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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受禅台前无公主[三国] 60-70

60-70

    第61章 修罗战场


    军医施针用药后, 帐内弥漫的血腥气渐渐被草药的苦涩压下。


    桓渊当即下令戒严主帐,严禁任何人靠近。王女青病倒的消息一旦走漏,军心必乱。他将匆匆赶来的宫扶苏引至偏帐。


    烛火摇曳,映着两张同样凝重的面容。


    “我知你此刻尚无信心接替她指挥, ”桓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沉稳, “更不愿屈居郗冲之下。我既是你师兄, 自当助你一臂之力。”


    他踱至宫扶苏面前,递过一卷帛书, “这是她亲笔所书方略,你仔细研读。后续我会给你详细指令。”他目光如炬,“你出身卫氏,我信得过你。跟着我,你必能如她所期, 也必能如你自己所愿,早日成为能与她和我比肩之人。”


    宫扶苏抬起头。


    月亮湾的败绩犹在心头灼烧, 此刻却被桓渊话语中的力量震慑安抚。他自小以为这位师兄不过是个纨绔子弟, 甚至背负“□□宫闱”的丑闻。可江州重逢至今,那点轻蔑早已荡然无存。眼前人言语间既有体恤, 更有威严, 直指他内心深处的骄傲与渴望。这种雄浑气度让他本能警惕, 却又不得不折服。


    他郑重拱手, “谨遵师兄之命。”


    桓渊微微颔首,话锋突转:“先前医治她的药, 从何而来?”


    宫扶苏神色一滞, 呼吸随之乱了半拍。药来自司马复,这是师姐的隐秘,亦是软肋。若如实相告, 无异于将师姐的一颗心赤裸裸地捧在这位深不可测的师兄面前;但若不答,又是对眼前人的不敬。


    桓渊并不催促,眼眸在半明半暗的灯火下仿佛能洞穿人心。良久,他缓缓开口:“不必为难,我已知晓。”


    他带着赞许拍了拍这位少年的肩膀,“你的沉默表明了你的立场,这很好,并未因我是师兄便卖了你师姐。我会更用心栽培你。但眼下,”他语调微沉,“当以你师姐的身体为重。你即刻修书一封给司马复,不必提及你师姐的病情,只说药效显著但所剩无几,请他速送新药,务必备上药方。”


    宫扶苏垂首应诺,掌心已是一层薄汗。


    “至于写信的缘由,”桓渊背着手,开始在帐中踱步,“你可说你师姐困于襄阳之局,心力交瘁,无暇他顾。再提她虽心中挂念,却更以与司马郎君的共同大业为重,不愿因私信往来,动摇他东归的决心。”


    见宫扶苏提笔记下,桓渊补充道:“末了,以你个人名义请教他破襄阳之策,只说你为师姐分忧却智虑不及。”


    宫扶苏笔尖一顿,初听只觉是儿女情长的周旋,细思之下,背脊阵阵发凉。这哪里是情场机锋——


    “动摇东归决心”看似体谅,实是在情义与大业间立下高墙,逼司马复速离荆州;“请教对策”看似谦卑,实是将襄阳困局抛给对手,既是试探更是挑衅。


    宫扶苏对兵法的认知,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刀光剑影劈开了新境界。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桓渊此刻的神情,只觉得这位师兄的心术之深远超他想象。


    再次深揖,他默然退下。


    偏帐内的谈话结束,桓渊回到主帐时,军医已诊治完毕,正候在一旁。


    军医对桓渊禀道:“大都督身心俱疲,已至极限,又失血过多,情形颇为严重,需静养一段时日。方才已由伙房仆妇替她更衣,只是长期如此终非良策,还需寻几个稳妥侍女随身照料才是。”


    军医乃飞骑旧人,又道:“从前有魏参军,尚能照料一二。然魏参军自白渠坠马,便一直留在大将军府待嫁。自此大都督身边再无女郎相伴,饮食起居皆按行伍标准,实在粗糙。她劳力劳心至此,身体支应不住,才有武关与今日。”


    桓渊让他退下,独自走到床榻之侧。


    灯火摇曳,映着王女青苍白的脸。她静静躺着,气息微弱,生命仿佛随时会消散。桓渊立在榻前,心中百感交集,似有烈火在烧,又似有寒冰在刺。


    帐外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又渐渐远去。


    他想,蔡袤虽是罪魁,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步步紧逼。那些为逼她就范的手段,那些为折断她傲骨的言语,如今都化作回旋的利刃,狠狠扎在他自己的心头。


    他伸出手,想拂开她粘在颊边的发丝,指尖却在离她肌肤一寸处停住,悬于空中微微颤抖。最终,那只手紧握成拳,缓缓收回。


    他倏然转身,在床榻与书案间来回踱步,如同被困的猛兽。心绪早已决堤,理智亦在脱缰,却又被无形的枷锁死死困住,只能在自己的躯壳内焚烧,献祭神魂。


    秋江水声,风过芦苇。


    夜色由浓转淡,天光透过帐隙,染上微青。


    他始终站在那里,未曾合眼。


    王女青以大都督府名义颁下的战时货殖管制令,在桓渊舰队的执行下化作了江上律法,雷霆万钧的经济绞杀让荆州士族哀嚎遍野。庞、黄等家损失惨重,与蔡、窦二氏嫌隙渐生。但蔡袤凭借其威望与核心兵力依旧维持着汉水防线的稳固,战事暂时僵持。


    长江上,司马复的水陆大军暂停于武昌,等待与攻打夏口的韩宁部汇合。


    旗舰泊于城外的樊口水域。江面在此豁然开阔,水流趋缓,两岸丘陵连绵,西山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数百艘战船与楼船如同移动的城郭,静静停泊在苍茫的江水之上。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肃杀之气与江天一色。


    指挥室内,司马复独自一人,在巨大的荆、扬二州沙盘前长久伫立。东归建康,是他与她的共同大业,但大军千里,补给是悬于头顶的利剑。


    他的目光在两个地点反复逡巡:武昌、柴桑。


    武昌,昔日孙吴西都,地处樊口,扼控长江中游水路,城防坚固,府库中存有巨量粮秣军械。攻之,可一举解决大军后顾之忧,更能以雷霆之威震慑仍在观望的扬州门阀。但强攻必有伤亡,且旷日持久。


    柴桑,位于鄱阳湖入江之口,乃荆、扬水路咽喉,亦是重要的水军基地与粮草囤积地。攻之,可为大军进入扬州扫清障碍,获得江南物资。


    他也有私心。他想在荆州多留些时日,为她扫清后患,也为践行再见一面的承诺。这份私心,让他在军事考量中反复寻找能两全的路径。


    宫扶苏的来信让他感到意外。


    信中口吻确是那少年将军,字里行间却处处心机。


    但事分轻重缓急,他暂放下戒备,立刻去寻相国的大夫取药。对方却只给药,对药方一事三缄其口,只说是相国之意。他威逼利诱无济于事,只得转头去找司马寓,但司马寓给他吃了个闭门羹。药方一事,他只得从长计议。


    他拿到药回来,对着信反复思量,愈发确认信中的敌意与审视。


    韩雍见他神色凝重,上前询问。


    司马复未答,只让他这段时日紧密盯着桓渊的动向。


    韩雍道:“桓渊刚下竟陵,想必会与陈肃在夏口汇合。夏口这块肥肉,他不会让我们独吞,定会亲自坐镇。”


    司马复闻言,心中稍安。


    司马复的回信与药物抵达了襄阳王师大营。一封给宫扶苏,言明药方暂时难得,至于襄阳之策,已详述于给大都督的信中。


    桓渊看着案上的东西,眼神冰冷。他径直拆开了司马复写给王女青的信。


    展开信件,温润峭拔之气扑面而来。


    司马复的字迹,锋芒藏于锦绣之下。


    “蔡袤之困,在于其势已成骑虎,其盟已是离心。然破局之要,不在击其军,而在溃其名。名者,大义所向,人心所归。青青欲定乾坤,必先夺其名器。


    “窦氏一族,其恨源于窦豫之死。于窦氏而言,此战乃复仇,是私怨,亦为公义。此义,正可为我所用。


    “青青可以大都督府之名颁下檄文,明斥兵书峡之战乃奸佞构陷,忠良蒙冤,为窦豫昭雪。随即上表朝廷,请追赠忠武将军,并明告天下,必将彻查此案,严惩元凶蔡袤。同时,遣密使携重金抚恤,绕过窦氏主战一派,直入夏口,交予窦氏族中观望之耆老。


    “此令一出,蔡、窦之盟立溃。蔡袤若认,则自证其罪,尽失人心,旧盟即刻反噬;若不认,便是公然与忠良为敌,其清君侧之名顿成虚妄,徒留笑柄。而窦氏主战者,若执意追随,则陷于卖主求荣、不忠不孝之绝境;若抽身而退,则军心立散,不攻自破。战阵之上,终极胜负,当归诛心之术。”


    桓渊读完,久久未动。


    帐内的烛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


    他必须承认,司马复此计已超脱兵法常纲,直指人心幽微。此人手段阴狠,布局高明,确是可以继续合作的盟友。但正因如此,他也必将成为最难缠的敌手。此刻,这位司马郎君给予王女青的,远不止破敌之策,更是直抵心窍的懂得与周全。此人恐怕并非只是她用后即弃的新欢。


    这个认知,让桓渊感到久违的威胁,极不愉快。


    他将这封绢书卷起,握在手中。


    正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仓惶的脚步声,一名新来的侍女扑到帐帘外,声音抖得不成调,“公子!大都督……大都督方才起身,没走两步就晕厥过去,身下……身下又见了红!”


    桓渊脑中“嗡”的一声。


    他来不及将绢书放下便已冲了出去,案头烛火被他带起的疾风卷得狂乱摇曳——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司马氏楼船旗舰顶层。门窗紧闭,室内昏暗,唯余一线江光。)


    司马楙:(不安)复儿还堵在外面。为了一张药方,父亲您把自己关在舱里,连窗子也不让开,生怕他翻进来。这舱内憋闷,亦无饭食,若传了出去,外人还当是复儿大逆不道。


    司马寓:(翻过一页书)他一会儿想明白利害,自然就走了。倒是你,正值当年,怎的如此经不起憋,经不起饿?老太爷百岁了都比你康健,前些时日还托人从合浦送信来,说亲自下海开出一粒稀罕珠子,要给重孙娶媳妇当聘礼。


    司马楙:(颔首)老太爷都说稀罕,那珠子定是稀罕。


    司马寓:(又翻过一页书)重点在此吗?重点是,老太爷急着要你儿子娶妻,还指明了要王家姑娘。


    司马楙:(大惊)这从何说起?大都督本名,也并不姓王啊。


    司马寓:(放下书)那年她从合浦出海,我恐老太爷心思活络,弄巧成拙,便未言明其身份,只托付看着安排。谁知那丫头自称姓王,老太爷便一门心思往琅玡王氏想。后来听闻王家姑娘嫁到建康故去了,老太爷还心疼许久,待知晓是场乌龙,便非要复儿把人娶进门。


    司马楙:(恍惚)老太爷为何对大都督如此有眼缘?


    司马寓:(鄙视)同你儿子一般,少见多怪,见色起意。


    司马楙:(不解)可老太爷年轻时,据说是万花丛中过。


    司马寓:(更加鄙视)老夫当年,亦将你儿子丢进过万花丛。


    司马楙:(忆及往事,面露忧色)结果复儿被吓得生人勿近,这些年只敢与韩小郎一起。


    司马寓:(讽刺)可不,从小就给他的大都督守身如玉。


    (舱外汉水拍打船舷。片刻后,司马寓想到了什么,语重心长起来。)


    “回头与你儿子说,他一片痴心固然难得,却不知这病若是断了根,牵挂也就断了。是以,药方不能给。这是为他好。”


    (他抬起眼,目光带着审视江山的深邃。)


    “日后,她若死在桓氏之乱里,那药方便是废纸。她若能活下来,复儿求的,就不止是一位女郎。这笔买卖,老夫不急。”


    第62章 尘埃落定


    大都督府为兵书峡一役平反的公文, 如星火燎原传遍荆襄九郡。公文为窦豫昭雪,斥兵书峡之战为“奸佞构陷,忠良蒙冤”,并将元凶指向蔡袤。


    在公文传开的同时, 桓渊遥控陈肃率舰队自竟陵出发, 以“护送朝廷使者, 宣慰忠良之后”为名,浩浩荡荡开赴夏口。不出意外, 当舰队抵达夏口外围水域时,遭遇了韩宁率领的司马氏舰队。


    一场心照不宣的对峙就此展开。


    在天下人眼中,这是奉诏行事的朝廷水师与割据一方的叛党水师不期而遇。桓氏与司马氏的舰队在江面上犬牙交错,摆出剑拔弩张之势,甚至时有小规模的摩擦, 战鼓声日夜不绝。双方的交战恰到好处地封锁了江面,将江夏水师大本营困在港内。


    这套组合拳击溃了摇摇欲坠的士族联盟。窦氏内部分裂, 窦豫之子坚持要为父报仇, 但其叔父,窦氏如今的族长却被平反公文动摇。当主战派与主和派爆发激烈冲突, 一艘来自襄阳的快船抵达了夏口。船上带来的是竟陵窦氏守将的头颅。他在白沙洲之战中被俘, 送到襄阳后由桓渊下令斩杀。


    面对族人的头颅与桓氏、司马氏舰队的炮口, 窦氏的抵抗意志瓦解。其余摇摆的家族, 如庞、黄、蒯等,眼见大势已去, 纷纷与蔡袤断绝联系。蔡袤一夜之间众叛亲离, 他苦心经营的不破之阵,因人心的崩塌处处都是漏洞。他被彻底孤立,只得下令放弃襄阳城外的所有据点, 命残部尽数退入城中。


    至此,襄阳之战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


    宫扶苏率领的王师主力,与后续抵达的桓渊所部,完成了对襄阳的四面合围。


    连日来,攻城一直未停。王师的投石机日夜轰击着南面的主城墙,沉重的石弹在城楼上砸出缺口,碎石与断裂的木梁不断坠落。城下王师士卒抬着冲车,在箭雨下一次次冲击城门,又在滚木礌石与沸腾的金汁中惨叫着退回。护城河被尸体与攻城器械的残骸填满,河水变成暗红色。


    城墙之上,蔡袤的部曲同样伤亡惨重。这些为保卫家园而战的荆襄子弟表现出了惊人的韧性,他们不眠不休,用血肉之躯填补着城墙的每一处缺口。胜利的天平在无数生命的陨落中僵持不下。


    僵局被桓渊打破。他放弃了正面强攻,也放弃了偷袭真武山的计划。他的目光落在了襄阳城西北紧邻汉水支流的城墙。那里有处水门,用于城内舟船出入,本是防御的薄弱环节。但此处正对王师主力大营,任何集结与渡河的举动都会被城墙上的守军一览无余,进攻方将在渡河时承受最猛烈的火力。在任何守将看来,这都是不可能被选择的自杀式攻击点,故而蔡袤在此处的防御也相对松懈。


    总攻在次日黎明打响。


    宫扶苏按计划,在南城发动了开战以来最为猛烈的佯攻。数万将士如潮水般涌向城墙,喊杀声震天动地,成功吸引了蔡袤几乎所有的预备队。


    而在襄阳的另一端,汉水冰冷的激流之中,桓渊亲率数百名死士,以牛皮筏捆绑,冒死强渡。他们被湍急的河水冲得七零八落,不断有人被暗流卷走,或被城头零星的箭矢射中,但剩下的人依然如水鬼,成功攀上了水门外的堤岸。


    也就在那一刻,城内蒯氏按与桓渊的约定动手。他们在接到桓渊的信号后,于水门内侧的绞盘处纵火,杀死了负责操控水门的蔡袤亲信。


    内外夹击之下,本就脆弱的铁闸被桓渊的死士用猛烈的撞击与爆破物摧毁。一道缺口被撕开,桓渊的部队狠狠插入了襄阳的侧腹。


    城北的鼓声与火光成了压垮守军意志的稻草。南城墙上,原本还在死战的荆襄守军,在听闻“北门已破”的呼喊后,阵型瞬间动摇。蔡袤部曲的巷战抵抗仍在继续,但已是各自为战的垂死挣扎。


    当王师旗帜插上襄阳城楼时,持续了整日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襄阳城破。


    王师入城后,军纪严明。


    蔡袤的府邸位于襄阳城北。城破之后,他并未逃遁。他回到这里,遣散了所有仆役,撤去了全部军事器物。


    他换上了最为隆重的玄端深衣,须发齐整,独自跪坐在空旷的正堂席上。面前的案几温着一壶酒。此刻的他,像是一位准备祭祀先祖的宗族家长。


    王女青是在桓渊的搀扶下走进来的。旧疾复发与连日的殚精竭虑让她脸色很不好,一身帅袍显得空荡。


    看到他们进来,蔡袤并未起身,只是抬眼,平静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桓渊扶着王女青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则立于她身后,审视着眼前的败军之将。


    蔡袤开口,声音平静而苍老,带着看透生死的超然。


    “昔年家祖率荆襄子弟力拒前朝乱军,护得襄阳周全。先父倾尽毕生心血,修筑樊城至南阳的堤防驰道,方有今日汉水两岸千里沃土。我蔡氏世代扎根于此,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我族人的血汗。大都督,在你眼中,蔡某是割据一方的豪强。但在荆襄百姓心中,我蔡氏,乃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


    他动作舒缓地为自己斟满一杯酒。酒液澄澈,映着他花白的须发。随后,他又给王女青斟上一杯,推至她面前。


    “老夫承认,在兵法韬略上输了。你引外水淹没我根基,借北风吹断我枝干,布局之精,用计之狠,非老夫所能及。”他端起酒杯,目光落在杯中涟漪上,“但老夫不解,你摧毁这一切,究竟是为何?”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啪地一声放下酒杯,目光露出逼人锋芒,“你以为你带来的是新政?是被大将军挟持的天威?不,你带来的是无序!你让这个江匪之流执掌水道,让一个叛臣之后横行江上。你摧毁的不是我蔡氏一族,而是支撑这天下的礼与序!”


    他霍然起身,玄衣广袖无风自动,“若无士族,何人教化万民?何人传承圣贤经义?莫非指望你麾下只知杀戮的兵卒,或是这个唯利是图的江匪?大都督擅用兵,却不知治理天下,倚仗的不是刀剑,而是道统!”


    最后一句,如洪钟大吕震荡在空旷的室内,“蔡某今日所为,上不谄永都伪帝,下不谋一身荣辱。蔡某为的是列祖列宗,为的是荆襄百年基业!蔡某守的,是这片土地的道!”


    王女青静静听着,眼底泛起悲悯。


    “蔡公的道,我明白了。”


    “但此道护得住蔡氏门庭,护不住天下。”


    “故,不得不破。”


    蔡袤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笑。笑声苍凉豪迈,回荡在梁柱之间,“好一个护不住天下!那便让后世评判,看你重塑的天下究竟是何光景!”


    笑声渐歇,他神色复归平静。


    他再斟一杯,举杯对虚空一敬,尽饮后掷杯于案,“蔡氏子孙,生于斯,长于斯,自当死于斯。宁可战死殉节,绝不屈膝受辱。”


    他从容整肃衣冠,“大都督,老夫的家人就在后堂。他们的性命,我已亲手了结。”他平静地望向王女青,“现在,轮到老夫了。这片土地,今日交予你手。但愿多年之后,你不会为今日折断荆襄风骨而悔恨。”


    言罢坐下,他猛地拔出案下早已备好的短剑,在王女青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横剑自刎。寒光闪过,血染玄衣。他保持端坐的姿势,气绝在礼序衣冠之中。


    桓渊侧身,挡在王女青身前。


    她拉住他的袖缘,“扶我过去。”


    他依言搀起她,缓步走向蔡袤。


    堂内,唯余他们与蔡袤尚存余温的遗体。


    远处的胜利欢呼隐约可闻。


    王女青轻轻挣脱桓渊的搀扶,独自站稳身形,朝蔡袤的遗体深深一揖。


    “蔡公,您以守护荆襄之人自居,可曾想过去岁永都生变至今,荆襄田租连涨三成,多少百姓被迫鬻儿卖女,方能缴纳您蔡氏的租赋?您所维护的道,不过是让流民沦为私兵,官田尽归豪强。您的道,护的是门阀私利,毁的是天下公义。”


    “蔡公,我父一代雄主,文治武功,光耀绝世,然其身后,却是人亡政息的危局。我无比敬仰我父,但作为继承者,我不得不另辟蹊径。我要的,不是一代人的功业,而是千秋太平。”


    桓渊立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却坚定的背影,目光微凝。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赤裸地触碰到她的灵魂深处。


    只听她继续道:“司马氏举兵,于我李氏确为不忠。但我母亲,大梁的皇后,临终前说:天下,乃万民之公器,非一家一姓私产!蔡公可知,此话予我之震撼。”


    由于失血过多,她气力不济,声音微微发颤,“司马氏之心在南,图百舸争流,通达四海。我父之志在北,求驱除北蛮,收复旧土。二者无根本之悖,惟于经略之向有异。司马相国曾问我,可知司马氏百年辗转所求为何?我不知,但司马郎君说,司马氏世代见证民生疾苦,所求是让百姓得以安居。”


    桓渊听到“司马郎君”四字时,眉头锁死,眼底闪过阴霾。


    但他并未打断,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我不敢妄断,我父与司马氏之经略孰为我大梁正道,但我愿予司马氏一试之机,也予我大梁一试之机。我开益、荆、扬三州水道,便是要允司马氏南向,辟一隅之地,以观其成败。我亦曾奉我父之命扬帆远行,得见四海之广——我父心中,何尝不怀有对天下大势将何往的探寻!倘司马氏能使江东胜过北地,我愿倾心效仿,引领大梁开创新天!”


    说到此处,她身体一晃,似有不妥。


    桓渊眼疾手快,一步跨前稳稳扶住她,沉声道:“够了,别再说了。”


    她借着他的力道撑持,眸子里燃着不灭的光。


    “兵者凶器,然杀伐为止杀,征战为止战。我今斩断荆襄旧骨,绝不反顾,唯信不破不立!天下安定,非倚古礼陈规,而在击碎桎梏、开辟新途之志与力!我愿以此身,为大梁苍生,立万世清平之基!”


    一番话说完,她几乎已用尽了力气。


    “昔日萧道陵曾言,他与我之道殊途,可他无愧于心。”


    她抓着桓渊的衣襟,声音依然铿锵,“今日,阿渊,我也要明明白白告诉你,告诉他,告诉我的父母与先祖——我同样无愧于心!”


    话音落下,堂内寂然。


    桓渊无言。


    他只是在余音中,将她冰凉的手缓缓包裹进自己的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堂门从内开启,惊起庭院中觅食的寒鸦。


    桓渊扶着她迈过高高的门槛。


    她卸下所有力气,倚着他的臂膀。晨光照在她没有血色的脸上。


    襄阳城刚刚经历浩劫,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去的硝烟与血气,与秋日清晨冰凉的露水交融在一起,残酷而肃穆。远处残破的城垣轮廓被初升的太阳镀上一层淡金。晨光清冷,执拗地穿透薄雾,照亮这片饱经创伤的古老土地。


    桓渊停下脚步,没有急着带她离开。


    他让她倚靠在自己胸膛,两人一同望向初升的秋日。


    怀中的身躯轻得让他心惊。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带着轻微的颤抖,既是体力透支后的虚弱,也是寒意侵体的本能反应。


    桓渊用大氅将她裹得更严实,拢紧了手臂,以自己的体温驱散她的寒意。


    两人静立在浩荡的朝日霞光中。


    这一刻,没有大都督,没有江匪桓公子,只有两个在乱世洪流中相依的灵魂。


    良久,他低头,脸颊轻触她鬓边散落的发丝。随后,一个吻慎重而轻柔,落在她的额发间。这是无声的誓言,带着敬意。


    他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背,一手稳稳托起她的膝弯,将她抱起。她太累了,顺从地闭上眼,疲惫地将头靠在他坚实的胸前,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


    身后是一座死气沉沉的府邸,与一位以身殉道的旧时代老人。


    桓渊迈开脚步,每一步都踩得沉稳坚定,向着那片淡薄却充满希望的朝阳走去。


    瓦砾与血污被他踩在脚下,发出破碎的声响,那是通往未来的路基。


    第63章 渊情似海


    蔡袤自刎的消息, 如横扫千军的烈风,吹散了盘踞在荆襄大地的战云。数日后,江夏窦氏最后一面战旗自城楼撤下,献城投降。这场决定荆州命运的战争, 在法理上宣告终结。然而, 另一场博弈, 才刚刚开始。


    夏口,汉水与长江的交汇处, 自古便是兵家咽喉。


    大江东去,汉水西来,二水交汇,浊浪排空。江面上,投降的窦氏舰队已缴械, 静泊于港湾。两侧,桓氏玄黑色的艨蟟与司马氏青白色的战船壁垒分明。江岸龟蛇二山默然对峙, 山体上的旧朝壁垒与烽火台诉说着千百年的金戈铁马。


    桓渊的副将陈肃, 一身玄甲,身姿挺拔。


    他对面的韩宁, 儒雅青衫外罩薄甲, 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韩将军, ”陈肃开门见山, “我家公子有令,窦氏降船兵甲, 当由大都督府统一调配。夏口乃汉水入江要冲, 其防务,理应由我桓氏水师接管。”


    韩宁从容拱手,“陈将军所言甚是。只是, 我家郎君奉大都督之策,总管益州以下长江水路一切事宜,以策应东征大局。郎君主力虽已前出武昌,然此策之根基,在于保障自益州至江东的水道畅通无阻。夏口,正是此线咽喉。”


    他语气愈发诚恳,“此番缴获的战船兵甲,司马氏分毫不取,尽数交予陈将军。但夏口的港务与城防,事关东征大军的后路与补给,必须暂由我方统一指挥,以防号令不一贻误战机。此亦为大都督出于全局的考量,想必桓公子能体谅。”


    陈肃的面色瞬间沉下。


    韩宁句句不离大都督令和东征大局,皆是王女青亲自授权,他无法反驳。司马氏看似交出了船与兵,却轻描淡写拿走了夏口的控制权。这分明是司马氏要在汉水入江口于桓氏的势力旁钉下楔子。对方说是暂管,未知虚实。


    韩宁见他面色变幻,语气温和道:“此事关乎两军协同,非你我二人可以定夺。不如各自上报,请桓公子与我家郎君亲自商议,你看如何?”


    陈肃同意了。


    这件事背后,是两位巨头意志的碰撞,必须请公子亲至。


    襄阳,大都督府行营。


    帐内草药气息清苦安神。桓渊凝视着半靠在榻上的王女青,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他心中的狂躁与后怕,此刻化为滚烫的静默。


    “襄阳已定,荆州在握。青青,留下来。”


    他声音低沉,“你之志向,我已明了。永都与天下方是你驰骋之地。然则眼下你羽翼未丰,荆州初定,根基不稳。萧道陵在朝中树大根深,太子更受司马氏掣肘。你此时若返永都,无异自投罗网,置身死地。”


    “你欲行之道,非旦夕可成,尤须根基深固、上下归心之地。荆州新附,正宜养精蓄锐,静待天时。待荆益连营如铁壁铜墙,便可挥戈北指,与萧道陵决胜于朝堂。彼时名正言顺,大势在我。我当竭诚相助,共成此业。”


    这是审时度势之论,亦是执锐击楫之誓。


    “阿渊有此心,我甚慰。以荆、益为基,确为定国安邦之策。”


    王女青肯定了他的话,却没有接受他的情,“然此策之根本,在于名正言顺。若无永都诏命、天下人心,我等在荆州不过强藩据地。今日纵有百战之功,若失大义名分,则与蔡袤之流何异?”她定定看着他,“阿渊,你当明白。”


    桓渊眼中光采渐黯,沉如寒潭。


    她以庙堂之论为他划下界限,也为自身铺就回归永都之路。


    他缓缓起身,背对她,留下一个坚硬的背影。


    当夜,樊文起奉令入帐。


    桓渊正于帐中踱步,见他至,即止步下令:“速传书龙亢:荆州初定,根基未稳。请以清剿秋匪、护卫庄园为名,将桓氏部署在荆襄的部曲,前出至南郡边界诸庄。阵仗务须做足,示形造势。”


    稍顿,又道:“再以密信告于洛阳,指称南阳太守王凌素有异志,私通蔡、窦逆党,输粮资敌。请以整肃防务、震慑不臣为由,陈兵于南阳北境,施压王凌。”


    樊文起心头一震。


    此非寻常调兵,实是要借龙亢、洛阳两路之势,自东北二向钳制荆州。


    桓渊此举,名为借势,实为夺势。他以荆州危局为由,正大光明地将家族核心的部曲兵力调至自己辖境之内,更驱动洛阳方面动用军力,皆为将桓氏散落各方的权与兵逐步收拢于他一人。他不仅要逼王女青就范,更要借此千载难逢之机,完成对家族资源的汲取。


    一石二鸟,不外如是。


    桓渊继续道:“你另遣一心腹,密见王凌,代我传语:襄阳乱局,君若愿共图大事,我不仅可重开商道,容君续行北贸,来日更可助君并吞义阳、随县,壮其南阳之势。”他目色沉静,“威逼在前,利诱在后,王凌是聪明人。”


    “至于那位傀儡州牧王循,”桓渊声转冷峭,“你亲自密访其夫人陈氏。告之:大都督府不日将清丈田亩,彻查历年税赋。再向她明言,若她愿助我,我可保她之子、兄取王循而代之,使州牧之位自琅琊王氏转归颍川陈氏。”他淡声道,“此等实利,远比空言威慑更能动人。她知道该如何抉择。”


    樊文起领命退下。


    桓渊在案前坐下,心思百转。


    他要为王女青铺开无可遁形的网,令她明白,除他指明的道路,无他途可走。但这并非全然出于情人的执念。在他殚精竭虑的推演中,这是一个战略家为她筹谋的稳妥生路。她如今的权柄,根基在于益州王师的正统名分,更在于他巴郡桓氏的倾力支持。她若执意北返永都,便是自行割弃荆益的地利与根基,去赴一场吉凶难测的远局。


    古来岂有孤军深入直取中枢而能成事的侥幸?


    欲图天下,必先据有稳固根基。他提出以荆、益为基,整合南方,蓄势待发,而后北向,正是前朝兴替间屡试不爽的成事之途。唯有将南方诸州的财富、兵源与人心凝聚,铸就坚实强大的后方,届时逐鹿天下,她才有真正的底气。


    他为她布下天罗地网,既源于私人情感,也与胜算最高的战略路径重合。他要让她见证,若无他的力量守护,她浴血夺回的荆州将顷刻间分崩离析。他要让她明白,她所追寻的大道,必须构筑于他提供的基石之上,这才是明智之举。


    一日后,夏口军报抵达。


    桓渊知道,必须亲自去一趟。


    但他放心不下王女青。


    入夜,他再次来到她帐中。


    她已睡下,呼吸平稳,眉头依旧微蹙。


    他在她榻边坐下,静静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王女青在昏沉中转醒,睁眼便看到了他。


    “我要去一趟夏口。”


    桓渊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又伤了我的心。你越欠我越多。”


    “我对不起你。”


    王女青避开他的视线。


    “届时,你一并讨回便是。”


    闻此,桓渊俯身靠近,气息在咫尺之间与她交缠。


    “讨回?”他低声重复,“你要我如何讨回?”


    他的右手随之抬起,看似要抚上她的面颊,却在一寸之距陡然定住。他手臂与指节的肌肉紧绷,连呼吸也屏住,唯有烛火在眼中跃动。


    他猛地收回手,紧握成拳。


    两人在昏暗的烛光中对峙。


    许久,几个字似从他胸骨深处碾出,带着破碎的自弃——


    “我……并无后宅。”


    这话突兀地撞入耳中,王女青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我……也无侍妾。”


    他避开她震惊的目光,下颌绷如铁石,声音里透着狼狈与愤怒。


    “我连为你寻个妥帖侍女都难。”


    “我府中,便是厩中之马、庭前之犬,也尽是公的!”


    言毕,他霍然起身,大步走至帐门。


    他背对着她,仿佛多看她一眼,自己便要形神俱碎。


    帐外风声呜咽。


    他站在那里,背影孤独萧索。


    “这些年来,你寄给我的每一封信,我都焚了,因为我恨极。”


    长久的停顿后,他又补上一句,“但,我一字未忘。”


    话音落地,他掀帐而出,身影没入沉沉夜色。


    夜风卷着帐帘,烛火摇曳。


    最初是死寂,连心脏的跳动都停了。


    桓渊最后语无伦次的几句话,像一把钝刀。


    “我并无侍妾。”


    记忆回到江州中军帐内。


    彼时,他用平淡的语气讲述着如何驯养伯父送来的侍妾,如何享受着那位侍妾的屈服。那时她只感到不适,认为他道德低下,不复从前那个光风霁月的少年。


    可如果,那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这个念头疯狂滋长,将过去所有的细节重新缠绕检视。


    那个没有名字和面容,只作为欲望载体的侍妾,那个被他驯养的女人,根本就不存在。那些露骨的描述,那些刻意的羞辱,根本不是胜利者的炫耀,而是一个被困者为自己编织的拙劣又绝望的谎言,用来自我折磨,也用以刺伤她。


    寒意从心脏深处炸开,让她整个人冻结。


    她一直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头因受伤而变得凶狠的兽,她所要做的,是安抚、利用、偿还。直到此刻她才发觉,她面对的是一个守着废墟十年,将自己活成一块墓碑的疯子。而那废墟,是她亲手所造。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


    “我府中,便是厩中之马、庭前之犬,也尽是公的!”


    这句话里藏着多少个日夜的孤独与偏执,多少次午夜梦回的痛不欲生。


    帐外风声呜咽,如孤魂恸哭。


    王女青闭上眼,泪水滑落。“对不起”,这句道歉太过轻薄,轻薄得像是侮辱,无法承载他被掏空的人生。她所亏欠的,不仅仅是一份情,而是整整十年,是一位顶天立地、本该翱翔九天的郎君,一生中最宝贵的十年。这份债重得足以压垮一座山,她拿什么去还?


    她还不起。


    更让她绝望的是,她甚至连偿还这个念头都不敢深想。因为她的道在前方,在永都,在万世太平的宏愿里,她无法为他停下。她拒绝了他留在荆州的请求,而未来,她还要无数次拒绝他,利用他,将他和他的一切都当做通往理想的基石。


    此刻,她终于尝到了何为撕裂,何为凌迟。


    一边是压得她喘不过气、深似海的情,一边是她绝不能放弃、必须走的道。她决意前行,而前行的每一步,都是踩在他的心上。


    “阿渊,阿渊……”


    人非草木。她发出压抑的悲鸣,哭倒于病榻。


    第64章 夏口之局


    襄阳城破的消息传回永都, 不过旬日,一道诏书便在深秋的清晨送达。


    宣诏的内官是萧道陵的心腹,此刻正于大都督府行辕的正堂,当着荆州文武百官的面, 徐徐展开诏书。丝帛轻响, 满堂肃然, 本应接旨的王女青却未现身。


    诏书前半依例褒功,文辞华美, 至中段方显真章。


    “骠骑将军克定荆襄,功在社稷,其勋赫然。兹以为大司马,总督荆、益二州诸军事。假黄钺,开府置属, 一依旧制,以旌殊勋。”


    首诏既下, 第二道旨意接踵而来——


    朝廷将遣司空属官张玠, 率一众掾吏僚属南下襄阳,名为“襄助大司马, 经理庶务”, 实则为荆州组建新的州府班底。


    自前朝肇始, 大司马位列三公, 确为人臣极贵。然则,王女青此前所持, 乃是“便宜行事, 假黄钺,总摄军政”的非常之权,于荆州境内生杀予夺, 皆可专断。那是临战状态的绝对独裁之权。


    如今晋位大司马,看似由方面之帅升为中枢鼎柱,实则其权柄性质已悄然移转。新职总督荆、益二州,范围虽广,却已纳入帝国常规官僚体系。更关键的是,朝廷旋即遣使襄助,组建州府班底,实为监督分权。


    此番擢升,可谓将其原有不受制约的临时特权,收束为必须在一定框架内行使的固定职权。一放一收之间,永都朝堂的制衡手腕,昭然若揭。


    堂下文武皆垂首屏吸,眼观鼻,鼻观心,心中波澜暗涌。


    公事既毕,宫扶苏引内官穿廊过院,几经曲折,方至王女青养病的内室。


    帘帷方启,浓重苦涩的药气便袭入鼻息。室内光线昏沉,唯榻边一盏孤灯。王女青半倚在锦褥之间,周身严覆厚重裘毯,面色苍白。


    “大司马,”内官急趋榻前,语气满是关切,“大将军若得亲见尊体若此,不知该如何心焦。”


    “有劳挂念,”王女青声气微弱,“宿疾耳,静养即可,无甚大碍。”她稍顿,似在聚敛精神,而后缓缓道,“烦请回禀大将军,千万宽怀,勿以为念。”


    她应答坦然,未以病容为讳,虚弱之态尽现于人前。


    内官躬身称是,眼帘垂下,眸底思量一掠而没。


    与此同时,一封来自龙亢桓氏的家信,呈送至萧道陵的案头。


    执笔者乃是族长桓充。他显然已提前知悉了朝廷对王女青的任命,乃至司空府即将南下组建班底的动向。信中,桓充慈爱称赞“孙儿”擢升贤能、布局深远,决策堪称英明。随后,他如同寻常长辈为儿孙前程向最有出息的子弟说项,提及桓渊于襄阳有微劳,遂婉转致意:可否念在家族情分,予桓渊一个“录荆州事”或“行荆州刺史事”的虚名,俾使其身得荣,以慰宗族。


    此请看似温厚,实则机锋暗藏。桓充岂不知朝廷已派张玠?他并非要硬撼萧道陵的权威,而是温情为表,以退为进。一旦桓渊得此名分,便是于法理上,确立了总理荆州政务的正位。届时,面对荆州根深蒂固的本地势力,一位身负朝廷名分兼具地缘根基与显赫军功的桓渊,可于具体庶务中轻易主导,使空降的朝廷班底政令难行,形同虚设。


    此非正面交锋,而是悄然蚕食。不在棋局之外另起炉灶,而在既定枰内,争一着实地之先。这是世家大族于朝堂落子后,争夺实控权的精微操作。


    萧道陵览毕,目光在满纸的亲切词句上停留了许久。


    灯花爆开,将他孤独的身影投在书房的屏风上。


    他熟悉桓充的笔迹。幼时开蒙的《急就篇》是这手字,少时兵书上的批注是这手字,后来每一封或叮嘱或询问的家书还是这手字。十数载春秋,这字迹从遒劲威严,到如今,已带上属于老人的迟涩。


    并且,眼前这封信,每一笔都刻意收敛了锋芒。“孙儿”的称呼,“能否”“宽宥”“念及”的商量口吻,还有字里行间生怕触怒他的斟酌……这不是龙亢桓氏族长的谋算,至少,不全是。这是一位老人,在明知孙儿已羽翼丰满、桀骜难驯,甚至对家族心生厌烦的情况下,放下全部身段与威严,所能给予的最柔软的试探与包容。


    萧道陵仿佛能看见,龙亢祖宅的书房里,他那执掌宗族数十载的强势祖父,是如何在灯下踌躇,将一封或许早已写就的直白书信揉碎,重新铺开素笺,换上了这般全然不符合他性情的语句。这是唯有对至亲之人才会生出的让步。


    “祖父……”


    一个极轻的称呼在他心湖深处掠过,激起无人得见的涟漪。


    他闭上眼。


    烛火在他眼前留下一片颤动的暗红。


    一刻后,他拉开案几最底层的抽屉。


    他将这最新的一封信,轻轻放在了所有家信的上面。


    抽屉合上,像是合上了棺盖。


    他坐直身体,“把桓岳带过来,我有话与他说。”他吩咐亲卫,“要还是犟着,打一顿再带过来。”又补充道,“此次不要打伤了。”


    当日晚些时候,张玠一行风尘仆仆抵达襄阳。


    没有仪仗相迎,他被径直引至大司马府行辕的书房。室内药气未散,王女青已换上道袍,端坐于宽大的书案后。见到张玠,她只是颔首,并未起身。


    即便早有听闻,亲眼见到她的病容时,张玠的心仍旧沉了一下。他奉萧道陵之命南下,此行身负三重使命:明为分权,实为襄助,并转达大将军的私人关切。


    “荆州残破,百废待兴,”王女青开门见山,“州府重建,民生安抚,田亩清丈,诸般庶务皆非我所长。此后,这些便全权托付张公了。”


    她将一应民政之权干净利落地交了出来,坦荡得令人意外。


    然而,界限也划得清清楚楚。


    所有军务决策,指令皆由大司马府直接下达。但令张玠如鲠在喉的是,他按制度苦心拟定的五品及以上官员任免名单,每一轮送呈上去,最终都只能得到一句“已禀过大司马”的回覆。她的核准,成了这套新班底能否运转的关键。这彻底违背了朝廷分权的本意,却成了荆州眼下无可动摇的规矩。


    张玠与他带来的文官班子被客气安置在府衙内,每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户籍、账册与文书,忙碌不堪。张玠对此心知肚明,这位看似病骨支离的大司马,用合乎法理的强硬方式,将他与他所代表的朝廷使命,稳稳隔绝在了襄阳真正的人事中枢之外。


    而这绝非她一时兴起的应对。


    张玠隐约觉得,大将军不便明言的维护之心,似乎并未被对方领会。


    深秋的江风卷着寒意,掠过水面。


    桓渊独立船头,眼前是汉水汇入大江的壮阔景象。


    西来的汉水清冽如碧玉,自群山间奔涌而出,在此处投入浑黄长江的怀抱。一清一浊,两股洪流激烈相融,水势湍急,彼此交缠却又界限分明,直至奔出数里之外才融为一体。江岸两侧,龟蛇二山遥相对峙,扼住江流咽喉,生出金铁肃杀之气。面对这吞吐天地的气象,桓渊只觉胸中积郁一扫而空。在襄阳时听到的那些话,又一次清晰地回响起来。她要的,是万世太平的根基!


    此时此刻,立于浩荡江天之间,桓渊心中清明,只因她的志向,也是他的。大江东去,淘尽千古英雄,多少功业都已化为尘土。他生逢此世,定要做那驾驭风浪之人。而她不知道的是,他早已在亲手开创前所未有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里,她必须与他并肩。


    征服四海与拥有她,本就是同一件事。


    灼热的力量在他血脉中奔涌。


    桓氏舰队已在此停泊了半日。


    按照约定,桓渊将在此地与司马复会晤,商议荆州战后事宜。


    然而,司马复迟迟未至。


    正午时分,日头最高,远方的江面终于出现了一支舰队。


    可那并非司马氏的青白旗。


    为首的,是一面绣有金色腾龙的玄黑大纛。


    那是储君的仪仗!


    一艘楼船被数十艘司马氏的战船拱卫着,破开波涛缓缓驶来。


    桓渊目光一凛。


    瞬间,他已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


    这不是会晤,而是调虎离山!


    司马复将他骗离襄阳,只为一件事,去见王女青。他想起宫扶苏曾提及,司马复承诺过在东出荆州之前,必与她再见一面。而要见她,就必须引开自己。


    怒意掠过心头,但桓渊呼吸未乱。


    此刻若仓促回师襄阳,不仅坐实自己棋输一着,更会风度失尽。


    他的目光落在那面龙纛上,一个念头迅速成型。


    司马复既然把太子李琮送到他面前,他便不能空手而归!夏口一城一地的得失是小,若能将太子带回襄阳置于自己控制之下,便是夺取了天下大义的根本。


    旗舰之上,太子李琮的仪仗肃然而立,旌旗在江风中微扬。


    当桓渊登上楼船时,李琮已在舱门外相候。他身着符合储君身份的冕服,历经变故,昔日的少年稚气已褪尽。十年未见,他身形依旧清瘦,五官也仍是旧时轮廓,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太多桓渊不曾参与的岁月。


    李琮也在看他。记忆中那个曾在昭阳殿前领舞,引得满城瞩目的门阀公子,如今身姿挺拔魁梧。玄甲衬得他肩宽背阔,久经沙场的气息带着陌生的压迫感。


    “阿渊。”


    李琮先开口,称呼未变,语气中却隔着十年的光阴。


    桓渊颔首,并未行大礼,平静迎上他的目光。他看得出李琮镇定外表下不易察觉的审慎与犹疑。他没有收敛周身的气场,反而愈发从容野性地立于船头。


    舱内燃着安神香。


    李琮屏退左右,开门见山。


    “阿渊,我知道你心中有惑。但今日我来,是要告诉你,我所行一切,皆为秉承父皇遗志,亦是为护青青周全。你若真心为青青和大梁,此刻便需抉择。我与她,你只能容一人在荆州。若选我,奉我为主,则霸业可期。若选她,我便继续东行,于江东另立新局。你的选择,将证明你的心。”


    闻此,桓渊眼底掠过了然。


    “太子,”他声音低沉,“司马复让你前来,逼我在此间做出选择,是拥立你还是支持青青。他不是要得到答案,而是要看我们三人决裂。”


    他目光如炬,直视李琮,“他今日此举是逼我表态。若我选你,便是背弃青青;若我选青青,等于否认你继位的法统。无论我如何选择,都正中他下怀。”


    他微微倾身,言辞恳切而锐利,“太子明鉴,我从未需要在你与青青之间做抉择。你是天下公认的储君,是稳定人心的旗帜,而青青是大梁正统最后的血脉,是你我必须守护之人。司马复是要我们自断臂膀!”


    “为今之计,请太子移驾我军中,我与青青方能名正言顺共同辅佐于你。唯有我们三人同心,才能破此僵局,也让幕后之人无从离间。”


    李琮缓缓摇头。


    见状,桓渊字字诛心,“司马复与萧道陵乃一丘之貉。萧道陵不思营救你,在永都另立幼帝,遥尊你为太上皇,此举与篡逆何异?司马氏挟持你南渡,只为利用你的身份入主江东。他们都是国贼!你过得这般苦,为何还要替人辩解?”


    然而,李琮再度摇头,眼神悲悯。


    “阿渊,执迷不悟的人是你。你以为将青青留在身边是爱护,实则是将她拖入泥潭,断绝了她名正言顺的未来。父皇早已意识到,单靠北伐难以为继。如今之势,唯有先行整合南方,通达四海,才是大梁生路。这便是司马氏所言江龙东巡之意,也是我必须前往江东的原因。”


    李琮的目光越过桓渊,仿佛已看到江海交汇之处,“而阿渊你,却只想着将她困在你身边私藏。你口口声声说忠心,行的却是误国误她之事。”


    桓渊迎上李琮的视线,“太子,你错了!大梁的生路从来不在江东一隅,也不在荆襄之地。司马氏所谋,无非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所求是延续世家权柄、门阀私利。这并非新生,只是轮回。”


    他声音沉厚,“我所求,是辅佐你与青青重塑大梁!使我大梁不再受门阀掣肘,不再因内斗而积弱!”


    他略顿,语气转为深沉的笃定,“我并非要将青青困于荆州当作私藏。恰恰相反,我自己也不会在此停留。荆襄只是起点,是你我积蓄力量、整军经武的基石。待兵精粮足、根基稳固时,我必亲自拥你与她共还永都,正位承统。”


    “她要的万世清平之基,你要的江海通达之局,皆需以此为凭。此刻若贸然东去,非但不是高飞,而是将你二人置于无根无基、任人摆布的险境。太子,真正的远见,不在于走得快,而在于站得稳,行得远!”


    李琮警惕摇头,后退一步。


    几名司马氏的甲士立即入舱,护在他身侧。


    “我不知自己能否做好别的事,”李琮的声音带着太极殿风雪中的回忆,“但我发誓,哪怕是用尸体铺路,我也定会让青青活成父皇希望的样子。”


    他看向桓渊,目光复杂。


    “阿渊,放手吧。让青青回到本该在的位置。”


    言罢,他转身欲走。


    桓渊声音沉厚,阻住了李琮的脚步。


    “你想让她活成陛下希望的样子,这也是我所愿。”


    “但请太子明鉴,是陛下希望的样子,而非司马复希望的样子。”


    “在司马复给你的描绘中,你可曾看清,他自己将居于何位?”


    “而在我的誓言里,太子,你将与青青,永远并肩站在最高处。”


    他话音落地,李琮滞住了一瞬,但终究还是离开了。


    远处传来舰队起航的号角,悠长冰冷。


    襄阳现时的情景,比眼前翻涌的江水更加清晰地浮现。


    桓渊甚至能闻到空气中的清苦药气。


    在这样的情境里,司马复必会用克制又深情的言语,推高离愁别绪。


    而别离,从来是最好的助燃之物。


    司马复要的,便是在她心神失守的刹那,烙下专属的印记。


    一个远隔千里,仍能牵动她心神的烙印。


    好算计!


    桓渊阖眼,将翻涌的一切压入深渊。


    再睁眼时,江天寥廓。


    脚下,青浊两股巨流仍在绞缠撕扯,奔涌东去。


    他望着远去的龙纛,目光渐深。


    司马复欲以情丝为缰,在乱世中牵绊一颗最重要的心。


    江水奔腾不休,他的决意亦随之坚定。


    第65章 生离之苦


    襄阳, 大司马府行辕。


    夜色如墨,汉水无声。司马复星夜兼程,终于抵达了这座烽烟初散的城池。他勒住缰绳,望着行辕高大的门楼与檐下肃立的飞骑。在这片属于她的领地, 他敏锐察觉到了一丝不协调的肃杀。远处营寨的巡逻队形, 带有明显的桓氏风格。


    他实践了诺言, 在东出荆州之前,回来见她。


    郗冲已等候多时, 此时疾步而出,“郎君随我来。”


    穿过一条幽暗的甬道,当郗冲为他推开门时,草药味扑面而来。


    司马复满心的欢喜与期待,在闻到这股气息的瞬间, 被击得粉碎。


    室内光线昏暗。他一眼便看到了宽大卧榻上的王女青。她似已睡去,脸上不见血色, 原本柔和的轮廓变得清晰锐利, 整个人清减了许多,被宽大的锦被包裹。


    司马复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痛楚刺入心脏。


    是他送来的药无效, 还是送来得太迟?是他不在她身边, 让她独自面对襄阳的军事高压与桓渊的情感逼迫, 才让她心力交瘁至此?


    他逆流而上奔袭而来的所有力量都被抽空,只剩下痛惜与自责。


    榻上人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 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起初, 王女青只是茫然望着帐顶的暗影,眼眸许久才转向门口。当看清来人是司马复时,立即涌上了滚滚热泪。


    那并非全然是重逢的喜悦, 更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行太久的人,骤然看到了一丝光亮,瞬间意识到自己身处黑暗的绝境。


    肩头的千钧重担,内心的万般愧疚,日夜啃噬着王女青。而司马复的到来,他所代表的清朗未来,让她此刻背负的一切,都显得难以承受。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尽数崩塌。现实的艰难与旧疾的折磨,在看清他面容的刹那,化为决堤的洪水。


    “郎君……”


    不顾司马复的劝阻,王女青强撑着起身,屏退了侍女。


    门扉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


    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与一盏在风中跳动的灯。


    她静立了片刻。他拥抱住她。


    许久后,她开口道:“郎君,让人取些酒来。”


    很快,一壶佳酿并两只玉杯送了进来。


    她与他对坐。


    在她伸手触碰酒壶时,司马复按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抬头,轻轻挣开他的手。


    “郎君,我欺骗了你。我不饮酒,并非因行军不便,也并非因观中严苛。我曾今不仅酗酒,而且,碰五石散。我要你常以最恶度我,这便是其一。你要我此生时时处处往前看,不要回望来时路,这是不知情的你对我的赦免,但我并不能因此原谅自己。我从未对你坦白所有的过去,我的荒唐、恶念,我对他人的罪行。”


    她既是在解释,也是在告解。


    “我父亲去前,有一日许是回光返照,在昭阳殿里,一个背摔将我掼倒在地。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威严如雷。他说,快乐时我可歌舞,悲伤时我可哭泣,但我不可酗酒,不可碰五石散。”


    她拔开壶塞,醇厚的酒香溢出。


    酒香与室内的草药味混合,形成悲怆的气息。


    她斟了第一杯酒,端着酒杯起身。


    她缓步至窗前,推开窗户,面向北方。


    秋夜的寒风灌入室内。


    “父亲,”她将杯中酒洒于窗外,“恕我不孝。今日,我要破戒。”


    “您与母亲教给我为君之道,教给我足以克服世间所有困难的胆魄、心智与格局,但您与母亲没有教给我如何自处,如何正视自己的心。因为您与母亲,青梅竹马长大,一生相知相守,死亡都不曾将您与她分离。这是何等的幸运。”


    “而我从前以为,我也会有这样的人生。”


    “我爱的人,为我梳头;我陪他,走在雪地。”


    “但我并不幸运。我累了。”


    她转身,慢慢回到案前,坐下,为自己斟酒一杯,又给司马复倒上。她举起酒杯,正视他道:“是我让郎君离去,但我又不愿郎君离去。”


    酒入愁肠,泪如雨下。


    在司马复心疼的目光中,王女青缓缓站起,走到室中空地,取下束缚行动的外袍,仅着一身素白寝衣。她身体虚弱,脚步甚至踉跄,却还是摆开了起舞的姿势。


    “我年少时,曾见父亲为母亲跳过一次簪花舞。”


    她泪眼婆娑望向虚空。


    “只一次,我便记住了。”


    “我曾想,我也要为此生至爱之人而舞。”


    宣武帝的簪花舞是一支求偶舞,热烈,奔放,充满了生命的喜悦。可此刻,王女青跳的是一支诀别舞,没有鼓乐,只有醉意与泣音悠远。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这是《诗经》中令人心碎的句子。灯火将她摇曳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她抬起颤抖的手,动作轻缓得如同被岁月凝固。指尖在鬓边虚虚一拈,仿佛那里真有一朵含苞待放的花。一个献祭的动作,她要将自己的美丽摘下呈上。一个旋身险些跌倒,酒意与虚弱让她无法支撑。踉跄化作舞步,摇摇欲坠。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愿言思伯,甘心首疾。”


    她继续吟诵着那首思念征夫的诗句,这也是挽留爱人的哀歌。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动作凝在半空。她托着那朵无形的花,连同自己的心,一并献出。


    近乎自毁的情绪,浓烈得让人窒息。


    司马复再也无法忍受。


    他起身上前将她拥入怀中,止住了她自虐的节奏。


    “别跳了,青青!你我不会分离太久,你信我!”


    王女青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


    她望向空无一物的黑暗,“郎君不知我意。”


    她蜷缩在他怀中,被酒意与悲伤吞噬,抓着他的衣襟,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她仰起脸,将自己冰冷颤抖的唇,孤注一掷印上他的唇。


    这是一个末路般的吻,带着草药的苦涩、烈酒的辛辣与泪水的咸涩。她攀上他的脖颈,手指紧紧扣入他的发间。她将周身的重量毫无保留地卸在他身上,身躯因虚弱和激动而不住地颤抖,却固执地加深这个吻。


    献祭。


    司马复浑身一震。


    刹那间,巨大的悲悯与爱意压倒了欲望。


    “郎君,不要推开我。你我之间,需要更深的羁绊。”


    她一字一句把算计剖开给他看。


    “郎君拒绝我,非是明智之举。”


    “郎君来得正好……我算过日子。”


    闻此,司马复再次如遭雷击。


    他以巨大的自制力,握住了她攀在自己颈后的手。


    “是的,青青。”他的声音极力压抑,“但我仍要拒绝你。”


    他心如刀割,“青青,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说的对,你给出的筹码,对司马氏,对我,有天大的好处。它能让这盟约坚不可摧,牢不可破,能让天下人心归附。那是任何一个欲逐鹿天下之人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他眼眶赤红,“可那天大的好处,全是给司马氏的,给我的!于你呢?于你的身体,于你的前路,全是万劫不复!你要我不可全信你,如今我也要告诉你——你亦不可全信我!”


    “你是否想过,一旦如此,满朝文武,天下世家,他们看到的将不再是你——大梁唯一的公主,手握黄钺的大司马。他们只会看到一个母亲!你过往的所有光芒与抱负,都会被这个身份吞噬。他们会理所当然地绕过你,去依附你的孩子,或者……依附我!”


    “我绝不要你以自我牺牲为我铺路,我绝不要你被妻子和母亲的名号困住!”他捧着她苍白的脸,眼底悲痛溢出,“青青,我爱你。我不会用你的健康、前路甚至生命来成全我的野心。纵使我现在没有野心,但难保以后!我不准你赌!”


    说完这些,他剧烈喘息,平复胸中激荡的情绪。


    “你是在试探我,青青。”


    他重新将她抱进怀里,轻抚她的后背。


    “但你看,我又接住你了。”


    王女青伏在他怀中,起初如石像。


    寂静中,风卷残烛。


    过了许久,她终于发出一声呜咽。


    继而,压抑已久的恸哭彻骨而起。


    清晨,巨大的空茫将王女青唤醒。


    宿醉的余威让她头痛欲裂。她下意识伸出手,摸向身侧。


    她猛地睁开眼,坐起身。


    室内只余她一人。


    枕畔已空,只有司马复离去后微凉的余温,证明昨夜并非梦境。


    一纸短笺。


    上面是他温润峭拔的字迹,只有一个词,“等我。”


    一枚同心结。


    她的一缕断发,与他的一缕墨发,被他用指尖缠绕而成。


    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掀开被褥,赤着脚,仅着寝衣,冲出卧房。


    她不顾侍女惊呼,跌跌撞撞闯入庭院,翻身上马,向着汉水码头方向狂奔。


    深秋,晨风凛冽,她单薄的寝衣被吹得紧贴于身,勾勒出因病痛而消瘦的身形。风灌入她敞开的领口,刺痛她的肌肤,让她肺腑间的每一缕气息都带着寒意。


    世界在她眼中,只剩下前方通往江边的无尽道路。


    江面空阔,晨雾弥漫如纱。


    驰至江边,乌骓发出哀鸣,前蹄几乎跪倒在泥泞中。


    她从马背上滚落,踉跄着冲到江滩上。


    她茫然四顾,在浩渺水雾中搜寻。


    江面空空如也,只有几只水鸟被惊起,发出凄厉的鸣叫。


    一阵风吹来,略略吹散了江心的浓雾。


    她看到了,在极远的地方,几艘快船的黑色轮廓!


    远去的船只顺流而下,即将消失在江水转弯处。


    旗舰船头,一个青白色的身影孑然而立,正遥遥望着她的方向。


    距离太远,早已看不清面容。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他看到了她的追寻。


    没有呼喊,也没有挥手道别。


    昨夜,他们已将所有的言语与哭泣耗尽。此刻,只剩下这片广阔天地间沉重的静默。浩荡的江风卷着她的悲,送不到他的耳中,只有隔着大江的遥远送别。


    船只渐行渐远,帆影化为天际黑痕,被苍茫的水雾吞噬。


    第66章 上留田行


    与司马复分别后, 王女青强迫自己尽快回归正常。每日晨曦微露,她便起身演练调理气血的导引术;纵使全无食欲,也将苦涩的药膳悉数用尽。她用对待敌阵的态度对待自己的身体,寸步不退。凭着这股狠劲, 这场几乎击垮她的旧疾生生被压了下去。


    身体在好转, 神魂却依旧困顿, 夜晚的梦魇从未放过她。


    桓渊看在眼里,并不点破。


    待到一个难得的晴日, 他直接命人备好猎装与马匹,以巡视防务为名,不容分说将她带出了沉闷繁忙的行辕。


    “出去见见光。”他只说了这一句。


    桓渊为她挑选的扈从,是一支漂亮到足以令山河失色的队伍。


    数十名少年郎,人人高踞骏马, 身姿挺拔如松。他们面容英俊,意气风发, 玄色猎装衬得他们肩宽腰窄, 矫健如豹。


    然而,当桓渊策马立于这群少年郎身前时, 所有人的光芒都被吞噬了。他身形魁梧, 气度沉凝如山岳, 只是勒马于前, 号令万军的威势便扑面而来。他仿佛一头巡视疆域的雄狮,身后矫健的豹子不过是其忠诚爪牙。


    马蹄踏过晨霜, 驰入广袤的郊野。


    压抑了许久的郁结, 终于在无垠的天地间找到了出口。


    王女青纵马疾驰,冰冷的风刮过面颊,灌入肺腑。


    她弯弓搭箭, 将所有的情绪都凝聚于箭簇。羽箭破空,凄厉尖啸,野鹿应声倒地。她驱策乌骓驰骋原野,每一次开弓纵马都是在与内心搏斗。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压抑的眼眸也终于燃起了些许光亮。


    桓渊始终跟在她不远处。


    日上三竿,满载而归。


    队伍在一处田庄休整。此地是蒯氏的产业,蒯氏家族的大管家已在此恭候多时。桓渊让扈从去应付,自己引着王女青绕过正堂,来到田庄后方一片开阔地。


    此处景色绝佳,背靠缓坡,前临一片开阔水塘。时值深秋,恰逢无风,一轮暖阳当空。塘边几株老柳叶已落尽,虬劲的枯枝疏疏落落倒映于清波。水色澄澈,可见肥硕的游鱼曳尾其间。远望田垄齐整,收割后的稻草垛星罗棋布,几名农人于其间劳作,一派安宁富足的图景。


    仆役早已在塘边草地上铺好毡毯,设下食案。菜肴极为丰盛,皆是就地取材:方才猎获的野兔与鹿,已成了香气四溢的红焖兔肉与炙烤鹿排;庄中自养的肥羊炖得汤色乳白,肉质酥烂;塘中现捞的活鱼清蒸上桌,鲜气扑鼻。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盘盘堆叠如山的蒸蟹,只只体大膘肥,通体赤红。


    桓渊为她剥开一只肥蟹,将满满的蟹黄盛入小碟,推至她面前。


    “尝尝,此时最是肥美。”


    王女青依言尝了,鲜甜甘腴的滋味在唇齿间化开。


    正欲自取一只,手被桓渊轻轻按住。


    “只此一只。蟹性寒凉,于你不宜。”


    随即,桓渊为她布上温补的羊肉与鹿肉,“多吃这些,固本培元。”


    待到田庄献上新酿的米酒,亦被他挥手屏退,只许她饮用温过的蔗浆与牛乳。他自己也滴酒未沾,只取清茶。


    “巴郡又到一批橘子,回去榨汁给你。”


    出了薄汗,又食了热物,王女青对桓渊道:“我听樊文起说,你在江边种了上千株橘树。你是卖橘者,不是江匪。”


    桓渊听出言外之意,为她斟满一碗热牛乳。


    “我在此十年,巴蜀盐铁、江汉漕运,皆由我调度。天下财富十之二三经我之手,但其中七成都入了龙亢北邸,充作他用。我耗费十年心血,不过是为家族做嫁。我于他们,只是侥幸有些用处。”


    “我并未困于此地,”他话锋一转,目光掠过远处的层层田垄,“但我身在何处,便会治理好何处。这不只是为打造根基,也是出自我的本心。”


    他望向远处劳作的农人,许久后再度开口,声音沉静而辽远,“陛下在时,曾作一首《上留田行》。此诗从未流传于禁中,恐怕连你也不曾听闻。而这,便是我本心的源头。”


    提到宣武帝,他褪去了惯有的威压。在秋日原野上,他负手而立,神色肃穆,仿佛回到了昔日的昭阳殿前。


    一阵秋风拂过,他缓缓吟诵。那是领唱者的起调,亦是山河的叹息。每吟一句,他便会稍作停顿,嗓音由高转低,沉沉念出“上留田”。那本该是由百名伶人齐声唱和,足以震动宫殿的叠句。


    田家贫富何由分?——上留田。


    仓廪陈米化为尘,——上留田。


    稚子空腹等官赈,——上留田。


    诏令虽下达何迟,——上留田。


    仰观星汉夜沉沉,——上留田。


    壮岁空勤,竟何所言。——上留田。


    声音在风中回荡。明明只有他一人,王女青却仿佛听到了千军万马的低回,听到了深宫中震人心魄却无处宣泄的齐唱。


    这是她功盖千秋的父亲,在繁华极处生出的惨烈自省。


    这是雄主壮年回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万世功业,实则满目苍夷。桓渊的嗓音,将诗中“仰观星汉,壮岁空勤”的苍凉,直直送进她的心底。她第一次知道,父亲如烈日般耀眼的灵魂,亦曾被生民之苦灼出伤痕。


    余音散入风中,四野俱静。


    王女青出神,轻声道:“我确实不知此诗。阿渊有心了。”


    “这是陛下无意让你看见的一面。”


    桓渊思忖片刻,下了决心说道:“但是青青,你所不知的,远不止于此。”


    “你那日说,猜到了陛下大行前对你的安排。是,你猜对了。”他继续道,“若我当时仍在宫中,陛下必将你托付于我。我作为龙亢桓氏子弟,入宫与你和太子朝夕相处,本就是陛下为制衡司马氏所布下的长远之局。否则,你以为龙亢桓氏何以坐大?陛下又何以频幸淮北行宫?我桓氏的根基正在淮北。”


    闻此,王女青脸色已不太好。但桓渊没有给她喘息之机。


    “神武门之变,陛下借司马氏之力登基,我桓氏因支持先太子而失势。可司马氏旋即成患。为制衡司马氏,陛下命祖父将我送入宫中。你当能感到,陛下那时对我青眼有加,甚至曾以‘生子当如孙仲谋’相喻。放眼天下,又还有谁比我更合适当驸马。”


    “我曾一心以为,此生便是效忠陛下,守住太子与你。我努力达到陛下所有的期望,但——”他停顿了一下,“亏欠二字没有意义,我不想让你再背负这些。但事实是,十年前,陛下的布局的确被毁。我成了那场风波必须付出的代价,失去了家族继承权和名声。可那些,都无关紧要。我认为我真正失去的,只有你。”


    “此后,龙亢全力扶持萧道陵,而我,则沦为他们敛财的弃子。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自那时起,桓氏便已决意背弃陛下,因为支持萧道陵就是支持先太子一脉。但若我还在宫中,他们断不会彻底倒戈。于他们而言,支持萧道陵是一步险棋,远不如助我尚主,以辅政之名行控驭之实稳妥。”


    他又道:“但这不是你的错,你并不知情。错在桓氏的野心。”


    “所以你很快就会看到,南郡、南阳都会出现桓氏的兵马。这是对你的合围。龙亢给我的命令,是在荆襄平定后除掉你。你若北返,正中他们下怀。留在这里,你是我的王;离开这里,你是他们的猎物。青青,你没有选择。”


    桓渊说完这番话,便不再言语。


    寂静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一阵争执声顺着风从田庄另一头传来,隐约夹杂着女人的哭泣。那里显然是起了冲突,却又唯恐惊扰了在此处歇脚的贵人。


    桓渊的亲卫快步上前禀报:“公子,是庄上管事在向佃户收租,起了争执。”


    桓渊眉峰一蹙,正欲开口,却见远处田垄间,一个男人猛地挣脱了几个家丁的推搡,领着妻儿,不顾一切朝他们这边跑来。那管事见状,脸色煞白,想拦又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家人冲向两位贵客。


    桓渊骤然起身,侧移半步,已将王女青挡住。


    几步之外,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慑住,僵立原地。


    那山岳般的身影在他眼中化作一尊煞神,而愈是如此,被护于其后的女郎便愈显娇贵。生逢乱世,如此容色往往命运多舛,或是败落贵女,遭人强夺,或是市上买回的禁脔。他不敢多看,只觉得那份美丽依附于强权,脆弱得不堪一折。


    男人再不敢上前,猛地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上坚硬的土地。


    “将军!求将军为小民做主!”男人哀求。


    他的妻子抱着孩子,也随之跪倒在地。她深深垂着头,怀中孩子焦黄的小脸动了动。这似乎使她寻得了勇气,先是飞快抬了下眼皮,但视线扫过桓渊冷硬的衣袍下摆,便像被烫到一般收回。


    随即,她的肩膀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最终,她猛地抬起头,以对善意的绝望试探,直直望向桓渊身后的王女青。


    王女青接住了这道目光。


    “怎么回事?”她开口问道。


    男人闻声一颤,骇得噤声。他的妻子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包裹的东西,双手高举过顶。那是一块已经发黑干硬的麦饼,小得可怜。


    “回禀……夫人,”她犹豫了一下,选择了这个称呼,同时泪水滚落,“这便是我们一家三口昨日的口粮。田里的收成,除了缴纳田租,剩下的连果腹都难。管事大人说因战事吃紧,还要再加三成租子,我们是真活不下去了。”


    ——“战事吃紧”四字,刺入王女青耳中。


    她发动的战争,她心中的大道,此刻具化为压垮这户人家的田租,和那块黑硬的麦饼。在荆襄生民眼中,她比蔡袤更恶。


    刚刚听闻的父亲的诗句涌上心头。


    “仓廪陈米化为尘。”


    身后是满案膏粱,眼前是粗粝黑饼。


    “稚子空腹等官赈。”


    妇人怀中的孩子,小脸焦黄,气息在破布里微弱起伏。


    “壮岁空勤,竟何所言。”


    男人跪在地上额头磕破,用尽力气哀求的对象是让佃租飞涨的战争发起者。


    王女青推开桓渊,向前一步,想扶起那妇人,动作却停下了,胸口郁气翻涌。


    “我们是真活不下去了。”妇人的哀告与父亲的上留田行沉沉相撞。


    管事吓得面无人色。


    桓渊道:“加增之租,尽数免了。将这家人好生安置。”


    管事仓皇应下。


    桓渊欲扶王女青离开。


    她用力挣脱,独自站稳了身形。


    暮色四合,田垄与草垛的轮廓渐渐模糊,沉入浑茫。


    第67章 田庄之夜


    夜色如墨, 将田庄与广袤的原野融为一体。白日里那对夫妇绝望的眼神,让王女青浑身发冷。她坐在廊下,看着打谷场中央的巨大篝火。火焰贪婪地舔舐着黑暗,将热浪与噼啪的爆裂声送到她面前, 却无法驱散她内心的寒意。


    场中, 桓渊麾下的少年郎们赤膊上阵, 古铜色的皮肤在火光下流淌着汗水。他们正进行着激烈奔放的徒手格斗,吼声如雷。每一次擒抱与过肩摔, 都充满了原始的强悍生命力。这股灼人的阳刚之气,与她心中的死寂形成对比。


    桓渊坐于主位,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他察觉了她平静外表下压抑的惊涛骇浪。他拿起一杯清茶,对她遥遥一举,声音穿过喧嚣传入她耳中, “心中郁结,可用汗水散去。大司马曾是京营搏击魁首, 何不指点我麾下儿郎一番?”


    他话音落地, 场中格斗的少年郎们纷纷停手,齐刷刷望了过来。他们的目光里, 混杂着对她身份的敬畏, 对她美丽的倾慕, 以及挑战强者与渴望征服的野心。


    “请大司马指教!”不知是谁先大喊了一句。


    随即, 请战之声如浪潮般压了过来,热烈真诚。


    这是不加掩饰的冒犯, 也是最高规格的敬意。


    桓渊看着这群被他亲手调教出的小豹子, 眼中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笑意。他了解他们的野心,并纵容这种野心。他要的, 是一支永远渴望战斗与胜利的队伍。而他有绝对的自信,这群小豹子永远只能仰望他和他的女人。他爱的女人当得起世间所有男儿的仰望与觊觎,但她独属于他。


    王女青知道此时明智的做法是拒绝。她是大司马,不能被恶意拉下神坛,被人当做野心所指,欲望所向。然而,迎着数十道灼热的视线,她胸中翻涌的情绪找到了出口。此地的篝火,又何其像年少时淮北行宫的烈焰!


    那时,她父母尚在,尽管爱情不如人意,但终归是备受呵护,人世间真正的苦难都与她隔绝。即便后来遍历山河,所见也是市井炊烟,男女耕织。待父母离去,重归行伍,苦难日复一日愈显狰狞。天下安澜,万民乐业,为何如此艰难!连父亲都无法做到的事,她发出宏愿,但是否真能做到。


    她缓缓起身,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步入火光中央。


    她需要一个出口,去宣泄积郁与孤独。


    她对距离最近的一位高大少年郎招手。


    那少年郎被选中,激动莫名,在同袍羡慕的目光中回头看了一眼桓渊,得到桓渊许可后,红着脸,爆喝一声,便如猛虎下山扑来。


    王女青不退反进,面对猛扑而来的对手,在即将相撞的瞬间沉肩侧身,以毫厘之差避开正面冲击,身体如拉满的硬弓弹出,手肘轰击在少年郎的软肋。


    一声痛苦的闷哼,对方魁梧的身躯软倒在地,蜷缩如虾。


    一击制敌。全场死寂。


    王女青的目光扫过下一个对手。她是来宣泄的。


    她的打法是宣武帝亲手所教,融合了沙场搏击与庙堂权衡的帝王之术。她像一头猛虎,每一次出击都挟雷霆万钧之势,却又羚羊挂角,避实击虚。


    她连胜五场,干净利落。场边的喝彩声从稀疏到热烈,最终化为震天狂吼!少年郎们看向她的目光已从倾慕与野心,转变为对顶级强者的崇拜。


    她喘息着,发丝被汗水浸湿,脸颊泛起潮红。


    这美丽的一幕,看得桓渊血脉贲张,眼中满是灼人光彩。


    这头稳坐高位的雄狮按耐不住激动,长身而起,亲自下场。


    “他们不经打,我来。”


    这才是今夜的巅峰对决。


    两人甫一交手,气场便已截然不同。若说王女青是巡视疆域、谋定后动的虎王,那么桓渊就是在血与火中杀戮,只为毁灭眼前一切的魔鬼。他们的武技同出一源,风格却走向两个极端。王女青的奇,在于对全局的把控和多变的进攻路线。桓渊的诡,则在于对时机的捕捉和不计代价的爆发式突袭。


    快!准!狠!


    桓渊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每一击都蕴含着恐怖的实力,逼得王女青不得不全力防守。但她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刻以毫厘之差避开致命攻击,伺机还以颜色。


    这是意志、技巧与力量毁天灭地的碰撞。


    然而,体能与体型的差距无法逾越。


    经过漫长激烈的缠斗,王女青的呼吸乱了。


    这瞬息的破绽被桓渊抓住。他攻势陡然变得不计后果,欺身而入长臂一伸,如猛虎搏兔,直接将她拦腰抱起,狠狠摔倒在地!


    尘土飞扬,王女青被他高大的身躯牢牢压制,动弹不得。


    她剧烈喘息,汗水浸湿的黑发贴在颊边,眼睛在火光下燃烧着怒火。


    场边的喧嚣瞬间消失,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火光下的画面让每位儿郎心荡神摇,心驰神往。


    眼前强大到让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无法匹敌的大司马,这位尊贵美丽到让他们不敢直视的女郎,此刻正被他们君主般的统帅以绝对的力量压制在身下!她越是挣扎,那不屈的眼神与紧绷的身体,在主帅高大威猛的身躯映衬下,就越是激起他们心底属于雄性的征服欲望。


    看着身下这张桀骜不驯的脸,桓渊胸中气血翻涌。


    激战后的狂热,与十年来的执念,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低下头,当着所有部下的面,带着宣告主权的戾气,狠狠吻了下去!


    这不是温存,而是吞噬。


    他用绝对的力量,将她所有的挣扎与反抗都封堵。


    全场短暂无声,如同风暴来临前的宁静。


    随即,爆发出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疯狂的欢呼咆哮!


    这群崇拜力量的小豹子,见证了他们心中极致的野心——最强大的男人,占有了最尊贵美丽的女人!这个吻像滚油浇入,让他们每个人的血液都燃烧至沸腾!


    追随这样的君主,才能成为这样的男人。


    征服天下,才能征服这样的女郎。


    这一刻,他们的忠诚与野心,彻底融为一体。


    王女青在长达数息的震怒后,用尽力气,在桓渊唇上狠狠咬出一道血口。桓渊吃痛,却并未松开,反而吻得更深。直到她停止挣扎,又过许久,他才喘息着退开,舔舐唇上血迹。


    王女青挣脱他的怀抱起身,没有去看那些沸腾的儿郎。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泪,没有恨,也没有愤怒。


    她转身,拖着满是屈辱的身体,一步步走进属于自己的孤独阴影里。


    场中儿郎们的欢呼仍在继续。


    桓渊坐在原地,目光跟随王女青离去。


    半晌,他起身想追上去,却又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火上浇油。


    当晚,王女青回到房中,沾枕便沉沉睡去。


    桓渊则毫无睡意。他守在她门外,几次都想推门而入,却硬生生忍住了。唇上的伤口很有些疼痛,让他心潮澎湃。那群狂热崇拜他的儿郎们,谁能想到,他们战无不胜的主帅,吻得笨拙不堪,又神魂俱灭。


    篝火渐熄,旷野重归寂静。


    方才还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咆哮,此刻已被沉沉的鼾声取代。


    场中精力过剩的少年郎们,在经历了情绪的大起大落与烈酒的催化后,早已筋疲力尽,横七竖八倒在尚有余温的灰烬旁。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杀机,无声而至。


    屋内的王女青在深度睡眠中,呼吸绵长。屋外,桓渊静立,夜风吹动他的衣角。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院中每一个角落。突然,他瞳孔收缩。


    没有声音,只有一丝转瞬即逝的反光,来自对面屋顶的兽脊!


    几乎在同一瞬间,宁静被打破。


    “咻!咻!咻!”


    十余道尖锐的破空声,从屋顶、窗外、庭院的假山后同时响起!


    乌黑的弩箭封死了卧房的所有出路!


    “小心!”桓渊吼声未落,人已撞开房门。他将房中木桌踢得凌空飞起,挡在床榻前。


    “噗噗噗”,弩箭尽数钉入桌面,箭簇穿透木板。


    王女青翻身坐起,两道黑影已从房梁倒坠而下,短剑直取咽喉。


    她在电光火石间扣住一人手腕,猛力下折,同时抽出枕下短刃,反手一拉。血雾在月光下喷溅而出。刺客手筋被当场挑断,匕首脱手飞出。


    但另一名刺客的匕首已划破床幔,贴着她的面颊刺下!


    千钧一发之际,桓渊用血肉之躯将刺客撞飞。


    刺客的匕首狠狠刺入他左臂。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夺刀反手一甩,将窗外正欲补射的弩手钉死在树干上。刺客们是顶尖的死士,招招致命。生死关头,王女青与桓渊背抵着背,行动间尽是惊心动魄的默契。


    鲜血飞溅,闷哼声不断。


    庄园的卫队和醉酒的儿郎们终于被惊起,四面八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火光。为首的刺客见偷袭失败,发出短促枭叫,毫不恋战,一招逼退桓渊,果断撞破窗棂,身影没入夜色。无法逃离的刺客在听到信号的瞬间,齐齐咬碎了齿间毒囊。在卫队冲入房间时,他们已全部气绝身亡,一个活口不留。


    房间内,血腥气弥漫。


    王女青看着桓渊血流如注的左臂,眉头紧锁。


    桓渊赤红着眼,死死盯着她。


    在确认她毫发无伤后,他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他的力量大得惊人。


    “你的伤要立刻处理!”王女青试图让他清醒。


    桓渊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伴随着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心悸。他低语着,直指傍晚的冒犯——


    “方才场上,是我混账。我不该那样对你。你原谅我。”


    第68章 求救之音


    刺杀来自桓氏, 桓渊对此心知肚明。回到襄阳后,他立即给身在洛阳的伯父桓彰去信,开篇即是利益剖析与时局判断——


    “祖父以门阀旧轨应当世变局,欲以雷霆之势除大司马, 实为取祸之道。自永都乱后, 大司马乘势而起, 其锋日盛,今又挟新胜之威, 其势已成。顺势而为,则荆州为桓氏基石;逆势而动,则荆州为桓氏坟冢。”


    信中,他毫不掩饰自己对祖父桓充的鄙夷,并向伯父桓彰抛出诱饵——


    “伯父坐镇洛阳, 统御劲旅,实为家门砥柱。然龙亢牵制, 纵有雄略亦难尽展。今荆州变局在即, 侄若得伯父支持,正名于襄阳, 则荆襄之富饶, 皆可为伯父之后盾。届时伯父以洛阳之威, 合荆襄之资, 匡正家门,引领群伦, 岂非大势所趋?桓氏中兴之机, 正在此时,唯伯父能顺时应势,执其枢机。”


    桓渊搁笔。


    樊文起趋前, 双手捧起,细致审读全文。


    “公子此信绝佳。”樊文起道,“龙亢与洛阳之间,自此多事矣。”


    他略一停顿,“只是,信至之日,便是洛阳审视公子之时。军务虽张,民政未附,此乃破绽。”


    桓渊道:“依此发出。余事,你知会周全。”


    樊文起颔首,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函中。一旁,亲信已备好封泥与桓渊的私印,静候铃押。


    桓彰收到这封信后,并未立刻回复。


    作为使持节、都督洛阳诸军事、领河南尹,他亦是深谙人心的老辣政客,尤其了解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子——十年弃子,一朝得势,所图绝不止一个荆州。而他自己在洛阳守将这个位置上,也迅速厌倦了为龙亢那群老家伙看家护院。


    此前,桓彰已派心腹密赴荆州,评估桓渊对荆州军队和政务的实际掌控。心腹回报,襄阳军务已尽为桓渊渗透,其卫队身影甚至在大司马府行辕内外随处可见。但另一方面,民政之权被萧道陵派来的张玠牢牢抓在手里。荆州本地士族更是表面恭顺,实则观望。这个侄子的根基,远未牢固。


    沉吟数日,桓彰向萧道陵去信。


    信中绝口不提桓氏私利,只站在朝廷立场,痛陈荆州战后“军民隔绝,政令不一”之弊。他写道:“大司马虽有克定之功,然久在戎马。荆襄之地,百年士族盘根错节,骄兵悍将难以驾驭。长此以往,恐军政分离,又致地方顽疾。”


    接下来话锋一转,开始为国举贤,称桓渊深耕荆襄十年,深孚众望,且于此战有辅佐之功。若以其行荆州刺史事,必可为朝廷弥合军民、安定地方,使大司马得以专心兵事,无后顾之忧。


    一番话语,将权力的索取包装为为国分忧。


    在等待洛阳与永都消息的日子里,襄阳城气氛微妙。


    自田庄遇刺后,王女青的防卫等级提至最高。


    这日,她出城巡视汉水下游防营,大司马府行辕派出了精锐兵马沿途护卫。安全起见,她乘坐马车。桓渊借口臂伤未愈,不便骑马,也跟着挤了进来。


    秋色未褪,霜林浸染,景致依旧。


    但一夜之间气温陡降,寒风已然刺骨。


    车厢内铺着厚毯,一角用铜扣固定着熏炉,炉中缓缓吐出安神香。然而这幽香非但不能安神,反与车外灌入的寒气,以及两人无法言说的紧绷关系混杂,形成燥热的压抑。


    王女青半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乌发用黑檀木簪高高绾起,露出光洁修长的颈项。桓渊坐在她对面,自知理亏,起初不敢轻易靠近。自那日田庄归来,两人之间便横亘着坚冰。


    车厢内,安神香弥漫。


    桓渊五感之中,却只萦绕着王女青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它穿透温吞的香雾,冰凉而鲜明。


    田庄之夜的画面撞进脑海:篝火勾勒出的曼妙侧影,惊心动魄的强悍与美丽;那个混杂着血腥与占有的吻;以及生死一瞬,背脊相抵时让人振奋的绝对信任。


    还有他苍白干瘪的“是我混账”。


    真正的冒犯,不是那个吻。而是他当着全军之面,将她从大司马的神圣祭坛上拽下,拖进“被征服的女人”符号里。儿郎们山呼海啸般的喝彩,践踏的是她的威信、尊严与毕生志向。而那把火,是他亲手点燃的。


    此刻,她就在对面,闭目养神,连目光都吝于给予。


    这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他难以忍受。


    车身猛地一颠,碾过路上顽石。


    香炉轻响,思绪混乱,决断清晰——他向她倾了过去。


    电光石火间,王女青双眼睁开,带着杀意。


    她蓄势已久,悍然暴起,随着筋骨与车厢壁碰撞的闷响,桓渊已被她狠狠掼在车厢底板。他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她整个人已压了上来,温热的身体带着惊人的力量,膝盖死死抵住他腰腹核心发力点,让他动弹不得,同时手肘如刀,直切他未受伤的右臂腋下大筋!


    这一下若是切实,他整条右臂都将废掉。


    桓渊瞳孔骤缩,腰腹发力,龙翻身强行扭转身体,险而又险避开要害。他肌肉贲张,手臂翻转,如铁钳反擒她的手腕。


    两人在狭小颠簸的车厢内近身搏斗,每一次发力都受制于方寸之地。没有呼喝,只有肢体纠缠的摩擦声,骨节被瞬间锁死又挣脱的错响,压抑在胸间的喘息。


    汗水很快浸湿两人的衣衫,肌肤隔着布料相贴,滚烫的温度混合着安神香,令人头晕目眩。桓渊力量占优,抓住破绽一个翻身,试图将她压在身下。


    但他们武技同源,王女青预判了他的动作。在他发力的瞬间,她错开身体,以一个刁钻的十字固绞住他的脖颈与手臂,将他牢牢锁在身下。


    瞬间,攻守之势逆转。


    但桓渊的力量远超于她。被锁住的瞬间,他全身肌肉爆发,竟欲强行挣脱!


    就在他发力的刹那,王女青的手快如闪电掠过发髻。


    那支固定着满头青丝的黑檀木簪已然在握!随着她的动作,被解放的发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铺满她的肩背,几缕发丝甚至拂过他的脸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桓渊心智尽失。


    也就在这一刹那,黑檀木簪抵上他的咽喉。


    王女青居高临下,汗水从额角滑落,双腿的绞杀之力与喉间的致命威胁同时降临。她的胸口因搏斗而剧烈起伏,乌黑的发丝凌乱地贴在泛起潮红的脸颊。


    桓渊被她彻底锁住。他感受到她双腿绞杀的力量,闻到她身体混杂着汗意与寒气的幽香。这一切都让他迅速失去理智和战力。他盯着她杀意燃烧的眼眸,看到了能将自己吞噬的火焰。


    他喘着粗气,声音破碎沙哑,“我……认输。”


    王女青俯视他,“阿渊,你先前的道歉,我感觉不到诚意。”


    不待他开口,她又道:“所以我觉得,我的道歉也用错了方法。与你交流,只能先展示力量。”


    话音未落,她俯身低头,狠狠还了回去。


    ……


    许久,待心中戾气平息,她才停下来。


    桓渊看着上方的美人,头脑从混乱到清晰,又从清晰到混乱。她发丝凌乱,有几缕汗湿的黑发贴在颊边,脸上潮红未褪。她的唇上,还沾着他的血。


    “阿渊可还满意?”她开口,“是否还恨我?”


    桓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先是点头,随即摇头,又慌忙道:“不够。”


    王女青居高临下看着他,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其他不行。”她说,“我旧疾在身,无法承受。”


    她撑起身体,但手中簪尖不移,“你以后不许欺负我,否则我就不道歉了。我是大司马,你当众毁我威信,可知不妥?你若继续混账,我于你,一分情意都不会再有。”


    “我不会混账了。”桓渊头晕,老实承诺。


    “还有,我是去是留,我自有决断。”王女青继续道,“你不得干涉,更不得背后使诈拦阻。我欠你的,是如何偿还都不过分的私债。但你不能妨碍公事。”


    她直视他因这句话而骤然收紧的瞳孔,“你更须明白,我对你有愧,愿意补偿,但这不等同于爱。”


    ——这句话直直刺入桓渊心口,暴戾之气从他心中腾起。


    然而他不想发作,决定忍下,毕竟现在的姿势让他悸动至眩晕。


    “你听着,你对我也未必是爱。”王女青牢牢压制住他,不给他挣脱的机会,“你此刻的执念,我也有过,但征服欲、占有欲、不甘心……这些都不是爱。爱无法靠暴力获得。我不想你深陷其中,最后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


    ——桓渊听得五味杂陈,胸中暴戾之气愈盛。


    但看在这牢牢压制的销魂姿势上,他还是不想发作,决定继续忍着。


    “我知道你想反驳。”王女青不放松钳制,“但你反驳无效!我已授权张玠清丈田亩,这是我对荆州百姓的补偿。此事必会遇到巨大阻力,我无暇分心,所以才要先与你把话说清楚。你绝不可在背后捣乱。”


    ——每一句都是火上浇油,听得人怄气。


    桓渊竭力说服自己:忍!


    但身体上下两种情绪都快炸开。


    然而很不幸,王女青积压了太久的愧疚与绝望也在此刻全然爆发。


    “阿渊,你从不讲道理,我今日便也学你一次。你尝尝这种滋味。你也会愤怒,会委屈,会不甘!你会想,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是的,我不是没有错,我有错!但人孰能无过?我如何才能被赦免?如何才能得自由?”


    “我喘不过气!我不知如何面对你。我更对不起陛下!我毁了你,毁了他的布局,毁了他的《上留田行》,我是天下大乱的祸首!而这一切的起因,只因为我年少时爱而不得,只因为我的荒唐、执念、任性!我为什么不去死!”


    话及此处,一直支撑她的凌厉气势轰然瓦解,握着黑檀木簪的手无法抑制地颤抖。一声轻响,黑檀木簪从她指间滑落,掉在柔软的毯上。


    她不是在驯服他,而是在向他求救。


    桓渊愣住了,在她这番泣血的剖白中,他的气恼和欲望凝固、龟裂。


    王女青终于松开了对他的钳制。


    她疲惫地伏在他身前,肩膀难以抑制地抽动。


    桓渊僵硬地躺在下方,低头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和颤抖的脊背。


    压抑的啜泣击溃他的心防,温热的泪水洇透他的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王女青的哭泣与颤抖逐渐平息。


    极度的情绪爆发与搏斗后的脱力,让她的意识迅速涣散。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最终归于平稳。她在疲惫中昏睡了过去。


    她伏在他身上的姿态毫无防备。她像一滩温软的水,随着马车的摇晃,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怀里。


    马车碾过一块碎石,剧烈颠簸了一下。桓渊下意识收紧了怀抱,将她更深地拢在自己身前,生怕她磕碰到分毫。


    只是这种姿势对他而言,着实是甜蜜的酷刑。


    桓渊额角青筋微跳,憋得脸色发沉,疼痛难忍。


    但他知道不合时宜,终是一动未动。


    车外,骑兵铁蹄雷鸣,甲胄铿锵。


    朔风撕裂长空,吞没了一切耳语。


    第69章 两地硝烟


    黑硬如石的麦饼, 连同妇人怀中气息微弱的婴孩,成了王女青的梦魇。父亲的《上留田行》反复拷问着她的心。她发动的战争,她追求的大道,如今竟化作压在荆襄生民肩上的又一座山。蔡袤守的是门阀私利, 而她如果不能为这片土地的百姓寻得生路, 则与蔡袤之流何异?


    田庄里的屈辱与刺杀, 马车中的剖白与求救,让她与桓渊达成了脆弱的平衡。她获得了他“不再混账”的承诺, 遂将心中郁结与宏愿化作民生政令。数日后,张玠于荆州正式推行新政,清丈田亩。此举旨在重新核查土地,为新税制奠基。


    桓渊说到做到,停下了逼她就范的小动作, 甚至在暗中弥补之前的布局给她带来的麻烦。但与此同时,他也并未切断与南阳王凌、州牧夫人陈氏等势力的联系, 反而走动更加频繁。他分化自己家族的努力也初见成效, 已成功说服伯父桓彰在此次针对她的围猎中袖手旁观。


    然而,即便只有他的祖父桓充一人出手, 王女青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艰难局面。荆州的旧士族表面对新政交口称赞, 对张玠所率的官吏毕恭毕敬, 背地里却拿出账簿向农户催缴积欠多年的租赋, 同时联合各大粮商闭市囤粮,刻意惜售。


    新政的文书尚未遍发乡里, 粮价便已一日三涨, 市井哀鸿。大量自耕农与佃户在旧债与粮价的双重夹击下走投无路破产,将世代耕作的田地低价抵押或变卖。一项善政,在多方博弈间, 转瞬演变为明火执仗的土地掠夺。


    当张玠的丈量队伍手持图卷深入乡县,迎接他们的是遍地流民,满目疮痍。


    而同一时刻,旧士族们开仓放粮,设棚施粥,收容流民,摇身一变成了救苦救难的神仙。一切苦难的根源,都被引向了张玠所代表的新政。


    人心扭转,怨恨滋长。


    终于,一个清晨,这股被操纵的民怨化为巨浪,拍向襄阳。


    数千流民,在士族恩主的带领下齐聚城外。无有呐喊,不闻喧哗,唯沉默长跪。自城门之下,黑压压的人群绵延数里,恳请大司马收回新政,惩办张玠。


    城楼上,王女青一言不发,面色冷硬。


    桓渊站在她身后。


    他知道城下跪伏的人群是受他祖父桓充的谋划驱使。


    ——不,这样说并不准确。


    祖父是高明的棋手,他除了对寄予厚望的心爱长孙萧道陵,从不亲手触碰棋子。绝大多数时候,他只需对棋盘一角轻轻吹口气,整局棋的势,便朝着他想要的方向坍塌而去。


    面对城门下的人群,朝廷的军队只能劝解疏导。即便是桓渊麾下的部曲也破不了这个局,这并非可以靠武力解决的对抗。


    请愿者沉默下跪,不构成武力镇压的理由。任何强行驱散,只会坐实“暴政”的指控,激化民怨,让王女青在道义上溃败。旧士族抢占了道德高地,将经济的动荡与民生的苦难尽数归咎于新政。军队一旦动武,便从秩序的维护者沦为士族舆论中欺民的爪牙。这已非战场,而是人心的博弈。


    王女青的目光越过人海,眼前再次浮现黑硬的麦饼、妇人怀中气息微弱的婴孩,听到了父亲诗中“壮岁空勤,竟何所言”的悲叹。


    襄阳一别旬日后,武昌城破。


    司马氏主力夺其巨量粮秣军械,完成了东征以来第一次坚实的战略补给。大军未作休整,舰队再启,顺流直下,兵锋直指扬州西境门户,柴桑。


    旗舰上,司马复凭栏而立,大江罡风鼓荡青衫。


    他的目光始终望着襄阳所在。分别未久,却恍如隔世。


    襄阳的夜,她的泪,她的舞,时刻灼烧着他的心,也砥砺着他的意志。他深知她在襄阳面对的是比战场更凶险的局面,因此他必须加快步伐。拿下江东,不仅是为大梁开辟新局、实践新路,也是为兑现“等我”的承诺。


    柴桑,司马氏水陆大军的艨艟巨舰,如连绵山峦压断江流。


    武昌城破、府库被夺的雷霆之讯已传遍江东,这座扼守鄱阳湖入江口的重镇却不见兵戈之气。城门洞开,纷陈的仪仗与锦绣自城中延伸至码头。


    此地的世代镇守者是江东著姓庐江庾氏。


    此刻,家主庾谅一身宽袍大袖,亲率阖城官吏士绅静立于码头。


    旗舰上,韩雍皱眉,“武昌死战不降,柴桑开门揖盗。”


    司马复的目光越过江面,定格在庾谅身上,“这便是江东与益、荆的不同。”


    庾谅登船,趋步上前,至太子李琮座前数步,整襟肃容,行以稽首大礼,“臣等恭迎殿下。江左悬望王师,如旱苗待雨,今日得见天颜,社稷有幸!”


    随即,他恭呈一份犒军清单,所列除美酒千坛、蜀锦百匹、金玉礼器若干,还有吴中女乐一部,计百二十人,“殿下与将士们转战千里,劳苦功高。臣已在城中备下水陆盛宴,为殿下与诸位将军洗尘。”


    太子李琮依礼应酬后暂离,舱内只余下寥寥数人。


    庾谅屏退左右,独对司马复。此时,他脸上忠臣的悲怆已然无踪,代之以世家高门间心照不宣的从容。


    “郎君,大军犒赏是公事,聊表寸心。我另备薄礼,专为郎君解乏。”


    他轻击手掌,一名盛装女子在乐工侍女们的簇拥下缓步而入。


    她身形高挑,一袭曳地长裙。其人一至,舱内一切陈设都失去了光华。


    庾谅观察着司马复的神色,微笑道:“此女是我重金求得,号千金姬,名动江东。闻郎君擅音律,特命其为郎君献舞一曲,以娱雅兴。”


    乐声起。


    千金姬舞艺已臻化境。


    司马复端坐案前,目光清明。


    舞至中段,千金姬双臂交叠,做出一个刚劲的折袖回旋。


    司马复神情微变。


    这舞中筋骨非是江南婉约,而是宣武帝在世时北方宫廷舞热烈奔放的生命力。


    他将酒杯放回案上。杯底与木案相触,发出短促的沉闷声响。


    舞毕,千金姬收拢长袖,伏跪在地。


    “此舞甚好。”


    司马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对千金姬问道:“你的本名?”


    千金姬垂首,柔声答道:“奴婢名唤绿珠。”


    司马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追问道:“这支舞,师承何人?”


    千金姬闻言一怔,眼中流露出不安,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庾谅,获得许可后才低声答道:“奴婢原是宫中领舞,永都之变后辗转至此。”


    舱内陷入沉默。


    庾谅将司马复一瞬的失神与此刻的神情尽收眼底,心领神会。在他看来,这位名震天下的司马郎君,终究也难免对永都旧物生出一丝怜悯,对身世坎坷的绝代佳人生出一缕动情。


    千金姬作为礼物被收下带走,庾谅自觉双方的关系已近,唇边笑意更深。


    太子李琮在韩宁的陪同下重新进入舱内。


    他与司马复的眼神在空中交汇,只一瞬,便达成了默契。


    司马复先前的温和荡然无存。他转过身,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韩宁。”他唤道。


    “末将在!”韩宁按剑上前。


    “庾公既已备下盛宴,”司马复注视着庾谅,“想必军粮也已筹措停当。请庾公即刻开仓,我大军需就地补给粮草二十万石。”


    庾谅猝不及防。


    “郎君此言何意?”他后退半步,稳住身形,声音愤怒,“王师乃仁义之师,理应爱护地方,岂能如此强取豪夺?”


    见司马复不为所动,他迅速转向太子李琮,躬身急言:“殿下!王师若纵兵强征,与流寇何异?”


    见李琮神情与司马复如出一辙,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试图寻求转圜:“臣已备下厚礼,请大军暂歇三日。待臣即刻联络江东各家,必为殿下凑齐粮草。”


    司马复缓步走到庾谅面前,将他扶起。


    “庾公深明大义。但庾公似乎误会了一件事。”


    李琮亦上前一步,神色肃然,储君威仪尽显,“庾公,孤奉父皇遗命,此行东至建康,意在匡扶社稷,非为游宴而来。军国大事,刻不容缓。”


    他注视着庾谅阴晴不定的脸,“所以,孤现在不与你谈礼,只与你谈法。柴桑官仓所储粮秣乃大梁国帑,非你庾氏私产。孤今以储君之名明诏征调,而非向你庾氏索取财物。”


    他不给庾谅开口的机会,喝令:“韩宁!”


    “末将在!”


    “持孤手令,即刻率兵查点官仓。凡抗命阻拦者,一律以叛国论处,就地格杀!”


    “殿下,莫要受奸人蒙蔽!”


    庾谅的脸色由白转红,“官仓早已空虚!武昌府库之粮,原是江东战储,现被司马氏强取!司马氏若再于柴桑相逼,江东纵是玉石俱焚,也绝不坐视最后一粒米粮被夺!”


    话音落地,他猛地抓起案上的青铜酒爵,用力掷向甲板。


    咣当!


    掷杯为号。


    几乎在同一瞬间,码头上的仪仗队变阵。这些人脱去了色彩鲜艳的外袍,露出内里紧束的劲装与皮甲——他们并非礼官,而是庾氏蓄养多年的精锐家兵!


    数百柄长刀出鞘。城楼上方,密密麻麻的弓弩手从女儿墙后站起,黑压压的箭簇闪着寒光,尽数对准了司马氏的旗舰。


    “司马郎君,”庾谅看着窗外已经完成包围的军队,脸上浮现出讥讽,“我以客礼待你,你却要做强梁。今日你若敢在柴桑动武,明日,天下士族便会视你为公敌。”


    司马复神色平静,看了一眼舱外江面的天色。此时斜阳正落在水面的边缘。


    “庾公可知,我龙身军的两万步骑,此刻在何处?”


    庾谅瞳孔微缩,“自当在武昌休整,等待水师补给。”


    司马复道:“我军水陆并进,行军序列从不脱节。就在你我于此清谈时……”


    轰——隆——!


    沉闷的巨响自柴桑城深处传来,紧接着,浓烟冲天而起。


    庾谅脸上的神情凝固了,身形有了一瞬的僵直。他目光越过司马复的肩头,盯着城内火光与黑烟升起的方向——那正是府库与官仓所在。


    他一寸一寸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在司马复脸上。


    “好一个司马郎君。”他眼中充满被冒犯后的杀意,“但你以为这就完了?”


    “你纵然夺了柴桑,又能如何?你这支孤军,连同太子,都将成为瓮中之鳖!我已联络江东士族,以清君侧之名共举义兵!我族弟庾彬已铁索横江,封死你退路。下游丹阳周氏、吴郡顾氏,此刻也已尽起水师,断你前路!”


    “至于殿下,”庾谅的目光转向李琮,“若识时务,便由我江东士族共奉。若不识时务,死于乱军,司马氏便是弑君的罪人。届时,天下共击之!”


    然而,司马复平静依旧。


    “清君侧。”司马复念着这三个字,目光怜悯,“庾公许给周氏和顾氏什么好处?待你庐江庾氏成为江东之主后,分给他们残羹冷炙?”


    就在此时,一阵比城中喊杀声更为激烈的金铁交鸣声,伴随战船撞击的巨响与凄厉的号角,从上游方向顺着江风传来。庾谅的傲慢出现了裂痕。


    “在你登船之前,我一万水师绕道奇袭了回风矶。”司马复微笑道,“我在此与你清谈,不仅是在等我陆军的消息,也是在等我水师的消息。至于下游的周氏与顾氏,”他顿了顿,“在你的信使奔走于各家门庭时,我的信使也送去了两份礼物。一份,是执掌你庾氏在武昌所有产业与人脉的宗亲首级。”


    “另一份,是太子殿下的承诺。”他无视庾谅面色大变,“待殿下入主建康后,扬州刺史之位将授予丹阳周氏,都督扬州诸军事之权则归于吴郡顾氏。一文一武,共掌江东门户。”


    他诛心道:“是随你一个日薄西山的庐江庾氏,去赌一场前途未卜的谋逆,还是踩着你的尸骨,成为江东新主。庾公觉得,他们会如何选?”


    话及此处,司马复的面容变得冷峻,身经百战的统帅杀气完全释放,“庾谅!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其一,开城投降,献出兵权,随殿下前往建康。其二,我军即刻全线进攻,屠你庾氏满门。我只数三声。”


    “一。”


    城外,龙首舰队的战鼓擂响,沉重如雷。


    每一声鼓点都引起甲板的震颤,与上游传来的厮杀声重叠。


    “二。”


    城内火光越来越盛,浓烟顺风卷过江面。


    码头上,庾氏私兵方阵开始溃散,士兵们惊恐地向后退缩,脚步凌乱。城楼上守军纷纷放低弩机,已无战意。


    庾谅看着司马复毫无情感的眼睛,知道这不是威胁。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支撑着傲慢与算计的筋骨被抽空。


    “臣,遵太子殿下诏命。”


    夜。


    柴桑的码头已尽归司马氏的军队接管。城内喊杀声平息,庾氏私兵被尽数缴械,官仓粮草源源不断运往船上。一切井然有序,宣告着完美的胜利。


    司马氏的旗舰指挥室内,灯火通明。


    司马复刚刚下达了明日继续东进的军令。


    白日里交织着政治算计与军事奇袭的风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依旧从容温和。只是,当舱内只剩下他一人时,他的心回到了襄阳。


    他对侍立在外的亲兵吩咐了一句。


    片刻后,千金姬绿珠到了。她已换下盛装舞衣,着一身素色罗裙,敛去了所有光华,神情不安。她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司马复声音温和,“白日里,你的舞跳得很好。”


    “谢郎君夸奖。”绿珠尽量得体应对。


    司马复斟酌许久才开口,“有支舞,来自永都宫中。簪花舞,你是否会?”


    绿珠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无法置信的惊骇。


    “郎君……”她声音发颤,“此舞……此舞乃陛下亲创,为皇后一人而作。奴婢昔日在清商署奉命习练,只为不使其失传,却从未……也绝不敢在人前献演。郎君……是如何得知的?”


    这支舞是永都宫廷的爱和传奇。它是一个象征,而非节目。


    “为皇后一人而作。”司马复重复着这句话,眼中漫上痛楚。


    良久,他没有回答绿珠的问题,叹道:“陛下与皇后都不在了,无人怪你。我也并非外人,你跳吧。”


    绿珠不敢多问,更不敢拒绝。她忐忑应下,怀着亵渎的惶恐。


    烛火摇曳的舱室中,尘封的簪花舞原版翩然重现。


    绿珠的舞步热烈奔放,每一个旋身、每一个抬手虚簪花朵都完美无瑕,充满了对爱情与生命的无上赞美,让观者忘却一切烦忧。


    司马复看到的,却是襄阳夜里她踉跄的脚步、摇摇欲坠的身影。他听到的,是她含泪带着酒意的吟唱:“自伯之东……”


    本该是世间最美好的求偶之舞,被她跳成了献祭与诀别。


    直到此刻,透过幻影他才看清,那一夜她倾诉了怎样的爱意。


    他低下头,抬起手,用指节按住自己的眉心,想以此抵御失态。


    就在此时——


    “复儿。”一个关切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绿珠的哼唱与舞步戛然而止。


    司马楙愣在了原地。


    他看到的是,自己刚刚取得柴桑大捷的统帅儿子,正对着一个绝美舞姬落泪!


    “你!”他指着绿珠,声音因内心的震动而格外生硬,“下去!立刻!”


    绿珠如蒙大赦,仓皇退出。


    司马楙快步走到司马复面前,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伸出手,又觉得此举过于亲昵,不合父子之道,那只手便僵在了半空。


    “是因为……”司马楙生恐惊扰到儿子脆弱的心,“襄阳?”


    第70章 荆州之主


    寒风呜咽, 掠过襄阳城头。


    城下由数千流民组成的人海依旧,无声的跪伏沉沉压在这座新定之城上。


    僵持数日,新政已告破产。


    城楼上,看着王女青萧索的背影, 桓渊心里也很不好受。这些时日, 他同样施展了无数手段, 包括但不限于联络南阳王凌、策动州牧夫人,试图从内部瓦解旧士族的联盟, 也都徒劳无功。


    “阿渊,马背上打天下,不能马背上治天下。人人能说上一句的道理,但你我都是第一次懂得。这种挫败,叫人寒心。”王女青收回远望的视线, “纵然寒心,也不能放任。荆州困局, 此地已无解。我必须返回永都。”


    桓渊道:“我反对无效。我不喜欢这样。这不是我。”


    他胸中沉郁, “但你需要一个人守住荆州。”


    王女青转过身,“是的, 阿渊, 我需要你。”她并不回避, “我需要你留在荆州, 牵制你家族的野心,不能让他们将荆州变为私地。”


    桓渊注视着她, “我素来与家族疏离, 但牵制二字背后的意思,我懂。这意味着,我要站在宗族的对立面, 正式与我所有的血脉至亲为敌。这非关亲情,而是,我若败了,我万劫不复,他们败了,我三族尽灭。”


    “青青,”桓渊唤着她的名字,“你要我为你做这些之前,可曾认真想过,这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在你心中,我生来,是否就是可以为你不惜代价做任何事的疯子?你是否知道,你此刻向我索要的,是我的全部。”


    “我思虑不周。阿渊,对不起。”王女青垂眸。


    “不,你思虑周全。因为你知道,我会答应。”桓渊强迫她抬头。


    “阿渊,只要你答应,荆州就是你的。你将名正言顺成为荆州之主。”


    “荆州之主……”桓渊重复着这个词,“我要荆州,不是为我自己。可你呢,青青,你可曾有一刻,为我考虑?”


    “阿渊,原谅我。”王女青并不辩解。


    “青青,你一难过,我便全线溃败。那日在马车里,你伏在我身前睡去,可知我有多心疼?这些天,我又为你做了多少事?你从前将我当玩物,如今将我当工具。你一次又一次伤害我。你我的关系,与十年前有何分别?”


    他自问自答,“不,还是有分别。如今,我更是心甘情愿。”


    这番话语,让王女青再也无法忍受。


    她转身快步走下城楼,进了马车。桓渊紧随其后。


    车厢内,气氛依旧紧绷。桓渊抓住她的手臂,“我说了,不拦你回永都。我只要你再说一遍,你需要我。我只有这个请求。”


    骄傲如桓渊,一生从未如此卑微。


    更多的话,他忍着没有说。


    她需要他,这是个事实,即便她对他蛰伏巴郡十年的真正使命全然不知。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实干家,为了完成君父所托,为了践行君父理想,他早已抛开了一切。在他还是个少年时,他对此生的责任与宿命就已无怨无悔。


    他从来不是江匪。


    但他在江边种了上千株橘树,唯独种不好金橘。


    他看着王女青,看到她抬起手,从发髻中拔出黑檀木簪。这是那日在马车中,她用来制服他,抵在他咽喉的武器。


    他听见她说:“阿渊,我花了很长时间做这支簪子,比我预想的要久得多,因为我总在走神。它被磨了太久,才变得这样好看。”


    桓渊不知道她为何要在此时说这个。


    他只注意到那簪子确如她所说,通体打磨得光滑温润。


    “我做它,是为了对付你,阿渊。一件足够坚硬,锋利,可以瞬间制服你,但又只是木头,只要我不想,就不会真正让你流血的武器。”


    王女青将簪子递了过去,簪尖朝向自己,簪尾朝向他。


    “是的,我需要你,阿渊。”


    失去了簪子,青丝早如瀑布般泻下,铺满了她的肩背。车厢密闭,她发间的冷香无处可逃,混杂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尽数涌入他的呼吸。


    桓渊看着她散落的发丝,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在凌乱发丝间美丽的脸庞。这副模样一如那日在马车搏斗中她将他锁住的样子,却又不同。


    “我回永都,荆州交给你,阿渊。”


    桓渊看到,她肩膀颤抖,却不肯落下眼泪。


    这再度击中他的死穴。他抱住她,没有说话,内心爱恨纠缠。


    “阿渊,我无意伤害你。我其实想过将来。”她说。


    桓渊打断她,“将来太远。你又总是骗人。你闭嘴。”


    永都,大将军府。


    萧道陵的案头,静静摆着三封文书。


    一封,是叔父桓彰为国举贤的上书,痛陈荆州军政分离之弊,力荐桓渊。一封,是王女青的亲笔信,同样是剖析利害,举荐桓渊接掌荆州。第三封,是关于荆州清丈田亩引发民变致使新政破产的奏报,来自张玠。


    三封文书,指向同一个解局之人。


    萧道陵目光幽远,思虑良久,“把桓岳带过来。”


    不多时,桓岳被带了进来。


    数月的软禁并未消磨他眉宇间的矜贵与桀骜。他身姿挺拔,俊朗的面容看不出颓色,只是神采间的虎踞龙盘之气稍有收敛,看向兄长的眼神也更加复杂。


    “兄长寻我何事?”


    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目光描摹着兄长英武的轮廓。论五官,两人颇为相似,气质却南辕北辙。待他成年,族中人都说,他的风采像极了当年的萧道陵,他自己却不这样认为。在他心中,兄长的风采世间无人能及,包括他自己。


    萧道陵示意他坐下,简述了荆州的局势。


    “桓渊好手段。”桓岳嘴角牵起淡淡的讥讽,目光未曾离开兄长的脸,“我原以为,是大司马吃下桓渊。未料到,是桓渊吃下了大司马。”


    “看来,巴郡十年,让桓渊学到的远不止商贾之道。他先是纵容荆州士族将新政搅成一潭浑水,再恰到好处展现自己是唯一能收拾残局的人。如此一来,大司马走投无路,除了将荆州这个烫手山芋交给他,别无选择。”


    他稍作停顿,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机巧,“但这些,终究只是术。最让我佩服的,是他对人心的揣摩。兄长不觉得奇怪,大司马何等人物,竟也会如此……倚重于他?”——他用词讲究,更将尾音拖得意味深长。


    萧道陵面露不耐,“你对他成见如此之大,不过是因为荆州!我再与你说一遍,你无德、无能执掌荆州,你不要痴心妄想。”


    “成见?”桓岳缓缓摇头,凝视萧道陵,轻声一叹,“兄长前次与我说,桓渊所为,死万次不足惜。所以,究竟是谁有成见?”他微微前倾,“我对他,实则并无成见。我只是,为兄长感到不值。”


    话及此处,他的声音转为诱惑,“雄鹰生来桀骜,不会被温和的供养打动,只臣服于擒下它的强者。公主殿下,正是这样的人。”他观察着萧道陵的细微神情变化,“她只青睐征服者,不会珍视守护者。”


    他的声线原本就华丽,此刻更是故意将陈述变为唱诗一般。


    见萧道陵不语,桓岳眼中闪过得逞的痛快,“我至今还记得,兄长称桓渊为‘龙亢桓氏最耀眼的子孙’。兄长自谦,以诚待他,可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与你并驾齐驱。兄长,他想要的,是夺走你视若珍宝的一切。”


    他声音更轻,但神情更紧,仿佛只是一个为兄长命运忧心的弟弟。


    “兄长为了大局,为了你我身后这沉重的姓氏,行于影中,背负万钧。可他,却能毫无顾忌,驰骋在阳光之下,博取公主殿下的信赖。”


    他眼中炽热纯粹,带着隐秘的痛苦,“兄长,这不公平!世人只见他在荆州的功业,却不知若无兄长你坐镇中枢,他将寸步难行。就连公主殿下也被他蒙蔽,忘了真正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究竟是谁。兄长,我无法忍受你的功劳与苦心,被他人如此窃取,甚至,连带你的心之所向……”


    “够了!”萧道陵厉声喝止,“你下去。”


    桓岳叹息,继而被侍卫带离,眼中满是不甘。


    桓岳走后,书房内重归寂静。


    “她只青睐征服者,不会珍视守护者。”——萧道陵闭上了眼。


    他强迫自己将瞬间的情绪压下,心如明镜,重新审视时局。


    桓岳的话虽是出于嫉妒和捣乱,却也让他看清了自己一直渴望还有转圜余地的冰冷事实:他的家族,龙亢桓氏,确实已经箭在弦上了。


    他可以为了家族的荣耀与责任背负重担,但他绝不能容忍家族将社稷引向又一场血腥动乱。他的行动已迫在眉睫,只待她归来。


    然而,当这个念头浮现,剧痛亦出现。


    神武门之变,他的人生开局一如赵氏孤儿。


    那不是可以忘记的旧事。


    而回到龙亢的那些年,是他命运湍流中唯一靠岸的港湾。


    他记得祖父桓充的手,干燥温暖,完全包裹住他孩童的手指,引领他在宗祠昏黄的光线里移动。


    檀香的气息沉静悠长,祖父的声音低缓如诵,“陵儿你看,这是你的来处。”每一个冰冷的牌位,在祖父的话语里都化作有温度的姓名与故事,“桓姓之重,不在显赫,而在传承。”


    闻此,稚嫩的他仰头,看见祖父眼中对他深重的期许与托付。


    他记得彭城灼热的夏日,演武场沙土滚烫。叔父桓彰在他身后蹲下,高大的身躯顿时与他齐平。叔父带着厚茧与疤痕的手稳稳覆住他攥弓的小手,“肩沉,心定,目如鹰隼。”


    叔父低沉的声音盖过了蝉鸣,他单薄的背脊能感到叔父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混合着皮革与汗水的踏实气息包裹着他。


    弓弦绷紧,骤然释放,箭矢破风,正中靶心!叔父松开他,宽厚的手掌落在他发顶,“好!好小子!此箭有魂,是我桓氏血脉!”


    笑声里的自豪与亲昵烫得他胸口发酸,让他涨满莫名的勇气。


    龙亢春夜细雨打在芭蕉上的淅沥,彭城午后穿过树荫落在额间的碎金……那些日子,他只是祖父膝下的孙儿,是叔父眼中的晚辈。亲情浸润了他被权谋过早风干的年岁,成为他不曾设防的柔软腹地。


    他们是他的血亲,是“桓”这个姓氏下与他骨血相连的人。而现在,他要背叛这份亲情,去算计爱他的祖父,去对抗教他的叔父,亲手将家族推向绝路。


    这种痛苦令他窒息。


    然而,也正是这份自小便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沉重,塑造了他如今的坚不可摧。他的人生,从来不属于自己。个人的情感,在大义面前,终究要被舍弃。


    他再度展开王女青的信,目光落在那句“信阿渊,如信我”之上。以他对她的了解,这是一个政治信号——她已经用某种方式捆绑住了桓渊的忠诚。而他行于影中,背负万钧,这决定了他必须做出最有利于大局的抉择,而非顺应己心。


    他决定将桓渊这头猛虎放到明面上来。任命他为荆州之主,既能让他与荆州盘根错节的士族相斗,更能让他成为直面龙亢宗族压力的第一人。至于桓岳的守护无用论,在天下安危面前,他认为自己不可以为此分神。


    一道朝廷诏令自永都发出,快马加鞭,星夜送往襄阳。


    数日后,襄阳大司马府行辕,堂上青帐垂落,戈戟森然。


    面向荆州文武百官,朝廷使者临案正襟,展开黄麻敕书。


    “诏曰:大司马克定荆襄,功在社稷。然朕闻旧疾缠身,深为轸念。着即卸任荆州军政诸务,返回永都调养,另候任用。荆州初定,不可一日无主。即命桓渊为持节、都督荆州诸军事、领荆州刺史,总摄一州军政。原司空属官张玠,经理庶务,颇著成效,擢为荆州别驾,辅佐州事。钦此——”


    诏书诵毕,满堂寂然,所有目光都聚焦于一个伟岸的玄甲身影。


    桓渊稳步出列,甲叶铿锵,“臣渊,奉诏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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