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渊与神爱
襄阳北。
辰时刚过, 冬日的官道上霜华未晞。荆州僚属于城门外恭送大司马的仪节已毕,返回永都的大队人马正依序北行。按照规制,地方官员送至郊外长亭折返。别驾张玠于亭前率众僚属最后一次揖礼。王女青道:“州郡事务,有劳别驾。”
众官肃立目送。桓渊轻叩马腹, 上前与王女青并辔。
左右扈从的骑士默契地缓下速度, 与两位主帅拉开距离, 远远跟着。
“难得你听我一次。”桓渊打破沉默,“此行走潼关道, 绕行洛阳,虽比武关道多出百余里,但沿途都是平阔大路与核心官驿,路上会舒适许多。更重要的是,洛阳至潼关一线, 我已拜托伯父照应。他谈不上忠臣,但已对龙亢离心, 此番必能护你周全, 龙亢绝无机会下手。”
话至此处,桓渊将目光投向北方, 担忧道:“但此后至京畿, 我鞭长莫及。”他声音低沉, 带着近乎屈辱的克制, “青青,前路艰险, 务必慎之又慎。”
王女青回应:“好。”
桓渊又道:“我又争又抢, 知你不喜。但我原本就是驸马,无论你是否承认。”
王女青以沉默回应。
桓渊见状,不甘道:“昔日, 陛下予我亲厚,不同于他人。即便萧道陵,也未曾得到陛下单独教导。不止《上留田行》,还有许多……皇后赐死,我侥幸逃生,也是陛下着海叔赶到,最后关头拦下。”
往事不堪回首,他心情复杂地说:“青青,我那时也只十余岁,众星捧月地长大,对人间的苦难一无所知,以为前路和过去一样堆满锦绣,此生只需诚心诚意守护你。你可知我也会害怕,我也会不甘,因为我的人生那时也才刚开始。我不想死,不想失去一切,带着屈辱死去。”
离愁别绪,加上桓渊故意的诛心,王女青很难保持平静。
桓渊道:“海叔后来与我说,你为救我,也曾拼命。我还是恨你,但我也将头发剃了。你为我受的苦,我不要你一个人受着。你失去了什么,我也毁去我自己的以陪你。我每日照镜,想象你与我一般难看……不,你无论如何都是好看的,我没有一天不想你,从我十几岁开始。青青,我爱你。”
“秋风萧瑟,草木摇落,忧来思君。”桓渊回忆着自己最喜欢的句子,“在烧掉你那封信以前,我多么希望你说的是真的,时节变化,会令你想我。一如每个春夏秋冬,从江州水畔到琅琊海边,无论我身在何处,都会想你。”
“青青,你最喜欢骗人。我明知如此,却因着陛下待我之心、对我所期,还有你的甜言蜜语,十年来,未有一日懈怠。你听着,陛下在天之灵一直护佑着国家,也一直陪伴着你。我不是陛下心血来潮赐给你的东西,从小到大,我都是陛下心中你驸马的唯一人选。如若不信,回永都后,你自可以向海叔求证。”
长长的一番话,处处是心机。
桓渊仔细观察着王女青的反应。他在摸索如何与她相处,即便他口才出众,在纯雄性的人心攻伐战场无往不胜。但她说的对,他对女郎一无所知。离别在即,他必须全力以赴。刚才的话看似随性,实则从战略到战术不亚于临阵对敌。
马蹄声中,王女青道:“我与旁人交往,海叔都提防着。此前我一直纳闷,如今都明白了。可笑,海叔一边装作与你不熟,一边又时常在我面前话里有话,说可惜了,最合他心意的无法在他跟前。是以,我信。”
她又道:“我回永都,是为正事。只要活着,我就会兑现承诺。也望阿渊守住对我的承诺,不管你之前对陛下承诺了什么。”
桓渊道:“我一生都不会有负于陛下。你要的承诺,不值一提。”
——话一出口,他心中便懊恼不已,恨自己为何故态复萌。想那司马郎君一张嘴天生像抹了蜜,着实叫人嫉恨。他心中暗叹:讨女郎欢心这种事,果然隔行如隔山。既然天分不足,要么以勤补拙,吃力不讨好;要么,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只争朝夕。
大队沿官道行进。
前方路旁,岔出一条青石铺就的墓道。
墓道宽至可容车马并行,蜿蜒通向一片背倚山峦的柏树林。林间隐约可见白墙环绕,望楼高耸,气象森严。前锋哨骑飞驰至马前,“大司马,桓使君,前方是琅琊王氏的墓园,有车马仪仗停驻,似是王牧守。”
王循身为州牧,缺席城外官方送行,此刻却在必经之路旁的家族墓园现身。这位被架空的州牧选择在此时此地出现,绝不仅仅是为祭奠。
王女青下令大军暂停行进,调转马头,率先踏入青石墓道。桓渊紧跟其后,令部曲于道口警戒。
穿过柏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汉白玉砌筑的宏大墓冢坐落于庭院中央,冢前石碑刻着“琅琊王氏女神爱之墓”。女子闺名,向来讳于碑石,此刻“神爱”二字却赫然在目,于冬日寒烟中鲜活得惊人。
惨淡天光下,王循须发花白,一身玄色厚缎深衣,外罩狐裘。香烛燃尽,纸钱余烬未冷。空旷的墓园中,他独自跪坐冢前。
听到马蹄声,王循回过头,脸上并无意外。
他起身,向王女青与桓渊长揖一礼,“大司马荣返永都,桓使君履新,下官本当相送至长亭,奈何今日是小女忌辰,悲从中来,实难自持,唯有于此略尽人父之心。失仪之处,万望大司马与桓使君体谅。”
桓渊道:“王公爱女情深,人伦至性,何罪之有。”
王女青看向碑石,问道:“我可否祭拜令嫒?”
“大司马屈尊,是小女的哀荣。”王循略有动容,“说来惭愧,小女闺名本不当为外人道,遑论铭刻于此。只是老夫追悔莫及,痛彻心扉,故力排众议,破格为之,只求她时刻能在我眼前,也望世人皆知是我亏欠了她。”
王女青肃立墓前,默然揖礼。
礼毕,王循望着墓碑道:“神爱自幼聪慧,最受她母亲疼爱。怪我当年糊涂,将她许配给那痴儿。”
他声音哽咽,“建康一别,竟成永诀。她在司马家不过三年便郁郁而终。这是我的过错,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断送了她的一生。”
他用衣袖拭去泪水,“如今追悔无益,神爱此生已成祭品。老夫余生,唯有守好荆州本分,护得一方安宁。她生前未曾得到的安稳,便让荆州百姓替她得到。如此,或能告慰她受尽委屈的魂灵。”
北风凛冽,吹散悲怆。
王循话锋一转,“桓使君年少有为,朝廷慧眼,下官定当竭诚辅佐,唯使君马首是瞻,绝不敢因私废公,再生事端。”他又看向王女青,“也遥祝大司马此去永都,涤荡积弊,廓清玉宇,成就一番不让我等须眉的功业。”
他再次向二人一揖,“不敢耽误大司马行程。容下官,再陪小女片刻。”
话毕,他重新跪坐于墓前,背影佝偻。
王女青与桓渊离开,冬日的寒风迎面吹来。
她回望幽深的柏树林,一时默然。桓渊知她心绪翻涌,安慰道:“天下间,同名之人何其多,你不是她。只是司马氏不吉,你记住了。”
两人牵马徐行。桓渊道:“青青,王循此人为官庸碌,致使荆州政令不通,确是无能。但在此地,作为父亲,他的悔恨是真。他年少时,曾有一位情意深重的原配,奈何当时颍川陈氏势大,看中了他,逼他休妻再娶。他抗争过,甚至自伤身体以求罢婚,终究未能护住发妻。”
“然而原配所出长女,他确也是极尽宠爱,为其亲择良婿,不拘门第。是以此人算得上情深,亦称得上慈父,但归根结底,他无力护住自己所爱,无论是发妻,还是王神爱。”
“青青,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我桓渊绝不会如此。我必倾尽所有护你周全。等你我有了孩儿,我也会如陛下守护皇后与你那般,为你们撑起安泰天地……然则,永都我暂时无能为力。我对不起陛下,对不起你。”
回到官道,大队人马肃静以待,唯有北风卷过枯枝。
方才墓园中的悲情仍萦绕在两人之间,为离别更添沉重。
行至岔路口,一边向北通往永都,一边向南折返襄阳。
王女青勒住乌骓,玄甲下的身形在冬日稀薄的日光里挺拔孤直。她转向桓渊,寒风拂动她的发丝。“阿渊,”她轻唤,“此去路遥。你的心意,还有今日种种,我会一直记得。”
桓渊道:“我们很快就会重逢。不要与我道别。”
他驱马更近一步,“记住,遇到难处,若旁人指望不上,务必传讯于我。天大的事,总有办法。无法在永都解决的,我从外面帮你解决。”他目光扫过她的脸颊与唇色,“还有,你知我意,旧疾切勿再犯,定要珍重。”
他眼中掠过挣扎,千言万语在胸中翻涌。
“另有一事,藏在我心中多年。我如今既盼你知晓,又恐一旦告知,你便再也离不开我,反倒误了你当下的路。故而,此刻仍不能说。待他日重逢,我再让你知晓。”
话音落地,他不等王女青回应,甚至不再看她的眼睛,猛地调转马头,狠抽一鞭。骏马吃痛,扬蹄疾驰。他的部曲立即跟上,铁蹄如雷,翻卷烟尘而去。
王女青一动不动,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烟尘缓缓散尽。直到手指被寒风冻得发僵,她才收回目光。
她轻提缰绳,调转马头,面向北方,“启程。”
三千铁骑轰然应命,护卫着统帅向北而行。
十年牵绊,连同那个未解的谜题,一同留在了身后的荆州土地。
第72章 洛阳守将
十一月丙辰, 王女青率三千骑自荆州还。
大军离了襄阳,沿沔水北行。
第一日过邓县,冻土原野上,斥候游骑四出, 确保官道通畅。
次日渡沔水, 入南阳地界。路渐行渐高, 但见伏牛山峦上一线积雪。
沿途亭驿早已洒扫戒严,粮秣、草料、备用马具齐备于道。地方长吏候于路旁, 军中司马按册点验,交接迅捷,并无赘言。偶有县令欲上前谒见,皆被中军郎官横槊拦下:“大司马军务在身,不接闲宴。”
众人唯见玄甲貂裘的身影按辔而过, 目光沉静,不曾稍驻。
此后数日, 出南阳盆地, 取道东北,入鲁阳关。山道崎岖, 骑队如长蛇迤逦于谷壑间。寒溪阻路, 则涉浅滩而过, 冰水刺骨。及至穿过嵩山余脉, 眼前豁然开朗,洛阳在望。
第七日清晨, 抵达洛阳地界。
伊洛盆地在冬日的晨光下坦荡如砥, 河畔凝结着细碎冰凌。薄雾如纱,远处洛阳城郭若隐若现。
西郊十里亭处旌旗招展,洛阳守将桓彰率一众僚属肃立于道旁。桓彰年逾四十, 生就一张国字面庞,颧骨高耸,浓眉深目,顾盼间锐利深沉,尽显睥睨之态,身形亦魁梧雄健,卓立于众官之前,如猛虎踞于羊群。
见王女青策马近前,桓彰率先躬身,行长揖之礼,声如洪钟。
“下官,使持节、都督洛阳诸军事、领河南尹桓彰,奉旨率洛阳僚属,恭迎大司马驾临!大司马虎步益荆,凯旋返京,亲临洛城,实乃洛阳军民之幸,阖城上下,倍感荣光!”
王女青翻身下马,抬手虚扶,“桓使君过誉。本府此番奉诏返京,途径贵地,劳动诸位久候,有心了。”
“大司马言重。”桓彰侧身,展示后方丰厚的劳军物资,“城中官民略备薄礼,以犒王师风尘,聊表对大司马及麾下将士敬意,伏望钧座笑纳。”
“有劳桓使君。”王女青目光扫过物资,“既如此,便依使君安排。”
“下官已在城内备好行辕,恳请大司马入城歇息。”
“不必。”王女青拒绝得干脆利落,“军旅之人,不惯馆舍。大军即于西郊扎营休整,不必入城扰民。后续行程,本府自会遣人告知。”
桓彰道:“谨遵钧命!大司马若有驱使,洛阳阖府上下敢不效命!”
夜色深沉,行营烛火通明。
帐帘微动,桓彰身着常服入内,依礼一拜。
“搅扰大司马清静,下官死罪。”
王女青坐于案后,“桓使君深夜前来,不必绕弯子。”
桓彰再拜,“下官此来,是为禀报一桩足以倾覆我龙亢桓氏满门的祸事,亦关乎大司马的安危。”
“祸从何来?”
桓彰语带悲愤,“下官之父,老朽昏聩,竟因一己私念,对大司马怀有叵测之心。前番襄阳之事,恐非偶然。”
“证据。”
“族中内部密信往来,下官无法携出以为物证。但下官可断言,大司马此行归途,远比来时凶险。”桓彰抬起头,眼中尽是忧虑,“下官更惧者,并非此事本身,而是此事若成,天子雷霆之怒降下,我桓氏必是鸡犬不留之局!”
“所以,桓使君今夜前来,是代表龙亢桓氏,向本府投诚?”
“下官代表不了桓氏,下官只代表自己,以及……”桓彰稍顿,“以及荆州渊侄。渊侄对此痛心疾首,深知唯有护得大司马万全,方能为我桓氏保留生机。”
“因此,下官恳请大司马,允下官亲率心腹兵马,护送大司马返回永都。”桓彰俯首,“待大司马安然还朝,下官别无他求,只望大司马念在下官与渊侄一片赤诚,于大将军面前,为下官争一个辩白之机,开一条自新之路。彰所求,非为高官厚禄,只求能以有用之身为国分忧,以正视听,不至令桓氏百年忠名,蒙尘于昏聩老父之手。”
王女青审视着桓彰,桓渊的伯父,萧道陵的叔父。
“你的话,本府记住了。”她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护卫之事,便依你所请。明日辰时,本府仪仗按原计划出发。具体如何行事,你与中军司马对接。”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桓彰知道今夜只能到此为止,再次一礼,“下官,谨遵大司马令!”
他略一沉吟,复又开口,“夜渐深,念及大司马远道劳顿,下官阖家实难心安。拙荆李氏,性情温婉谨细,更兼与大司马同宗。若蒙不弃,可否允她近前,侍奉起居,略尽虔敬之心?”
不过片刻,一位年轻的夫人在侍从引导下进帐。
她身形纤细,依礼下拜,声音轻柔,“李氏灵阳,拜见大司马。”
王女青目光落在她身上,“起身吧。”
是夜,李灵阳留在行帐内。
烛光下,她一双素手给王女青卸甲。
她不过双十年华,眉目间稚气未尽脱,是幼帝李云晖的长姐,永都之变后嫁入桓氏门阀,成为桓彰的继室,而桓彰的年龄堪比她的父亲。
天子长姐。
王女青想起,桓渊在江州时曾提及,李灵阳当初是像货物一样卖给桓氏的。桓渊还刻意说起,婚礼当日,他“不经意”在后园窥得,李灵阳的遮面团扇掉落在地,被一位年轻的桓氏郎君拾起,且那位年轻的桓氏郎君在族中身份特殊。
桓渊人高马大,却心闲嘴碎,又时常云山雾罩,话只说一半。王女青恨他故弄玄虚,此刻心念微转,看向镜中的李灵阳,“夫人眉宇间,似有愁苦。”
李灵阳为她梳发,垂眸答道:“不曾。能侍奉大司马,是妾的福分。”
王女青审视她,“我知你心中所想。”
李灵阳屏住呼吸,握梳的手微颤。
“若无永都之变,”王女青继续道,“你应该过得比现在好。”
李灵阳眼睫轻颤,努力保持平静。
王女青转而问道:“桓使君待你可好?”
李灵阳的声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使君待妾身甚好。”
王女青道:“我此番回永都,会奏明天子与大将军,为你请封。你本是帝姊,一个郡主的封号是你应得的。彼时事出仓促,礼数未周,如今该补上。委屈你了。”
李灵阳神情微变。
王女青了然,又道:“你若思念天子,我亦可为你安排,让你们姐弟相见。”
李灵阳停下了发梳,却未能成言。
“不必想太多,”王女青语气放缓,“顺着自己的心意即可。论宗谱,你我是亲戚;论处境,你我同为女郎。于公于私,我照拂你都是理所应当。”
“何况,看到你,我便想到自己。你我此生,皆是祭品,用在不同之处罢了。”她一边观察李灵阳的反应,一边缓缓说道,“洛水之春,渭水之秋,那些山高水长,或咫尺天涯,都早已远去。”
闻此,李灵阳眼眶微红。
王女青道:“你思念天子,我亦思念太子。太子在我心中,亦如幼弟。骨肉至亲,不得相见,日日悬心,夙夜难安。你这份心事,与我并无二致。”
此言一出,李灵阳的泪水无法抑制,潸然而下。
王女青拿起一方素帕递到她手中,“夫人,务必照顾好自己。我也会尽我所能予你庇护。任何时候,不要忘记自己是谁,也不要委屈自己。”
第二日,辰时。
冬日清晨,天寒地冻,旌旗招展,三千骑已列队完毕。桓彰果然亲率两百心腹甲士前来汇合,人马皆选精锐,衣甲鲜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并未乘坐马车,而是跨坐在一匹神骏白马上,身前坐着他的夫人李灵阳。李灵阳身着华美的蹙金锦缎斗篷,被桓彰魁梧的臂膀圈在怀中,恰似英雄美人的经典图卷。桓彰一手揽缰绳,一手紧护身前的天子长姐,意气风发,向众人展示着他的权势与柔情。
郗冲勒马,与王女青并辔。他看得一腔热血,不由自主低叹:“桓氏男儿,无论是襄阳那位,还是洛阳这位,在体貌性情乃至喜好上,当真一脉相承。”
王女青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无关襄阳。”
郗冲心中一凛,立刻意识到说错了话,忙补救道:“是,无关襄阳!末将是说,桓氏与李氏皇族世代通婚,前朝便是如此。两族男女血脉中或有相引之处。桓使君年纪虽长,然英雄美人,倒也……般配。”
他越说声音越小。
王女青道:“郗将军对此很是憧憬?”
郗冲一愣,迎着她的眼神,竟鬼使神差说了实话:“……是。大丈夫征战沙场,纵横天下,若有美人红袖添香,生死相随,确是快事。”
王女青道:“可见世间女郎的难处。”
她的视线落在李灵阳身上。李灵阳低眉顺目,姿态恭谨,如同精心雕琢的玉人。然而,那过于僵直的脊背和紧抿的嘴唇,以及不敢与任何人对视的眼神,都泄露出她恭顺外表下无法言说的愁苦与屈从。
桓彰见王女青近前,朗声笑道:“大司马,下官已准备妥当,定护大司马周全!”他又低头对怀中的李灵阳温言道,“还不谢过大司马昨日垂爱?”
李灵阳依言道:“妾拜谢大司马。”
王女青勒住马,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一阵北风卷着寒气扑面而来。她收回目光,吩咐道:“天意转寒,本府换乘车驾。”
命令传下,大司马车驾旋即驱至队前。
桓彰道:“灵阳,你去车上,仔细伺候。”
李灵阳依言下马,登车后跪坐在车厢一角。车厢内宽敞温暖,与外间仿佛两个世界。王女青道:“你一路好生歇着,不必多想。”
李灵阳闻言,身体松弛了一线,低低应道:“谢大司马。”
车驾缓缓启动。王女青闭目养神。
车厢随着车轮前行摇晃,向着永都一路行去。
洛水之春,渭水之秋,山高水长,咫尺天涯。
这是她对李灵阳的试探之语,却也是她自己心中所想。
第73章 道陵风雪
大军并未直奔永都。
三千铁骑如黑云压境, 最终在距永都三十里的渭水之畔扎下营寨。黑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玄甲盘踞于天子脚下。壕沟深挖,鹿砦密布,斥候游骑四出二十里。这绝非奉诏还朝该有的姿态, 而是大军野战时的森严规制。
王女青是奉诏归来的大司马, 但辕门上高悬的帅旗提醒着所有人, 她更是执掌帝国腹心兵权的统帅。此刻她麾下,三万王师由高统与宫扶苏率领, 驻守益荆二州。这还不算桓渊执掌的荆州军团与他的私兵部曲,以及司马氏东出的五万盟军。
桓彰率两百甲士依礼制驻扎,将护送大司马的职责履行得无可指摘。
王女青端坐帐中,任凭郗冲在外安排防务。
她在等。
萧道陵没有让她久等,但他本人并未第一时间前来。
午时刚过, 一支由大将军府侍卫护送的犒军队伍便抵达了营地。为首的使者干练沉稳,当众宣读了萧道陵的问候, 礼数周全。
“大将军忧心大司马旧疾, 已在城中备好汤药,恳请大司马即刻入城调养。”
这是第一轮试探, 试探她是否愿意解除武装。
“大将军厚爱, 本府心领。”王女青的声音隔着帐帘传出, “只是将士们随我征战日久, 不惯馆舍。大军便在此休整,不给城中添扰了。”
使者面不改色, 仿佛早已料到此节。
他转向一旁的桓彰, 脸上的礼节性微笑瞬间褪去,代之以中枢威仪。
“大将军令——”使者刻意停顿,目光压在对方身上, “使持节、都督洛阳诸军事、领河南尹桓彰,护送大司马有功,朝廷已知。然洛阳重镇,安危所系,不容主帅久离。着你即刻交接部属,速返本镇,不得逗留京畿。”
桓彰闻言,立刻躬身领命:“下官谨遵大将军钧令!”
他应得干脆,身形却未动,面上浮现难色。
“返回防区乃下官本分,不敢有误。只是拙荆李氏,乃天子一母同胞的亲姊。陛下年少,姐弟分离日久,思念甚切。下官斗胆,恳请大将军与大司马垂怜骨肉亲情,允她入宫暂住,以慰圣心。”
帐内,王女青闻言,指尖微动。
“此乃人伦常情,”她接过话头,“本府自当代为陈情。使者,你回禀大将军,李夫人既是帝姊,入宫探望陛下于情于理皆合,并无不妥。”
使者躬身应下,旋即派人飞马回城禀报。
日暮时分,宫中车驾抵达营地,规制极高,显见宫内并无怠慢。
桓彰亲自搀扶李灵阳登上马车,夫妇二人在众目睽睽下演绎了情深意重的离别。李灵阳始终低眉顺目,仪态温婉,只是在宫车华盖即将遮掩身形前的一瞬倏然回首,目光越过重重甲士,极快地望了一眼王女青玄旗矗立的主帐。
桓彰目送车驾远去,再无逗留,当即率领麾下洛阳兵马,扬长而去。
喧嚣散尽。
入夜,风势忽转,天又开始落雪。
王女青独自徘徊在行营外围的栅栏边,遥望着永都的方向。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从日暮等到天黑,直到脚下的积雪没过靴面,又在反复踱步中碾成冰泥。寒气一丝丝浸透甲胄,铁衣渐重,风吹得她发丝凌乱,睫上凝霜。
终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寂静。一队精骑踏雪而来,为首之人正是大将军萧道陵。他几乎在看到营地轮廓的瞬间便看到了她在风雪中伫立的身影。
“吁——”
萧道陵猛地勒住战马。缰绳在掌间勒出深痕,下马的动作前所未有的急切。
他大步向她走去,每一步都踏破了地上渐厚的新雪。
王女青也动了,迎着他快步走去。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触碰到彼此的前一刻,萧道陵的脚步慢了下来,从奔赴的急切变成了千钧重的缓慢,仿佛前路横亘着千山万水。王女青也停住了,停在距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抬起的手在半空中一顿,继而缓缓垂下。
风雪在此时大了起来,密集的雪片在二人之间织成朦胧的帘幕,片刻便在他们肩头落了厚厚一层白,连眉峰都染了霜色。
沉默对望,时光在凝视中变得漫长。萧道陵看到她眼中的疲惫、倔强,以及他最熟悉的,见到他时才有的委屈。王女青看到他眼底压抑的思念、风霜,以及终于看到她安然无恙的如释重负。
营地的火把在风雪中摇曳明灭,投下的光影被拉得很长。天地间只剩风声呼啸,卷起千堆雪。王女青缓缓转过身,向着中军大帐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极慢。萧道陵跟在她身后,与她始终隔着三步的距离,将未说出口的话静静压在心底。
帐帘落下,隔绝了风雪。
“你们都下去。”王女青屏退左右。
帐内温暖如春,她解下冰冷的大氅,走到镜前坐下,背对着他。萧道陵来到她身后,目光落在她凌乱的发丝上,自然取了案上的发梳。
“挂到我头发了。”王女青透过铜镜,看着他专注的动作。
“许久不曾为你梳头了。”萧道陵的动作随即放缓,“我的不是。”
他想继续,却被她轻轻按住手腕。
镜中,王女青的目光与他的视线相遇。
“我向你请教一些事,你需给我明确答复。”
萧道陵手握发梳,在她身侧站定,“青青请讲。”
王女青道:“此行我削平蜀藩,斩杀李瑥,尽断蜀王血脉,了结神武门余事。此为我分内之事,弑杀宗亲的罪业,我担下了,无须他人评判,也不容他人置喙。”
“但,我引司马氏东出,又火烧荆江水师,逼反蔡窦二姓,致荆襄连遭战火。此事,朝野非议极多。你力保于我,但你心中如何做想?未来是否打算处置我?”
萧道陵看着镜中的她,“荆州之疾,积重难返,你行霹雳手段,有破有立,功过不由我说。眼下最重者,是稳定荆州。至于处置,朝廷已下明诏,擢升你为大司马,并遣张玠辅佐,便是我的态度。然则,司马氏东出,后患无穷。桓氏又得荆州,亦后患无穷。我当问你,未来打算如何处置。”
王女青直言不讳,“我与司马郎君结盟,让阿渊执掌荆州,都为权宜之计。司马郎君用以破蜀藩,慑江东;阿渊用以定荆襄,抗桓氏。你既知我盘算,又知我手段,偏不信我能掌控此局?”
“司马氏欲占江东,桓氏所图为中原,皆非臣属本分。”萧道陵语气不变,“青青能用其力而不为其所制,方显统帅之能,此非口舌可辨。”
王女青点头,继而问道:“阿渊曾向我暗示,你我之间,或有血缘天堑。”
见萧道陵不语,她接着道:“此事真伪,不仅关乎你我私人,更牵涉国本正统,乃至桓氏异动根源。此事,你务必给我答案。有,或是没有?”
图穷匕见。
萧道陵沉默许久。
他移开视线,艰难答道:“并无。”
王女青追问:“既无血缘天堑,你身为大将军,总领军政。我亦是大司马,且为李氏皇族唯一正统。你我联手,本可稳定大梁,成一代佳话。为何你始终与我若即若离,甚至多番掣肘?是因桓氏?因他们视你为先太子一脉,欲借你复辟?还是因我与司马郎君以及阿渊的牵扯让你无法信任?抑或,在你眼中,我终究只是个荒唐女郎,需你约束、引导,甚至可为大局牺牲?”
她话锋一转,“丘林勒被我遣返,因其对我出言不逊,屡屡扰我心神。”她看着萧道陵,“你应该知道此事,否则你不会将内直虎贲全部撤走。就像你也知道,我与司马郎君以及阿渊的牵扯。”
“但你事事皆知,何以能忍下!”
“你的大局,究竟是什么?”
“我在你的大局中,又居于何位?”
连发数问,逼得萧道陵转回视线。
他眼中是无尽的复杂与痛楚,却无半分退让。
“青青,桓氏反心已现,不容姑息。我不可能站桓氏!至于你……”他稍顿,“你行事果决,已有陛下之风。然则,过刚易折。荆州之胜,亦是险胜。司马复与桓渊皆非易与之辈,你与他们周旋,无异与虎谋皮。”
“我素来行事求稳,步步为营,固本清源。你则爱行险,大刀阔斧,不破不立。真人曾言,你身负气运神通,终将超越于我。但我必须确保,在你真正拥有驾驭天下的能力之前,大梁的根基不会因你的破而动摇!”
王女青听得下颌紧绷,怒道:
“所以,你是要收我兵权,圈禁于我?你休想!你也未免太过自负。天下非一人可定,我不求你认可我超越你,但你我为何不能同行,不能并肩!”
“青青,我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萧道陵的声音带着宿命般的沉重,“我的使命,只有那么久。在此之前,我必须恪尽职守,护好陛下托付的江山,和你。”
“你又说这种话!我自小便不爱听!”
王女青站起身,打断他。
她愤怒凝视他,“我明白了。在我证明自己拥有足够的能力和稳重之前,你不会信任我,不会与我并肩。你的守护,便是掣肘。”
她又道:“但你知道,陛下与皇后爱我,不如我意时,我也敢对他们说,我无父无母!我之大逆不道、无情无义,你应十分了解。我自小便不是甘于被安排之人。今日你既已明示,我受教。”
萧道陵无言以对。
许久,他才低声道:“……保重。”
王女青没有再回应。
萧道陵在她身后站了许久。
最终,他转身,无声离开了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帐内,王女青没有回头。
帐外,萧道陵脚步沉重,一步一步走出了行营。
风雪迎面而来,瞬间席卷了他。
他没有走向侍卫备好的马匹,只是迎着风雪,向着永都的方向,孤独地走着。
那三步之遥的距离,此刻已成天堑。
“你误会了,青青。”
他在风雪的呼啸中自语,“你以为我是求稳,以为我掣肘你。”
萧道陵停下脚步,任凭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带来清醒的刺痛。
“我真正的敌人,是我那荣耀百年,反心昭然的家族。我的祖父欲杀你,我的叔父欲利用你。他们才是我必须清除的大梁根基之患。”
“你要我如何与你并肩?”他痛苦地闭上眼,“难道要我牵起你的手,对你说:青青随我来,我们一起,去杀我的祖父,我们一起,去屠戮我的宗族。”
“我与桓渊不同,”他胸口剧烈起伏,“我是我族人献祭生命,付出血泪培养长大,是我族人百年期望所托!我所代表的一切,我所拥有的一切,全都建立在我族人的百年奋斗、百年挣扎与百年罪孽之上!”
“而今,我必须舍弃他们,清算他们,这是我的原罪。我必须亲手了结一切,而清算的第一步,就是毁灭我所代表的一切、我所拥有的一切,舍弃并杀死我自己!”
“你的道是不破不立,是驰骋于阳光之下,开创万世太平。”
“我的道,是行于影中,是背负着我的罪孽,为你斩断世间最黑暗的桎梏。在你真正拥有驾驭天下的能力之前,我必须守护你。”
他睁开眼,眼中的痛楚化为决然。
“守护你,不被我的家族吞噬。”
“守护你,不被我肮脏的使命沾染。”
“你所见的掣肘,是我唯一能给你的守护。”
“所以,青青,”他回望身后灯火通明的行营,“等我走完这段路……”
他不再停留,返回侍卫备马处,翻身上马。
骏马在风雪中发出长嘶。
他猛抖缰绳,策马奔向了永都的沉沉黑夜。
第74章 龙入潜滩
时值初冬, 晨光刺破江雾,露出建康城巍峨的轮廓。
城外新亭故垒,一场决定江东命运的宴会已然陈设。
北岸,司马氏带来的五千玄甲锐士自战船列阵至岸边, 威压扑面。
南岸, 华盖云集, 裘衣高冠,一派世家气象。
琅琊王氏家主王琰、陈郡谢氏家主谢韫端坐首席, 吴郡朱氏、会稽虞氏等十余家江东顶级门阀的家主与继承人分列左右。众人执麈尾,抚琴瑟,俨然一场清谈盛会的架势。江风卷起宽大袖袍,谈笑间尽显名士风范。
太子李琮坐于主位,历经变故的面容沉静如水。他是司马氏南下的法统旗帜, 在座众人无不以礼相待。
三朝元老司马寓端坐太子左侧,垂眸静坐如老僧入定。这位历经永都之变而屹立不倒的巨擘, 虽不言不语, 却自然成为整场宴会的核心。其长子司马楙侍立一旁,举止恭谨, 以传统孝道彰显司马氏门风。
司马复居于太子右侧。他骨相清贵, 气度雍容, 原是江东推崇备至的风姿, 眉宇间却是执掌数万大军转战山河沉淀出的威重。他静坐于此,似强龙盘踞, 与清谈场上的虚浮名士有着云泥之别。名动江东的千金姬在他身后侍立, 此刻身着普通侍女服饰,恭谨地捧着酒壶,昭示着这位年轻的雄主绝不会为私欲所困。
酒过三巡, 江风渐寒,席间和风细雨的闲谈渐渐止歇。
陈郡谢韫把玩着手中玉樽,面上笑意温煦,“太子殿下监国抚军,威仪日重。只是不知,未来若承继大统,这告天、祭祖诸般大礼,是依永都旧制,还是另定新章?”
话音落下,满座皆静。此问关乎法统承继,轻飘飘一句,重逾千钧。
吴郡朱氏的家主抚案接口,声如洪钟,“江东儿郎素来骁勇,如今王师南来,正缺一支强军卫戍地方。若能设江东行台,总揽军事,授以相应名位,必能更快安定人心。”
朱氏所求,乃是实实在在的兵权与名分。
不待司马氏回应,会稽虞氏的代表已是愁苦长叹,“诸位明公在上,非是我等推诿,实是江东自去岁以来困于天灾,府库早已空虚,百姓亟待休养。却不知日后于钱粮度支上,有何良策以解倒悬?”
言毕,以袖拭目,状极恳切。
这三问,分别叩向法统、权位与财赋,步步为营,试探着北方强龙的底线。
待到余音散尽,琅琊王氏的家主王琰缓缓抬眼,目光落于司马复身上,唇角含着温文浅笑,抛出杀招。
“司马将军年少英武,威震南北。今日得见,更信名下无虚。老夫膝下有一小女,粗通文墨,尚明礼训。不知我琅琊王氏,可否高攀贵府,共结朱陈之好?”
话音甫落,偌大的新亭故垒再次静默下来,只闻江涛拍岸。
方才关乎法统、兵权与钱粮的诘问,虽尖锐,终究是朝堂公器。而此刻这温文的联姻之请,直指司马复本人,关乎血脉延续与权力传承。
席间所有目光,此刻已从王琰身上移开,尽数汇于司马复雍容沉静的面庞。所有人的心神,皆系于他下一刻的回应。
司马复眉头微蹙,刚要开口——
“呵。”一声轻笑从主位传来。
一直闭目养神的司马寓,缓缓抬起眼皮。那双看过三朝风云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却让王琰、谢韫这等人物瞬间收敛了气息。
“王琰,”司马寓声音苍老,却带着千钧之力,“二十年前,你为黄门侍郎,献策三巡方入正题。如今,还是没变。”
只此一句,便让这位江东名士之首气势一滞。
司马寓不看别人,只看着王琰,“你们要礼仪,可以。太子仁德,心念一统,暂不行登基之礼,只以储君之尊监国。至于监国之礼,”他目光扫过全场,“待江北故土光复之日,与登基大典一并操办,更合天意民心。”
他稍顿,让话中的锋芒渗入每个人心中,“你们要官位,可以。江东行台不日将开府建牙,正是用人之际。然我司马氏用人,唯才是举,不论南北。有能安定江东者,必不吝封侯之赏。”
他再次停顿,给了众人消化的时间,接着掷出石破天惊之言:
“至于你们担心的北人来、夺尔生计,实属无稽。”
他抬手止住欲言的众人,声音沉浑如钟,“今日在此立约:凡我麾下将士、北来士民,一概不占尔等现有田亩。至于税赋,”他目光如电,“将另立新制。无论南人北人,士族寒门,皆按户纳绢,按丁服役。多占田亩者,多纳绢帛;多蓄僮仆者,多出徭役。此制一行,各安其分。”
话音落下,满座寂然。凛冽的江风吹过,众人只觉寒意刺骨。
司马老贼不仅要立足江东,还要在江东改制,这是要釜底抽薪。
在众人的目光中,司马寓仿佛想起什么,看向脸色发青的王琰,目光扫过司马复身后侍立的千金姬,轻描淡写碾碎了联姻的提议——
“至于小儿女的婚事,老夫年轻时,也曾觉得非谁不可。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磨。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是谈谈,如何把江东的新架子先搭起来。”
他将一个颠覆性的告知砸下,然后告诉众人,联姻只是小事。
王琰、谢韫等人深吸一口气,艰难起身,敛袖躬身,“相国老成谋国,我等谨遵钧命。”
新亭宴不欢而散。
当晚,石头城官署正堂内,灯火通明。
与白日雅致的清谈宴席截然不同,此处是戒备森严的军机重地。
司马复屏退左右,走到闭目养神的司马寓面前,郑重长揖。
“孙儿,谢过相国。”
这一礼,是谢他在新亭宴上以三朝元老之尊,亲自下场为他这新任家主压阵。
司马寓眼皮都未抬,苍老的声音带着嘲讽,“现在知道谢了?在荆州船上,是谁梗着脖子撒泼?”他以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司马楙,“你父亲前日说,若再不替你解决了这桩麻烦,你日夜涕泣,真成了我司马家的贞节牌坊。”
司马楙忍不住轻咳。
司马复闻言道:“我谢归谢,但你不要为老不尊总说牌坊,咒我的青青。”
司马寓道:“你个狗东西。”
司马楙赶紧解围,“父亲息怒,复儿也是情之所至。”
司马寓哼了一声,“下回再不帮你。”
见司马寓虽仍闭目养神,但怒气已消,司马复神色一正,不再纠缠私情。他走到厅中悬挂的巨幅江东舆图前,执起示鞭。
“相国,新亭一会,虚实已探明。彼辈所求,无非名位利禄。我辈当反其道而行,首重快稳二字,以实控代替空谈。具体部署,请您斧正。”
示鞭指在长江与建康的交汇处。
“其一,固本。水师主力即日全面接管石头津,锁死建康江面,示我爪牙。另分一支舰队,疾驰东出,一日内拿下京口。扼住此长江入海咽喉,与石头津成犄角之势,则下游不敢异动,自交州北上的海路补给线亦万无一失。”
示鞭随即移向陆路要冲。
“陆师方面,两万精锐分驻石头城大营及秦淮河各隘口,卫戍根本,弹压内外。再派五千劲旅,即刻南下,控制曲阿。此地是建康东南门户,亦是我军连通吴郡、会稽的陆路命脉。驻军于此,兵锋直指三吴腹地,可作实质威慑,令彼辈不敢轻举妄动。”
他稍作停顿,随即转入更为关键的环节。
“其二,清源。交州粮秣,乃我军生命线。孙儿已用家主印信严令,命其每旬发船,输送稻米、海盐等物,所有船队绕过建康官市,直入我军石头城仓廪,此线必须由我军直接掌控,不容半分闪失。”
“至于财政,您今日掷出租调制,乃是绝杀。孙儿会立刻着手组建度支曹,主干尽用北来寒士,他们在此地无根无基,方能不徇私情,绕过建康原有腐朽曹署,直插各县,强力推行新政,将钱粮命脉牢抓手中。”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轻放在司马寓案头。
“其三,肃内。建康本家诸人,与王、谢牵扯过深,其心难测,动向皆在此名录之上。其中或有一二可威逼利诱之辈,暂作笼络。至于余者,”他语气平淡却寒意凛然,“待租调制推行,他们必会作梗。届时,孙儿便借新政之名,行清洗之实,正好以此辈人头立威。唯望彼时,相国能坐镇中枢,稳我族内。”
司马寓静静听着,目光在舆图与司马复之间缓缓移动。
“嗯。”
这并非简单的首肯。他将以他数十年的积威,为司马复接下来所有可能见血的雷霆手段,给予坚实的背书。
夜深,烛火摇曳。
司马复并未安歇,在灯下处理军务,心中却始终牵挂着北方的消息。
门外传来亲卫的低声通报:“郎君,北边的信使到了。”
司马复精神一振,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带入室内。
信使呈上火漆密封的信筒,“大司马北返,途径洛阳,有急信交予郎君。”
司马复迅速拆开信,展开绢帛。
“郎君见字如晤。荆襄事了,然新政受阻于龙亢桓充,民怨沸腾,此局难解。我已奉诏北返,途经洛阳,观桓彰之野,料中原将乱。我之益荆尚稳,君之江东万须速定,以为后方。郎君务必珍重,勿以我为念。青,书于洛阳道中。”
司马复问:“大司马还说了什么?”
信使道:“大司马还说,绿珠姑娘是宫中老人。郎君若喜欢,可留在身边,但不得亏待。若不喜欢,务必将其归于太子,不可转送他人,使其再受苦难。”
司马复闻言,心中一暖。
“烦请回复大司马,绿珠姑娘不会再受苦难。我亦早将她归于太子,只偶尔请她出山,帮我应付些许事情。她过得很好,请大司马勿要担心。”
他又道,“信使稍候,我即刻回书。”
他提笔铺开新绢,笔走龙蛇。
“青青:手书已悉。知你北返途中仍陷风波,心忧如焚。桓氏虎狼,野心昭然,此行务必慎之又慎。江东局势亦繁,我亦如履薄冰。然请宽心,我必当克服万难。你之安危,重于我身,万望珍重。盼重逢之日。复,灯下急禀。”
信件被迅速封存,交由信使带回。
司马复凭栏而立,望向北方的沉沉夜空。
寒风吹动他的衣袍。他仍在回想那封信。
“我已奉诏北返”。
他握着栏杆的手缓缓收紧。她明明可以退回益州,那才是她目前最安全稳固的后方。但她没有,她选择了重返永都的风暴中心,她正孤身走向最危险之境。
“我之益荆尚稳,君之江东万须速定,以为后方。”
寒意刺入肺腑。他明白了她的托付。
他不仅要拿下江东,还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只因,中原将乱。
第75章 皇陵遇虎
三千精骑驻扎在渭水之畔。
自那夜与萧道陵在风雪中决裂, 王女青思虑良久,做好万全安排后,隔日带十余飞骑,踏入了阔别许久的永都城。冬日的都城, 宫阙巍峨。凌晨时分, 车驾行过天街, 往日繁华的街市一片寂静,只有巡逻的京营士卒在寒风中肃立。
卯时中
时值大朝, 钟声方歇。
御座上,幼帝李云晖睡眼惺忪,陷在厚重的玄衣纁裳里打瞌睡,偶尔惊醒看一眼下方,见无人在意便合眼继续睡梦。
百官分列于丹墀之上, 御道两侧。
大将军萧道陵紫袍博带,渊渟岳峙, 立于文臣之首。
大司马王女青一身绯色朝服, 昂然立于武将之首。她是本朝唯一被赐假黄钺之臣,拥有克复两州的赫赫战功。
两人隔着御道遥遥相对, 一紫一绯, 泾渭分明。
“臣蒙陛下恩召, 星夜还朝。”王女青出列。
“大司马一路辛劳, 平定益荆,功在社稷。”萧道陵代御座上的幼帝回应。
幼帝迷迷糊糊听到萧道陵的声音, 立即惊醒, 顷刻间坐正,在内侍的暗示下,一字不落将萧道陵的话重复了一遍, “大司马一路辛劳,平定益荆,功在社稷。”
王女青直入正题,“臣于荆州时,已上奏章。其一,臣既总戎务,不敢不周知天下军实。请敕下有司,容大司马府咨问京畿防务、兵员武备、粮草大略,以备筹划。其二,臣请陛下恩准,复原中领军章阚之职,整肃禁军事宜,共固根本。”
她话音落下,萧道陵不置可否,幼帝重归睡梦,殿内小声议论渐起。
吏部尚书魏笠出列,“启禀大司马,章将军当日上疏自陈才德有亏,恳请避位。陛下温诏慰留,章将军感激涕零,然再表固辞。陛下惜才,犹未即许,直至其三疏陈请,情词哀切,方始恻然允之,并厚加赏赉。此为朝廷成全臣节之典,今若无端复位,恐天下疑陛下前旨之轻,使礼制徒设,去就失序。此非安定之举,伏惟圣裁。”
五兵曹郎官紧随其后,言辞更为谨慎,“再禀大司马。中领军总统禁旅,权重京畿,其人选去就,关乎社稷安危。前番章将军既已上表辞阙,纵有功劳,亦当徐徐图之,以示朝廷慎重于枢机之职。若立谈之间,去而复还,恐非所以慎守神器、稳众心也。”
王女青立于大殿正中,不怒而威。
群臣不敢多言,等待萧道陵发话。
萧道陵以眼神示意内侍唤醒幼帝,面向御座道:“陛下,大司马劳苦功高,其于荆州所上奏请,关于增设大司马府属官、调拨南线军需冬衣等数事,臣以为皆是正理,为国为军,理当恩准。”
幼帝道:“大司马劳苦功高,准。”
萧道陵话锋一转,“陛下,大司马为国举贤,其心可鉴。然则中领军一职,干系过巨,章阚前番自劾求去,朝野皆知,骤然起复,于礼制未安,于观瞻有碍。臣愚见,不若暂授散骑常侍之职,既彰其功,亦全其体,待日后有功于国,再议枢机。”
幼帝道:“便依大将军所言。”
方才还小心翼翼的朝臣们如释重负,立刻纷纷应和。
“大将军所言极是!”“臣等附议!”
意料中的结果。
王女青垂下眼帘,“臣,谢陛下隆恩。”
已时末
退朝后,王女青径直前往太尉卫逵的府邸。
太尉府门庭深阔,石兽静默,依稀可见鼎盛时的气象。如今,往来的车马稀疏了许多。绕过影壁,正堂廊柱上,一道道未曾彻底剥落的素白痕迹刺入眼帘。那是永都之变与北境战事中,卫氏数位郎君接连战殁后层层覆盖留下的印记。
浓郁的药草气萦绕在暖阁内。
卫逵半靠在榻上,身形比半年前清减了许多。那时抚须微笑、声若洪钟的老太尉,如今被一阵阵咳嗽攫住。他见到王女青,挥手止住长子卫临的搀扶,自己撑着榻沿缓缓坐直,脊梁依旧笔挺,却透出力不从心的僵滞。
王女青快步上前,先向卫逵深深一礼,随即转向卫临,恭敬道:“表舅。”
卫临颔首。
他一条腿在北境重伤,行动已离不开长杖。但即便如此,他也仍在父亲榻前亲自侍奉汤药。见到王女青,他眼神掠过深切的悲伤,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他杵杖退出暖阁,泪水滑落坚毅脸庞,在寒风中站立了一会儿,慢慢往祠堂去了。那里供奉着卫氏儿郎们的牌位,包括他牺牲在沙城的小儿子卫璨。
还有一块牌位,是卫氏供奉章皇后的。
寒风穿过祠堂,拂过寂静的牌位。卫临阖上眼,想起了当年。
暖阁内,王女青给老太尉抚背顺气。
“青青,”卫逵带着咳后的喘息,“你回来的姿态不对。”
老太尉语重心长,“你需明白,你与道陵并非敌人。卫家子弟的血可以为国流,不能因朝堂争端而流。舅祖还有一口气,就不许你们内斗。”
王女青垂下眼帘,“舅祖教诲,青青不敢忘。”
酉时末
从太尉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彤云密布,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
王女青命车驾转向,去了城西章阚的府邸。昔日位高权重的中领军如今赋闲在家,门前冷落。
王女青被侍从引入院落,见章阚两鬓染霜,一身劲装,在落雪中独自演练刀法。刀风凌厉,眉宇间难掩郁结。
章阚听到动静,收势归鞘,“拜见大司马。”
“舅舅不必多礼。”王女青走上前,“我刚从太尉府过来。舅祖病中言及往事,心中颇有悔意,直言永都之变,舅舅已尽全力,他当初责难太过。”
章阚的面色微微一变。
王女青道:“今日朝会上,我恳请陛下恢复舅舅中领军之职。”
章阚的目光凝在她脸上。
“但大将军以为,此事关乎朝廷礼制,不宜操切。他的意思是,眼下暂授散骑常侍之职,待您日后有功于国,再议枢机。”
章阚何等人物,瞬间品出了“暂授”与“再议”的分量。虽是闲职,却也是重返朝堂的台阶。有了这一步,才会有下一步。
“皇后去世不足一载,”王女青的声音将他从思忖中拉回,“如今冰层之下,裂痕已生。我恐大变不远。值此之际,请舅舅暂且涵养心气,珍重此身。他日若社稷倾危,青青仍需舅舅出山,力挽狂澜。”
章阚眼中灰败之气渐消,沉声道:“静候驱策。”
翌日
王女青并未上朝。她一身素服,轻车简从出了永都城,前往北山皇陵。
冬日的北山,苍松覆雪,皇陵静卧其间。
长长的神道在雪中延伸,两侧石象石马肃穆而立。寒风过处,唯有她一行人的马蹄声与车辕碾过积雪的声响。
陵寝依山而建,汉白玉的殿阶与栏杆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清冷光泽。帝后合葬的玄宫之前,宽阔的祭台与周遭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片雪。
王女青亲手将祭品置于祭台。
她点燃三炷线香,执于手中,面向巨大的石碑屈膝跪下,深深叩拜。
“陛下,皇后。”她在心中默念,“父亲,母亲。”
青烟袅袅升起,尚未萦绕片刻,便被凛冽的山风吹散。
她静立良久,风雪拂动她素色的衣袍。
巨大的石碑冰冷沉默。
石碑后,深埋于山腹中的,是她血脉的源头。
她想起父亲一代雄主、文武兼资、光耀绝世的一生,又想起母亲对她和萧道陵石破天惊的临终托付——
“天下,乃万民之公器,非一家一姓私产!”
“彼时,你们不可拘泥,当以手中兵符,胸中韬略,挺身而出,承继陛下与我未竟之志,涤荡乾坤,再定社稷!”
“若真到那一步,你们能担起这江山之重,便自行取之!”
“记住,这才是对陛下,对我,最大的忠诚!”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踩踏积雪的声响。
一个披着深灰大氅的熟悉身影出现在身侧,是大监海寿。
海寿没有看她,只与她一同望向巨大的陵寝。
良久,王女青叹了一口气,““海叔,我回来了。”
“我不心疼你。”海寿道,“你自己说的,陛下在你这个年纪,已定鼎神武门,昭阳殿易主。只是今夏,你言司马氏乃国之痈疽。如今,你灭了司马氏?”他嘲讽着,“好一个以大局为重,顺从自己的心意。你当真是认父母,识好歹。”
“正是如此。”王女青说,“我问心无悔。”
“早知你会这样。”
海寿哼了一声,话题突兀一转,“但你穿得太少了,赶紧随我回去。”
不等王女青回应,他又道,“桓渊那小子,近日给我送了不少东西,辽东的皮毛,高句丽的老参,还有三韩的果下马,吵得我头痛。他这算是过了明路?”
王女青眉头蹙起,“何谓明路?海叔莫要说笑。”
“我何曾说笑?”海寿反问,一脸严肃。
“我今日有要事,不说这些。”
王女青不欲就桓渊一事多言,正色道:“内侍卫,可否尽数调拨给我?”
“你要做什么?”海寿问。
“我在荆州遇刺,此番归来,恐也不太平。飞骑动静太大,我需要内侍卫。”
“何人如此猖狂?”海寿瞬间起了杀意。
“龙亢桓充。”
“老匹夫!我着人杀他了事。”
“不可,我自有计较。您过几日,让内侍卫督将来见我便是。”
海寿看了她片刻,终是松口,“允了。”
“我还有事,今日无法陪您。”王女青言罢,转身欲离去。
“稍等。”海寿叫住她,“你衣裳穿得少,人也带得少。我加派护卫送你一程。”
他抬头看向阴沉的天色,又望向远处黝黑的山林,语重心长道:“附近不太安宁,近来有猛虎出没。天色已晚,你路上务必当心。”
天色沉黯,风雪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离开皇陵后,行至一片空旷的丘陵地带。
四野寂静,唯闻风嚎雪落,马蹄踏过冻土。
王女青手按刀柄,属于沙场战将的直觉让她心头骤紧。
便在此时,一支鸣镝撕裂寂静!
“敌袭——!”
侍卫长的嘶吼刚出口,就被第一波弩箭破空的尖啸淹没!
噗!噗噗!
数名侍卫连人带马被射倒,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在雪地上炸开刺目的红!
几乎是同时,两侧覆雪的丘陵后,数十道身影跃出,刀光直扑王女青马前。海寿加派的护卫与她的亲卫都是百战精锐,瞬间结阵,与之绞杀在一处。
血腥味混杂着风雪灌入鼻腔。
兵刃交击的脆响、骨骼碎裂的闷响、濒死的惨嚎,将寂静山野化作修罗场。
王女青长刀在手,刀光过处,必有黑衣人溅血倒下。她身先士卒稳住阵脚,然而刺客人数众多,且个个是悍不畏死的精锐,配合默契,显然蓄谋已久。
侍卫们拼死力战,依旧一个接一个倒下,包围圈越来越小。
不能再这样下去!
心念电转间,王女青瞧准了侧后方防守薄弱的缺口,厉声喝道:“随我突围!”话音未落,一人一马已如离弦之箭冲向那片山林。大部分刺客果然被她这决死一冲吸引,立刻蜂拥追去,将她与大部分侍卫分割开来。
林深雪厚,神骏如乌骓亦行动艰难。
王女青凭借对地形的记忆,策马且战且退,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
不久,她被几名身手最为矫健的杀手围困在一处林间空地。
她勒住乌骓,虎口早已崩裂,温热的血顺着刀柄流淌,几乎握不住刀。冰冷的风雪灌入周身的伤口,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望着步步紧逼的杀手,心中清明,计算着殒命于此的可能。
就在杀手们齐齐举刀的瞬间——
“嗷——呜——!!!”
一声虎啸,仿佛自地脉深处迸发,又如闷雷贴着雪原滚滚碾过。
恐怖的声浪裹挟着万兽之王的威严压下了风雪声,一道巨大的纯白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旁侧密林中扑出!
其势如雷霆,利爪挥过,当先两名杀手的头颅便如瓜果碎裂。
不待其余人反应,那白虎猛地甩身,钢鞭似的长尾扫中一人胸膛,骨裂之声清晰可闻。另一人被它回首一口咬住腰腹,瞬间毙命。
电光石火间,五六名顶尖杀手如顽童泥偶,被这突如其来的山君撕碎。
纷扬的血沫与雪片落下。
空地中央,蓦然只剩下王女青与这头白虎。
白虎踏过遍地狼藉,缓缓向她走来,无声无息,在雪地落下足印。
一人一马,与一虎,在肆虐风雪中静静对峙,相距不过十丈。
这是一头体型异常庞大的成年白虎,巍峨如山岳缩影。
它金黄色的兽瞳幽冷威严,在沉黯的天色里,闪烁着不属于尘世的光芒。
它隔着漫天风雪凝视她,没有咆哮,亦无扑击之意。
乌骓马焦躁地刨着前蹄,喷出团团白气,喉咙不断发出恐惧低鸣。
王女青的手稳稳控着缰绳。
她脊背笔挺,持刀迎向风雪,迎向山君兽瞳中倒映出的自己。
这头虎,是海寿临别时的警示,它是真实存在的野兽。
王女青与它对视。
这一刻,她不再是浴血沙场的将领,不再是运筹帷幄的重臣。
她只是一个灵魂,褪去所有身份和负累,直面天地与生死。
眼前的猛虎,也不再是野兽。
它是山川凝练的意志,是风雪具象的精魂,是她所处虎狼环伺的危局,是她所有敌人的化身,也是她内心深处从未屈从、咆哮欲出的自己!
她在金色的兽瞳中,看到了超越生死的浩瀚冷漠,也看到了天道对万物存在本身近乎悲悯的承认。
时间无声流淌。
落在肩头的雪覆了薄薄一层,远山的轮廓在纷飞的雪幕后渐渐模糊。
于王女青而言,这凝固的一瞬,仿佛历经了百世千劫。
在白虎的注视下,她周身的疼痛、翻腾的杀意、求生的执念,如水入深潭,慢慢沉淀平息。她缓缓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
她平静坦然,迎视闪烁幽光的金色兽瞳,不退,亦不进。
白虎似乎读懂了她所想。
它昂首,抖落覆盖伟岸身躯的积雪,凛然环视四周雪原。
最终,它深深望了王女青一眼。
那一眼,似包含了亘古的冰原、起伏的群峦、无尽的林海、沉默的岁月。
它转过身,迈着优雅威严的王者步伐,去往风雪弥漫的山林深处,身影被茫茫天地吞噬,仿佛从未降临人间。
直到此时,王女青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她将目光投向父母陵寝所在,胸口涌上难以言喻的磅礴暖流。
是了,定是如此。
这是陛下与皇后的在天之灵,于冥冥之中化身山君,踏破风雪,护佑了他们的女儿。
心潮翻涌,热泪滚滚。
她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轻拍乌骓,调转马头,面向远处亮起零星灯火的永都城,迎着更加猛烈的风雪前行。
第76章 矢志不渝
子夜, 永都城门。
一骑快马冲破夜色,直抵壕前。
骑士高举染血铜符,厉声喝道:“大司马令!验符开城!”
城门官自值房惊起,披甲急上城楼。火光跃动, 映亮城下, 只见王女青端坐于乌骓马, 一身素服浸染大片深色血污,身后寥寥数骑甲裂刃卷, 人人浴血。
城门官心头骇然。大司马此等形貌深夜叩城,绝无第二可能。天塌了!
“开城门!放吊桥!”他冲下城楼。
铁索绞动,门闸升起。
王女青催马入城,经过躬身垂首的城门官时,“报尚书台。”她声音沙哑。
城门官不敢耽搁, 当即遣出三路快骑,一路按她要求直驰尚书台, 一路急报卫尉府, 第三路按制去往城门校尉府。
大司马皇陵遇刺,白虎显圣护驾。
十三字简报, 在黎明前让永都炸开了锅。
“皇陵”“护驾”“白虎显圣”, 每一个字都在叩问天命所归。
简报送抵大将军府。
案头灯烛跃动, 映亮了萧道陵悲伤的眼睛。
“青青……”他念着她的名字。
她将他置于必须立即抉择的烈火上, 她公开宣战了。
疼惜、震怒、后怕、钦佩,还有无望的爱, 黑暗的人生。
次日, 太极殿。
朝堂上,文武噤声。
幼帝在御座上绷直了小小的身体。他昨夜睡前就隐约听见了外面的骚动。凌晨,长姐李灵阳将他叫醒, 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记住,大司马遇刺,对你而言是最坏的消息。两虎相争,你尚有一线生机;若只剩一虎……”
幼帝不懂,但他看懂了长姐眼中的悲愤与恐惧。
萧道陵立于百官之前,面沉似水。
“即刻彻查刺客来历。封锁皇陵百里内所有山路隘口。调京师禁卫中军精骑,控扼京畿各处关津要道,往来人等严加勘验。凡形迹可疑、携带兵刃者,一律收押,由廷尉与城门校尉府会审。”
他身为大将军,加侍中,总领京师内外军事,此刻下令调动直辖的禁卫中军,名正言顺。明眼人却听出了另一层意味——他调动的是自己的核心兵马,封锁的是刺客的逃亡路线,严查的是携带兵刃者。这是对刺杀行动的合理回应与标准处置,却也是一道铁幕,将更深的线索与人物隔绝在了后续可能的彻查之外。
萧道陵拂袖转身,面向御座,“事急从权。请陛下允准。”
幼帝手心沁出了汗,“准大将军所奏。一应事宜,务须……务须彻查。”
当夜,大司马府。
府邸内外已换防,由领军司马魏朗接管,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卧房外室,一盏铜灯。
王女青侧身坐在案边,仅着一件白缎寝衣。左袖褪下,衣物堆叠在臂弯,整片肩臂裸露在昏黄的光晕中。肩线平直利落,手臂线条紧实流畅,一道刀伤横过臂膀,皮肉外翻,血色暗沉。
房门推开,萧道陵踏入。
他一身黑色道袍,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她面前。
他视线在她的肩臂与伤口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眼,伸手,握住她搭在膝上的手腕,取走她指间松握的药瓶与一旁的白练。
王女青没有动,目光平视虚空,呼吸轻缓。
萧道陵为她清洗伤口,用浸过温水的细布拭去血污,重新撒上药粉。他的手指娴熟穿梭于白练与她臂膀之间,缠绕,收束,打结。
他放下白练的余端,抬手,将她褪至臂弯的白缎寝衣轻轻拉回肩上,又顺势理平她颈侧凌乱的长发,将散开的寝衣襟口拢合。
他的手在她肩头停留了片刻。掌心宽厚,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
铜灯安静燃烧,光影在两人脸上晃动。
王女青望向他,起身,抓住他的衣襟,伏进他怀中。
他叹了口气,轻轻环住她。
“道陵,十年前,我是永都最美的女郎。”她说,“现在,我依然是。你对我无动于衷,但我并不怀疑自己。”
“虽然如此,我还是会难过。后来,我遇到许多人,每一次我都会想,他们与你有何相似,又有何不同。生死之际,天命、兵戈、社稷,万般纷纭掠过心头。于我自己而言,最深的遗憾竟然是,此生没有得到你。”
“你不许斥责我,这是我的真实欲望。我还有许多欲望,可唯有这一件,全然是为取悦自己。长大后,我并不荒唐,也不放纵,我和你一样活得像个道士。可如今,我死过不止一回了。我要快活,我要你。”
萧道陵轻抚她的背,没有说话。
王女青道:“你今夜不要走,以后每日都要过来。”
萧道陵说:“好。我每日都过来。”
王女青道:“你每日过来做什么?处理伤口,你不如夫人。如果只是处理伤口,你让夫人每日过来就好。道陵,不要在我面前装傻。”
萧道陵说:“她如今是武卫中郎将,值宿宫中,护卫天子,不得擅离。”
王女青明白了他的意思,松开他,冷哼一声,“我遇刺,我被圈禁。没有快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若是圈禁,”萧道陵说,“看守你大司马府的,不会是魏朗。”
“魏小郎也出息了,今日竟敢拦着不让我出门。”王女青坐回案前。
“他是真人的关门弟子,真人很疼爱他。”萧道陵语气舒缓,极力安抚她,“你若愿意,唤他一声小师弟,他必定手舞足蹈。我予他领军司马之职,他也做得很好。他性情纯粹,大道至简,一如皇后当年断言,是可塑之才。”
他稍顿,尽量转移她的注意力,“皇后识人之能,远在你我之上。”
“是远在你之上。”王女青道,“我也很能识人。我第一次见到你……”
“皇后对我素来不喜。”萧道陵打断她。
“但她认可你。”王女青却不放过,“昭阳殿前,皇后说,若你能担起江山之重,你也可以自行取之。那句话,不单是对我说的。”
“我在皇陵祭扫时,想起皇后的话,对你也就释然了。”王女青望向他的眼神转为柔和,将手放于他的宽厚掌心,“道陵,你也放过自己。神器之重,唯德才兼备者执掌。我德才皆不如你。”
萧道陵握住她的手,“这是以退为进吗?”
王女青道:“太尉与我说,你我不能内斗。我想通了,听你的话便是。你若让我快活,我会更听你的话。”
萧道陵听得叹息,“前日上朝,我驳回你,自有我的考虑。你也要学着些,治国和打仗是两回事。你在襄阳与蔡袤交手,应对此有所悟。你赢了他,但给你一郡、一州、一国,你未必能做得比他好。”
“你在朝堂上败给我,与你在荆州败给士族,原因相同。”他语重心长,“青青,你已经很好了。只要学会稳,你未来便能与陛下一样,光耀绝世。”
王女青闻言,“我有比陛下青出于蓝的地方。”
“怎讲?”萧道陵问。
“你以后就知道了。”王女青说。
想起类似的话他也曾对她说过,萧道陵陷入沉默。“青青,你心里想的,很多时候我都不知。出征前,你说我爱惜羽毛,克己复礼,要做千古完人,接着叫我走,叫我不必再来。我全然不知你为何突然翻脸。我心里,也会难过。”
“你便真的不再来了。”王女青的眼圈红了,“直到出征那日,授节之时,我还要跪你。你追到我马下,我也没有原谅你。”
灯火摇曳,将萧道陵寂寥的影子投在墙上。
良久,他说:“益州卿行,长安我营。”
王女青道:“还有?”
萧道陵说:“欲言复止,垂鞭同程。”
王女青道:“一次说完。”
萧道陵说:“瘴雾蚀戟,何日归旌。风波没汉,悬刃长横。”
王女青听完,“你与丘林勒,毫无分别。”
“你将他遣返后,我让他去观里思过了。”萧道陵一语双关,“你要出气,揍他便是。”
王女青道:“我不揍他。你让他当道士,不要出来祸害女郎。”
萧道陵说:“好。”
“你也去当道士。”王女青说。
萧道陵说:“青青,待我做完必须做的事,如果还活着,我自会去观里。那是我唯一的归宿。”
王女青道:“你便是当了道士,我也不会放过你。”
“青青,我知你恨我。但此事,我必会给你一个交代。”他眼中尽是痛楚,“进去睡吧。我不走,就在这里看公文。我每日都过来。”
王女青终究还是进了内室。
萧道陵在灯下静坐。
天明之后,他将授意太常寺依例奏请,以“彰元老之功,慰勋臣之劳”为名,恢复一系列对世家耆老的例行恩赏。其中,恰逢祖父桓充六十整寿,便循朝廷尊贤敬老之制,将其寿辰庆典列为今冬首要仪典,风光操办。
此举并非独厚桓氏。按照本朝笼络门阀的成例,宣武帝病重前,每年冬夏都会择几家德高望重的老臣,由朝廷出面贺寿、赐匾、加封虚衔,以示恩荣不绝。仅江东一地,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等家近来皆有类似恩典。因此,为桓充贺寿,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又一轮各世家雨露均沾的例行公事,不会显得突兀或别有用心。
以桓充的性格和对他的信任,在接到邀请后,多半会亲赴永都,一则享受应得的荣宠,二则正好借机向他这位权臣孙儿施压,并亲自勘探朝堂虚实。
与此同时,他会下达另一道命令给叔父桓彰。明面上,令他彻查刺客余党,拱卫京畿,实则是命他坐镇洛阳,不得率兵随桓充入京,分割两人的军政力量。
他还将密调心腹将领进驻函谷关。只待桓充进入永都,便立刻将其软禁。彼时,函谷关大军东进,配合早已埋伏在洛阳的暗桩,迅速夺取洛阳兵权,将桓彰就地擒拿。
萧道陵信守承诺,每晚都在外室批阅公文,直到天明才离去。
但他身为大将军,仍需在白日处理朝政,坐镇中枢。
这便是王女青唯一的窗口。
趁萧道陵离府上朝之际,王女青见到了海寿派来的内侍卫督将。她的命令只有一条,“盯住大将军府与中枢各部的异动,尤其是针对龙亢和洛阳的。”
两日后,内侍卫呈上消息:“太常寺拟为龙亢桓公贺六十之仪。”
“他要以祝寿为名,行诱捕之实。”
她在屋内踱步,心中已然雪亮。萧道陵太过低估桓氏的野心与桓彰的警觉,这不是在求稳,这是在引火烧身。
这场仗,必须在远离京畿的地方打,也必须由桓氏先动手。
王女青思虑已定,当日下午再次召来内侍卫督将,下达了两道命令。
第一道,是将一封足以扭转乾坤的信送往荆州。信中命桓渊即刻派人传讯给洛阳桓彰,就说大将军已动杀机,正借刺杀之事大做文章,准备设局召祖父桓充与伯父你入京,一网打尽。祖父年迈昏聩,刺杀失败已将全族拖入深渊,如今若再轻信入京,必将导致全族覆灭。伯父你若想自保并取而代之,必须抢在大将军的召令抵达前动手。与其坐等被诱杀,不如自己拿下祖父,其后无论是戴罪立功还是走向另一条路,侄儿都支持。
——只要桓彰先举兵,朝廷便可占据平定内乱、诛杀叛逆的王道大义。如此,萧道陵的内心也无需背负太多。而如果桓彰选择戴罪立功,则是自我了结桓氏的政治命脉,于朝廷而言,这是兵不血刃的釜底抽薪。
“第二道,”王女青的目光落在潼关,“桓彰一旦起兵,必是倾四州之力,兵力将远超京营主力。此战九死一生,我必定亲往!绝不能在后勤上输。你即刻领命,亲自调度,不得有误。以大司马府冬日整备为名,将十万人马三个月的粮秣、箭矢、重械,全数预先转运至靖安大营,登记造册,昼夜戒备。”
督将一惊:“大司马,此举动静太大。京营仓储皆由大将军府节制。大将军若问起……”
“你只管执行,不必管他。”
王女青道:“我自会派大司马府长史,持我的正式公文去知会他。公文上会写明,大司马遇刺于皇陵,足见京中卫戍已不可信。刺客既能渗透禁地,难保不会有人里应外合纵火焚粮。此乃社稷根本,大将军与我皆担不起失守之责。为此,大司马府将启用靖安预备仓,实行闭环调拨,以备不测。”
她看向督将,“这是我的职权。大将军在防务上出了如此大的纰漏,他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拦我。你只管办事。我不管桓彰在洛阳要准备几天,我的大军,必须在接到战报的当日就能开拔。”
入夜,萧道陵依言而至,在卧房外室的灯下批阅公文。
王女青走到内室门边,在厚重的门帘旁观察他。
萧道陵一手抚额,一手握笔,久久未动,神情凝重。
她心中暗忖“你守不住的”。
于是她开口道:“我今日腹痛,很难受。”
萧道陵闻声搁笔,“召太医!”快步过来。
“不必。”她拉住他的衣袖,“你与我小睡片刻,就像从前那样。”
萧道陵无奈。
他随她进入内室,但只在床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
“我在这里陪你,不走。”
他连日紧绷,心力交瘁,此刻守着她,终于也感到了难以抗拒的疲惫。但他没有睡,只是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王女青任他握着手,看着他在灯火阴影下的脸。
信想必已在路上,她将放出猛虎。
这一夜,她毫无睡意。这是她能给他的最后平静。
洛阳。
桓彰得知父亲桓充的刺杀计划惨败,还惹出了白虎显圣的神迹时,当场摔碎了一只玉杯。“老糊涂!”他暴跳如雷,“他这是要让全族陪葬!”
他愤怒于父亲的老迈昏聩,焦虑于永都的雷霆之怒。
正在此时,桓渊的离间信也到了——
“祖父此举,是将我等置于火上烤。听闻朝中已有为祖父贺寿之意,此宴凶险。伯父若不早做决断,恐大祸临头。”
桓彰陷入了极大的猜忌。他憎恨父亲的愚蠢,但也怀疑桓渊的动机,一时陷入了想反又不敢反的犹豫中。
同一时刻,襄阳。
樊文起冒着风雪归来,向桓渊复命。
他此行,是奉桓渊之命,前往永都皇陵拜见大监海寿。
桓渊立于窗前,看着漫天飞雪,“大监可有说什么?”
樊文起道:“大监说,公子十年磨砺,终成国器,两桩大事,皆为不朽之功。”他略作停顿,补上最重要的一句,“青史如镜,天心似秤。公子夙愿,必不落空。”
第77章 我心七哀
在江东这片土地上, 推行新政步履维艰,这是意料中的事。司马氏强推的租调制,并不是什么开天辟地的新发明,其手段粗暴, 目的也朴素。他们只是想要直接数清江东有多少人头, 让这些人头的主人, 每家每户往行台的府库里交绢。
但这对江东门阀而言,不亚于抽筋剥皮之刑。
江东门阀的利益和地位, 正在于田庄里不计其数不入户籍只纳私租的隐户。接受租调制,就意味着允许朝廷的权力之手伸进庄园清点人口。每户只要上交一寸绢,朝廷的账本就记录了一个人头。一旦自治的篱笆被拆,世家就沦为了被圈养待宰的肥猪。这不是钱财税收之争,而是门阀政治的生死存亡之战。
于是, 他们决定破釜沉舟,给北边来的强龙重申江东的规矩。
首先跳出来的是王、谢两家。
江东门阀和益荆两地的地头蛇不同, 通常情况下不屑于舞刀弄枪, 那不够体面。他们只是轻飘飘用江东特有的雅致,让丝绸消失了。
家主们在深宅大院里传下几道口信, 全江东的织造作坊一夜之间都接到了“修缮祖庙”“备办寿礼”的命令。江东天高皇帝远, 手握梭子的织户从来只知有主、不知有国。只要家主下令, 千万架机杼产出的每一寸绢, 还没下机杼,就已经进了门阀的账册。
绢价在半个月内翻了十倍。
百姓为凑齐一两完税的丝线, 已经在行台前跪成了黑压压的一片, 甚至有人喊出了典卖祖坟的丧。
接着,王谢带头开始表演。
“殿下!老臣无能!奸商误国!”
王琰趴在地上,眼泪顺着胡子往下淌, 向太子李琮清晰表达了江东门阀的集体诉求——现在绢这么贵,我们愿意把家里的存货拿出来代老百姓交税。但条件是新政得停,清丈田亩的官儿得撤,把江东还给江东。
司马复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帮老狐狸以捐绢为饵,想使行台承认他们在江东的自治权,只要清丈官撤了,隐户就不会浮出水面。
韩雍低声道:“这老头儿不去演戏真是浪费了。”
司马寓在管家樊兴的搀扶下,慢悠悠从屏风后走出。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王琰,冷笑道:“王二,你打小就爱夜啼,你家当年请了多少道士给你收惊。如今你年过半百,还玩撒娇打滚的戏码,丢不丢人。”
王琰的哭声戛然而止,老脸涨得通红。
司马寓又道:“你这小儿,既然有绢,不肯平价卖给百姓,反而拿来跟老夫谈条件撤新政。你这哪是捐绢,你这是拿江东百姓的命坐地起价。你当老夫是市井贩夫,随你讨价还价?太祖皇帝打天下,我为司空府西曹掾时,你爹都尚未出生!”
殿内众人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司马寓转头对太子道:“殿下,国之大政,岂能因小儿撒泼哭喊便轻易而废。此事,老夫自有处置。请殿下静候三日。”
石头城帅府。
韩雍忧心忡忡,“绢帛非粮草,产地、织造皆在他们手中。我军纵有交州为后盾,也无法在短时间内运来足够的绢。相国承诺的三日之期,如何兑现?”
“不必担心。我们并非一定要在绢上和他们打。”司马复道,“青青在荆州,是困于内陆,受制于粮。而我司马氏,是靠什么立足?”
“传我令。其一,让你兄长即刻接管建康防务,封锁所有闭市的绸缎庄,敢有煽动民意者,立斩不赦。”
“其二,命京口与石头津水师出动,全面封锁水道,片板不得私自入海。”
“其三,张榜昭告建康:奸商囤积居奇,致使绢灾。今太子仁德,体恤万民。特许——”
韩雍等着他的下文。
司马复道:“今岁租赋,除绢之外,亦可以盐代缴。即刻颁布折色令,明定一斗盐折绢一尺的官方死价。同时昭告,凡持盐纳税之百姓,过往漏缴税赋一律豁免,现场编户齐民者,除免役三年外,过往所欠地主私债,行台一概不予承认。既然绢不够,我们就用铁腕,改一改江东纳税的规矩。”
“盐?”
“我司马氏在交州百年经营,最不缺的便是盐。他们可以把绢价抬到天上,我司马氏就可以即刻平价放盐。且我交州所产为滩场晒盐,色白质纯,绝非江东煮出来的苦涩黑盐可比。我倒要看看,百姓是愿意倾家荡产买他们的绢,还是愿意用公道的价格买司马氏的盐,再把盐交还给行台。”
翌日,停靠在石头津多日的粮船卸下了伪装。那是司马氏自交州运来的私产,海盐如白雪堆积,虽无官家盐课之印,却以司马氏的名誉背书,以旧日平价发售。百姓闻讯,弃绢奔盐,领盐纳税的人排起了长龙。
此外,为解决盐运损耗与百姓往返的辛劳,司马复特令行台于售盐处直接设立征课专席,百姓现场买盐、现场入库、现场核销户籍。此即买即缴的手段,让户籍清查的速度提升了数倍。
一买一交之间,本该流入王、谢手中的民脂民膏,顺着白花花的盐路,原封不动地进了行台的库房。最关键的是,每一个持盐纳税的丁口,都在行台的账本上留下了真实的户籍印记。
然而,地头蛇的狠劲不容小觑。
王、谢发现司马氏用盐转移火力,立刻做出反应。
他们也开始卖盐,售价比司马氏的盐更便宜。尤为可耻的是,他们还放出谣言,说交州的盐是海里妖怪拉的屎,不仅吃了肠穿肚烂,且色泽惨白,不符合朝廷课税的规格,行台课税官当下收了这种盐,日后保不齐反悔发难。
消息传回,韩雍被恶心得不行,“他们自诩累世风流,如今为了这点利害,当真斯文扫地。”
“彼辈已方寸大乱。”司马复道,“能让一帮清谈名士编排出这些,足见我们那几船盐的威力。”
“此等流言荒谬,却最能愚弄百姓。若百姓真觉得买了盐也交不上税,恐会再生事端。”韩雍担忧道。
司马复道:“毁了海盐的名声,无异于饮鸩止渴。这是焚林而猎,断了他们自己日后的路。我所担忧的,却是另一件事。我命人查验了王氏私盐的来源,其盐场与我建康本家司马胤的产业多有重合,恐是本家泄露了交州盐路的底价。”
外患内忧,事情确实棘手。
司马复仿佛看到了襄阳城外跪伏的流民,看到了王女青在城楼上的无力。如今,建康的百姓也在为活命奔走,在世家与官府的夹缝中惶惶不可终日。他遇到了和王女青一样的问题,他们可以征服一座城,却无法让城中百姓安然生活。
当晚,司马复收到了自永都辗转而来的信。
信中,王女青复盘了自己在荆州的困境。
“我在襄阳,面对的是铁板一块,无处下手。然郎君在江东所对不同,彼辈貌合神离,利字当头。世家联盟看似坚固,实则一击即溃。击其首,不如断其指。”
司马复握着信纸。
“击其首,不如断其指。”
王琰和谢韫能联手,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利益。但吴郡朱氏、会稽虞氏呢?他们在新亭宴上,所求不过是权位与财赋。王琰和谢韫拼死抵抗新政,是出于长远考虑保住隐户;朱、虞两家,或许更看重眼前,扳倒王谢亦是他们所愿。
次日,行台再出政令。
司马氏的私盐,停售。
王琰和谢韫闻讯大喜,以为司马氏认输。
然而,紧随其后的行台政令是,度支曹即刻签发盐筹。行台承认司马氏交州滩盐为官方课税特许用盐,凡凭筹者,可于江东各处水次仓提盐完税。
同时,行台宣布:盐筹可在市面流通,用以抵纳租课;吴郡朱氏与会稽虞氏,作为常平署副监,共同承办盐筹承兑之事。
司马复不卖实物盐了。他开始卖盐筹,即提盐的凭证。
他将盐筹以低于官盐价两成的折扣,批发给了朱氏和虞氏。朱、虞两家虽然也要出钱,但他们买到的是未来江东盐业的实际垄断权。他们可以自己去卖,也可以凭此向常平署借贷。行台为盐筹注入了关键背书:官方承诺,盐筹不仅能抵税,更可随时在朱、虞两家的柜面兑换成等额的谷物。这意味着,司马氏的私产已借由盐筹完成了官家化,成了此时江东乱局中比绢帛更硬的真钱。
司马复在一天之内,通过预售盐筹,拿到了足够支撑半年的军费。
为防止门阀借绢价暴跌之势煽动小民,亦为封死王谢弃绢套现的退路,司马复让行台随后又补了一道恩威并施的公告:凡江东编户,家中存绢不满二匹者,准其按此前平价折换盐筹,用以完税;此前已按高价缴纳绢税的百姓,凭行台回执补发差价盐筹;凡持绢超过五匹者,视为囤积奸商,其绢帛一概不予折换,且不得再用以抵课。
由于盐筹已成为此时抵缴租赋唯一负担得起的凭证,百姓纷纷拿着钱去朱、虞两家的柜台抢购,再上交给课税官。如此一来,大宗的食盐实物无需在百姓手中搬运,只需朱、虞两家与行台府库对接即可。
一纸盐筹,令司马复分化了江东门阀,将朱、虞两家拉拢为盟友。当朱、虞两家开始大规模推行盐筹、招揽百姓以引抵税时,王、谢散布的“妖怪屎”谣言便成了攻击整个南方盐业同行的疯话,再无人理会。
至于王琰和谢韫,他们亏本卖出的私盐,百姓已经买够了。他们手中囤积的巨量绢帛,原本是勒索行台的筹码,如今,行台宣布本岁不再接纳绢帛课税,这便剥离了绢帛的官价属性。虽然行台给了小户折换的口子,但王谢手中万倾之绢却因为远超五匹的限额,成了在仓库里慢慢生虫的死货。
司马寓眼皮都没抬一下,对司马楙说:“治国如坐庄,你儿子懂了。不过——”他琢磨了一阵,老眼里精光乍现,“他孤注一掷,不计余后,如此急切弄钱,恐怕不是被动解局,而是……战备。”
是夜,太子李琮府邸内,灯火通明。
瑞脑焚香,暖意融融。
司马复与李琮对坐。白日里的风波,暂被满室馨香隔绝在外。
李琮为司马复斟酒,“盐筹之策堪称绝妙,江东大局暂定。”他话锋一转,“江东稳,永都却还悬着。”
司马复目光微沉,“殿下所言极是,复亦忧心。”
李琮道:“郎君今日赢了王、谢,是以雷霆手段破敌。但青青不止面对敌人,还要与道陵阿渊周旋。他们与青青的过往并非私情,而是足以影响国本的变数。”
“郎君要定天下,必先知天下事,尤其宫中旧事。”李琮神色怅然,“绿珠感念郎君高义,恰知一舞与这些过往相关。我邀郎君同赏,郎君或可管中窥豹。”
司马复闻言,明白了这并非寻常宴饮。
他端正神色,颔首道:“殿下费心。”
李琮拍了拍手。
乐声忽变,自缠绵丝竹转为金石之音,渐起苍凉之意。
绿珠换了一身月白劲装,挽剑花而出,敛去了常态的柔媚。
她立于堂中,气息一沉,所舞正是“道陵青青”。
剑光起,如寒星破夜。她步法疾旋,身随剑走,试图重现戈舞的沉雄。然此舞之魂在于戈,在于金戈铁马,在于“长戈挑冷月,铁甲裂沧溟”。
绿珠虽技艺绝伦,终究是以剑拟戈,以柔仿刚。剑势再凌厉,也难现长戈横扫、九鼎镇天倾的气魄。舞到酣处,只见剑光如雪,衣袂翻飞,却终究只表现了“孤影灼深庭”,演不尽“八荒纳掌中”之意。
一曲终了,剑尖微颤。
绿珠收势,香汗微沁,垂首屏息而退。
李琮挥退左右,对司马复道:“陛下大行前,正是青青吟诗,道陵舞戈,以为送行。那时,郎君身在何处?”
司马复默然,“司马氏乱臣,复亦有负君恩。”
“郎君并无过错。”李琮沉吟,“只是,我与郎君日渐亲厚,观郎君亦重青青。有些事,我想与郎君一叙。”
司马复正襟,“殿下请讲。”
李琮神色愈发怅然,“青青身世,你我心知。然我与她,素来心照不宣。她称我为太子,坚言自己父母早逝,此中深意,我亦明了。陛下与皇后待我如亲子,为此委屈她二十余载。天家事,只以大局先。青青的婚事亦如此,少有自主。”
“昔日为制衡你司马氏,陛下命阿渊入观。彼时他为桓氏明珠,蒙陛下亲教,与青青合舞昭阳殿前,实为盛景。永都贵女皆慕,却不知他本是青青的准驸马。他流落巴郡十年,方有今日,然其初心未改。郎君与他如今是敌是友,已系社稷安危与前景。”
李琮陷入回忆,显得心事重重,“至于道陵,青青与他一如诗中之意。阿渊之事,恐也因青青年少时执着于道陵。青青与道陵情分深厚,纵阿渊都未可及。皇后虽不允,然陛下大行前,亦召道陵至殿前。其托付之重,郎君当能体察。道陵在永都遥尊于我,我不介怀,知其无愧。我亦不能有愧于他,有愧于青青。”
“郎君品才,不亚于道陵阿渊。我与郎君相识恨晚,青青亦然。皇后遗言:天下乃万民公器,非李氏私产。此乃我立身之本,亦是道陵、阿渊与郎君挺身而出,与我和青青再定社稷之缘由。”
“江山稳固,方可言儿女情长。”
李琮举杯,眼圈已红,不待司马复与他碰杯,先行一饮而尽。
“我愿郎君如愿。但若终不可得,亦望郎君自珍。天家血脉,生来无己,唯大局是从。”
司马复亦饮尽。
“殿下之意,复已知晓。司马氏必以大局为重,不负君恩。然相国有言:我司马氏儿郎,既当成经天纬地之事,亦不亏待自身。殿下厚意,复心领。”
闻此,李琮没有再说话。
他盯着酒杯里倒映的灯火,半晌,发出一声低叹。
他扬了扬手,乐工与歌者再次进入。
丝竹声起,一首又一首乐府诗让时光回到了昔日的永都宫廷。
李琮听得入神,一杯接一杯饮酒。他有些醉意,面颊浮现酡红,方才言谈间的缜密克制褪去,气质崩解为邺下文人式的慷慨恣肆。
酒酣耳热,他扶着凭几起身,身形晃动,右手虚虚指向廊柱。
“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
“公子敬爱客,终宴不知疲。”
太子的诗闻名天下。司马复坐于席间,抚掌称好,只不知他诗中公子何人。
酒杯跌落于地。李琮撩起宽大的衣袍,且歌且舞,泪沾衣襟。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愿为南流景,驰光见我君。”
这是太子的杂诗,一曰七哀,流传甚广。
司马复静静出神。永都的宫廷,因宣武帝之故,永远是载歌载舞的氛围。崇玄观长大的孩子们,人人能歌善舞。司马复看到,醉态朦胧的李琮身后,廊柱下,绿珠亦是泪流满面。所有拥有永都宫廷记忆的人,都在为破碎的山河与逝去的盛世而哀。
冷风吹入,将太子惊才绝艳的诗句吹散在建康的冬夜。
第78章 幸与不幸
龙亢桓氏族长桓充的六十大寿将至。萧道陵依计而行, 一方面命太常寺隆重筹备庆典,以此为饵诱使桓充亲赴永都,以便将其软禁;另一方面,他下令驻守洛阳的叔父桓彰以拱卫京畿为名, 彻查皇陵刺客余党, 实则是将桓彰及其兵马困在洛阳, 分割其与桓充的势力。
桓彰收到桓渊的离间信后,立刻遥控自己的妻子李灵阳打探虚实。李灵阳以桓彰正室身份, 向大将军府递上拜帖,称希望能就公公桓充寿辰庆典的礼仪细节,与太常寺的相关官员以及在京的桓氏族人商议。
萧道陵明知她是受桓彰指使,但为免打草惊蛇,他应允了。他将地点定在大将军府, 同时将一直被软禁的桓岳放出来作陪。
他交待桓岳一些事情,仔细观察他的反应, 确认他能派上用场。桓岳态度不算好, 但此次话不多,接了任务。临了, 萧道陵对他说:“你是我亲弟, 我心里不曾放下你。往日种种, 是我这当兄长的有失照拂。你既怀鸿鹄之志, 我便予你长风,望你尽忠报国, 振翼高翔。父亲母亲在天之灵也当为你欣慰。”
萧道陵此举有多重考量。在太常寺官员看来, 天子之姊为其公公操办寿宴,名正言顺,大将军府只是提供便利, 让他们与桓氏族人对接。于桓充与桓彰,这是骄兵之计,放出桓岳是为传递顾念亲情之象,诱使其放下戒心。于桓岳,这是借其投石问路,萧道陵要利用胞弟的桀骜与野心将水搅混,方便后续收网。
下朝后,萧道陵带着太常寺官员回府。李灵阳已在暖阁等候多时,桓岳面无表情入内作陪。萧道陵只在席间略作停留,对太常寺官员嘱咐“务必周全”,便以公务繁忙为由,先行离去。
暖阁内,太常寺官员和李灵阳与桓岳商议了半个时辰,敲定了诸多礼仪细节。待官员们告退,脚步声消失在檐下,暖阁里安静下来。
李灵阳挥手,侍女们鱼贯而出。
门吱呀一声合拢,空气凝住了。
李灵阳今日身着青绿朱雀纹织锦深衣,外罩玄色绡纱袍,傅了铅粉,点了胭脂,心绪被严整的妆容覆盖,一双眼睛沉静枯寂,仿佛所有鲜活的痛苦都被抽离。
她凝视桓岳。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只是瘦了,下颌绷得很紧。蕴着矜贵与桀骜的眉宇此刻沉寂着,颧骨分明,薄唇紧抿。他身姿依然挺拔,却似失了支撑龙虎之气的筋骨。
她看得心痛,一开口声音就碎了,“惟岩……”
桓岳上前,一把将她拽进怀里,力道像是要捏碎她。
“阿晞。”
他唤她的小字,脸埋在她冰冷的发间,声音闷得发抖。
“我以为……”
他没有说下去。他身上有股寒气,神情是散不去的阴郁。
李灵阳抓着他的衣襟,热泪烫在他肩上,转瞬又变凉。她想说一万句话,出口的只有压不住的呜咽。
哭声扎在桓岳心上。他箍着她的胳膊收得更紧,骨头勒得她生疼。
桌上,方才议事剩下的茶水还温着,一丝丝冒着白气。
不知过了多久,桓岳才松开李灵阳。他捧起她的脸,用指腹擦去她的泪。
“阿晞,”他双目赤红,“你成亲那天,我捡到你的团扇。你穿着嫁衣,真好看。可你脸上一点笑都没有。我就知道,你和我一样。”
“我们都是多余的。”他痛苦地说,“人人都称我哥是天纵奇才。那我呢?我是他脚下的泥。我从小跟在他后头,他走一步,我得跑三步。我拼了命想追上他,想帮他,可他不曾回头看我一眼。”
“我从彭城来永都,图什么?他宁愿把荆州给桓渊那个外人,也不肯信我。他把我关在这里,就像桓彰把你锁在洛阳。阿晞,我们是一样的。桓彰拿你当个物件。我恨,我恨我什么也做不了。”
他一说,李灵阳的泪便破了闸。
“我原以为,大将军只是对我弟弟不近人情。没想到他对你,他唯一的亲人,也这样不近人情。”
“我是天子之姐,叫得好听。”她咬着唇,泪水滑进嘴里,又咸又苦,“我想见我弟弟一面,都得靠人施恩。我这辈子,哪件事能自己选?桓彰是我的天,是我的牢。可对大司马呢?他是条摇尾巴的狗!”
“世道不公,”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我感激她。大司马待我以诚,我晓得。可惟岩,我越是感激,心里就越恨。凭什么是她来救我?凭什么我一个皇姊,要受她的恩典才能喘口气?”
“她手握兵权,跟你兄长站在一起,能定所有人的生死。我呢?我只能在这高墙里,靠装可怜换一条活路。她日日有爱人守着,我见你一面比登天还难。我恨不了她,惟岩,我只能恨我的命!”
桓岳温柔地替她擦泪,动作很轻。
他眼中的狂热却像火一样,烧得她心头发颤。
“阿晞,别哭了。有我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哥,他不是不近人情。他是病了。”
“他的心魔,是大司马。”
“他是我唯一的兄长。我爱他,敬他。这天下本该是他的!是那个女人绊住了他。他为了她,连自己都不要了。他活得太苦。”
他凑近李灵阳的耳廓,气息喷在她的肌肤上,又冷又热。
“阿晞,帮我。我们除掉她。”
李灵阳浑身一僵。
“她死了,我哥的病就好了。”
桓岳的眼睛亮得像鬼火,“我哥若登基为帝,你我便可光明正大在一起。他若不肯,”他想了想,心中主意已定,“那便我来做大将军,我来护着他,也护着你。”
李灵阳怔怔看着他。
许久,她缓缓地,坚定地,点头。
李灵阳回到皇宫,立刻去见幼帝李云晖。
她见到弟弟,泪如雨下,称大司马遇刺后大将军震怒,朝中人人自危,形势越来越严峻,心疼弟弟年纪这般小就要应付豺狼虎豹之局。
李云晖哭得噎住,“阿姊,我……我不想死,我……也不想阿姊有事。我不做皇帝了,阿姊带我走,我们……我们回家。”
李灵阳心疼地抱住弟弟,“别怕,让姐夫入京来保护我们。他是国之柱石,是我们的家人。有他在,大将军也会忌惮三分。”
李云晖毫无戒心,“好,好,我这就下旨,让姐夫速速带兵入京!”
“不可!不可下明诏,恐惹大将军猜忌!”李灵阳制止,“陛下只需写一道手敕,说阿姊受了委屈,心中惶恐,日夜思念姐夫,请姐夫即刻入京探望。”
李云晖非常听话,为长姐擦去眼泪,继而以天子之尊,在御用笺上亲笔写下一封措辞急切的家书,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入夜,等李云晖睡熟,李灵阳在灯下看着弟弟稚嫩的字迹。她将天子手敕与桓岳伪造的信件一同放入密匣。这封伪造的信件模仿了萧道陵的笔迹,写给心腹将领,详述将如何借桓充大寿之机将其诱捕,并在洛阳对桓彰布下天罗地网,准备“尽诛桓氏,不留后患”。待桓彰收到这两封信,一为天子密诏,二为萧道陵的灭族铁证,自然便会举兵入京,清君侧。
李灵阳将密匣交给心腹侍女,令其马上送往洛阳。
与此同时,大司马府。
王女青那日推脱腹痛本是托词,萧道陵却实实在在记挂在心,又见她近来清减,便不顾她反对,坚持召来太医会诊。
几位太医轮流问诊,聚在一起商议许久,神色凝重地回话:“禀大将军,大司马宿疾在身。其脉象沉弦,关部尤弱。”
萧道陵眉心一紧,“讲。”
“大司马旧有微恙,此乃其一。然根本在于中焦曾受震荡。”太医斟酌词句,“恐是长乐门惊变时,巨响与火毒侵扰脏腑,暗伤了脾元。脾司运化,亦主统血。此番皇陵遇刺,风寒外侵,加以劳思过度,内外合邪,故而引动旧病。”
萧道陵屏退众人。
室内灯火昏黄,王女青已然沉睡。药气尚未散去,清苦压抑。他在床沿坐下,见她呼吸平稳,褪去了所有锐气。睡梦中的她,一如崇玄观大殿里的至真神像。
“长乐门……”
他低声自语。
“我那时,为何要允你上长乐门。为何不是我去。”
萧道陵想起了永都之变,长乐门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他望向冲天的火光,看到长乐门解体崩塌,知道她凶多吉少。他却无法救她,只能整肃队形突围。那时,他摧心裂胆,希望她身负气运神通,能逃过此劫。
杀出皇宫去往靖安大营的路上,他挥舞长戈,慢慢心如死灰,想着如果她已死去,他为之压抑痛苦、奋力拼搏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应该是有意义的,但那是对君父所托、江山社稷。于他个人而言,此生已终结。
他又想起出征益州那日,夏风鼓荡,她端坐乌骓,回望他的所在。鼓声将起未起,他走下将台走向她,为她整饬甲胄。她猝然俯身吻他,风声骤歇。阳光刺破云层,她从鞍侧取过帅权短节高高举起,而后号角长鸣,那是远征的开端。
他还想起她出征归来,迎着漫天风雪,独自徘徊在渭水营外。
他也想起她思念父母,去皇陵祭拜,不幸遭遇血战,死里逃生。
一幕又一幕。
萧道陵胸口闷痛,“我总说要护着你,可到头来……”
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想抚平她的眉间,想触碰她的脸颊。但他看着自己手指的茧,终究是不敢落下,怕惊扰了她的安宁。
他收回手,“是我让你受伤,让你独自承受风霜雨雪。”
“今生亏欠你的,来生……”他没能说下去。
王女青眼睫微动,睁开了眼。
她双眸清澈,映着他悲伤的神情。
她起初并不言语,抬手轻抚他紧锁的眉间。
继而,温柔捧住他写满愧疚的脸。
接着,如藤蔓爬上,缓缓缚住他的后颈——骤然发力。
他猝不及防,俯身跌入一片温暖的安宁。
“今生亏欠,今生还。”她说。
“我不做什么。你睡一觉,在我身边,不到天亮不许醒。”
“我是殿下,天命所归,生杀予夺。今生,我还有许多事要你去做。你不可以自毁,不可以不听令。”
第79章 我不嗜杀
江东的硝烟随着丝盐之战的结束而暂息, 但太子李琮的话,事后让司马复对局势有了进一步的认识。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不过是江东一地的癣疥之疾,真正关乎大梁兴替的国本之争,是司马氏在东南开辟的道路与另外两条道路的对决。
他独自复盘许久。在他看来, 萧道陵是据中原之势、守朝堂旧序的砥柱, 其力可畏, 然其道终究是回望过往,试图在枯萎的旧木上雕琢秩序。桓渊则更进一步, 占据荆襄,懂得扼长江之利、行财赋之实,虽已成内陆江河之雄,却终究未脱逐鹿九州的视野局限。萧道陵守的是文明的旧梦,桓渊争的是方内的形胜。司马氏开创的, 才是以江海重塑天下的新局。
将江东铸成金汤,不仅是为大梁稳固后方以备战, 更是向天下昭示——当各路枭雄还深陷于旧制的泥潭, 在土地与权位的内耗中相互倾轧,司马氏已推开了王朝历史的大门。唯有破壁而出的海权伟力, 才能再定社稷, 执掌乾坤。
也唯有如此, 司马家的儿郎才能既成经天纬地之事, 又不亏待自身。
钟鼓之声三鸣,江东行台正殿洞开。
寒风卷着霜气掠过高耸的门阙, 两排巨型丹漆柱撑起高远空旷的穹顶, 数十名执戟郎卫肃立于廊下。青石铺就的地砖平整润泽,倒映着廊柱长长的阴影。
丹陛之上,太子李琮神色肃然。他身着储君冕服, 坐在宽阔的漆金榻上,代表着大梁在江东的法统。司马复和司马寓各踞一案,分坐其下首。
殿内,以琅琊王琰、陈郡谢韫为首的江东旧族与以朱氏、虞氏为首的新附势力依品阶分列两侧。他们身后是丝盐之战中立下功勋的北地寒士,气势锋锐。
冰冷的空气将众人的呼吸凝成白雾。
司马复持玉笏起身。
“行台既立,首务在推行新政,清丈田亩,按户纳绢。此为国本。”
王琰颤巍巍出列,率谢韫一众对李琮行三拜九叩大礼。
“殿下圣明!司马公老成谋国!郎君天纵奇才!”
王琰悲声道:“我等鼠目寸光,实乃江东罪人!”
闻此,朱、虞二姓对视,暗道不妙。
王琰话锋果然一转,“然江东水土复杂,老臣恳请郎君允我江东子弟加入度支曹,为郎君分忧,为殿下效死。我等愿献出族中藏书、图卷,助新政推行。”
谢韫随之附和:“我等愿献出子侄入行台为吏,不计名位,只求赎罪!”
这是以退为进,打不赢便选择加入。他们要渗透司马氏的新机构,将雷厉风行的改革拖入人情与规矩的泥潭,将其做空。
就在这时,司马氏在建康本家的司马胤亦出列,跪向司马寓道:“相国!王公、谢公拳拳之心,天地可鉴!此乃南北融合之良机,恳请相国与郎君恩准!”
王琰等的就是这个!
新亭宴上,他提出联姻,被司马老贼轻描淡写挡了。那是试探,是平起平坐的博弈,司马寓可以敷衍搪塞。
但现在不同。
丝盐之战惨败,江东门阀已是砧上鱼肉,选择加入是唯一的活路。司马胤此前扭捏作态,此刻却出列附议,终是倒戈,大善!
“为示诚意,”王琰再次叩首,“老夫愿将最钟爱的女儿许配司马郎君。从此,王与司马结为两姓之好,南北再无分别,共辅殿下!”
他抓住机会发起了又一次政治绑架,只因司马胤的倒戈将联姻从王家对司马家的外部请求变成了司马家内部对南北融合的要求。
此事在新亭尚可议,但今日在大殿上若还拒绝,有司马胤的提请在前,司马复便不只是拒绝王琰,更是在公开镇压自己的族人,坐实了傲慢无礼、拒绝融合的北地武夫之名,尽失江东人心,连自家叔伯都看不过去。但若接受,即将推行的新政便会在联姻中化为乌有,司马氏的新法将被江东的旧血所吞噬。
司马胤叩头泣血,“相国!江东不稳,唯联姻可安!望相国以家族大业为重!”
大殿上所有的目光,无论是不安、算计,还是观望,此刻都聚焦于司马复。
司马复转身,面向御座上的太子李琮。
“殿下,”司马复道,“您是否信我?”
御座上,李琮没有丝毫犹豫,“孤信郎君。”
“好!”
司马复转身。
瞬间,他雍容尽去,露出执掌大军转战山河的煞气。
“司马胤!”
“在……在!”司马胤被他气势所夺,本能地慌乱。
“身为司马氏族人,你向乱国奸商泄露我交州盐路底价。今日朝会,你混淆国法与家事,妄图以联姻动摇新政根基。你,可知罪?”
司马胤汗出如浆,“我……我乃为家族计!相国,我心可昭日月!”
“不必喊了。”
司马寓缓缓起身,三朝元老的声音带着令人心悸的威严。
“我司马氏南来,非为做第二个琅琊王氏。我司马氏的规矩,唯忠与能。”
他冰冷看向司马胤,“你,不忠,亦无能。”
他转而对司马复道:“你为司马氏家主,执行家法。”
“等等!”
王琰意识到赌错了,惊呼出声。
“两国交兵……不,两家议事,岂可……”
他话音未落。
司马复上前一步,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拔出了身旁亲卫腰间的环首刀。
雪亮刀光一闪。
“噗——”
利刃切开皮肉与骨骼的闷响。
司马胤惊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重重滚落在地,一路滚到王琰脚下。
无头的腔子在原地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温热的鲜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溅满了王琰的朝服。
“啊——!”凄厉尖叫。
大殿上,养尊处优的士族何曾见过近在咫尺的血腥,数人当场瘫倒在地。
司马胤的头颅在地上圆睁双目,浓重的血气压过了殿内熏香。
司马复甩去刀上血迹。
“王公,联姻之事,相国已在新亭拒了。本郎君心有所系,至死不渝,此生不愿误人误己。”
他俯视王琰,“但王公若执着于两姓之好,我司马氏子侄众多,择优而配便是。只不过,婚姻大事终需看女郎的意愿。王公疼爱女儿,必不愿让她步了荆州王循之女的后尘。”
王琰气血攻心,喉头一甜,竭力忍住。
“至于你们,”司马复转向所有发抖的江东士族,“你们协助推行新政的请求,我代殿下准了。”
谢韫抬头,眼中是劫后余生的不敢置信。
“即刻起,”司马复掷地有声,“擢升王琰、谢韫为江东行台检地使,专司清丈田亩。”
“你们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即刻启程,前往吴郡与会稽,从朱氏和虞氏的田开始丈量。三个月内,我要看到南人督办南人,成效卓著。”
“你!”朱氏与虞氏的家主如遭雷击。
“怎么?”司马复提着环首刀,逼近二人。
朱、虞不敢再言。
司马复当着朱、虞的面杀了司马胤,又用王、谢去抄朱、虞的家。他让江东人去执行得罪江东人的新政。他们若不办,便是抗命,下场就是司马胤。他们若办,便是自掘坟墓,与整个江东士族决裂。
“王公,谢公,”司马复俯视二人,“领命吧。”
王琰与谢韫望着司马胤的头颅,再看看司马复的刀,终于认命。
太子李琮起身,对满朝文武宣告——
“司马氏之法,即为大梁之法!行台之令,即为孤之令!自今日起,江东,再无南北之分,唯有国法!”
月光下,司马复独自登上城楼。
城墙的青砖是粗糙的,生着风干的苔藓。他扶着冰冷的垛口,望着永都的方向。远处的江面泛着银色的粼光。夜风吹动他的衣袍,发出猎猎声响。
他从怀中取出王女青的信。
“击其首,不如断其指”。事实上,她一语双关,字里行间带着仁慈与克制,知道他总想寻找代价最小的解法。
司马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指间血渍已洗去,但刀刃切开骨骼的手感还留在虎口。
永都之变前的一个雪夜,面对凶神恶煞的内直虎贲,他看清了人间的秩序。他在心中对自己说,为了干干净净地活着,他必须先让自己满手血腥。
后来,他领兵转战南北,生死在舆图上不过是一笔一划。那是统帅的杀戮,隔着千军万马,死亡是疏离的损耗。他依然维持着优雅,维持着被迫变强的体面。
可今日,在大殿上,他成了处刑者。
当他亲手斩下司马胤的头颅,关于干净的幻觉彻底粉碎了。当一个人为了守护犬羊的尊严而拿起虎豹之刀时,他已经失去了做回犬羊的可能。
他掌握了生杀予夺的力量,但也正在丧失鲜活明亮。
曾经,他能为了欣赏月色奋起;而今,他脑中闪过的竟是这片月色能照见多少田亩,能为府库折入多少绢帛,能为血流漂杵的下一轮战争筹集多少军费。
司马复合上信,感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意。
他亲手杀死了自诩不嗜杀的司马复。
他望着黑沉沉的江水,往东,那里孕育着新局。
他在心中,对仰望明月的遥远少年正式告别。
第80章 龙亢喋血
洛阳, 河南尹府。
桓彰已多日没有合眼,国字脸上的睥睨之态已被焦躁阴鸷取代。数日前,萧道陵的公文与桓渊的私信几乎同时抵达。他像一头被困陷阱的猛虎,找不到出口。
黄昏时分, 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带入府中。信使来自永都, 是他自己的死士, 带来了由李灵阳亲手加封的密匣。
桓彰屏退左右,打开密匣。匣中两件东西。
第一件, 是天子李云晖的私印手敕,诉说他与阿姊在宫中受人欺凌,心中惶恐,恳请姐夫即刻入京,“以慰圣心, 以固社稷”。
桓彰握着天子手敕,热血冲上头顶。
他强压狂跳的心, 取出第二件东西, 一封萧道陵笔迹的信。信中详述了萧道陵将如何借桓充大寿之机,将其诱入永都软禁, 并已布下天罗地网, 只待时机一到, 便将桓氏在洛阳与龙亢的势力“尽数拔除, 不留后患”。
桓渊的信是猜疑的种子,这封信则是铁证, 天子手敕提供了行动的合法性。
这是完美的闭环。桓渊并非虚言离间, 萧道陵吃里爬外,真要对自己的亲族赶尽杀绝。而天子,也在暗中求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桓彰不再是犹豫不决的一方诸侯, 而是被逼入绝境、手握大义的孤忠之臣。恐惧、不甘、野心,以及被欺骗的愤怒,引爆了他。
“萧道陵,你欺我太甚!”
他一脚踹开大门,厉声喝道:“备甲!点三千精骑!”
“封锁洛阳四门!许进不许出!”
“即刻返回龙亢!”
龙亢桓氏祖地。
桓彰的三千精骑在夜色掩护下,径直奔向桓氏宗祠。心腹甲士迅速接管了周遭要道,控制了武库,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宗祠,是桓氏百年荣耀与血脉的象征。黝黑的巨柱撑起高远的大殿,数百个祖先牌位在昏暗的烛火下罗列,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后人。
桓彰铁甲未卸,踏入了桓氏禁地。他带来的血腥气冲撞了宗祠内常年不散的檀香。他以继承人的身份下令,召集了所有在龙亢的家族核心成员,包括他的叔伯、堂兄弟,以及沉浸在即将赴京受贺荣光中的大家长,桓充。
夜半,子时。
桓氏的核心族人已到齐,大多睡眼惺忪,在各自的席位上交头接耳。
桓充高坐于家主之位,显得老态,威严却不减。
他不满地看着堂下一身甲胄的桓彰,“又是为何事如此惊惶?三天两头没个消停。这般年岁还不知稳重,比你兄长差远了。”
他一边叹息一边斥责,“你身为洛阳守将,擅离职守,还在宗祠内披甲,成何体统。可惜你兄长早逝,否则无论如何也会将你这不成器的老二带上正道。”
桓彰没有回应,站在大殿中央,冰冷扫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直到最后一名族老被甲士请入,他做了个手势。
“吱呀——哐当!”
重逾千斤的巨木大门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关闭。
紧接着,铁栓落锁的声响自门外传来。
宗祠,被封死。
“桓彰,你这是要干什么?”
族中长老们开始呵斥。
“议事便议事,锁门做甚?”
“回回一惊一乍不懂礼数倒也罢了,此次欺人太甚。”
数十名手持长刀的甲士自大殿阴影中步出,将桓氏族人团团围住。
冰冷的刀锋与祖先牌位一同注视着殿中众人。
桓充站起,厉声喝道:“逆子!有何图谋?”
桓彰无惧,一步步走向桓充所在高台,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父亲,还想去永都赴宴吗?”
他取出天子手敕与密信,狠狠摔在桓充面前,“看看你干的好事!刺杀失败,惹出天怒人怨!看看大将军的恩典!”他眼中布满血丝,“你的好孙儿,要借你六十大寿,将我桓氏满门一网打尽!尽诛桓氏,不留后患!”
桓充不可置信,抓起信与手敕。
片刻的混乱后,他愤而将信撕破。
“伪造的!陵儿是我一手教导,是我桓氏的麒麟儿!”
“他敬我爱我,岂会反我!”
他转向桓彰,眼中是彻骨的失望,“是你!你这个逆子!你不甘居于人下,从前便嫉妒兄长。如今竟伪造文书,构陷你兄长血脉。你不配为人,你疯了!”
“我不配为人?我疯了?”
桓彰笑了,带着病态的快意。他看着父亲,又看向那些在他甲士刀锋下瑟瑟发抖却仍不忘对他吐露轻蔑的族亲。他继续大笑,笑声像是在胸腔里憋了半辈子,终于在这一刻炸裂开来,带着令人心惊的凄厉。
他笑出眼泪,因为想起了那场夺走兄长性命的意外,想起了自那以后,父亲看向他时永远带着审视、怀疑甚至透着“为何活下来的不是老大”的眼神。
兄长死在了最完美的时刻,从此成为桓氏祠堂里不朽的丰碑。而他,无论是在战场杀伐果决,还是为家族四处奔走,在父亲眼里,都是堪堪将就的替代品。甚至,他越是表现得精明能干,父亲就越觉得他阴鸷险恶。
情何以堪!
他缓缓拾起撕破的信,又捡起天子手敕。
“父亲,是你太老了。你太老,太瞎,太自负。”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再也没有渴望认可的卑微。
“你还当他是在你膝下承欢的孙儿?他如今是大将军,是手握屠刀的萧道陵!屠刀已架在脖子上了,你还要去永都赴死,还要拉着全族给你陪葬?”
他向前逼近一步,重甲在寂静中摩擦。
“我嫉妒兄长?构陷兄长血脉?”
他盯着桓充苍老威严的脸,“我在你心里果然一直如此。你莫不是想说,兄长当年的意外也是我桓彰做的?你是不是恨极了,那日死的不是我这个坏胚?”
“我今日告诉你,我也恨!恨那日死的不是我自己!”
他看着父亲眼中的震惊,“在你眼中,我不论做什么都是居心叵测。但又有什么办法?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终究,还是我这个坏胚,继承大业。”
“住口!”
桓充气得发抖,“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来人,给我拿下这个逆子!”
大殿内全是桓彰的人。
甲士们持刀而立,不为所动。
“父亲,你老朽昏聩,不配再做桓氏家主。”
“为了龙亢桓氏不至覆灭——”
他抬起眼,“你,便安心去吧。”
“锵——!”
清越龙吟,桓彰拔出了腰间佩剑。
“逆子,你敢!”桓充面无惧色,并不后退。
桓彰没有废话。
桓氏百年宗祠之内,列祖列宗牌位之前。
“噗——!”
桓彰的剑,干净利落刺穿了自己父亲的胸膛。
死亡降临。
桓充在剧痛中呻吟,“陵儿必诛杀你这逆子,为我报仇。”
桓彰面无表情,猛地拔出长剑。
桓充的身体向后倒下,撞在了祭台,鲜血溅上了前排的祖宗牌位。
桓彰踏过父亲的尸体,在血泊中走上了象征家族最高权力的家主位。他转身,面对神色各异的族人,高高举起尚在滴血的长剑。
“父亲,老了。”
他冰冷地宣布,声音在死寂的宗祠中回荡。
“他老迈昏聩,将全族拖入深渊。”
“是我,保全了你们,保全了桓氏血脉!”
他扔掉长剑,展示天子手敕与破损的密信。
“看清楚!萧道陵要灭我桓氏满门!天子在向我求救!”
他坐上了沾染父亲鲜血的家主之位。
他坐得笔直强悍,如同铁铸的魔神。
“从今日起,我,桓彰,即为桓氏家主。”
“你……你弑父……天理难容!”
一名族老颤抖着起身,“列祖列宗在上,你……”
“拖出去。”桓彰没有看他便下令。
甲士上前。
族老的咒骂只持续了片刻,就被利刃割喉的闷响终结。
“还有谁,”桓彰的目光扫过全场,“也和父亲一样老迈昏聩?”
森然的杀机笼罩了每一个人。
恐惧,让幸存的族人交换着眼神。
终于,桓彰的一位叔父跪倒在地,额头叩在石砖上。
“我等,拜见家主!”
其后,所有人都陆续跪伏了下去。
桓彰满意地看着眼前,拾起带血的剑。
“传我令!龙亢桓氏,即刻起兵!”
“我等,奉天子手敕——”
“清君侧,诛国贼!”
永都,大司马府。
午后,天色昏黄,似要落雪。
王女青再次召见内侍卫督将谈话,待其离开后,坐在妆台前将建康与襄阳的来信仔细重读,继而写了回信发出。做完这些,她推门而出,外间已是雪花纷扬。
庭院中,接管大司马府防务的领军司马魏朗正和一只黑犬玩耍,边上是一位英俊的虎贲郎。黑犬见到王女青便飞奔过来,蹲在她身前仰头望着。
魏朗赶紧过来想将黑犬弄走。黑犬却不动,嘴筒子还叼了他一下。那虎贲郎见状匆匆上前,“阿苍!”黑犬这才听话,乖乖跟着走了。
王女青对魏朗道:“今日大将军何时过来?”
魏朗有些为难,“回禀大司马,大将军方才来过,人已走到院中,可……忽然有些不对,似是身体不适,回自己府邸了,没说今日是否还会过来。”
王女青道:“身体不适?是何情况?”
魏朗挠了挠头,“脸色不太好,捂着心口……也就一阵子。我也担心来着,但走不开,大将军也不让传太医。”
王女青道:“我要去大将军府,不许阻拦。”
两处府邸距离不远,王女青步履匆匆,魏朗在雪地里一路小跑跟着。
丘林勒守在书房外,远远见到王女青,默默退到边上去了。
王女青进入书房,扯下兜帽。
萧道陵坐在书案前,抬头看到她,起身迎过去。
王女青仔细看他,“脸色为何如此?若是心口痛,务必传太医。”
萧道陵制止,“无事。”
王女青抚上他的脸,“不,你有事。”
萧道陵起初不语,过了许久,有些艰难地说道:
“只是方才,看到落雪,想起幼年琐事。家人……待我甚好。”
王女青的心思何其敏锐,当下便不再问了。
她与他一同在窗前坐下,静静看雪。书房内炭火烧着,明明灭灭。暖意裹着微焦的木香,浮在昏黄的天色里,沉甸甸的气息。
窗外,雪簌簌地落,一层又一层。
半晌,王女青搂紧萧道陵的脖子,将自己的温暖传递给他。
“道陵,不要伤心了。”
“我为神明所爱,便是你也为神明所爱。”
“你不需要来处,你背着我,往前走就好。”
萧道陵不语,两行热泪从虎目落下。
他回应了她的拥抱。
“我无事,歇歇就好。你务必照顾好自己。”
70-80
同类推荐:
系统让我当驸马(gl)、
捡个失忆仙君当乖徒[重生]、
替身攻们为我打起来了、
病娇权臣笼中雀、
我在东宫当伴读、
我读档重来了![穿书]、
穿成摄政王的炮灰女配、
开国之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