诽,这家伙居然没让自己帮他铺坐垫,倒也勉强算是长进了一些。
这么想着,谢长赢将头转回去,没过一会儿,却又鼓着腮帮子转了回来,“狠狠”瞪九曜一眼,心中暗骂自己真是没出息——
下次再住店,就该让九曜去打地铺了!
他们现在怎么说也是有仇的关系,自己可不能再如此让着九曜了。哼哼!轮流打地铺才比较公平!
谢长赢于是阖着眼,抄着手,这么漫无边际地想着,
直到夜半时分,细碎的铃声忽而急促响起。
“砰!”
谢长赢侧身,原本砍向他脑袋的巨大铡刀,顷刻间将木质床板斩成了两段。
第25章 第二十四章 声音被颠得有些破碎
“等了好久, 可算来了!”
谢长赢早有准备,拿着长乐未央,用剑柄对着偷袭者的后脑勺反手就是一下。而后——
他与捂着后脑勺的偷袭者, 隔着一层纯黑的面罩, 面面相觑。
此时, 门外持续传来细密的脚步声,如鬼魅般轻盈,如蚁群般驳杂。
一眨眼的功夫, 偷袭者挥刀再砍, 谢长赢持剑抵挡。
两方武器相撞, 谢长赢手臂被震得发麻。
偷袭者显然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击之下,武器竟脱手飞了出去。
那柄巨大铡刀侧面反过一丝光亮, 谢长赢隐约看见一双布满褶皱的手。
继而, 那偷袭者的双臂如面条一般瘫软下来,无力地垂在身侧, 似是没了知觉。
谢长赢的眼神却不由得凝重起来——这偷袭者实力不俗,拿着的武器也不俗。
恰此时,房门被猛地撞开, 一群黑影如鬼魅般窜入房间。
“从窗户走!”
不用谢长赢说, 九曜已经挥袖一击打向了窗户, 带起一道光亮。
可那窗户后面却不是外界,而是另一处室内空间!
原本该有扇石门阻隔两个房间的, 可那扇石门却不知为何, 是打开的状态。
偷袭者们被一瞬的光亮晃了眼,纷纷下意识抬臂遮挡。
谢长赢却恰借着这一瞬间的光亮看清了偷袭者们的面貌——俱是披着黑色的斗篷——与他重生之初所见修士的装束一模一样!
现在并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谢长赢心下惊疑的同时,却毫不犹豫地拽上九曜就跑。
“这些人, 至少都是大乘期修为!”
听到九曜的话,谢长赢倒是毫不意外。若是修为不高,断不至于被长乐未央砸了后脑却还能保持清醒。
谢长赢平时虽然嫌弃长乐未央在自己手中是烧火棍,但这毕竟是把神兵,强度在这儿放着呢,他起先可是特地只用了剑柄去砸人的。
他们跑进了窗子后的那间房间,谢长赢推上那扇厚重石门,暂时阻隔了黑斗篷们的攻击。
这房间里没有窗户,空气却清新而透彻,隐约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属于草药的苦涩香气。
房间四周有四根古朴的青铜灯柱,灯盏中还有灯油。九曜掐诀,将它们一一点燃,整个房间便瞬间亮堂如白昼,而谢长赢也终于彻底看清了房内的布置。
这房间与整个镇子的风格倒是格格不入。
房间四周的墙壁上分别镶嵌着小巧的青玉石板,石板的表面被精细地磨平,其上篆刻着密密麻麻的古朴符文。
谢长赢粗略扫过去,认出石板上纂刻的那些符文,通常是在布置稳固灵魂的阵法时才会用到的。
房间西南方位贴着墙角的位置,则摆放着一排竹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类药草和灵材,或是干燥如丝,或是晶莹剔透,俱都散发出微弱的药香,药力该是不弱。
谢长赢一一看过。他不熟悉医药与丹道,但还是能认出不少名贵珍惜的灵植。
然后他听见了九曜的声音:
“像是用来增强神魂的。”
谢长赢一直拉着九曜的手没放,许是忘了,九曜倒也任他牵着。
直到此刻九曜出了声,谢长赢才恍然意识到什么,身形几不可察地僵硬一瞬后,他状似从容地松开了手,转身去观察房间中央的那口炼丹炉。
丹炉约两人高,炉身镶嵌着铭文,炉内此刻并没有火焰跳动,可这空的丹炉却仍像是蕴含着一股无形的力量。谢长赢不精通炼器,但也知道这丹炉一定品阶极高。而且——
炉身上的铭文是用巫族文字写的!
似乎写了什么寿者的故事,不过错漏百出,让人很难读懂——绝不是出自巫族人之手。
谢长赢又单膝蹲下,这房间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白色沙子。他捻起一撮白沙放在手心观察,细腻如粉的沙子很快从指缝中尽数漏了下去。
灵息沙,顾名思义,蕴藏宁静之力,能安抚心神,温养灵识,助人凝聚灵气。其沙细腻如烟,价值千金。
可这炼丹房中却满当当地铺了厚厚一层!
这房中明明都是些滋养神魂、延年益寿的温和东西,照理来说都没什么危害,可谢长赢却偏偏有种不好的预感。恰此时,九曜结束了感应:
“此处,乃镇中怨气凝聚之最。”
外面不断传来砸门声,黑斗篷们随时都有可能突破石门,闯进房间来。
谢长赢的神色几经变换,突然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抄起书架上孤零零的几本泛黄古籍就往自己衣襟里塞。
而后,他抓住九曜的手,忽然蹲下,以长乐未央的剑柄猛地敲击地面,带起剧烈的震动。
霎时间,铺陈在地面上的珍贵灵息沙如尘土般飞溅。
谢长赢却视而不见,依旧猛击地面。
与此同时,房间四周的墙壁上不断出现丝丝裂纹。
几乎是在黑斗篷们破墙而入的一瞬间,原本稳固的地面骤然陷落!
谢长赢一把抱住九曜后,两人双双随着崩塌的地面跌落到客栈一层。
谢长赢用背部受身卸力,一个翻滚起身,加大力度用剑柄敲晕一个黑斗篷后,就拽着九曜朝着门外跑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像是早计算过路线。
九曜被他拽得一个踉跄,难得有些狼狈。
谢长赢索性一手扛起九曜,一手挥舞着长乐未央,将追在身后的黑斗篷尽数打退。
“谢长赢,今日何以如此宽仁?”
狂奔间,谢长赢隐约听见九曜的声音,被颠得有些破碎,话语也难得有些失态。
谢长赢笑了:“我可是有许多想问的,死人如何能够开口?”
可这镇子上至少有一二十大乘修士,如今实力大减的谢长赢,如何能将他们活着一网打尽?
谢长赢只是微咧着嘴角,眼神略带兴奋,却并不解释。
他扛着九曜一路狂奔到了镇外,用长乐未央在牌坊下的地面上笔走游龙,将入镇前一早便已刻下的符文又添上几笔。
直到九曜拍了拍他的背,谢长赢才恍然想起来将人放下。
一旁九曜借着朦胧月光,倒是辨认出了谢长赢正在画的这个阵法。祂很快明白谢长赢的计划,于是主动提出:
“不若分道而行,我先往镇北篆刻符文,你稍后往南门去。待四方符文俱刻完毕,再行会合。”
说罢,九曜转身,可没走出两步却被谢长赢拽住了腰带。
谢长赢此时已刻画好符文,他抬起头来,几乎毫不犹豫道:“不行!”
随即,谢长赢却又像被吓了一跳似地,赶忙松开了九曜的腰带,无措地向后退开两步。
待到九曜投来疑问的目光,他却又一咬牙,上前抓住九曜的手,在九曜惊讶的目光中,主动与他十指相扣。
“你的小法术呢?”
谢长赢别开脑袋,避过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金色眸子,只催促九曜道,
“快些,别浪费时间了。”
神明的唇张了张,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随即,如谢长赢所愿,一阵星辉缠绕着两人交握的手闪过。
紧接着,谢长赢头也不回地带着九曜奔赴下一个地点。
九曜从未遇见过谢长赢这样的人,仿佛将祂当成一件易碎的瓷器。
祂其实不弱,谢长赢大可不必如此紧张祂。
*
在进「源水镇」前,谢长赢便特地留了个心眼。
现在,这些准备派上用场了。
随着谢长赢刻下阵法的最后一个符文,小镇周围骤然间金光大盛,一瞬间,竟将夜空照亮得如同白昼。
很快,这光芒如同一张细密的大网,从小镇周围不断朝里聚拢收紧,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走,去瞧瞧网中的鱼儿。”
两人又回到了那间客栈的位置。
此时,客栈已经被夷为了平地,以客栈为中心,周围一里如狂风过境一般,再没了建筑。
在客栈的断壁残垣中,两人找到了被金色光芒束缚住、动弹不得的黑斗篷们。
不到二十人。
看来,这不到二十个修士,就是这座小镇上全部的“居民”了。
如今谢长赢的实力已恢复了至少六成,用阵法将十几个大乘期修士一网打尽自是不成问题。
“说说吧,”谢长赢用剑尖随意挑开一人的兜帽,“为何要与我二人过不去?”
兜帽滑下,露出的竟是一张苍老无比的脸,头发稀疏,皮肤如同干枯的橘子皮一般皱起,一时间甚至让人分不清哪里是眼睛,哪里是皱纹,哪里又是嘴。
谢长赢看得一阵恶寒。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又或者,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巫族至死都会维持着盛年时期的样貌与力量,而人族……
就谢长赢所知,他们一般会在老成干尸样子前就死去。
可这不合理。
谢长赢的神色凝重起来,他又一一挑开剩下之人的兜帽。
这些修士似乎是久未见过光线了,即使在夜间,在兜帽被挑开的那刻也还是不适地眯起了眼睛。
而那些兜帽下,是一张张如干尸般的脸孔,俱是一幅形容枯蒿的模样。
可谢长赢先前遇到的黑斗篷们却都是壮年。
这不合理。
这些人的修为至少都是大乘期,可样貌为何却比耄耋凡人更为苍老?
却听九曜道:“他们的寿数早已走至尽头,如今这般模样,不过是不愿舍弃尘世,强自苟延残喘的结果。”
怪不得。
谢长赢闻言一挑眉。这下,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比如那间隐秘的炼丹房里,为何处处都是为了稳固神魂的痕迹——
这些人为了活下去,竟不顾自己已然腐朽的身体,强行将魂魄留在其中!
可是,代价是什么呢?
黑斗篷们咬死不说为何要针对谢长赢二人,谢长赢于是暂且先换了个问题。
“那么,说说你们为什么要召唤魔尊?”
没有反应。
“为什么要围攻神祇?”
没有反应。
“为什么要放出压胜?”
还是没有反应。
“唰——”
鲜血飞溅,一颗皱巴巴的脑袋滚落在地上。
谢长赢甩去长乐未央上的血迹:“有谁有什么想说的吗?”
黑斗篷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没有一人出声。
谢长赢又是一剑斩下。
他并不是不会杀人,相反,他很擅长。为九曜征战多年,死在谢长赢手上的,无论是妖魔还是人类,都数不胜数。
又是一剑斩下。
太阳渐渐出来了,黑斗篷们似乎很不习惯这种光亮,一个个耷拉着脑袋。
他们枯瘦的身体颤抖着,显然是恐惧极了,可却依旧一个字也不肯说。
谢长赢不由得皱眉。这群修士,宁可以这种样子活着都不愿死去,可见将性命看得有多重要。
即使如此,在他用死亡作为威胁的时候,这群人却宁可瑟瑟发抖,也不说一个字。
他们在害怕什么?
本来这座小镇上就只有不到二十个黑斗篷,谢长赢若是再继续这样砍下去,怕是马上就砍光了。
当然,此时也就只剩下不到十人了而已。
谢长赢一时间犯了难。
九曜却突然开口道:“他们绝不会吐露半句。”
谢长赢的眼神一时间变得有些复杂,他看向九曜,神明一如他记忆中那样,站在那儿,眸子无悲无喜,如如不动。可是,
不对劲。
九曜是在催他赶紧将这些人都杀了!
虽然知道这位“仁慈”的上神一向杀伐决断,关键时刻绝不心软。
但凭借自己对九曜多年的了解,谢长赢还是本能觉得祂有些反常。
不过……反正也问不出什么就是了。这么想着,谢长赢抬手,剑锋毫不留情地落下。恰此时——
一方半虚印记凭空出现。
“砰——”
长乐未央砸在印记虚影上,击起一阵强大的能量波动。
那能量波动很快以半虚印记为中心,朝着周围轰然冲击而去。
“谢长赢!”
第26章 第二十五章 能不能给我盖个戳?……
那方半虚印记出现的时候, 谢长赢楞了一下——
他之前见过的!
下一秒,巨大的能量波动袭来,谢长赢被冲飞出去。
他急切地回忆着那方半虚印记的图案, 想要找到一些线索。风声在在耳畔急速呼啸, 眼前的景象被扭曲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影, 仿佛时间都在此刻凝滞。
“谢长赢!”
听见九曜的声音,谢长赢猛地惊醒过来。
他身体凌空旋转,双腿猛然一踏, 长乐未央已如长矛般刺入了大地。
剑尖深深嵌入土石之间, 震动激起一阵泥土飞溅。
可谢长赢的身体竟依旧无法停下, 像一颗脱轨的陨石, 继续向后滑行,带起一阵尘土飞扬的烟雾, 直至又退出几丈后才勉强停住。
谢长赢抬头, 瞳孔骤缩,心道果然——
是黑雾!
即使它披着黑斗篷, 可谢长赢绝不会认错。黑雾的身形与九曜几乎一模一样!
“一群废物。”
黑雾却没有先管谢长赢,而是掐诀解开了修士们身上的束缚。
那群老家伙,明明个个修为都不低于大乘期, 辈分也不小, 却好似十分害怕黑雾。在黑雾的叱骂之下, 他们也只是如鹌鹑般低着脑袋,不敢作声。
黑雾居高临下地站在修士们后方一根断裂的柱子上, 它抬起一只手, 手心上方悬浮着一块墨色的小石头,那石头的周遭萦绕着纯粹的魔气。
黑雾随即缓缓将视线转向谢长赢,却一言不发, 手中上下抛着那块奇异的石头,似乎正在思考什么。
突然,在石头落下的那一刻,黑雾一把将它抓在手中,朝前一抛,黑色面罩下发出嘶哑的命令声:
“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解决他们!”
那墨色的小石头如陨石般朝着谢长赢砸过来,携着万钧之势。
大地随之颤动起来,散落地面的砂石抖动着垂直着向空中攀升,随即与那墨色石头一起朝谢长赢撞来,卷起大片尘土,速度之快令人措手不及。
同一时间,余下披着黑袍的苍老修士们纷纷祭出自己的法宝,不留余力地一齐朝着谢长赢发动攻击。
谢长赢刚重生那会儿力量尽失,才不得不陷入与黑斗篷们的苦战。
如今,他的力量恢复了不少,对上这些寿元将尽的大乘期修士,即使不用阵法先发制人,也不过是几招就能解决的事情。
谢长赢本是这么想的,可他遇上了一些小麻烦——
“这石子到底什么来头?”
谢长赢的每次攻击都会被突然凭空出现的半虚印记挡下。
黑雾立在后方,不断催动着那颗悬于半空的墨色小石头,掩护修士们进攻。
隐约间,谢长赢瞧见那墨色的小石头竟显出一方印章的虚影。
“是「归墟印记」。”金色华光闪过,九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归墟印」?
那不是传说中魔尊的法宝吗?
他们真把魔尊召唤出来了?!
不,不可能。
谢长赢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块小石头,他从重生之初便见黑雾用过的。若这群人那个时候就已经召唤出了魔尊,何苦还要搞什么万人祭大阵?
果然,九曜的话很快印证了谢长赢的想法。
“只是归墟印的一个印记罢了。”
应该是用「归墟印」在那块墨色小石头上留下了印记,赋予了它「归墟印」的一部分力量。
可即使不是真正的「归墟印」,也已经够难对付了——那可是传说中魔尊的法宝!
并且,许是因为这一次黑雾没有受伤,因此有了更多的力量来操纵「归墟印记」。所以,谢长赢一时间竟也没法如同刚重生时一般,将半空中的虚影斩碎。
而且,最关键的问题是——
“他们怎么搞到的「归墟印记」?”
谢长赢还是想不明白。
难道拿块石头直接去魔尊那儿,问他‘你能不能帮我盖个章’吗?
且不说魔尊好不好说话,就算好说话,那也得先见到魔尊才行啊!
魔族不是早十几万年前就被封印了吗?
九曜只沉默着摇了摇头。谢长赢看见祂的神色罕见地变得凝重起来。
事情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谢长赢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难道那群人真召唤出魔尊了?
这么想着,谢长赢的眉心也不由得蹙了起来。
魔尊,听上去就很强的样子,不知道打不打得过?
九曜似乎知道谢长赢在想什么,宽慰道:“若魔尊现世,天地间必有异象。”
“若他只偷偷在背后提供帮助呢?”
这种大反派在背后暗戳戳搞事情的话本故事,谢长赢从小起便听得多了去了。
或许是因为谢长赢说的有些道理,九曜并没有反驳他。
如今这架打得难受极了。
因为「归墟印记」的关系,谢长赢一时间奈何不了黑斗篷们。同样的,黑斗篷们也奈何不了谢长赢,毕竟双方实力上的差距摆在那儿。
黑斗篷们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却见他们对视一眼,然后陡然间加大了攻击。
可却只是加大了招式的幅度,力量却并未提升。
只是……战场却不由得开始偏移。
谢长赢正不耐烦地应付着,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黑斗篷正在将他们往镇子外的山林里逼。
那山林中有什么?
谢长赢能想到的最坏的情况,也就是那座山林中有一个什么大阵,能将他们困杀在其中。
然而,谢长赢宁可去对付一个威力未知的阵法,也不想继续在这儿耗时间了。
这么想着,谢长赢贴近九曜耳边低声道:
“不如将计就计,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九曜向来依他。
于是,两人便这么且战且退地,好像被逼得往山林中去了。
虽然谢长赢的演技没什么进步,但或许是黑斗篷们对山林中的东西十分有信心,反而冷笑起来,似乎是在嘲讽他的自大。
谢长赢倒是不在意黑斗篷们的想法。令他欣慰的是,黑雾并没有跟过来。
在他们离开一定距离后,黑雾便招招手,收回了那颗难搞的墨色小石头。
不过,黑雾也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站在那根断柱上,直到目睹谢长赢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密林中后,才化作一团黑色雾气,消失在原地。
看上去,它似乎也对山林中的那东西很有信心。
*
“这林子里,怎的如此之冷?”
稍稍深入山林后,谢长赢立刻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他搓了搓半截小臂,将先前卷起的衣袖又撸了下来。
现在明明是秋天啊?
在进入这片山林前,初升的太阳明晃晃地悬挂在天际,将炙热的阳光洒满大地。可是,
在踏入林间的瞬间,他们却仿佛进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气温骤然下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阴湿感。
谢长赢抬头望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头顶的树木高得惊人,粗壮的枝干交错盘绕,宛如一张巨大的网,将阳光死死地拦截在外。
是以,尽管外头是烈日当空,这林子里却又阴又冷。
可这也不对。
谢长赢本不是怕冷的人,即使雪天只着单衣躺在雪堆里玩儿,身上亦暖得像火炉。如今,那股寒气却仿佛能渗透皮肤,直入骨髓,令他也不禁打起了寒颤。
“是阴气。”九曜的话解答了谢长赢的疑惑,“此地阴气甚重。”
“看来,真正的秘密便藏在这林子里了。”
谢长赢又搓了搓胳膊,然后牵住九曜依旧温暖的手,
“走,先去将那些老家伙解决掉。”
二人在进了山林不久后,便使计甩开了黑斗篷们。现在,该是将那些黑斗篷逐个击破的时候了。
谢长赢迈步向前。
地面上是松软的触感,堆积着厚厚的落叶,自底部开始腐烂,每走一步,地面表层都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随即,便又薄薄的瘴气静悄悄地自底层升腾而起。然而声音没走多远,就被无边的寂静吞噬。
谢长赢依旧觉得有些冷,虽然还算能够忍受,可不知为何,心中却凭空升起许多负面情绪来,继而整个人都开始变得焦躁不安。
谢长赢隐约意识到,他或许是被周遭浓郁的阴气影响了,于是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
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冷静不下来。到最后,竟连自己也怨恨起来。
就在这时,他与九曜交握的手心处却隐隐有暖意传来。
这暖意很快弥漫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阴湿的寒意。
一时间,怨也消了,愁也解了,竟还凭空生出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九曜平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静心,凝神。喜乐虽好,亦不可沉溺其中。”
这声音仿佛带着不可抵挡的力量,当头棒喝,将谢长赢打醒。
霎时间,他从那种飘飘然的感觉中抽离出来。
阴气会引发人的负面情绪,九曜的力量却会引发人的正面情绪,而谢长赢,就像那个角力场。
这么想着,谢长赢自己都乐了。
好在,现在他觉得浑身暖洋洋的,那种令人不适的阴湿感觉终于消失了。
谢长赢乐完了,又沉默了下来,好一会儿,才用一副像是爽朗的语气说出了那两个字:
“谢了。”
九曜倒并未作答。谢长赢倒也习惯。
又在遮天蔽日的林子里走了一会儿,谢长赢突然停下步子。
来了!
他已经察觉到至少三名修士的踪迹。
虽然修士们都在刻意压低气息,试图隐藏自己,但依然无法逃脱巫族敏锐的感知。
修士们的气息分散在周遭,像是三个悄无声息的老道猎手,正小心翼翼地接近自己的猎物。
可几息过后,他们却依旧没有出击,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时机。
谢长赢的耐心却已经耗尽,他与九曜交换一个眼神。
首先,是那个善于隐匿的修士。
两人的身影就这么当着修士们的面消失了,于是三个结伴而来的修士都有些慌了,准备联系同伴赶来支援。
是以,当谢长赢突然出现在那棵大树后的时候,躲在树后的修士那张苍老的脸上,惊愕闪现,可他却已经来不及进一步反应,谢长赢手中剑刃已悄无声息滑过他的脖颈。
那修士捂住脖颈倒退几步,暗沉的血液自指缝间喷涌而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丝声音。那双浑浊的眼中带着恐惧,而后,眼神逐渐凝滞。
他倒在了地上。
一个。谢长赢心中默数。
两人随即准备赶往下一个目标,却忽然间,周围的寂静被突兀地打破。
从林间的阴影处,一道人影猛地跃出,直扑向谢长赢。
谢长赢毫不犹豫地出剑,锋锐的剑气划破空气,刺入来人的胸口。
那人猛地一滞,表情惊愕,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个漏气的破旧风箱,只能发出一些轻微的“嗬嗬”声了。
“都来了?”
谢长赢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快速将剑刃收回,微微侧身,避开飞溅而来的血迹。、
而后,凭借那一剑的空隙,谢长赢迅速撤开一步,躲过一次偷袭。
继而,长剑横扫。
“那正好。”
谢长赢手下再不留情。
两个、
三个、
……
八个。
谢长赢心中默数着,毫不留情的剑尖停在第九个修士喉咙前。
这是追着他们进林子的最后一个了。
这修士显然已经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被谢长赢用剑指着,竟直接放弃了抵抗,武器一丢,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明明是一把老骨头了,求饶时动作倒是灵活。
“啧。”
看着那张如风干橘子皮般皱巴的脸,谢长赢险些升起一种自己在虐待老人的错觉。
哦,不,这家伙当然是老人啦。老得不能再老了。
谢长赢用剑身拍了拍修士皱巴巴的老脸,吓得他又是一个哆嗦:
“饶、饶命啊!二位尊者饶命啊!”
谢长赢第一次知道,原来老人家也能发出如此高昂的声音。
“还是之前那些问题。”谢长赢懒得和他废话,“若答得好,我可以考虑放你一命。”
可这修士却突然双眼一滞,继而浑身颤抖起来。
那双布满了血丝的浑浊双眼中只余下无尽的惊恐。
与此同时,修士颤抖而僵硬的双手缓缓掐上了自己的脖子:
“我、我不能、不能说……他会知道的……他会知道的!”
他发出如公鸡被抹脖子前的凄厉尖叫。
谢长赢追问:“他是谁?”
这修士的脸已经被他自己掐得涨成了猪肝色,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谢长赢这才意识到不对,正待上前去,却见这修士一瞬间竟如气球般迅速膨胀,皮肤上的褶皱很快被撑开。
可他还在不断膨胀,直到那土色的皮肤变得透明起来。而后,
“啪——”的一声。
他炸了开来,血肉横飞。
九曜似是早有预料,即时以灵力挡住,是以两人身上并没有沾到血污。
待九曜撤去灵力罩后,谢长赢赶忙跑到那修士剩下的头颅边上。
不愧是大乘期的修士,即使就只剩下大半个脑袋,也还留着一口气。
“这林子里究竟有什么?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喂,回答我!”
修士布满皱纹的嘴唇翕动,似乎在发出什么音节。
谢长赢赶紧凑近去听,隐约听到几个含糊的词,像是“命运相连”、“飞升”之类的。
待他再想问个清楚,那修士却早已白眼一翻,再没了气息。
谢长赢一拳砸在了地面上,这下是真的发自内心地生气了。不是因为受到了周遭阴气的影响。
这修士不是自爆的,是被人下了咒。而这咒术——
谢长赢站起身,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这是巫族的咒。
幕后之人当着他的面,用巫族的咒术将这个修士引爆,无疑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谢长赢。”
关键时刻,九曜一声呼喊唤回了谢长赢的神智。
他回过神来,却一言不发,只是牵住九曜的手,闷头朝林子外走。
既然从这些修士嘴里问不出什么东西,那就去看看黑雾还在不在。
可一炷香的功夫过后——
“出不去了。”
直到此时,谢长赢才明白过来,那些修士为什么要将他们往这林子里赶。
第27章 第二十六章 必须要出重拳!
这林子里被设置了什么阵法。
看来, 那些修士一开始的打算是借着这个阵法,将他们困死在山林中。林中阵法的威力十分强大,而且非常复杂, 至少谢长赢三次尝试破解却都没有成功。
于是他们不停地在阴翳的林间打转。
“是不是和之前那‘秘境’外林子里的阵法有些像?”
谢长赢等了一会儿, 没听见回应, 不由得转头看向九曜,却见祂似乎在走神。
“哪里不舒服?”
他将九曜从头到尾快速扫了一遍,姑且没发现什么异状。而后, 意识到了自己这种莫名其妙且毫无必要的担心, 又开始在内心唾弃起自己来——
谢长赢, 你要记住, 这可是你的仇人!
你为什么要关心仇人?
直到此时,九曜才回过神来。他摇了下头, 轻声道:“无碍。”
谢长赢又怀疑地盯了祂两秒, 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自打靠近这个村子起,九曜就一直不在状态, 尤其是在进了这片林子后,更甚。
谢长赢太过于习惯注视九曜了,也太过于熟悉祂的一举一动了, 所以, 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看来这林子还真是不宜久待。
谢长赢心中暗暗这么想着。可实际上, 他暂时找不到这阵法的解法。
若是强行暴力破阵,必然会对周遭造成大规模的冲击。
他们现在所在的这林子和「赈正镇」外的那林子可不一样——
先不说这附近有没有无辜的人, 首先, 林子里许多动物就要遭殃了。
稍作思忖后,谢长赢于是做出决定:
“出不去就出不去吧,我倒要看看, 这林子里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鉴于九曜时不时的走神,谢长赢将祂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恰此时,九曜突然贴近谢长赢耳畔,与他耳语道:“有人尾随。”
谢长赢楞了一下,先是后仰拉开于九曜的距离,而后用一只手捂住发热的耳朵,谨慎地留心起周围。
可他什么也没发现。
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一点都不合理。
想来这跟踪者,要不就是实力极强,强到足以碾压谢长赢的那种;要不就是极其擅长隐蔽,比肩天下第一的那种。
总之,在谢长赢几乎将精神集中到了极致后,才勉强发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被窥视的感觉。
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正暴躁地准备挥剑,将方圆百米内遮挡视线的树木全部清干净,却感觉衣袖下与九曜交握的手心被轻轻刮擦了一下。
痒痒的。
谢长赢将目光投向九曜,而后立刻明白了祂的意思。
他几乎没有做出思考,就本能地相信了九曜的判断,闭上了双眼。
下一秒,世界的景象被以另一种视角传入他的感知。
周遭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就连困扰人心的阴气都仿佛变得普通起来,没有什么可惧怕的,没有什么该牵挂的。
谢长赢陷入一种宁静的快乐,然后又强迫自己去忽视这种快乐。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做了什么——
他正在以九曜的感知来感知这个世界!
他根本没有思考,就信任了九曜!
好在,在谢长赢开始不知道第几次纠结并唾弃自己这种“没出息”的习惯前,他注意到了一处不同寻常的地方。
他睁开眼睛,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拉着九曜继续往前走。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两侧高耸的树影,继而,锁定了一棵粗壮的古树。
那棵树枝繁叶茂,仿佛张开巨伞,将周围遮得愈发昏暗。
倒是处捉迷藏的好地方。
五步之后,谢长赢悄然停下步子,仿佛随意地调整了一下手中长乐未央的角度。而后,
手腕一抬,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出。剑刃反射出的寒光,精准地朝向那棵古树!
谢长赢本人没有感受到任何气息,但他完全相信九曜的感官与判断。
一剑挥出!
凌厉的剑气撕裂空气,如闪电般劈向古木。
“轰——”
古木应声而断,断裂的树干重重砸在地上,扬起大片尘土与腐叶,压碎了四周的灌木丛。
“阁下一路尾随,所做何意?若有甚见教,不若当面指点!”
说着,谢长赢用剑尖指向烟尘中的那个身影。
尘埃散去,出乎谢长赢的意料——那竟是一个孩子!他不由得挑眉。
那是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本该是上等布料制成的衣服,但如今却被泥土和灰尘弄得脏兮兮的,只原本的精致纹饰隐约可见。男孩的头发也是乱成一团,大抵是许久未曾梳理,此刻还黏着几片枯叶。
小孩瘦削的脸颊上有几道泥痕,但透过污垢依然能看出轮廓精致。
他的脸色异常苍白,许是被谢长赢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到了,愣愣地站在倒下的树干旁,眨了眨眼,眉眼间却流露出一种显而易见的天真神色。
并不像有恶意的样子。
谢长赢握剑的手却仍未松开。
如今这世道,老人可以长得像小孩,小孩也可以看上去像老人,表情体态更是可以演。
能跟踪他们这么久,却让他感知不到,谢长赢觉得这“孩子”至少也得是个渡劫后期、半步飞升的修士。
谢长赢习惯性地想征求九曜的意见,一转头,却见神明正眉头紧锁地打量那个小孩,神色几经变幻。
谢长赢从未见九曜露出过这么……丰富的神情。
可见,眼前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小孩”了,必须要出重拳!
当下,他握剑的手指紧了紧,用余光观察着“小孩”的一举一动,只要他稍有异常,谢长赢就能立刻出手。
却是九曜突然上前一步:“将诸事尽述于我。”
祂的语气很威严。
这是神明该有的样子,可谢长赢却很少见九曜这么说话。
小孩闻言垂下脑袋,瘦小的肩膀微微颤动,像是在与自己争斗着什么。
半晌,他抿了抿唇,抬起头来,那双乌黑的眼睛里似害怕,又似期盼。
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突然迈步朝九曜跑了过去。
谢长赢眸光一凛,正准备出手的瞬间,那孩子却猛地跪在了地上!
“求你们帮帮我,救救我娘亲罢!”
谢长赢险险止住了攻势,长乐未央的剑尖在距离小孩脑袋不到两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并未收剑,双眼微微眯起,打量这这个孩子,仍旧保持着警惕。
小孩跪得笔直,在谢长赢长剑劈过来的那一瞬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两秒后,大约是没有听见进一步的动静,小孩又偷偷睁开了眼睛。
谢长赢自是注意到了这一动作,却毫不心软:“为何一路尾随?”
小孩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我想求二位救救我的娘亲,娘亲被坏人困住了,我、我救不出娘亲。”
谢长赢不由得好奇:“那为何找上我们?”
小孩稚嫩的脸上满是恳切,那双乌黑的大眼睛异常明亮:
“因为我刚才看见了,你们教训了那些坏人!”
谢长赢开始觉得这小孩的话有几分可信了。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只是他面上仍维持着那副能将小孩吓哭的肃穆样子:
“是那些修士将你母亲困住的?”
小孩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在远处看见你们打败了他们,所以你们一定是好人,而且很厉害,所以我才、才求你们帮忙。我、我真的没有骗你们,真的!我——”
说到最后,小孩开始有些磕磕巴巴的,似乎有些害怕。谢长赢自觉态度良好——
不至于真是他表情太吓人了吧?
结果转头一看,好嘛,却见九曜正直直盯着这小孩,蹙着眉,可比他要吓人多了。
谢长赢觉得九曜瞒了他什么没说。但现在也不是对质的好时候。
于是谢长赢不动声色地拉了九曜一把,在神明莫名的视线中将祂拽至身后。
挡住了九曜的视线后,谢长赢刻意放轻了声音对小孩道:
“别怕,慢慢说,你若没有说谎,我们自然会帮你。
小孩悄悄朝谢长赢身后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他有些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谢长赢于是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白藏。”
瞧不见九曜后,小孩结巴的症状果然好了不少。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九曜的声音从谢长赢身后传来,冷冷清清。
白藏显然还是有些怕他,声音越来越虚:
“母亲……母亲就是娘亲呀……”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跟我们讲讲吧。”
谢长赢回手拍了拍九曜。
他本想劝九曜先静观其变,谁知下手却发现触感不对。
谢长赢身形一僵,随即就被一巴掌拍开了手。
九曜是真生气了。谢长赢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逃也似地抽回了手。
他搓了搓泛红的手背,耳尖通红,面上却一本正经地听白藏说话。
可白藏却说不清楚。
“……娘亲说要带我一起游历九州,然后我们就来到了这里。”
九曜问他:“什么时候?”
白藏有些茫然地摇摇头。谢长赢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有一伙坏人在残害村子里的小哥哥小姐姐——”
九曜又问:“如何残害?”
白藏还是茫然地摇摇头。
“娘亲说我们应该留下来保护他们……但是那伙坏人包围了村子,然后,我们就再也出不去了。”
这次没听到九曜发问,谢长赢却不由得好奇起来:
“那你是如何出来的?”
白藏依旧茫然地摇摇头。
谢长赢本也没指望白藏说出个所以然来,于是转而问道:
“村子里有多少人?”
白藏开始掰指头,数了好半天后,可怜兮兮地望着谢长赢。
谢长赢无奈:“那你总还记得村子在哪儿吧?不然,我们该如何去救你的娘亲呢?”
白藏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记得!”
*
白藏对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但他所说又不似作假,谢长赢最终还是决定去看看。
九曜虽态度古怪,倒也并未拒绝。
白藏于是便走在两人前面带路,看似瘦小的身影在昏暗的林间穿梭得飞快,仿佛早已对这里的地形烂熟于心。
谢长赢与九曜则一路跟在白藏身后。
此时已渐渐入了夜,四周的树木高耸入云,茂密的枝叶几乎将月光完全隔绝。周遭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兽的低鸣,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伴随着轻微的腐朽味道。
白藏的步伐越来越快,但又时不时回头,确定两人是否跟上。他眼神中透露着焦虑与小心翼翼的讨好,低声提醒:
“前面还有些陡坡,要小心。”
谢长赢扫了眼前方,果然见到地势逐渐倾斜,密林深处露出一些凌乱的石块。他于是道:
“不必管我们,你只带路便是。”
白藏听了,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多看了谢长赢几眼,稚嫩的脸上带着一丝担忧。约莫是怕谢长赢他们突然跑了,就没人去救他母亲了。
好在,谢长赢并没有中途跑路的习惯。
他们最终跟着白藏走出了密林。
谢长赢意识到,这个叫白藏的孩子,不仅仅是熟悉路那么简单而已——
他知道该如何应对这山林中的阵法!
几人来到一处陡峭的悬崖边,悬崖上的岩石凹凸不平,让人难以站立。
夜晚,山风凛冽,带着阵阵寒意,吹得树影婆娑。远处,群山沉默地挺立在黑暗中,只有几声夜鸟的啼鸣。
白藏站在悬崖边缘,在月光下,小小的身影显得无比孤寂,一时间竟显得有些透明起来。
他眺望着远处的山谷,眼中复杂的情绪浮现,像是希望与恐惧交织。
随即,男孩指向悬崖下方的村落,低声道:
“娘亲就在村子里……她被困在那里,不能离开。”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了,似是喃喃,带着许是连他自己也未察觉到的悲哀。
谢长赢将目光投向悬崖下方的山谷。
白藏所说的村子,隐匿在浓重的黑暗中,宛如一颗深埋在泥土里的腐朽种子,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整个村落没有任何灯火。月光从云层间透过一丝缝隙洒下,照在那村子的屋顶上,映出灰色的轮廓。
没有风声,就连树叶也没有轻轻摇动发出声响。
“这地方……不对劲。” 谢长赢的眼中立刻浮现出一丝警觉。
“下方村落,乃此地阴气之源。”
身旁传来九曜的声音。谢长赢看祂一眼,见祂似乎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样子。
“如何?”谢长赢问他。
九曜摇头:“阴气甚重,还是待天明再行探查为好。”
谢长赢耸耸肩,并无不可。
一转身,却见白藏正望着山谷中的村子愣愣出神,眼角不知何时,竟滑下一滴泪来。
谢长赢不擅长对付哭泣的小孩子。可九曜却丝毫没了平日里的慈悲模样,转身就走。
谢长赢深深望了眼祂的背影,才转过身来,拍了拍白藏的肩膀,递给他一方手帕。
白藏这才恍然回过神来,无措地接过帕子捧在手中。
见谢长赢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才后知后觉地用手摸了摸眼角,而后“呀”了一声。
他一边跟着谢长赢往回走,一边用自己脏污的衣袖去抹眼泪,将谢长赢给他的帕子攥在手里,却是始终不用。
*
三人于是又回到了林子里,选了处避风的地方,生了火。
白藏抱着膝盖,坐在离谢长赢两步开外的地方,不远也不近,攥着帕子,时不时偷偷转过脑袋瞧他一眼。
当谢长赢看过去后,这孩子又立刻移开视线,假装盯着火苗发呆。
这小孩大约是怕靠得近了惹人厌烦;又怕靠得远了,一眨眼的功夫便再也找不到人去救他娘亲了。
但这,或许就是最后的机会了。他所剩的时间不多了,不能再搞砸了。
白藏有些出神地想着,却在又一次偷偷打量时,不小心和谢长赢对上了视线。
他立刻就慌了,勉强扯了一抹讨好的笑出来,生怕谢长赢一不高兴就一走了之了。
白藏下意识跑了过来,抓住谢长赢的衣角,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后,又无措地松手,低着头,不停地搓揉着自己的衣角:
“对、对不起,我、我只是太急了,别、别走好不好?”
谢长赢也没料到白藏会是这样一幅心惊胆战的样子,于是不得不安慰他:
“我们既然答应过要去救你娘亲,就不会反悔。”
这小孩儿也不知道信没信,反正在他自以为隐蔽地偷偷打量了谢长赢的表情一会儿后,他突然道:
“我没有什么能报答您的……我可以,为您唱一首歌吗?”
虽然谢长赢并不想听儿歌,但是瞧着白藏这幅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模样,为了让他安心一些,谢长赢还是点了点头。
白藏唱得却不是儿歌。
谢长赢觉得这旋律有些耳熟,却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奉玄珪兮伫云津,
……
荐琼浆兮桂薪。
……
穗垂千廪兮福渊淳,
蔌蔌原野兮颂声臻,
岁其有兮安烝民,
灵偃蹇兮长歆。
……”
白藏的声音越来越轻,逐渐变得有些模糊。
谢长赢瞧见他正满脸困倦地揉着眼睛,突然想起来,这孩子已经大半天没吃过东西了。
“饿吗?”
白藏揉着眼睛,摇摇头,声音有些模糊:
“我好像……有些困了。”
谢长赢闻言,脱下自己的外衣铺在地上,拍了拍地面,示意白藏睡在上面。
白藏倒也没有客气,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朝他道了谢后,便躺在地上。
他还在唱那首歌,调子逐渐变得断断续续的,如梦呓一般。
“……
临大地,福泽延绵。
万象生,四海归心,
……
愿神长守,赐福……
五谷丰盈,岁月常安,
……共仰,德如山,
大地……”
断续的调子彻底停下了。
谢长赢看了白藏一眼,他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到底是小孩子,在林子里跑了一下午,该是累极了。
谢长赢于是收回视线,话锋一转:“说说吧。”
九曜没出声。但谢长赢知道祂没有入定。
“不想说?”谢长赢用木棍戳着篝火,“那算了。”
一不小心间,火苗却顺着木棍爬了上来,谢长赢赶紧将木棍丢进了火堆,火焰窜高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常态,
火光之后,谢长赢似乎瞧见白藏蜷缩着的身影变得有些透明。
他于是起身查看,却又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谢长赢摇摇头,又坐回地上。横竖睡不着,突然想起来之前在炼丹房拿的古籍,便从衣襟里掏出古籍,就着跃动的火光开始查看。
“「命运相连大阵」?”
在谢长赢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九曜悄然睁开了眼睛。
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怎么你白天夜里还有两幅面……
古籍中记载的, 是一个相当复杂的阵法。
谢长赢推演了许久,却仍然没有什么头绪。
这就奇了怪了。
虽然谢长赢本人确实也没那么擅长阵法——但这书上的阵法毕竟是当今人族创造的,就算再怎么精妙, 他一个得天地偏爱的巫族, 也不至于连这么完整的图纸都看不懂吧?
难道是因为……现在天地不偏爱巫族了?
谢长赢盯着古籍, 一手敲了敲下巴。
之前林子里的阵法他破解不了,但是在跟着白藏走了一遍后,也完全明白了其中关窍。「赈正镇」外围那个阵法, 他看着地图也算是破解了。
可如今这书里的阵法……
明明有完整的图纸, 他却看不明白了。
这合理吗?
横竖看不懂, 谢长赢索性将这本古籍拿在手里来回翻, 然后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这似乎是最近产的“古籍”!
这本书的年份,绝对不会超过三百年——是被人特地做旧了的!
至于一群大乘期修士为什么没看出问题?
感谢比古籍更古的做旧技术吧。
谢长赢也是因为曾跟着巫族最好的炼器师学习过, 所以才了解一些巫族的“精妙”造假技术。
只不过……
谢长赢摩挲着“古籍”的封皮。究竟是什么人, 居然连巫族这种不起眼的造假技术都能复刻呢?
幕后黑手一定是非常了解巫族的,甚至——
就是巫族人!
可是巫族就剩他一个人了……
好嘛, 他可真给巫族长脸,阵法图看不懂,造假术倒是轻易就看出来了。
谢长赢摇摇头, 又翻开书来开始推演。
他就不信了, 他难道还真就能一点也看不懂?
*
结合这个阵法的名字, 谢长赢花了几乎大半夜的时间,终于有了些头绪。
在巫族时代, 当一对夫妻结婚的时候, 他们可以选择结下「同心咒」。
同心咒,结心契,
生死共, 命相随。
一心所愿皆可得,
双魂相依永不违。
百年风雨心如磐,
死生契约永不还。
结下「同心咒」,就意味着定下了同生共死的契约。
而这“古籍”上的「命运相连」阵法图,就颇有那么点同心咒的味道。
只不过,与「同心咒」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同,「命运相连大阵」所能纳入的人数就很多了。
难道是当今世界的什么新型婚姻形式?
谢长赢还是摸不着头脑。一群人的爱情,能达到死生契阔的程度吗?
当注意力不再完全集中于研究阵法图后,谢长赢终于察觉到了九曜的视线。突然间,他想到了什么。
谢长赢一边来回翻着手中的古籍,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你说,假设一个寿命有尽头的人类,和一个寿命没有尽头的神结下了「同心咒」,会发生什么呢?”
是人类会与神明共享无尽的寿命,还是……
神明会跟随人类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
谢长赢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一种复仇新思路——同归于尽。
看来还是得好好研究一下这个阵法。这么想着,谢长赢又低下头去看书。
可是,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他就这么盯着书页发呆,脑海里乱糟糟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听到九曜的声音: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弗予却取,必遭其殃。”
这话像是劝告,却又夹杂了一些谢长赢说不清的情绪在其中。谢长赢于是不由得抬眼去看祂。
篝火的火焰在夜风中微微跳动,映照出一片温暖的光晕,空气中却弥漫着淡淡的凉意。
火堆对面,九曜静静地坐着,望向没有一丝光亮的天空。
祂的面庞被火光映照,显得有些朦胧。柔和的光芒轻抚过祂的五官,宛如神庙中静默的圣像,眼中似藏着悲悯。
谢长赢犹豫了一下,却还是追问道:
“假设,我是说假设——假设一个神和人相爱了,双方自愿结下「同心咒」,这就不算‘弗予却取’了吧?”
九曜收回望天的视线,有些奇怪地看了谢长赢一眼,却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若你所言是尘世之情爱,神明不能动凡心,故何来‘与人相爱’一说?”
谢长赢无法反驳,却还是不甘心,低下头一边翻书,一边兀自嘟囔着:
“所以我说了,是‘假设’。”
他低着头唰唰地翻书,于是没注意到九曜凝望向他的视线。
许久后,就在谢长赢都快忘了这个话题时,他却听见九曜有些朦胧的声音,在寂寥的夜幕中几乎令人听不真切:
“谢长赢,众生命运皆为天赐。若有神将己身无尽寿数与人共享,则二者皆为‘弗予却取’,必遭祸殃。”
谢长赢翻书的手顿住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若是……有神爱上了凡人呢?”
若不结「同心咒」,只是产生这种被禁止的情感呢?
九曜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了。
谢长赢却再也看不下去书了——适才与九曜的一番对话,让他又想起了装死许久的系统。
系统一直说,只要他成功攻略了九曜,就算是达成所愿了……
他会不会误会系统了?
九曜虽然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但从祂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了,神若动情,必会招致惩罚。
是,神确实不会死。
但是,世界上比死更恐怖的事情多了去了。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系统的意思是——只要九曜爱上了他,就会招致天道的惩罚,然后生不如死?
这确实是一种报仇的思路,谢长赢摸着下巴想到,尤其是在九曜不可能被杀死的前提下。
但是……
这会不会太卑鄙了?
【这种办法是行不通的!我从没这样暗示过你啊宿主啊啊啊!】
此时谢长赢的识海中适时响起系统的尖叫声,
【明明就是宿主你的思想太阴暗了!】
啧。他就说,系统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脑子,果然还是高估这个蠢货了。而且,
【谁允许你一直偷窥我的想法了?】
系统又开始装死了,一声不吭的那种。
谢长赢没辙,只能当做无事发生。
但不知为何,他的心情就是突然轻松上了不少。
虽然系统没说这种方法为什么行不通,但是行不通就是行不通呀,嘻嘻。
这样一来,就根本没有去尝试的必要啦!
谢长赢于是哼着小曲,又开始无所事事地研究起了书上的「命运相连大阵」。
他总觉得,这书上的阵法图应该不是完全版。
或者说,这个阵法可能本就没有被开发完成,还只是在试验阶段。
*
天色渐渐明亮,朝阳的光辉从东边的山峦间洒下。篝火的余烬在清晨的微风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谢长赢收起“古籍”,伸了个懒腰,准备整理一番,去白藏提到的村子里探个究竟。
他走到白藏的身旁,将声音放温和了些:“天亮了,快起来吧,我们该动身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不管谢长赢怎么轻轻摇晃他,怎么低声呼唤,白藏都毫无反应。
这孩子依旧蜷缩在地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仿佛完全陷入了深度的沉睡。
谢长赢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在熹微晨光之下,这小孩的身形竟显得有些透明。
见状,谢长赢微微皱了皱眉,伸手去探白藏的脉搏,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他又去探白藏的心跳,依旧什么也没有。
只略犹豫了一下,谢长赢找出剩下的半片旦旦草叶子,准备喂给白藏。却听见身后传来九曜的声音:
“没用的,他不会醒。”
谢长赢回头,却见九曜站在不远处,垂眸瞧着白藏:
“这就是,「神」爱上凡人的结果。”
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是一片默然。
谢长赢顿时错愕。
他觉得自己没有听懂九曜的话。
祂是什么意思?
难道白藏是个爱上了凡人的「神」,现在昏迷不醒就是上天对他的惩罚?
这倒是能解释九曜刚遇见白藏时,为什么是那种态度了……
“不,他当然不是「神」,”
九曜似乎知道谢长赢在想什么,祂转过身去,隔空望向悬崖下村落的方向,
“不过一缕残魂罢了。”
谢长赢的嘴唇动了动,问出了个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傻的问题:
“鬼修?”
九曜似乎也没料到谢长赢会问这种傻问题,但看了他一眼后,还是耐心答道:
“不也。”
这就不奇怪了。
当时谢长赢为什么丝毫没有感知到跟着他们的白藏?
因为他只是一缕残魂,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就连魂体都虚弱得快要消散了。
因着要救母亲的执念,这一缕残魂才坚持了下来,一路带着他们穿越密林来到这里。可是,
“你早知他只是残魂?”
“然。”
谢长赢瞧着九曜这幅态度,不知道是因为感同身受,还是虚伪的同情心在作祟,胸口一时间有些发闷。
“那为何不早说,或许我们能——”
九曜罕见地打断人说话:“我们不能。”
九曜以前不是这样的……
即使祂灭了谢长赢全族,可谢长赢依旧无法想象、无法接受神明如此冷漠的一面。
谢长赢想谴责祂,可又做不到。
即使对方是神,他又凭什么要求神明对所有人都施以援手呢?
人所能决定的,只有自己的行为而已。
或许,从始至终活在过去的,只有他一人。
这么想着,谢长赢有些落寞地抱起沉睡着的白藏:“走吧。”
他头也不回地转身,想要揭过自己不自量力的质问。可九曜却不肯放过他了。
“你在怪我?”
神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谢长赢觉得他可能有些生气,即使祂的语调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
可谢长赢心里也怄着气。他全当没听见九曜的话,自顾自埋着头往前走。
“谢长赢!”
这下是真生气了。谢长赢心道。虽然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谢长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总之他就是没出息地停下了脚步,像只鹅一样,呆头呆脑地站在那儿,也不出声,也不动弹。
他这是在做什么呢?
在等九曜来安抚他?
等九曜来向他解释?
然后,给他一个放下的借口?
可九曜真的来了。
“他本被天道所弃,难容于天地,早应消散。今,不过凭一缕执念强自支撑,苟延残喘。故此,我不会插手。”
又来了。谢长赢撇撇嘴。他最讨厌的天命论调。
“可他没有做过恶。”
至少,谢长赢没有从白藏身上感受到任何邪恶的气息。
白藏似乎就只是个普通的、有些善良的小孩子。
九曜又不说话了。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九曜的声音,谢长赢突然有些不自信地回过头,问他:
“他没做过恶……对吧?”
九曜没有否认,只转而道:“他的存在就是罪大恶极。”
谢长赢却并不认同,他梗着脖子反驳道:
“你以前常教我不该有分别心。怎么如今自己却忘了?”
然后他看见九曜的身形僵了一下,却不再搭理他了。
谢长赢也不说话,只时不时偷瞧祂一眼。许久,终于忍不住有些别扭地问九曜: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九曜稍犹豫了下,而后一拂袖,将白藏收进袖中:
“他魂体过于虚弱,故才沉睡不醒。我且暂时将他收起,待恢复过后,或可醒转。”
谢长赢对此表示怀疑。毕竟,九曜都说了白藏是为天地所不容的存在。
都只剩下一缕残魂了,若九曜没将他收拢起来,指不定何时何地就消散了。醒来的概率更是渺茫。
可是,这估计已经是现下对白藏最好的处理方法了。
九曜说不插手,却还是妥协了。或许是向谢长赢,又或许是向自己的心。
但——
“这孩子做什么了?何至于到了为天道所弃的地步?”
谢长赢还是想不明白。
就连压胜那种罪大恶极的存在,天道都为他留了一线悔过之机。
而白藏?
九曜都默认了,白藏没做过恶。
甚至,他能凭借着救母亲的执念强撑到现在,都可以称得上是至孝了。
两人一路朝着村子走去。自从昨天跟着白藏穿越一趟密林后,谢长赢已经彻底记住了出路,即使一心两用,也不会再被困住找不到方向。
九曜并不搭理谢长赢的问题。谢长赢又兀自琢磨了一会儿后,突然想起来:
“你之前说白藏是‘神爱上凡人的结果’,又是什么意思?与他变成现在这样有关?”
九曜像是无事发生一样继续朝前走,依旧不搭理谢长赢。
谢长赢知道自己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了,只得就此打住。
他加速朝前追了两步,不乐意地拖长调子:
“喂——别离我太远,那村子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况都还不知——”
话还没说完,九曜直接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与他十指相扣后,点点星光闪过,谢长赢便再也甩不开那手了。
谢长赢下意识翘起嘴角,下一秒又如被踩了尾巴的妖兽一样险些炸毛。
他看着前方那道早已烙印在记忆中的身影,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闷着头朝前快走几步,跑到了九曜的前方。
一直都只有他拉着九曜走的份,怎么能让九曜走在了他前面?
哼!
九曜对谢长赢这番堪称幼稚的行为没说什么,任他去了。
*
二人顺着崎岖的山路下到了山谷里。
在他们跨过一片凌乱的荆棘丛后,终于抵近村子的边缘。可眼前的景象却让谢长赢愣了一愣——
整个村子并不如他所预想的那样般破败阴森,与他昨日夜里于崖顶俯瞰时所感觉到的也完全不同——
除了阴气过重外,这里看上去竟无比正常!鸟语花香、阡陌交错。
怎么这村子白天夜里还有两幅面孔?
甚至,许是太阳升起来了的缘故,即使现在这村子里的阴气已经很重了,却还是不如谢长赢昨夜在远处感受到的那样重。
谢长赢与九曜对视一眼,迈步走进村子。
村子里大都是茅草房,一座接着一座,纵横错落,屋顶的茅草紧实且干净,像是刚刚修建好没多久。每一户人家的门窗都是敞开着的,看来治安不错。
只是,这些房子却异常低矮,几乎只有半人多高,房门也低得让人难以相信。
谢长赢随意一扫,从窗户中瞧见了一间茅草房内的全部情况——
这间房子里的布置与寻常人家倒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家具的尺寸较常规来说小了不少。角落的厨房里有一口熄火的灶,锅边沉淀的灰烬显示出曾经使用的痕迹。
谢长赢觉得自己像是来到了什么小人国。
这村子里一切东西的尺寸都不太正常,就连脚下阡陌交错的石板路,都比正常的道路要窄上不少。
不过这路虽窄,却十分干净,没有一丝泥土,该是有人常常擦拭打扫。
两人继续顺着蜿蜒的小道往前走,只见四周的田地里俱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模样,稻谷高低错落,蔬菜清新繁茂,并无半点枯萎不良的痕迹,长势良好。
倒是一派温馨的田园牧歌景象。
可是不对劲。
一路上,他们居然连一个人也没有瞧见!
当然,也没有家畜。
屋里没有,田里也没有。
没有家畜可以解释为“小矮人”们吃素,毕竟天上时不时还有小鸟飞过。可没有人……
谢长赢看向九曜,却见九曜朝他眨了下眼睛。
谢长赢瞬间领悟,于是牢牢握着九曜的手,装作无事地继续向村子的另一头走去。
渐渐地,一座略高的建筑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这座建筑坐落在村子的最后方,背靠一处缓坡。
走近一瞧,谢长赢发现这似乎是一座神庙。
又是神庙?
鉴于之前发生的事情,谢长赢现在都对神庙本能地不太信任了。
好在,与先前不一样的是,这并不是一座九曜神庙。谢长赢只大致扫一眼便做出了判断。
供奉每位神祇的庙宇,格局都不太一样。比如九曜神庙,建造规定之一就是必须正对着东方,就像玄度神庙必须正对着西方一样。
就规模来说,这庙较寻常庙宇小了不少,可它却已经是整个村子里最高的建筑了。
只是,相比于村中整洁的茅草房,这座神庙却显得格外破败,孤零零地立在村子的边缘。
庙门外,简单的石雕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台阶已经被磨损得光滑无比,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庙门的木材早已褪色,原本的朱红变成了暗淡的灰褐色,朱漆剥落,纵横斑驳。庙宇的轮廓在清晨的阳光下投射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即使巫族非常迷信各类神明,对神话故事更是如数家珍,可谢长赢一时间竟也辨别不出这是哪位神明的庙宇——
这座神庙的规制规格,根本不按套路来!
于是他只好抬起头,看向那块歪斜地挂在门楣上的牌匾,努力辨认上面早已经模糊不清的歪曲的字迹。
“素、商、殿?”
谢长赢突然想起了白藏哼唱的那首歌谣。
是了。他想起来了。那是——
礼赞「素商」神的颂词。
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白月光还是不耐撞啊
「素商」, 司掌丰收之神。
谢长赢不由得想起在村中田间见到的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再对比从「赈正镇」来倒这「源水镇」的一路上,他所见到的那些营养不良似的农田。
此外,按照常理来说, 素商神庙的香火从不会差——毕竟没有人会嫌收成太好。
是以, 像眼前这般破败的素商神庙, 谢长赢倒是第一次见。
也难怪他一开始认不出来。
却听九曜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这村子里的作物长势倒是不错。”
谢长赢有些疑惑地看向他:“确实不错?”
“可人间已四季错乱数十年,饿殍遍地。”
九曜的声音很平静,可话中内容, 却宛如一道惊雷砸进谢长赢脑海中。
他重生这么多次, 每次醒来, 第一件事就赶是去天界杀九曜, 倒是对人间的情况完全没有了解。
四季错乱数十年!
这是什么概念?
即使谢长赢再没常识,也知道这是很严重的事情, 不由得一时间愣在原地, 琢磨着九曜话中的更深层含义。
而九曜,在扔下这句话后, 就几步走上了庙前的台阶。
谢长赢于是也来不及再细想,赶紧加速上前两步与祂一道。
庙前石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人轻踏上去, 便会发出微弱的回响。谢长赢抢在九曜之前伸出手, 在斑驳落漆的大门上一推。
庙门缓缓开启, 发出一阵低沉的吱呀声,门后传来一阵不属于夏季的寒气。
踏入庙门的那一刻, 空气中更浓重的阴冷扑面而来。阳光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屏障挡住, 以庙门为界限——
门外,阳光明媚;门内,森冷昏沉。
进入这座神庙, 就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样。
神庙前院的地面上是厚厚的尘土,夹杂着一些干枯的花瓣,想是先前用于供奉的鲜花。
前院狭小,两人只需几步便能进入主殿。
主殿内处处也皆是荒废的痕迹。微弱的光线钻过飞檐的一丝裂缝,才勉强照亮了庙堂一角,让人得以看清墙角布满的蛛网。
殿内四壁残破,墙面上隐约可见曾经的一些壁画与浮雕,如同庙门外的石刻一般,简洁到甚至有些简陋,也看不出画的都是哪些人。风化的痕迹更是让这些简陋的图案显得如同鬼影重重。
隐约之间,壁上刻着的那些人物仿佛正低垂着眼睛,注视着此地的一切。
殿中央是一尊石刻的香炉,已经生满了灰尘,香炉口上残留的香灰堆积如山,而一旁破旧案几上,则摆着几根枯萎的花梗。
这里似乎曾有过无数朝拜者的供奉。然而如今,香火早已消散,只有——
等等。
怨气?
谢长赢沉下心来感知,然后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破败的小庙看似阴气沉沉,实则却没有一点阴气。反倒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气在空气中飘荡,徘徊不去。
以庙门为分割,神庙之外阳光明媚,却笼罩着浓重的阴气;神庙之内腐朽破败,却没有一丝阴气。
而神庙内那唯一的一缕怨气,若非经久不散,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毕竟,只要是人,谁还没点情绪呢?
香炉后便是「素商」神像。
这尊神像并不宏伟,只有半人高,谢长赢不用抬头,就能正面对上神像的眼睛。
这尊神像由再普通不过的木材雕刻而成,细节粗糙且生硬,仿佛孩童的随手涂鸦之作。
明明是象征丰收与富饶的神明,看上去却带着几分苍凉和凋敝。
神像显然没有受到很好的保养,已经被岁月和风化侵蚀得面目不清,它的眼睛凹陷,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被磨损得几乎看不出,目光空洞而遥远。
这真是谢长赢见过最简陋的神像,没有之一。
别说金银玉饰、珍珠玛瑙之类的七宝装饰,便是连雕刻都如此不用心。
若细究起来,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渎神。至少在巫族统治大地的时期,这是一种犯罪。
“话说回来——”
“没有。”
谢长赢挑眉,看向九曜,却见祂已经收回了看向那尊简陋神像的目光。
感受到谢长赢的视线,祂又重复一遍:“没有,至少我没有感觉到。”
这尊神像里,没有「素商」的灵力。
想来也是。
素商虽不如九曜、玄度这类神祇位高权贵,但由于司职特殊,在人间的香火也是十分旺盛的。
像这般潦草的神像,无论是哪个神,想来都是不会乐见的。
谢长赢百无聊赖地没话找话:“你之前说人间已数十年——”
话未说完,便被九曜捂住了嘴巴。
谢长赢的瞳孔瞬间放大,九曜松手的那一瞬间,他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妖兽一样向后跳开。
可在对上那双金色的眸子后,他略一怔楞,又硬着头皮走了回来。
谢长赢别开脑袋不去看九曜,却一把抓过九曜的手,牢牢握住。
就在刚才一瞬间,谢长赢突然察觉到了一股不自然的压迫感。
这种感觉极为微妙,仿佛有些东西正在暗处窥视他、锁定他,但他却看不到任何人影,感受不到任何气息。
四周依旧空荡荡的,庙堂内只有他与九曜的呼吸声。
这不应当。
总不至于这庙里躲了一堆残魂吧?
不然他怎么会察觉不到呢?
想到这,谢长赢不由得在心中暗呸了两声。
别说,还真别说,这外面的村子里一个人影也没有,让谢长赢不得不想起了之前去过的「赈正镇」——那座怨气煞藏匿的小镇。
难道这个村子里的人也都被修士杀光了,剩下的残魂都躲在这间庙里?
这么一想,白藏之前也确实说了,他的母亲是为了保护村子里的人,才和村民们一起被困在了这里的。
而白藏成了残魂……
那么,会不会那群修士已经得手,将村民也都杀成了残魂?
不对。
这不可能。
谢长赢又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若是许多无辜惨死的冤魂躲在这座神庙里,怎么可能只有这么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气?
就算没有形成怨气煞,也绝不可能是如今这种光景。
更何况,外面村子里的阴气都浓郁到几乎化不开了,就算是「赈正镇」中的怨气煞复生来到这里,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用九曜的说法,便是鬼界炼狱也不过如此了。
谢长赢直觉这座神庙不可能这么简单。
他在神庙中徘徊,仔细打量着每一寸空间。
神庙本就无比狭小,内部空间几乎一眼可见。等谢长赢绕着正中央那座略显寒酸的素商神像转了一整圈,便也将这整座庙逛完了。
结果,除了木质的横梁因为已经开始腐朽,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吱”声外,谢长赢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由于之前在「赈正镇」时的心理阴影,他甚至还沿着这座神庙的地面一寸寸敲击,确定了这座神庙底下并没有地宫。
在此期间,九曜恰好随他贴着斑驳的墙面绕行了一周,若有所思。
神明正待说什么,一直蹲在地上低头研究地板的谢长赢却突然径直站了起来。
“咚!”
那一瞬间,谢长赢只觉得脑门一震。
虽然并不疼,但他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碰撞吓了一跳。
谢长赢下意识捂着脑门向后退了一步,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赶紧抬低头去看九曜。
他是耐撞,九曜却耐不得他撞啊!
九曜约莫是被撞懵了。他微微仰着头,维持着被撞时的姿势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眼尾因疼痛而微微泛着红,看上去有些委屈。
还有罕见的些许狼狈和尴尬。
不过,倒是比平时那副不动如山的样子可爱多了。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谢长赢赶紧甩了甩脑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上前去查看九曜的情况。
可爱是可爱,可要是撞坏了就不好了。
旦旦草就剩下半片叶子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治……
谢长赢一边止不住地在脑海中胡思乱想,一边有些紧张地捏着九曜的下巴左右检查:
“没事吧?”
九曜终于回过神来,捂着下巴后退半步。
好一会儿,神明似乎还是没能找到什么合适的言辞。最后只轻声道:
“没事……你撞得不重。”
坏了。谢长赢心道。这怕不是撞傻了。
谢长赢赶紧找出剩下的半片旦旦草往九曜脸上贴,九曜下意识避开谢长赢的触碰。
双方都楞了一下。谢长赢的手拿着那半片叶子僵在半空。
九曜犹豫一瞬,一把从他手中拿过那叶子,然后却又像是捧着一个烫手山芋一样,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长赢看着他这么忙忙碌碌了一番,却像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样子,终于大笑出声。
九曜一巴掌将那叶子按在了自己脸上,随即,看上去像是恢复那平日里的冷静:
“那里,不对劲。”
谢长赢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九曜脸上,听到他的话后,却立刻恢复了警觉——
九曜示意的那处墙面,同庙内所有其他地方一样,被厚厚的灰尘覆盖着,光线暗淡之下,乍一看,似乎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谢长赢的目光停留在墙面片刻,而后毫不犹豫地扬起长乐未央,猛然一剑砸下。
而后,只听“轰——”的一声。
墙壁应声而裂,石屑四溅,墙后的泥土纷纷滑落。
随即,竟露出一个窄窄的门洞来。
这门洞不过半人多高,就如同村子里的一切设施一样,像是为什么小矮人准备的。门框上还挂着几缕干枯的藤蔓。
这门洞是被后期封上的。
门内传来一阵冷风,伴随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显然,门洞后面另有一片空间。从位置来看,该是神庙的后殿。
但这“后殿”的风格,却又似乎与整间神庙格格不入。
谢长赢与九曜对视一眼,没有贸然进去。
九曜抬手,掐起一道法诀。
随着九曜指尖的动作,后殿内的黑暗仿佛被某种力量撕裂了片刻,突然亮了那么一瞬间。
光芒虽然短暂,却足以让他们看清这后殿的布置。
相比前殿来说,后殿异常狭小,里面没有任何装饰,只角落里孤零零地躺着几个破旧蒲团。
后殿的墙上本有两扇高大的窗户,却被厚重的木板与铁钉彻底封死,透不进一丝光亮。
谢长赢握紧长乐未央,微微弯下腰,先一步迈入门洞。
后殿中空气沉闷,霉味和腐朽的气息混杂在一起,让人不自觉地感到心头一阵压抑。
整个狭小逼仄的空间中没有一丝光亮,谢长赢想起刚才在正殿中见到半截蜡烛,正准备出去拿,九曜却已经跟了进来。
这人形发光体周身萦绕着淡淡光晕,在黑暗中简直就是个活靶子。
偏偏还一副毫无自觉的样子!
谢长赢心中一阵无奈,当即扯开腰带,脱下外袍盖在九曜脑袋上。
下一秒,狭小逼仄的空间重新陷入黑暗。
被谢长赢来了这么一下,九曜也终于产生了些自觉,一掐诀后,周身的光芒瞬间消失不见。
祂将谢长赢的衣服从头上拿下来,犹豫了一瞬后,暂时挂在了自己臂弯上。
黑暗中,谢长赢摸索着抓住了九曜的手。同时,他的眼睛开始渐渐适应黑暗——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愈发强烈。
谢长赢当即暂停了蹲下敲地板的动作,警觉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也没有残魂。
后殿不比山林间,甚至不比前殿,放眼望去,一目了然,没有任何能够供人躲藏的地方。
然而,那种阴沉的被窥视感却并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浓烈了。
谢长赢突然回身,手腕一转,剑气闪过,长乐未央直刺向角落中一道不知何时出现的阴影。
“饶、饶命!”
属于孩童的声音乍然响起,带着明显的惊慌与恳求。
熟悉的台词。
这道声音比白藏的要更为尖细一些。
谢长赢的剑势骤然停滞,剑尖悬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手中的剑依旧稳稳地指向前方。
他的目光如利刃般穿透黑暗中的阴影,直视向那处模糊的角落。
“何人在此?”
谢长赢的声音低沉而威胁,剑尖轻微颤动,威慑着那人。原因无它——
这至多只有半人高的矮子,披了件讨厌的黑色斗篷。
黑色斗篷的款式倒与先前那些修士不大一样,但也足够值得警惕了。
随着谢长赢的心绪变幻,长乐未央剑身的寒意愈发浓烈。
剑指之下,那角落处的矮子猛然间动了动,低垂的头突然抬起,露出张灰暗的面孔。
谢长赢的眼睛终于彻底适应了黑暗,使他得以看清楚那矮子的模样。
那矮子的脸色苍白如纸,皮肤干瘪松弛,上面细细密密布满了皱纹。几乎没有的眉毛下面,一双细小却泛着精光的眼睛微微凸起,嘴巴细长,嘴角微微弯曲。
谢长赢对人的外貌向来没什么偏见,但此刻,他还是不由得升起一种堪称冒犯的想法——
这人长得,有些像老鼠。
——这张脸,看着甚至比镇上那群老得都干巴了的修士还要瘆人。
“仙师饶命!”
那披着黑漆漆斗篷的小矮人,双手紧紧抓住衣襟,似乎因为害怕而重新低下头,不敢再与谢长赢对视。
然而,在那一瞬间,小矮人突然动了。
他竟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熟悉的动作。
与白藏不同的是,跪下后,那小矮人的头也深深伏了下来,声音颤抖而急切。
“求……求您……救救村子里的大家吧!”
长得像老年老鼠的矮子,发出了如孩童般尖细的声音。他跪伏在地上,浑身如筛糠一般颤抖着。
熟悉的故事走向,
谢长赢的目光始终冷冷地落在那小矮人身上,心中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
不知为何,他心中却始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
这是一种不妙的直觉。
长久没听到任何回应,那小矮人抬起头来看向谢长赢,祈求的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谢长赢身后。
谢长赢略一侧身,彻底挡住了小矮人看向九曜的视线。剑尖警告地指了指,而后故意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道:
“我看你根本不需要人救嘛,这不是跟了一路都叫人发现不了?”
小矮人嘴唇翕动着,似是想要解释。
可在谢长赢剑锋的威胁之下,他还是顺从地向后挪开了一段距离,不靠得离他们太近。
谢长赢却还不满意:“之前藏哪儿了?为什么要跟着我们?老实交代!”
小矮人那双小眼睛滴溜溜转着,似乎在斟酌着该怎么说。
这时,九曜却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在谢长赢另一只手的手心写了什么。
有些痒。
谢长赢握紧手心。同一时间,剑尖略一转向,指向了角落处的蒲团。
接下来,不用谢长赢再说话,这矮子脸上的惊惶不似作假。
谢长赢便知道,九曜是对的。
就在谢长赢抬手作势要劈的时候,那小矮人终于急切地惊呼起来:
“且慢!且慢!”
就在此时,地面突然传来轻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谢长赢的耳朵瞬间竖起,警觉的目光立即扫向地面。
却见角落的蒲团下,突然直直伸出一只短小干瘪的手来。
随即,那只手将蒲团移了开去,露出其下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片刻后,接连不断的人影顺着那地道的口子爬了出来,一个接一个。
到最后,这十几个人簇拥成一团,几乎塞满了大半间后殿,将谢长赢二人半包围住。
这些人影俱是身形矮小,披着黑色斗篷。
不待谢长赢做出反应,小矮人们已经纷纷跪倒在地,齐刷刷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张老鼠般的苍老面孔,看向九曜。
他们的声音带着无比的苦楚与恐惧,朝着九曜齐声乞求:
“求您救救我们吧!求您救救我们吧!”
不对劲。
谢长赢十分肯定,这群小矮人不是修士,他们身上没有一丝力量的痕迹。
可是,他们为什么带着这么浓重的阴气?而且……
开口就目的明确,直奔九曜而去!
第30章 第二十九章 鼠鼠我啊
这些矮子是冲着九曜来的。
谢长赢与九曜对视一眼。
九曜的手臂动了下, 却被谢长赢牢牢拉着,上前不得。祂想要将计就计,看看这群小矮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可谢长赢却不愿这么做。
在搞清楚这些人的目的之前, 谢长赢甚至不想让这些老鼠人和九曜产生任何交集。
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可他就是不想,甚至抱持着能拖一刻是一刻的摆烂心思。
可这次九曜却没有妥协了。
两人在袖摆下短暂僵持了一瞬,谢长赢终是别开脑袋, 放松了力气。
只是他与九曜交握的手却始终牢牢抓着, 片刻不肯松开。而余光, 也一错不错地盯着那群小矮人的一举一动。
“将诸事尽述于我。”
九曜上前一步, 完全现身与众人视线中。
祂的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辉,可那一瞬间, 本还殷殷期盼着的小矮人们却突然惊叫起来, 纷纷抬手遮挡住自己的面孔。
他们似乎畏光。
倒越来越像老鼠了。
谢长赢旁观着这一幕。
他看着九曜掐诀遮掩了故意示出的光辉,看着小矮人们战战兢兢地平复下来。而后, 不由得想起了黑雾——它也畏光。
却听领头的那个矮子跪伏在地面上,声音颤抖着,也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 然后, 将一个烂俗的故事娓娓道来。
“我们被诅咒了。”
他这样说道。
“在大约十几年前, 一群修士将我们掠了来,关在此处。”
那时, 他们不过是群不到十岁的孩童, 什么都不懂。
骤然被带离家中,他们虽然害怕,但修士们每天好吃好喝地养着他们, 上等灵植丹药顿顿不缺,一段时间后,他们倒也放松了下来。
噩梦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每隔一断时间,就会有孩子被带走,然后,再也不会回来。
一段时间后,又会有新的一批孩子被送过来。
“他们在这里造了丹房,不准我们进去,可是……我们看到了!”
修士们对孩子们的哭喊哀求置若罔闻,无情地将他们关进那樽古朴的炼丹炉之中。
而后,渐渐的,一切的哭声与哀求声,终将湮灭在高涨的炉火之中。
所以,这山谷中才会有如此重的阴气。
以人炼丹。
谢长赢心道,这就解释得通了。
那个时候,孩子们害怕极了。
可是,他们如何是“仙人”们的对手呢?
他们甚至无法离开这座山谷,只得每天活在惊惧之中。
或许,下一个被放进丹炉的就是自己。
“也就是说,这里原本是间炼丹房?”
谢长赢不由得想起了客栈密室中的那个炼丹房,倒是与这群矮子的故事对上了。只是——
“又为何会成了神庙?”
领头的小矮人飞快看了谢长赢一眼,谢长赢无法从他那双细小的眼睛中分辨出他究竟是何种情绪,只听见那矮子缓缓道:
“是因为——她。”
随时可能被扔进丹炉的日子不断重复,直到那一天——
“她和您很像……整个人好似——会发光。”
小矮人深深看向九曜,尖细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怀念,不似作假。
“她说,她叫「素商」。”
真是素商?!
谢长赢不动声色地看向九曜,却见他轻轻蹙着眉,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谢长赢于是没去打扰他,只打量着小矮人们,试图从他们的神态中判断他们话语的真伪。
可惜,在一张张像是老年老鼠一般的脸上,谢长赢找不出任何线索。
“其后如何?”
他听见了九曜的声音,冷静,不带一丝波动。
没有悲悯,也没有警惕。
小矮人重新将头埋了下去。他似乎有些激动,尖细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
“素商赶走了那些修士。”
她没有提到她的身份,也没有提起她的来历。那日,她只是从天而降,以一当百,凭一己之力护下了还未遭毒手的十几个孩子。
当孩子们问起她时,她只说自己叫「素商」,无所从来,亦无所去。她不是神明,只是一个普通的人。
素商并没有杀死所有的修士。
修士虽是凡人,但单从战斗力来说却不可小觑。
实际上,从那天起,双方陷入了对峙的僵持状态。
不过,有素商在,修士们倒是也没法再伤害孩子们了。
“素商在山谷周围部下了法阵,我们出不去,但那些修士也进不来。”
小矮人忡忡地瞧着地面,似乎陷入了回忆。
谢长赢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他们为什么不御剑从天上来呢?”
话一问出来,谢长赢就立刻后悔了。亏他还是个巫族人,居然忘记了——
若是阵法的规模足够大、威力足够强,自然能将天上地下一起防住。
面对小矮人们纷纷投来的视线,谢长赢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继续,你们继续。”
领头的小矮人略过谢长赢,接上了自己之前的话头。
“虽然出不去,但那样的日子倒也安心。素商帮我们推倒了炼丹房,又在山谷中盖起了房子。”
那是一段很快乐的日子,他们生活在素商的庇护下,无忧无虑。
孩子们在炼丹房的原址上搭起了一座庙宇,将他们亲手雕刻的素商木像摆了进去。
庙宇雕像虽简陋,可孩子们一片拳拳爱戴、依赖之心却毫不掺假。
素商难得地笑了。
“她说她很喜欢。”
难怪这庙中的素商神像,无论是神情姿态,都与凡间其他素商神像都不一样。
原来是这些小矮人照着他们见到的素商的样子亲手雕的。
可是,这神像里却没有素商的灵力。
谢长赢心道。要不就是这些小矮人在说谎,要不就是素商说了慌。
但是,神可以说谎吗?
谢长赢有些动摇了。
又或者,是和九曜与玄度一样的“言语艺术”?
但不管怎么说,小矮人们都将素商的话当成了真的。
“既如此,汝等何以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九曜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淡到就连谢长赢都无从判断祂到底信了小矮人们几分。
小矮人显然也无法判断,他低着头,却时不时抬眼悄悄打量九曜。许久,才哑声道:
“因为……素商离开了。”
那天,素商对孩子们说,「现在,该轮到你们来帮我了」。
孩子们自然很乐意帮助素商。
可是,素商却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那些修士还是进不来,素商布下的阵法依旧在发挥作用。愤恨之下,那些修士便对我们下了诅咒。”
从此以后,孩子们越来越畏光——他们不得不在夜间行动,白天便躲在四通八达的地道中。
他们不再长高,却开始迅速衰老,原本光滑的皮肤渐渐布满了褶皱。
他们的样貌也一天天变化着,越来越靠近老鼠。
说着,小矮人们纷纷抬起头,用那种哀求、悲伤的眼神看向九曜:
“求您,救救我们吧!”
话落,他们齐刷刷拜伏在地上。
许是因为九曜和素商的身上都有那种虚无缥缈的“神性”的缘故,这才让孩子们对祂产生了一种本能的信任和依赖。
那一瞬间,谢长赢隐约瞧见了孩子们眼角流下的泪痕。
那种绝望的神情绝不是作假。
可九曜却铁石心肠起来。
他垂着眸子,居高临下,深深望着朝他跪拜的孩子们,却始终一言不发。
世界陷入了沉默之中。
孩子们依旧跪着,瘦小的身躯因为难捱的沉默而轻轻颤抖起来。九曜依旧缄口不言。
谢长赢看看孩子们,又看看九曜,一时间吃不准是否该做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谢长赢似是听见了无声的叹息。
而后,九曜开口了,很轻,却不容置疑:
“明日正午,此处见我。”
说罢,不待孩子们做出任何反应,祂兀自转身跨出了门洞,离开了这间逼仄的后殿。
还跪着的孩子们如潮水般纷纷避让开来,恭敬地为祂让出一条路来。
孩子们眼巴巴地瞧着九曜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线中,气氛沉默地可怕,可却还是升腾起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谢长赢又深深看了这群孩子一眼,然后追着九曜的背影而去。
*
彼时正值日落,阴阳交界之时。
夕阳的余晖洒在村子的每一个角落,将天边染成了一片绚丽的橙红色。茅草房的屋顶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橙黄,整齐的农田笼罩在朦胧和的光线中。
整座村子依旧空荡荡的,没有人声,也没有炊烟升起,唯有偶尔的风声从田野中划过,带起一阵稻草摇晃的轻响。
谢长赢是在神庙屋顶上找到九曜的。
他迈出神庙大门,一转身,便瞧见了祂。
这并不困难,九曜喜欢待在高的地方。
破旧的神庙屋顶满是青灰色的瓦片,有些已经脱落,露出下面枯朽的木梁。
谢长赢并没有出声,只安静地翻身上了屋顶。
一阵微风迎面拂来,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却也夹杂着淡淡的潮湿腐败气息。
谢长赢抬眼远眺,远处的夕阳正缓缓沉入连绵的山峦之间。
而就在这残破的屋顶边缘,九曜静静地坐着,身影纤细,长发被风轻轻拂起,发梢映着夕阳的光辉,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金色。
祂该是知道谢长赢来了,却没有回头,似乎完全沉浸在这片天地之间,神情平静得像是一尊雕像,浑身散发着一种与周围世界的格格不入。
谢长赢一时间没有开口,只是站在原地,望着神明的背影。
破旧神庙的不远处,是空无一人的村子,荒凉与寂静交织。
许久,谢长赢轻轻走过去,脚下的瓦片发出细微的声响。
九曜终于肯为他分出一丝注意力,微微侧过头来。
神明金色的眼眸映着残阳的余辉,仿佛盛满了天边的霞光,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与宁静。
谢长赢并不喜欢这种氛围。不知为何。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正被撕扯着,这种感觉很不舒服。他想要做出一些改变。
于是,他压抑住心中不知名的情绪,故意扯出一抹轻松的笑来,用一种轻快的语气问:
“如何,想到救他们的办法了?”
九曜抬手,将不知何时叠好了的谢长赢的外袍递给他,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谢长赢这才想起来他的外袍还在九曜手里,只是他没料到,堂堂神明居然还会亲手叠衣服。
虽然叠得歪歪扭扭,十分滑稽。
谢长赢将外袍抖开,重新穿回了身上,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在九曜身旁稍隔了一段距离、不远也不近的地方坐下。
一道无形的结界突然升起,隔绝了内外的声音。谢长赢的身侧传来了九曜的声音:
“他们,不是被修士诅咒的。”
谢长赢正在系腰带的手突然顿住了。
不是那群修士。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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