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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穿越后的第三年(女尊) 80-90

80-90

    第81章


    别人的妻主发现问题


    姜宜年本来以为步翩跹是甫良人, 但其实不是。


    他说自己本是开谷镇人,几年前和母父在乔迁路上生了场大病,再醒过来之后就已经不是他了。


    一开始, 那人还装作是他,担心露出破绽后会被当成精怪处置。


    但很快到了议亲的时候,他装不下去了。


    步翩跹说到这儿,顿了顿,微笑道:“他离开后,我也拥有了他曾经的所有记忆, 因而才知道原来还有那样一个奇异的世界,他一直很想回去,想法从未改变过。”


    当然了,姜宜年想, 她原本的世界对男人来说根本就是儿童模式。


    虽然是跟她有一样经历的人,不过也得说,她非常能理解那个人拼了命想回去的想法。


    步翩跹告诉她, 被他的家人发现异常之后,那人就跑了出去, 因为一直想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所以到处找办法。


    这其中发生了不少事, 大部分都被他记在了那本札记中。


    他在路上遇到了善明,慧可称他为“师兄”,但其实那人跟善明只是朋友, 也没有真正遁入空门。


    只是占了个名号, 方便在外行走罢了。


    毕竟他那个年纪的男子, 还未成婚的甚少, 格外显眼。


    以善明徒弟的身份在江湖中行走方便多了。


    善明还告诉他自己幼时曾经读过一本书, 似乎记载过他这样的境遇。


    想办法专门给他找了来,确实帮了他不小的忙。


    在他做这些的时候,真正的步翩跹什么都不知道,一直在沉睡中。


    真正的步翩跹终于苏醒的那一天,就是那个人离开的时候。


    他们没有过任何交谈的机会,但在那个人占据步翩跹身体的时候,他承接了步翩跹从小到大的所有记忆。


    而在那个人离开之后,步翩跹也自然而然地承接了……那个人在这个身体里的时候所发生的一切相关记忆。


    他记得那本札记,也知道善明的存在。


    真正的步翩跹接到了姜宜年的信,也大概知道了在对方身上发生的故事。


    可是当时他刚醒过来,整个人虚弱不堪。


    因为那个人拍拍屁股走掉之后,扔下了一大堆烂摊子,步翩跹要一点一点收拾,还要绞尽脑汁去应付家人,实在抽不出身去找她。


    步翩跹接受了自己脑子里的所有记忆,消化了很久。


    他想帮助姜宜年,却因为相隔太远,无能为力。


    只能先想办法把那本札记交到了善明手里。


    接下来这边发生了很多事情,步翩跹就不是很清楚了,但是姜宜年大概能想得到。


    据步翩跹所言,他在打算启程前往嵘城见她的时候,收到了善明寄来的书信,告知他姜宜年出事的消息,让他暂时不要动身。


    后来,善明再没有传递给他任何消息。


    步翩跹也有一大堆问题需要一个一个解决,这件事被暂时搁置,等他手上终于松快些了,才来嵘城一次。


    得知善明已经不在了,步翩跹一阵恍惚。


    很快,他又打听到姜家发生的相关事宜,得知姜宜年还处于危难之际,便想去姜家看看她。


    可惜只是传了个消息过去,就被她的夫郎直接拒绝。


    步翩跹是在那个时候记住了他们妻夫俩的名字,什么人都没见到,什么事情都没能做到。


    他不知道还能见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好落寞离开。


    那时候慧可只是帮师父善明保管那本札记,对这个神秘的师兄知之甚少,并不知道步翩跹来过。


    再之后,步翩跹多少沾染上了那个人的一些底色,对成亲几乎没了想法,到处行走,像个四处漂泊的浮萍。


    但他落得个逍遥自在。


    或许他成了别人眼中绝对的怪胎,可经过此事,他自己心境开阔,对凡尘俗世中的一切都换了看法。


    等步翩跹不说话了,姜宜年问他:“你的家人呢?他们同意你这样做吗?”


    步翩跹笑笑道:“自然是费了不少周折的。不过,一旦做出了决定,接下来的困难无论看起来有多难,其实都比想象中简单。”


    姜宜年笑了一下,“你说的在理。”


    她想了想道:“若是你以后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可以到姜家来,住多长时间都没有问题,只是……非得要我还在姜家的时候才行,若是其他人,我可就没办法保证了。”


    “那我就提前谢谢姜娘子了。”


    步翩跹道:“只是我依然觉得奇怪,姜娘子怎么会什么都不记得呢。”


    姜宜年低头轻轻叹了口气,“或许你们两个之间发生的所谓‘继承记忆’是特例,我的情况才算是普遍?”


    “非也。”


    步翩跹道:“我已经记不大清他所写札记中有没有记下过这些,但在我的记忆中,他曾经找到过跟你们拥有类似经历的人,虽然没有几个,但无一例外,全都继承了原身的记忆,几乎在醒过来的片刻之间,就清楚了解了自己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经历过什么。姜娘子这样什么都不记得的,他从未遇到过。”


    顿了顿,步翩跹补充道:“自然,我也一样。”


    姜宜年再一次跟他提到原主遭遇的两次灾祸,也是灵魂更换的重要节点。


    先前她描述自己的故事时,只是大致概括了一下。


    “第一次,她被母亲娶的侧室们联合起来推入水中,应该已经溺亡了,灵魂不知此刻投胎去了没有。这躯壳的主人就换成了我总是跟你说的‘第二任宿主’。”


    姜宜年默了默,继续道:“这第二任宿主,遇到了商家的大公子,或许是一见倾心,两人看对了眼,她就把人娶回到了家里……”


    轻轻叹了一声,姜宜年低声道:“两人浓情蜜意了不过半年,姜家频繁出事,她也遭了难,她躺了一年之后,我就来了。”


    步翩跹看着姜宜年堕入情网的样子,抿了下唇,微笑开口问道:“那……那‘第二位’醒过来之后,是否拥有原身的记忆呢?”


    “自然没……”


    姜宜年只说了三个字,忽然就停住了,像被雷劈了一样。


    她仔细回想,发现关于过往的很多事情,全是她的自我臆想。


    柯玉曾经告诉过她,她小时候一直是呆呆傻傻的。


    当然柯玉没有用呆傻这个词,这是姜宜年自己当时结合上下文猜到的。


    柯玉还告诉她,突然某一天她一觉醒来,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当时的家主开心极了,还有老爷,也就是原主的父亲,也很高兴。


    柯玉说,当时他们的模样,到了现在她还想得起来。


    已经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姜宜年已经知道当时原主为什么会开窍了。


    真正的原因是那三个活爹联起手来把原主害死,导致第二任宿主趁虚而入,成为了姜家家主姜宜年,还娶了商琮琤。


    溺水的事情,柯玉并不知情。


    而姜宜年在得知后面那么多内情之后,只是猜测第二任宿主跟她一样装作一无所知。


    现在想想,柯玉和柯锦在她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为了让她想起来以前的记忆,说了那么多。


    却从来没有说起过,这个新任姜家家主变得灵光了之后,是否遗忘了前尘旧事。


    吴氏跟姜宜年主动坦白那天,她想到了第二任宿主醒过来之后,当然不会认为自己只是经历了“一觉睡醒”。


    不过原主的母亲并未追究,还压下了这件事的真相,她人生地不熟的,自然只好选择配合。


    可是姜宜年从来没有思考过,那个灵魂,商琮琤真正喜欢的那个灵魂,她在这个陌生躯壳中醒过来的时候,是否继承了原主的记忆?


    因为她不记得,所以下意识以为那个灵魂也不记得。


    但实际上,人家很有可能是记得的。


    步翩跹看着她一直在思考,也不打断,慢条斯理地自顾自低头喝茶。


    姜宜年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件事不难,随便找个当时的知情人问问就知道了。


    不过……


    她那已经回去的前辈,继承了步翩跹原身的记忆,而步翩跹重新掌控自己身体之后,在原本记忆的基础上,又拥有了那人的记忆。


    这样说来,她再怎么样,最起码也应该继承商琮琤真正喜欢的那个人的记忆才对。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是被下毒导致的吗?


    姜宜年看不惯步翩跹这么悠闲的样子,跟他分享了自己的苦恼。


    “应当不会,不过我也说不准,我不记得有遇到过跟你一样情况的人,大多数都是跟他、跟我一样的情况。”


    步翩跹看出了姜宜年的脸色越来越差,轻声道:“不过,这本就是超出世事之外才会发生的事情,也说不准。”


    姜宜年愁眉苦脸。


    步翩跹对她笑笑,道:“其实可以尝试验证一下的,我可以帮姜娘子试试,如果你其实继承了那人的记忆,只是被简单封存,说不定试过之后能想起一切。”


    “如何试?”姜宜年连忙开口询问。


    步翩跹笑笑,道:“按娘子熟悉的方法来说,应当叫做……催眠。”


    第82章


    别人的妻主迷迷糊糊


    步翩跹说, 那个人还在的时候去过不少地方,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一样东西。


    不识货的人看到它, 只当是一块自带异香的木料。


    但其实,那东西价值连城,还具有奇效。


    那是他能回到原本世界的关键。


    大多数时候都是他一个人钻研,反复实验过几次,期间是善明在旁边帮他。


    他成功回去之后,剩下来的木料就到了步翩跹手里。


    很幸运, 步翩跹还记得如何使用,也记得那个人从第一次实验开始,到最终成功,都发生了什么。


    他当时找到了关于那块木料的许多资料。


    步翩跹说, 如果姜宜年想尝试看看继承别人的记忆,他记得,只消用一点点细末, 就能办到。


    姜宜年有些迟疑,有些犹豫。


    她继承人家的记忆做什么呢?


    本来就什么都不记得, 强行记得又有什么好处呢?


    反正,总之, 商琮琤喜欢的那个人都不是她。


    步翩跹看着她,轻声开口道:“娘子为什么没想过完全将这个躯壳占为己有呢?你对那位公子情有独钟,就算换了之前的那个人回来, 也难保他们相处下去不会因为何事导致情变, 至少, 娘子确定自己的心是偏向他的, 都肯为他豁出性命去, 留下不是更好?”


    姜宜年愣了一下,苦笑着开口道:“可是,他能为之豁出性命去的那人,不是我啊。”


    步翩跹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表情微变,看起来也有些动容。


    姜宜年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原主应该可以确定是死了,如果让步翩跹帮忙,她应该就是飞灰烟灭的命了。


    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她原本的那个世界,都没有能容纳下她灵魂的合适躯壳。


    问题在于,留在这个身体里的,被她换过来的灵魂,会是哪一个?


    如果回来的不是第二任宿主,那个原原本本的第二任,她这一通操作根本没有任何意义,还搭上了性命。


    得不偿失。


    要不然就赌一次吧。


    姜宜年想,商琮琤那么好的一个人,上天垂怜,让她从这个躯壳中重生,又生出这样的想法。


    说不定这就是上天在为商琮琤和那个正确的人铺路,自己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小炮灰罢了。


    姜宜年已经决定好了,不等了,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把这件事解决。


    可以成功的话,一切尘归尘,土归土,全部回归原位。


    若是不能成功……


    她也算尽力了。


    姜宜年眼神中的一切变化都落在了步翩跹眼中,他轻轻叹了口气,“娘子已经想好了?”


    “嗯。”


    姜宜年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步翩跹蓦地有些紧张,他说自己需要一点时间准备。


    虽然这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但是步翩跹还是给了姜宜年一些忠告——


    “姜娘子若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事情,不如现下就安排吧。”


    他说:“无论此事能不能成,事情的结果是否如娘子所愿,娘子你的灵魂留在这个躯壳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姜宜年缓缓深呼吸了一下,微笑着点头对他说:“谢谢,我知道了。”


    她是很舍不得商琮琤,但是昨天舍不得,今天舍不得,明天还是舍不得。


    究竟到了哪一天能舍得呢?哪一天能无怨无悔地离开他呢?


    那一天根本不会到来。


    该做的安排她早就做好了,该做的心理准备她也已经准备好了,该留下的东西……她没有什么该留下的东西。


    这段时间,就像是她从别人手里偷来的,现在是时候该还回去了。


    姜宜年这么长时间,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本来就是一个要死的人。


    能在完全消逝之前遇到商琮琤,跟他安安稳稳地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虽然心里的痛苦和纠结,从来没有断过,但她还是很满足。


    此刻想起来,虽然仍有苦涩,但更多的还是甜蜜。


    多么不可思议的一趟人生旅程啊。


    姜宜年想,她所经历的这一切,简直就像是那辆大巴车遇险之后,她的临终前终极幻想。


    商琮琤难道是她想像出来的吗?


    不,他是活生生的人,拥有着这个世界,那个世界,两个世界加起来姜宜年都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最纯真、最真挚、最热烈的感情。


    步翩跹再回到这间斋房的时候,手中多了个木托盘。


    姜宜年已经闻到他提到的那所谓“异香”了,像是檀香,又像是花香。


    反正当她在心中得出一个结论的时候,又总是被自己下意识推翻。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是。”步翩跹在她面前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此时此刻,步翩跹看着姜宜年的眼神已经跟他们刚刚见面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姜宜年没有看错,对方似乎对她有了一种肃然起敬的感觉。


    她突然觉得有一点好笑,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了一句话——


    恋爱脑到了至高境界,果然活不久。


    步翩跹跟她说起步骤,很简单。


    他负责看顾木料,控制其燃烧的用量和熄灭的时间。


    而姜宜年,只要闭上眼睛放松,一直想着自己一定要完成的事情就好。


    姜宜年深呼吸了好几次,依然紧张得要命。


    步翩跹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虽然脑子里有记忆,但毕竟不是亲历过的事情,只知理论,从未实践。


    “姜娘子,你确定开始吗?”


    姜宜年突然抬手叫停,“等等——”


    步翩跹睫毛抖了抖,“……什么事?”


    姜宜年先说了声“抱歉”,然后轻声开口:“我这趟出门太久了,得给郎君传个口信回去,不然他说不定会来找我,如果时间不凑巧,打扰进度就不好了。”


    步翩跹深呼吸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姜宜年出去,找到一直在檐下等着她的柯玉,内心一阵酸楚。


    “娘子。”柯玉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我们此刻回去吗?”


    姜宜年想到自己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刚刚睁眼看到的人就是她,一时间没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你遣人回去跟郎君说一声,我今日要晚些才能回去。”


    柯玉眉毛往上抬了抬,开口道:“娘子……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去吧。”


    姜宜年再次回到房间,又是一次深呼吸。


    但心总是静不下来。


    步翩跹已经把所有东西放好了。


    姜宜年走到他面前坐下,脸上是视死如归的表情。


    步翩跹看出来了,猜想她自己大概没意识到。


    他再次开口询问:“姜娘子,你想好了吗?”


    姜宜年点了点头,抬眼看向步翩跹,轻声道:“那封信不是我写给你的,你收到了那封信,但你不是她所期待的收信人,我也不是当时写信的人,如今你我面对面而坐,命运真是古怪。”


    步翩跹弯了弯唇,安静地看着她。


    “她当日找你,应当是看过那本札记后,担心自己会突然离开,放不下自己的夫郎,所以想让自己的灵魂永远被封在这个躯壳中。我跟她,恰好相反,但也算殊途同归,总归是为了同一个人。”


    姜宜年默了默,轻声道:“如果回来的人是她,如果她拥有我这段时间的记忆,你便什么都不用说了,但如果没有,请你帮我转告她,好好对她的夫郎。”


    不然我做鬼也不放过她的。


    这最后一句,姜宜年只放在心里说给自己听了。


    “好。”步翩跹对着她郑重其事地点了下头。


    “开始吗?”


    “嗯。”


    姜宜年轻轻闭了闭眼,“想来也是巧合,我和她,方方面面似乎都很相似,喜欢的男人都是同一个,还用过同一具躯壳。”


    她轻轻笑了一声,“实不相瞒,我还曾试想过,如果我俩换了位置,兴许她也会做出跟我一样的决定呢。”


    屋子里很静,姜宜年按照先前步翩跹跟她说的一样闭着眼睛,然而她在说话前就听到了火折子燃了的声音,鼻尖萦绕的始终只有那一点点香味。


    姜宜年考虑了一下,先睁开了一只眼睛,发现步翩跹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被他切下来的一小块木料并没有被点燃。


    “步公子?”姜宜年彻底睁开眼。


    步翩跹抬头看她,姜宜年问:“你怎么了?”


    “我在想娘子刚才说的话……”


    “什么?”姜宜年不太明白。


    “娘子说,你跟那‘第二位’……有很多相似之处?”


    “是。”姜宜年点头,“口味,爱好……看男人的眼光,都很相似,商……有人说过我没什么变化,不过这也很平常吧,不然怎么会能用同一具躯壳呢。”


    步翩跹低下头,先把火折子灭了,放在一边。


    “我跟那个人就很不一样。”


    姜宜年反应了一下,“情况不同啊,你是原本的,他是……”


    话到一半,声音骤停,她突然想到这身体的原主,反正听起来跟她也很不一样。


    这又能代表什么呢?


    步翩跹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问她:“娘子可曾想过,有没有可能……一直都是你?”


    第83章


    别人的夫郎原是我的


    “晚些时候?”商琮琤抬了抬眼皮, 问送话回来的人:“妻主可有说是什么时候?”


    “没有……”


    那人低着头,不敢抬头直视后宅郎君。


    “妻主在光吉寺做什么?”


    “小的不知……”


    “那妻主到了光吉寺之后,见了什么人?”商琮琤追问。


    那人想了想, 小声开口道:“一位小师父,见到他之后,娘子就被领到了后院,又进了一间斋房,不过,娘子连柯玉姐姐都没带进去, 只让她在外头等着,我们几个离得更远。”


    “妻主连柯玉都支开了……”商琮琤若有所思。


    问道:“她还说了什么?你再仔细想想。”


    “没有了,娘子只是让身边的柯玉姐姐说晚些时候回来,不想让郎君担心, 其他什么话也没说。”


    商琮琤垂了垂眼,“知道了,你下去吧。”


    吉枣看着主子愁眉不展的样子, 低头不敢言语。


    商琮琤一跟姜宜年的事情沾上就会心烦意乱,失了分寸。


    就像现在, 他满脑子都是姜宜年出门前没跟他打招呼,这么久了, 也只派了一个人回来传话。


    传话的内容还是她要晚些时候才回来。


    她到底是去见谁了?需要这么藏着掖着……


    又是因为谁,需要晚归?


    虽然人人都说妻夫本为一体,不应该有秘密, 但实际上世间没有哪一对妻夫间能真的做到没有秘密, 坦诚相对。


    商琮琤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在某些时刻, 他真的觉得枕边人是完全信任他的。


    可是总是有一些事, 一些人的存在, 提醒着他,他的妻主有秘密,不愿告诉他。


    商琮琤不想让自己显得咄咄逼人,他从来不想去逼姜宜年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


    可是他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


    他多么希望他们两个之间没有秘密,能够真正地做到坦诚相待。


    忽然间,商琮琤抬起头,沉声道:“备车。”


    吉枣愣了一下,走上前去询问:“郎君,备车吗?这个时候?要去哪里?”


    “光吉寺。”


    既然他妻主的秘密跟光吉寺有关,他倒要看看,那里面究竟藏着什么人。


    吉枣一听,眉头紧皱,劝道:“郎君三思啊,您想想看,既然娘子不想让您知道,当然不想看到您去到那里的。”


    “备车。”


    商琮琤知道如果被姜宜年看到他出现在光吉寺,说不定会慌乱,会生气,会对他产生反感,但他不能再这样自欺欺人下去了。


    他得知道自己的妻主到底在想些什么。


    到底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告诉他的?


    哪怕是她看上了什么人,想要领回家里来,作为一个贤夫,他也能咽下满腹苦水帮她办得妥帖。


    可是这个样子不清不楚,让他一直提心吊胆,他受不了。


    吉枣见他心意已决,再怎么劝都是无力回天,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出去办事了。


    *


    “你在……你在说什么?”


    姜宜年听了步翩跹说的话,魂不附体了好一阵子,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也一直嗡嗡作响。


    好不容易终于回过神来,却只会说这么一句,反复说了好几遍。


    步翩跹看她这个样子已经见怪不怪,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等姜宜年彻底冷静下来之后,才轻启唇舌,缓缓开口——


    “姜娘子想想看,是不是这么个道理?既然你身边人一直在说,你跟他们相处之时跟之前没有什么区别,他们也并未察觉到你的异常,那么我的猜想很有可能是成立的。”


    姜宜年仍然一副呆住了的样子,眨了眨眼,像个木偶,呆滞着没有开口。


    “就以在下为例,当初那个人拥有我的所有记忆,一直扮作我的样子,跟我的家人相处。可是时间越长,他露出的破绽就越多,到了最后已经无法自圆其说,只能道出实情,然后一走了之。”


    姜宜年又眨了眨眼。


    步翩跹看着她轻声道:“就算是在知晓一个人从小到大发生过的所有大小事情之后,努力去扮演,仍然不能成事。何况是娘子这样,一无所知,只凭本来的性格生活着,日日夜夜与先前那位最亲近的郎君共处,若真的是两个人,怎会没有破绽?”


    他说的越多,姜宜年就被点的越狠。


    步翩跹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姜宜年在心里狂点头,表示赞同。


    可是表情、眼神还有肢体行为好像都不受她本人控制似的。


    于是,在步翩跹看来,姜宜年就只是呆坐在那里,整个人呆若木鸡。


    我是个傻子吗?


    姜宜年想。


    步翩跹说的句句在理,可这些事情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有思考过?


    姜宜年想到,自己到底是不是个傻子,暂时没有定论,但是她的夫郎毋庸置疑,绝对是个聪明人。


    就如步翩跹所说,如果她不是原来的那个人,那商琮琤早就发现了。


    正是因为她本来就是原来的那个人,只是失了忆,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还保持着原来的性格、举动、语气、表情……还有其他生活中的各种习惯。


    这些都是商琮琤已经熟悉了的东西,他从来没有提出异议,这代表什么?


    真相到底是什么?


    一目了然。


    姜宜年突然感觉到内心有什么东西沸腾起来了,但她依然动不了,没办法表现出来内心传递给她的东西。


    狂喜之后,又是一阵感慨。


    天呐。


    姜宜年一直都在羡慕商琮琤的妻主,那个他真正喜欢的人,可是那个人……居然是自己。


    她简直不敢相信。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聪明人的。


    现在看起来,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她更傻的人了。


    她还默默在心里说了那个人不少坏话。


    还不止一次地感叹她的命好。


    人都不在了还有人肯为她豁出性命,那个人还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男子。


    原来,就是她啊。


    没有其他人,从头到尾都是她。


    姜宜年不禁开始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被鬼遮眼了。


    步翩跹见她第一面,只是听了她说了那些事情,就一下子能想明白其中的道理,能发散思维锁定这种可能性。


    姜宜年待在这里这么久了,却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点。


    她花了很长时间去消化这个消息,压下内心的狂喜和激动,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像一个正常的成年人。


    姜宜年看着步翩跹,长长地舒了口气,道:“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从来没有想过居然是这样……”


    可是她心里还是有担忧。


    姜宜年甚至在某一刻怀疑过眼前的人,是不是她幻想出来的第二人格。


    说不定连慧可都是她幻想出来的呢。


    她那么想成为商琮琤眼中最重要的那个人,于是就幻想出来那么多人格来自欺欺人,给自己不断洗脑,让自己接受这个在幻想中达成共识的最圆满的答案。


    如果答案是这样的,如果她就是那个人。


    她不用死了,商琮琤也不必伤心了,他们可以白头到老,可以携手相伴一生一世。


    但……


    “如果不是呢?现在这些,毕竟只是猜想。”姜宜年突然很心慌。


    步翩跹深深地看着她,良久,“嗯”了一声。


    “可以验证一下的。”


    姜宜年问:“要怎么做?”


    “还是先前说的催眠。”步翩跹道:“那人留给我的一部分记忆中有些东西,可能能帮到娘子。”


    他告诉姜宜年,虽然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躯壳能在不同时期完美契合三个灵魂的情况,但也不能以偏概全说不可能存在。


    就用一点点木料,来让姜宜年想起之前的记忆。


    姜宜年一头雾水,“可是就算我想起来了,怎么辨别那是不是我呢?”


    步翩跹道:“若那人不是你,你想起来会感知到的,会不舒服,会感觉到生理性的排斥,就像有东西挤压着你的灵魂。若那人是你……”


    “又会何如?”


    步翩跹放轻声音,“若那人是你,我猜,你会维持现状,什么都想不起来,或者……”他顿了顿,“因为这木料是专门为你们这样的人现世的,它只负责两个灵魂之间的事。”


    姜宜年听懂了,她也没问“或者”后面跟着什么,点了点头,让步翩跹帮她。


    木料燃起,屋子里几乎是顷刻间异香弥漫,步翩跹以绢帕掩鼻,看着缓缓闭上双眼的姜宜年。


    姜宜年很快失去了意识,感觉这东西除了香味古怪之外,就跟传闻中的迷香似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重新睁开眼睛,脑袋有些昏昏沉沉。


    姜宜年眨了眨眼,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想起来自己这是在哪儿。


    她脑子里确实多了些东西,不过……是来自原主的。


    原主从小到大被人嘲笑,被母父厌弃,被母亲的侧室推入池塘……姜宜年都接收到了,历历在目。


    她轻轻转头,步翩跹在旁边低着头小心翼翼收拾东西。


    “如何?”他问。


    姜宜年如实相告,步翩跹并不意外。


    “证明猜测是对的,你记不起来中间那段故事,因为那就是发生在你身上的。”


    “啊对了,你一直在叫你夫郎的名字。”


    第84章


    别人的妻主心花怒放


    姜宜年呆了一下, 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步翩跹没有重说一次的意思,姜宜年想了一下,小声问他:“……真的吗?”


    步翩跹点了下头。


    姜宜年脸红了红。


    步翩跹看向她, 表情有些不自然,道:“我不能住在这儿了,接下来在嵘城的时间,姜娘子能否让我去你家中暂住?”


    “当然。”


    步翩跹帮了她这么大的一个忙,只是暂住而已,能有什么问题。


    不过姜宜年觉得步翩跹有点儿奇怪, 她不禁猜想,自己在无知无觉的时候到底说了什么……


    姜宜年脑中灵光一闪,问他:“你不能住在这儿,跟我刚才说的梦话有关吗?”


    步翩跹看了她一眼, “娘子还是别问了。”


    姜宜年心往下沉了沉。


    不会是什么少儿不宜的言论吧?


    音量呢?既然步翩跹都这么说了,难不成外面的人也听到了?


    那柯玉岂不是也……


    正想到这儿,敲门声响起。


    姜宜年看步翩跹没打算开口, 问了一句:“是谁?”


    “娘子,郎君来了, 接您回去。”


    姜宜年猛地转过身去,先是不知道怎么回事, 心中蓦地有一点小紧张,然后情绪转变很快,细细密密地升起了丝丝甜蜜。


    商琮琤是她的夫郎, 不是别人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姜宜年, 感受到了无边的雀跃和欣喜。


    步翩跹一直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姜宜年。


    而姜宜年已经起身, 去开了门。


    商琮琤远远站着, 就立在廊下。


    “郎君。”姜宜年看不清他看过来没有, 就急匆匆地叫了一声。


    商琮琤大着步子朝她走过来,上上下下细细地将她打量了一番。


    他嘴唇轻抿,小声道:“妻主,天色晚了,我来接你回去,不知妻主是否忙完了?”


    “忙完了。”


    姜宜年从见到他的那一秒开始,就一直眼也不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但商琮琤看得清清楚楚。


    他觉得很奇怪。


    “妻主……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这么高兴?”


    姜宜年仍然盯着他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有你来接我,我很高兴。”


    只是这样看着他,怎么能满足呢?


    姜宜年这样想着,在商琮琤微微皱眉,不明所以的时候,突然捧住他的脸,凑上去响亮地亲了他一下。


    一下根本不够,又在他脸颊两侧分别印下一枚吻。


    商琮琤已经完全傻掉了,呆站在原地,愣怔地看着姜宜年。


    后知后觉一般,他忽觉脸颊滚烫,低下头轻咳了一声。


    “妻主,这里是佛门重地,你这样……不好吧?”


    姜宜年哪里管得了这么许多。


    她才不管这是在哪里,也不管旁边有什么人,她只看得到眼前的这个人。


    这是她失而复得的宝物。


    她一直以为这宝物的拥有者是别人,没成想居然是自己。


    竟然是自己。


    这原本是她打算为爱赴死的一天,却成了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姜宜年一直看着眼前的商琮琤,就跟怎么样都看不够似的,直到对方的脸红已经在夜色中无法遮掩。


    对方轻声开口:“妻主……”


    话还没说完就被姜宜年打断。


    姜宜年眼眸清亮,带着笑意在他耳边轻声低语询问,“你现在还想跟我生孩子吗?”


    “妻主!”


    商琮琤这一声呼唤,完完全全带着恼怒,很少见,很可爱。


    姜宜年觉得自己简直着了魔,无论何时何地,每分每秒,只要看到这个人,就像是带着滤镜在凝视他。


    心不由己。


    她觉得自己对商琮琤不是见色起意,而是心理和生理双重无法控制被强制吸引的喜欢。


    “咳咳……”


    姜宜年很乐意看到很多面的商琮琤,哪怕现在带着嗔怪的眼神、愠怒的语气面对她的这一面,也非常可爱。


    可是身后有人打断了他们。


    商琮琤表情微变,姜宜年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步翩跹。


    “是姜娘子的夫郎吧?久闻大名。”


    步翩跹抬脚缓缓走到他们二人面前,眉眼含笑。


    商琮琤看向姜宜年,轻声询问:“这位公子是?”


    “这位是步公子步翩跹,他会在我们家暂住一段时间。”姜宜年道:“一会他就跟我们一起回去。”


    “步公子好,鄙姓商,商琮琤。”


    “商郎君有礼。”


    步翩跹的表现也很友好,一直面带微笑。


    商琮琤转头看向姜宜年,轻声道:“妻主方才说已经忙完了,何时能离开呢?”


    “此刻就能。”


    姜宜年还是面带微笑地看着他,眼底全是化不开的浓情蜜意。


    商琮琤看着她,就觉得脸上滚烫不已。


    今天的妻主太奇怪了。他想。


    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子又是谁呢?


    商琮琤满腹疑虑。


    要启程时,商琮琤提出步翩跹路上跟他们妻夫二人乘坐同一辆马车,不合礼数。


    他先是盯着姜宜年说完,又去看步翩跹的脸色,发现二人都很自然,原本提着的心往下放了放。


    姜宜年随口道:“这是小事,找光吉寺的小师父说一说先借辆马车,明日让人送回来。”


    她轻轻转了下头,给了个眼神,柯玉就立刻接收到指令,转身去办了。


    其实就算商琮琤不说,姜宜年也打算让步翩跹自己坐一辆马车。


    她的心情还很激动,现在商琮琤就在她身边,她怎么可能浪费这么好的二人独处时间。


    而且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姜宜年就觉得自己心里的这份激动可能永远都不会平息。


    “妻主今日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跑来了光吉寺?出了什么事?又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高兴?那位步公子又是谁呀?”


    商琮琤等马车驶动的时候,把自己心里的疑问一股脑全都抛了出来。


    但在姜宜年看来,他的嘴唇一开一合,柔软、粉嫩、润泽,很好亲的样子。


    她凑上去吻住了他。


    商琮琤又呆住了。


    他不知道姜宜年这是怎么了,但是他也很享受被喜欢的人这样采撷,他没有反抗,轻轻拥住了她。


    两人就这样难舍难分地亲了一会,姜宜年把商琮琤抱在怀里。


    好长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妻主……你到底怎么了?”


    好吧,是时候给出一点解释了。


    不然自己在商琮琤看来,会真的像是被夺了舍一样,行为无法理喻。


    姜宜年说步翩跹就是之前她提到的能够助她恢复记忆的那个人。


    还说若非不是听了他的话,没有去甫良,否则今日可能就错过了。


    商琮琤微微皱了皱眉,道:“可这跟光吉寺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光吉寺的慧可小师父引荐的,不过很可惜,我还是没有想起跟你相遇之后的那部分记忆。”


    商琮琤双眼微微睁大:“妻主这话是说,你想起来了一部分?”


    “从小时候开始,一直到被吴氏推入池塘之前的事情,基本上记起了个七七八八。”


    姜宜年刚醒过来的时候,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她早在这之前,就已经对伤害原主的几个凶手进行了相应的惩罚。


    虽然如果原主还在,可能不会满意这样的结果。


    但是当时姜宜年掣肘颇多,不得不那样做。


    总之,她当时想,这记忆给这躯壳带来的只有痛苦。


    但现在稍微冷静下来,再次回想,她认为自己先前的想法是大错特错。


    这是另外一个人留在世上活生生的印记,虽然她人已经不在了,但只要姜宜年存活一日,就会代替她牢牢记着。


    “妻主……”


    商琮琤忧心地看着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都过去了。”他说:“往后我会一直陪着妻主的。”


    姜宜年对他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今时不同往日。


    往日每每看到商琮琤这样对待自己,心中总有些凄凉的想法。


    现在就不一样了,她可以大大方方地接受,还能想亲就亲、想抱就抱,最完满的人生不过如此。


    她说:“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商琮琤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姜宜年明白,自己之前一直东躲西藏遮遮掩掩,突然这么主动,他肯定会觉得不习惯。


    她嘴角动了一下,在心里喟叹一声。


    原先不能亲近是因为道德底线不允许,现在要顾及对方的感受,循序渐进……


    明明就是她的人,居然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姜宜年想着想着,又觉得还是古代背景的锅。


    步翩跹跟她说的,得了她醒过来的消息就想着过来看看她,跟她见面的。


    但就是因为这该死的交通……一点儿也不发达。


    出行准备费了些时间,路上也走了好久。


    ……


    想远了。


    姜宜年看向身边的人,真是一点儿错都挑不出来的一张脸,一点儿缺点都找不出来的一个人。


    居然是她的夫郎……


    姜宜年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商琮琤的表情有些奇怪:“妻主……”


    姜宜年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极有可能笑得像个变态。


    她揉了一下脸,试图在商琮琤面前稍微挽回一点颜面。


    第85章


    别人的夫郎有新朋友


    商琮琤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姜宜年。


    虽然妻主今日看着有些奇怪, 跟往常不同,但瞧着开怀,似乎对他也亲近了许多, 怎么说都是好事。


    他轻声开口问道:“妻主想让我将步公子安排住在哪里呢?”


    姜宜年看了他一眼,“你看着安排吧。”


    思索片刻,她补充道:“他还未成亲,身份上也有些不方便,现在和我们住在一起,便……以与你交好为由, 最好不要同我扯上关系。”


    商琮琤勾了勾唇,轻声道:“我明白了,妻主放心,我定会管好那些下人, 不让他们说步公子的闲话,会维护好步公子的名声。”


    姜宜年笑着又握住了商琮琤的手,“我自然信你。”


    两人眼中全是无限的柔情缱绻。


    一行人回到姜家以后, 姜宜年率先下了马车,回头去扶商琮琤。


    商琮琤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履行姜宜年的叮嘱, 站在步翩跹身侧,与他并肩而行, 向他介绍姜家的各处各物。


    步翩跹性格温和,与商琮琤只说了几句话,便觉得两人非常聊得来。


    商琮琤与他相处也觉得如沐春风, 话比面对其他人时多了许多。


    两人相谈甚欢。


    姜宜年觉得有些累了, 可心情澎湃, 久久无法平静。


    等她沐浴结束回到卧房, 并未看到商琮琤的身影。


    一问才知道, 他还和步翩跹在一起。


    “他们在一起做什么呢?”


    柯玉也只是听吉枣说的,更详细的情况,她并不是很清楚。


    “郎君回来后,给步公子安排住处,又带他去院子里转了转。步公子对草木也很有研究呢,他们似乎很有话说。然后郎君送他回了房间,便一直没有回来,应该是在聊天吧。”


    姜宜年心中对步翩跹生出了一些埋怨。


    但仔细想想,从前商琮琤对陌生人虽然也是彬彬有礼,可若是真的不感兴趣,甚至心生排斥,绝对不可能如此热情。


    他们二人有话说,对商琮琤来说也是一件好事,也算是多了个朋友,平日与他说话的人本来就不多。


    柯玉看着姜宜年的表情,轻声开口:“娘子是否有事找郎君?不如我去找……吉枣说一声?”


    “算了,由着他去吧。”


    姜宜年心里别别扭扭的,今天情绪跌宕起伏,她的人生剧情跟过过山车一样。


    身体极度疲惫,可精神却高度紧张,现在也没有办法完全放松。


    商琮琤看着这个样子的她,不可能没有发现异样,与其让他担心,不如让他跟新朋友多说几句话。


    姜宜年想着,既然天不遂人愿,不如今日先睡一觉,明日再说。


    她躺下刚打了两个哈欠,就觉得困意袭来,闭上眼睛没多久,就睡着了。


    不过睡得并不沉,身边有了一丁点儿窸窣声响,姜宜年立刻就醒了。


    只是意识还没有完全归位,有些迷糊。


    她轻轻翻了个身,身边的人动作立刻顿住。


    “嗯?”姜宜年揉了揉眼睛,“你回来了。”


    商琮琤轻轻叹了口气,“是,还是吵醒妻主了。”


    姜宜年睁眼环视床榻,发现自己睡在中间,占据了大部分的位置。


    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商琮琤才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上来,不可避免地发出了一些声响。


    她往里侧让了让,看着商琮琤躺下,才开口问他:“步翩跹拉着你说话不让你走吗?”


    商琮琤笑笑,“哪有的事。”


    他说:“只是我与步公子十分聊得来,一时之间居然忘记了时辰。”


    “哦,你与他如此聊得来,能说的话似乎比你我之间更多呢。”


    商琮琤听着姜宜年略带阴阳怪气的语气,愣了愣,然后笑出了声,“妻主这是在吃醋吗?”


    姜宜年抱住他,没有否认,“你高兴就好,能多一个朋友也没什么坏处。”


    商琮琤回抱住她,带着笑意轻声道:“步公子确实与其他人不同,他居然能说出此生不打算婚嫁这样,在世人眼中看来大逆不道的话,真把我吓了一跳。可是与他细聊,又觉得此人意境深远,能有这样的想法也不算稀奇了。”


    “你不会被他说动了吧?”姜宜年眯着眼睛看着他。


    “怎么会呢?”商琮琤轻轻笑了一声,“妻主今日怎么这样孩子气?”


    他的手轻轻抚摸姜宜年的后背。


    “步公子眼下只是没有遇到让他心旌摇曳之人。我与他不同,我的妻主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我已经很满足了。”


    姜宜年听了这话,心里也很满足,轻轻笑了两声,在商琮琤的脸上印下了一吻,在他耳边轻声低语:“我也是,你都不知道我此刻心里有多满足。”


    商琮琤的眼睛像小猫一样,呆了呆,然后眸光流转,满含笑意。


    突然想到什么,他眼睫微垂,脸颊升温,轻声询问:“妻主今日问我的话,此刻还作数吗?”


    “嗯?”姜宜年问他:“我说的什么话?”


    “……生……生孩子那句话。”


    姜宜年懂了,她低声笑了起来,商琮琤又嗔又怒又羞:“妻主笑什么……明明是你说的。”


    “是。”姜宜年终于止了笑,道:“是我说的。”


    商琮琤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姜宜年摸了一下他的脸,“但明日再说吧,今日你也累了。”


    商琮琤这个时候才真正确定姜宜年确实答应让他生下自己的孩子了,这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她醒过来这么久,他们两个终于可以成为真正的妻夫了。


    他眼眶一热,突然有些想哭。


    姜宜年看他不说话,还以为他不愿意。


    想了想,又觉得以他先前的种种表现来看,他应该不会不愿意。


    要不然就是觉得她刚才说的话又是在推脱、找借口拖延吗?


    “你怎么了?”姜宜年摸了摸他的脸。


    “没怎么。”商琮琤带着鼻音,姜宜年一怔,他是想哭吗?


    光线不足,她实在看不清楚对方的脸色。


    “你心里有什么话,大可全部告诉我,千万不要委屈自己。”姜宜年道。


    “我心中没有任何委屈,我只是高兴……又不好意思说。妻主先前同我说……我还以为,这辈子可能不会再有机会帮妻主生女育儿了。”


    姜宜年沉默了一会儿,“我真的做了很多让你伤心的事对吗?”


    “怎么会呢。”商琮琤立刻开口道:“妻主对我的好,所有人都知道,我又不瞎不聋不痴不傻,怎么会感觉不到呢。”


    商琮琤永远这样善解人意,他把姜宜年的手放在自己胸前。


    “妻主在什么都不记得了的时候,都愿意对我这么好,我实在无话可说。只是身在妻主枕边人的这个位置上,却不能为妻主生女育儿,实在羞愧。既然妻主现在愿意信任我了,我一定会努力的。”


    姜宜年:“……”


    如果是其他人在她面前说出这番话,姜宜年一定会露出非常不屑的表情,甚至还可能当面翻几个白眼。


    但是换了商琮琤对她这么说,她的心就砰砰跳个不停。


    他没救了。姜宜年上一刻想。


    我也没救了。姜宜年下一刻想。


    但是可不能让他这种想法一直根深蒂固下去,姜宜年决定还是要稍微开导他一下。


    “孩子是上天的恩赐,有当然好,没有也无需强求。你不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我对你的喜欢不会因为我们之间没有孩子,就日益减少,这一点我很确定,你也要确定。”


    姜宜年还以为商琮琤听她这么说,会觉得很高兴,实则不然,他微微皱眉。


    “妻主怎么这么说呢?我身为妻主的夫郎,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本分。如若不是家中突然出现这么多的事,我早就该为妻主诞下一女半儿了。”


    “……莫强求,这对孕育无益,顺其自然就好。”


    姜宜年算是看明白了,无论自己怎么说,恐怕都不能扭转商琮琤在这件事情上的看法和想法。


    他有自己的执拗,这也是他身处的环境和时代的局限性。


    从这个角度想,或许该让步翩跹在他们家里多住一段时间,跟他多多接触,给他洗洗脑?


    其实孩子这件事情,在姜宜年看来,如果不是商琮琤个人意愿过于强烈,先前也说过许多次,对她来说没什么存在的必要。


    她一向认为生前哪管身后事,而且无论是她身处的现代还是商琮琤身处的这里,生育对人的磋磨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揭过去的。


    若是再说了这番话,商琮琤大概会掉眼泪吧,说不定会惊惧不已,整日面露愁绪,时时刻刻思虑着她怎么会这么想。


    于是姜宜年选择什么都不透露。


    “生育对人来说很是折磨,我不愿看到你受苦。”


    商琮琤弯了弯唇,“妻主如此为我考虑,便不算苦,再说了,这是男子必经之路,我有妻主,已经是上天对我的额外恩赐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靠过来钻进姜宜年怀里。


    姜宜年转瞬间就把所有东西都忘了,只闻得到鼻尖幽香,感受得到对方温度。


    “要不……还是今天吧?”


    第86章


    别人的夫郎睡了懒觉


    商琮琤愣了一下, 意识到姜宜年说的话代表什么意思之后,羞赧地低着头弯了弯唇。


    蓦地紧张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放才好。


    姜宜年也紧张。


    两个人, 两颗心,都跳得很快、很响。


    但他们各自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压制自己紧张的情绪上,反而忽视了对方。


    姜宜年不知道商琮琤怎么样,反正她的心跳声就像快要冲破耳膜了似的。


    在她想来,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理论上来说算是头一回。


    但商琮琤不一样, 他好歹有记忆。


    于是商琮琤在等姜宜年主动,姜宜年在等商琮琤主动。


    两个人半晌谁也没动,都傻乎乎的。


    姜宜年回过神来,想到或许是商琮琤脸皮薄, 不好意思。


    虽然前几次对方给她有过小小的暗示,但真上了正餐就胆怯了。


    她认为自己应该承担起这个责任来。


    姜宜年往前凑了一下,试探性地碰了碰商琮琤温热的嘴唇, 对方呼吸很轻,但手攀上了她的后背。


    这个吻到动情时, 商琮琤的睫毛轻轻扫在姜宜年的脸上。


    开了一个头,再想停下来就很难。


    到了最后, 已经分不清楚谁是主动的那一方了。


    姜宜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作“小别胜新婚”。


    虽然她还没想起来自己新婚时候的事,但就觉得这句话是有道理的。


    后半夜姜宜年打算入睡前,商琮琤在她怀里, 两人呼吸频率几乎一致。


    姜宜年尝试了一会儿, 迟迟没有睡意。


    商琮琤拉着她的手, 轻轻把她的手指拢在自己手心里, 问她:“妻主在想什么?”


    姜宜年摸了摸他的脸, 轻声道:“跟你在一起,拨云见日,才像是真正在这世上落地生根了。”


    商琮琤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探了身子亲了下姜宜年的嘴角。


    “成婚那晚,妻主也说过这话。”商琮琤颤声道:“几乎一字不差。”


    姜宜年并不意外,不过自从见过步翩跹之后,她每每想到以前的一些事,都觉得像是人生的伏笔。


    现在遇到这种情况,也会想如果没有见过步翩跹,自己会不会因为这样想到同一个人的可能性呢?


    “抱歉。”姜宜年亲了亲他的额头,“我让你等太久了。”


    商琮琤眼含热泪轻轻摇头。


    “妻主不知道我现在有多高兴……”


    两人几乎一夜没睡,当然没有早起。


    但姜宜年醒过来的时候,商琮琤还睡着。


    这种情况极为罕见,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商琮琤也没醒。


    姜宜年吩咐吉枣不要去吵商琮琤,吉枣不明所以答了“是”,片刻后又小心发问:“郎君是否身体不适呢?”


    “不……”姜宜年顿了顿,改口道:“不确定,等郎君醒了再说,总之谁也不准去烦他。”


    “是。”


    商琮琤睡到午后才醒,起来后吓了一跳,立刻叫了吉枣骂了他几句。


    吉枣面上全是委屈,“是娘子吩咐不准任何人来吵郎君的……”


    商琮琤想到昨夜,穿衣的动作定住了。


    他不自然地抿了抿唇,察觉到面颊上有升温的趋势,忙把脑中所想抛开,问吉枣:“妻主现在何处?”


    “李掌柜来了一次,娘子跟着她一起出门了。”


    商琮琤“嗯”了一声,开口道:“若是以后妻主再这样吩咐你,你不必听她的,务必要叫醒我。”


    吉枣低着头一脸为难,商琮琤看了他片刻,轻叹一声——


    “算了,你还是听妻主的吧,这家里当然是她说了算。”


    吉枣的脑袋更低了,“是。”


    商琮琤穿好衣服走了出来,吉枣才抬头看他:“郎君的身体是否还有不适?不然叫梁大夫过来一趟?”


    “不适?”商琮琤一脸茫然。


    “娘子说的,说要等郎君醒了再看。”


    商琮琤脸红了红,“不必。”


    他吃了些东西,先去看了步翩跹,问他各方面习不习惯,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两人聊着聊着话又多了起来,听到商琮琤说要去看有孕在身的弟弟,步翩跹便提出跟他一起去。


    三人坐在一起说话,商琮琤看时辰差不多了,又急匆匆回到自己院子里给姜宜年准备晚饭。


    他为人夫郎这么久了,就今天失职了一次。


    不仅没有伺候妻主起身,还没给妻主准备早饭、午饭,自己居然还睡到午后才起,实在荒唐。


    于是商琮琤在晚饭上花了不少心思。


    他时间算得很好,姜宜年回来时刚好开饭。


    “我就知道家里一定做了饭,李掌柜非拉我去她家里吃,我好说歹说才拒绝了。”


    姜宜年坐在桌边撑着下巴,一边说话,一边看着商琮琤微笑着在自己对面坐下。


    “她有何事过来找妻主?”


    “小事儿。”


    姜宜年本来没打算说,但商琮琤看着她,似乎想听,姜宜年这才开口解释。


    “东箬街的药铺房梁朽了,她担心出事,找我去看。我看着确实危险,万一砸了人就麻烦了,那间铺子得先暂时关了修整一下。”


    商琮琤微微颔首,给姜宜年盛了碗汤。


    他往门口瞟了一眼,见吉枣和柯玉都在外面,才小声开口:“妻主今日起来怎么不叫我?”


    姜宜年看着他不解道:“我是见你太累了,想让你多歇歇。”


    “那也太不像话了。”商琮琤的表情很懊恼。


    “身为妻主的夫郎,我怎么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商琮琤叹了口气,“就是以前未出嫁在家时我也没这么……”


    姜宜年笑出了声,“你太紧张了,小题大做,这根本算不上什么。若是人生连一日睡到自然醒都做不到,那还有什么趣儿。”


    “我已为人夫郎,又不是小孩子,该时刻警醒自己才对,如此懒怠,实是不该。”


    姜宜年微笑着看着他,给他夹了菜放在餐盘中。


    “妻主自己吃就好,不必管我。”


    姜宜年柔声道:“姜家事多,人也多,你嫁给我,还没占多少便宜,先吃了不少苦,非要时时刻刻警惕忧心才行。我就算醒过来也没帮到你多少,今日我便跟你说清楚,往后你都不必像之前那样紧绷着了。日子是两个人一起过的,都得过舒服了才行,像这种小事,你完全不用总放在心上。”


    商琮琤听得眼眶发热,吸了下鼻子,又开口道:“今日起晚了,见到谁都要问我一句是否病了,感觉好些了么,问得我脸上发烫,都不晓得该怎么说。”


    姜宜年笑笑,没说话。


    在她看来,她更倾向于商琮琤真正放松下来不是自己睁开眼的那一日,而是昨夜之后。


    只不过之前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商琮琤自己都不曾发觉,自然也从来没有重视过。


    姜宜年听他说话,眉眼含笑看着他,与他一起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很舒服。


    “……就连姜礼娘子过来,也问了我身体要不要紧,我可真是……往后千万不能再这样了。”


    姜宜年微微挑了下眉,“姜礼来过?说了什么?”


    “倒是没说什么,来见妻主的,得知妻主不在,就走了,说等妻主回来了再来。”


    姜宜年点了点头,“那一会儿吃完我过去找她一趟。”


    商琮琤“嗯”了一声,给她夹了菜放在碗里。


    “你别管我了,你才应该多吃些,看你下巴都尖成什么样了。”


    商琮琤抬了抬眉看她,轻声道:“今日我去看了步公子,才知道他居然懂医术,我带他去看了我弟弟,他说瞧着不错。步公子跟梁大夫都这么说了,想来当时他受伤,应该真的没伤到孩子。”


    姜宜年点头,道:“你弟弟是有福之人不入无福之家,本来就不该落在齐家,现在脱离苦海,苦尽甘来,往后一定会一切顺利的,你不必担心。”


    看到商琮琤笑了,姜宜年继续道:“不过……步翩跹居然懂医术吗?”


    商琮琤怔了怔,“妻主连这个都不知道?”


    姜宜年吃了口饭,才跟他说:“很奇怪吗?我跟他相识到现在说的所有话加起来,估计都不到你们两个说的话的三成。”


    商琮琤愣了一下,笑了,“若是妻主吃醋了,往后我就少见他。”


    “那也不至于。”


    姜宜年又想到商琮琤的固有思维,是该让步翩跹这个被侵入过大脑的人改造一下。


    “你们两个聊得来也算是好事。”


    姜宜年吃完了饭就开始犯困,迷迷糊糊坐了一会儿,思考着自己应该是先去找姜礼还是先去看看步翩跹。


    最后还是决定先去找姜礼。


    没想到姜礼找她,是要给她还钱。


    她还算好了利息,一起奉上。


    姜宜年没有直接收下。


    当时给姜礼银子的时候,姜宜年没准备有一天能收回来,更不要说这么快就能收回来。


    二十两对姜礼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姜宜年心生疑虑,不敢直接收下。


    “这银子是干净的,你不用担心。”


    姜礼像是看出了姜宜年在想什么。


    然而姜宜年还是没收。


    她道:“我原本就没打算能收回给你的银子,不如就放在你那里吧。”


    第87章


    别人的夫郎忙忙碌碌


    姜礼低头看着桌上, 轻轻笑了一声,“我想过你会这样说。”


    姜宜年没说话。


    姜礼抬头看向她,开口道:“无论如何, 先前的事,谢谢。”


    姜宜年笑了一声,抱臂问她:“你是说哪一件?”


    “所有。”姜礼道:“每一件事。”


    姜宜年眼睫微垂,被人当面感谢,说得如此情真意切,还真让她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更何况对她道谢的人还是姜礼。


    “真的想谢我,不如就跟我说说你这笔钱是怎么来的。”


    姜礼的面上表情没有变化,看起来也并不扭捏,似乎不是不能说给人听的话。


    “我帮书坊抄书, 赚了一些银子。”


    姜宜年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若有所思道——


    “二十两,你要抄多少书才能赚得到?虽然我不了解市价, 但这么短的时间内,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姜宜年知道姜礼确实是读书的好料。


    她在没机会读书的时候, 脑子就很活络,心里在想什么大多数时候身边的人也都猜不透。


    有一个想法姜宜年从来没有跟其他人说起过……


    她总是担心姜礼这个人会在某一天突然爆雷。


    但当时在鼎州, 她们的确达成了合作,现在对方什么错都没犯,自己总不能单方面毁掉契约。


    先前确定离开前, 姜宜年还在为姜礼的存在而烦恼, 担心她在自己离开后给商琮琤使绊子, 现在倒是不用担心了。


    “当然不止这样。”


    姜礼低了下头, 思索了片刻才继续开口:“我还……给书坊写了几个话本子, 卖得不错。”


    “话本子?”


    姜宜年眼睛微微瞪大了,没想到姜礼还有这方面的才能。


    她好奇询问:“都是些什么故事?”


    姜礼表情有些不自在,不过还是颇为慷慨地告诉了她。


    “是些女子和男子之间发生的艳情故事,据书坊的掌柜说,购者多是在家中不方便出门的男子,遣了家中仆从买回去的。掌柜定的价不低,他们也没嫌贵,还总在问有没有新出的。掌柜仁义,卖的话本子多了,给我的银钱数量也不吝啬。”


    姜宜年已经听呆了。


    她是真的没想到姜礼一贯表现出来的性格,居然会写这种故事。


    不过不得不说,有能力的人确实是怎么样都能赚到钱。


    回过神来,姜宜年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其实可以算作是姜礼的姐姐,也算是她的长辈吧,该叮嘱她几句。


    于是开口道:“能赚到钱当然是好事,不过你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读书,你的目标也一直是这个。若是在写话本的事情上花费太多时间心力,难免在读书上力不从心,你要平衡好两边才行。”


    “我知道。”姜礼神色不变,把桌上的银子往姜宜年面前推了推,“既然知道了这银子的来历,便能收下了吧?”


    “你留着吧。”姜宜年摇了摇头,思忖片刻,道:“起码留到你最重要的考试结束之后,若那时你还想还我,我就收下。”


    姜礼怔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又道了声谢。


    姜宜年起身打算回去,想了想又问姜礼,“你写那些话本子不会影响到以后考试吗?”


    姜礼愣了一下,清了下嗓子道:“不晓得,不过想来应当不该这样,所以我未用真名,用的是化名。”


    姜宜年笑笑,问她道:“那你这事,我能告诉我的夫郎吗?”


    姜礼:“……可以。”


    姜宜年对她笑着点了点头,“晚上早些休息。”


    说完,转身离开。


    姜宜年是真的觉得此事稀奇,她所处的环境能八卦的故事太少了,一听说就在想这件事一定要跟商琮琤聊聊。


    不过还是要争取姜礼的同意,如果姜礼不同意,那也没法说。


    姜宜年本来想再去看一下步翩跹,不过思来想去,又觉得时间有点儿晚了。


    还没想好要不要去,就在院子里遇到商琮琤跟步翩跹走在一起。


    相谈甚欢的样子。


    姜宜年:“……”


    她有点儿无语。


    自己这才出来了多久,一个没留意,两人又面对面聊上了。


    姜宜年正在考虑要不要转身离开当没看到的时候,商琮琤先看到了她。


    “妻主。”他的表情和语气都带着欣喜。


    这下想当做没看到已经来不及了。


    姜宜年只好朝他们走过去。


    “姜娘子。”


    “步公子。”


    商琮琤看着姜宜年温温柔柔地发问:“姜礼娘子找妻主没什么事情吧?”


    “没什么事。”姜宜年说完,看了步翩跹一眼,步翩跹微笑道:“姜娘子是想问我在这里是否习惯?”


    他自问自答一般——


    “当然习惯,见到了姜娘子的夫郎,我才能真正明白姜娘子的选择,以及背后的缘由。”


    姜宜年抿了抿唇。


    关于让商琮琤跟步翩跹接触的这件事,姜宜年的想法又开始反复横跳了。


    商琮琤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姜宜年道:“……夸你呢。”


    商琮琤笑了笑,眼睛弯了起来。


    妻夫俩送步翩跹回到他住的地方,然后一起在院子里走了走,最后回了房。


    把姜礼的事情一说,商琮琤听了也是一脸惊讶,“她可有说过自己写过什么话本子吗?”


    “你是说名字吗?”


    商琮琤“嗯”了一声。


    姜宜年想了想,道:“好像没有提到,她只跟我说买的人多是身在后宅不方便的男子,闲来无事打发时光,销量还不错呢。”


    商琮琤恍然间想起来了什么似的。


    姜宜年看他那个表情,立刻开口问他:“怎么了?你也买过?”


    只是一句调笑,没想到商琮琤并没有反驳。


    “前几日谣儿突然跟我说他的仆从想出门给他买几个话本子,打发时间,我担心他身边的人脸熟,万一被父亲或是齐家的人拿住,就让吉枣问了名字出去买回来的,说不定里面还有姜礼娘子的大作呢。”


    姜宜年笑了一声,“如果真有,我还真想拜读一下。”


    商琮琤笑笑,“妻主也喜欢那些缠绵悱恻的艳情故事?”


    “挺有意思的呀,但不是主要原因。”


    姜宜年道:“我想象不出姜礼面无表情写下那些故事的样子,她看起来只有一个人生目标,六根清净的样子,我从来没想过她能跟这样的事沾上关系……”


    她笑了笑,“不过人嘛,反差是常态。”


    商琮琤看着她微笑着没有言语。


    姜宜年表情正色了一些,问道:“她往后考试,是否会受到影响,你了解吗?”


    “这方面……我不太知道。”商琮琤想了想,“明日我差人去打听一下。”


    “嗯……”姜宜年想了想,道:“我想着,姜礼这人做事,总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若她以后真能有个好前程,怎么说都算是姜家的人。”


    她的话并未说明,但商琮琤已然懂了,他弯唇回应道:“我明白了,若是有影响,便提前做些准备,让姜礼娘子无后顾之忧。”


    姜宜年思忖一瞬,又道:“我是这么想的,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自从醒过来,去了那么多的地方见了那么多的人,大多数都是通过提前打听结合见面感受就能看透一二,但姜礼……她常常不动声色,像一直在暗中窥伺着周遭,看不透在想什么,也得警醒防范着。”


    商琮琤眉目含情看着她微微颔首,“妻主说的,我都明白,妻主放心,我会注意着的。”


    姜宜年看着他的眼睛,想到自己以前短暂养过的一只猫。


    圆溜溜的眼睛,总是在她赶作业生死时速的时候趴在她手边。


    每当姜宜年分神看过去的时候,那只猫就抬起头,缓缓把眼睛睁大,专注地看着她。


    姜宜年突然眼睛有了一丝热意,低下头握住了商琮琤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


    她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这样确信自己,完整拥有着另一个人几乎满溢出来的感情。


    在现代时,她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


    就算那只短暂养过的猫,也不过是朋友出国寄养在她那里的,最后还是还了回去。


    无论在哪个世界,只有商琮琤,唯有商琮琤,在她一无所知不断推开他的时候,还是义无反顾地朝她靠近。不计得失,没有任何筹谋算计,只为献上自己的一片真心。


    还好没有错过更多的时间。


    姜宜年想,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


    “妻主,怎么了?”


    商琮琤自然而然地抬手把姜宜年鬓边的发丝拢至耳后,看着她的眼睛,问道:“怎么突然看着难过了?”


    “没有。”姜宜年笑着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手中,突然问他:“你喜欢小猫还是小狗?还是……两个都一般?”


    商琮琤被问得一头雾水,疑惑着看到姜宜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睡前,商琮琤突然跟姜宜年说起幼时往事来。


    巧的是,他小时候捡到过一只猫,通体雪白,好看极了,他很喜欢。


    但父亲嫌脏不让养。


    商琮琤去求了母亲也没用。


    那猫儿也很通人性,似乎也喜欢他,常来找他。


    商琮琤就每日把自己的吃食分出来一些,悄悄放在自己窗前。


    就这样,一直到冬天,不知道从哪一日开始,那猫儿再没来过。


    他那时年纪实在太小,不懂的事情太多了,居然不知道,冬天外面的小动物弱一些的会被冻死。


    无家可归的,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很难活。


    商琮琤捏着姜宜年的手指,说到这些还有些不好意思。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幼时的许多事情我都记不太清了,但好笑的是,那只小白猫,偶尔还是会出现在我梦中。”


    姜宜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轻声道:“这不好笑,分明是个温情又忧伤的故事。”


    商琮琤沉默了很久。


    他换了个姿势,依偎在姜宜年身边。


    “不知为何就记得这么清楚,或许,跟另外一件事有关。”


    姜宜年挑了下眉问他:“什么事?”


    “我十三岁时,谣儿不知道从哪里买来两只小猫,说要养在院子里,母亲父亲都同意了,他养得不错,我也摸过几回,长得壮实,像小猪一样。”


    商琮琤声音很轻,“似乎之前我已经忘记那只小白猫存在过的事情了,看到谣儿养的那两只猫,又想了起来。自那之后,就总是莫名其妙记起来,一次比一次清晰。”


    姜宜年安静听着,某些时刻,觉得他们其实是一样的人。


    若是失去了彼此,就像浮萍一样。


    只要在一起,就成了妻夫,成了一家人,彼此都有了家。


    “以后若是碰到喜欢的,就养着,现在我们成了一家子,只需看自己愿不愿意,不必看别人脸色。”


    姜宜年摸了摸商琮琤的脸,听到他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几天,姜宜年终于有了一点儿空闲时间,商琮琤却为着两个弟弟的婚事忙了起来。


    她这才找到机会单独跟步翩跹说说话。


    补全了一点儿之前不知道的信息要素。


    在步翩跹躯壳中待过一段时间的那个人,是医科生。


    步翩跹原本是不懂医术的,继承了那个人的所有记忆之后,那些知识也就这样留在了他脑子里。


    当步翩跹翻开原本一窍不通的医书一看,骤然发现很多东西都能融会贯通了,惊奇不已,也有了兴趣。


    不过融合他人跟自己的记忆,需要一些时间。


    “……不然,就像你们说的精神分裂一样了,我也是挣扎过一段时间的。”


    步翩跹想起那段时光,眼中还是会情不自禁流露出后怕的情绪。


    他低头抿了口茶,轻声道:“不过只停留在理论层面,没敢真正行过医。”


    姜宜年说自己是听自己郎君说了几句,一直放在心上,没弄明白。


    “……原来如此。”


    步翩跹说自己还是对花木更有兴趣,他自小就喜欢。


    说到这个,步翩跹又说起他们这院子里的植物都长得很好,也安置得好,赞不绝口。


    姜宜年往嘴里放了个葡萄,随口道:“全是他弄的,我对这些一窍不通。”


    “商郎君是个有志趣的人。”


    姜宜年笑而不语。


    姜宣和姜淇的婚事都定下来了。


    选好了妻家,也选好了出嫁的日子。


    两人成亲的日子相隔不到两个月,姜宣的放在前头。


    他年龄有些大了,不能再耽搁。


    商琮琤费了些心力,给他找了个不错的人。


    姜宜年见过了那人,看着挺老实,话不多。


    家里姐姐中了举,一年前刚刚成婚,她排行第二,家里原是做布料生意的。


    想来成了婚,那家母亲会培养二女儿继承自己的生意。


    重要的是,他们举家刚刚搬来嵘城没有多久,对以前郭氏的事知之甚少,不会对姜宣有什么微词。


    难点也在于他们刚搬来不久,商琮琤考察那位娘子的人品着实麻烦了些。


    好歹定下来了,姜宣见过人,也表示同意。


    姜宜年私下跟他聊过,让他将之前的事情都放下。


    告诉他若是不满意,可以再看看,这是一生一世的大事,不能草率。


    姜宣面上果然多了些犹豫,姜宜年跟商琮琤说了一声,这事情就缓了缓,没直接板上钉钉。


    有趣的是,不到一个月,姜宣过来专门找了商琮琤,含羞带怯地说他愿意嫁到那家去。


    自从见过姜宣,那位娘子对他一见钟情。


    听说对方还在犹豫,石头开了心窍一样,想着表表自己的真心,礼物流水一样往姜家送。


    这事姜宜年不知道,商琮琤是知道的。


    其实他跟姜宜年提过一句,只是场景时机不对,姜宜年根本没留心记住。


    商琮琤没有劝说姜宣,只是每次都让人把礼物送到了他手里。


    姜宣先前险些定下的那家娘子,没有对他这么用心过,说不动容是假的。


    但他也跟商琮琤说了实话,现在对他这么好,是因为看过他的容貌,一时间头脑发热。


    若是以后从谁那里听说了他父亲的事,又听说了他先前险些定亲的事,说不定态度就会急转直下。


    商琮琤提示了他一句:“既然你担心这个,为何不现在就告诉她?”


    姜宣愣住了。


    商琮琤轻轻笑了笑,“不舍得?”


    姜宣没有反驳。


    他沉默良久,跟商琮琤说:“这世上不是所有女子,都跟阿姐一样的。”


    商琮琤以家世来说,不算姜宜年的良配,但姜宜年执着,就想要他。


    这个人的光芒有多耀眼,是在成婚后其他人才看到的。


    不过在那之前姜宜年就认定他了,经历过了这么多,依然没变过。


    姜宣若说不羡慕,是假的,他这一日也跟商琮琤说了实话。


    “这姜家上下,但凡是个男子,没有不羡慕姐夫的。”


    商琮琤只是淡笑着开口:“若你瞒了她,就算事成,终日也是提心吊胆。若你说了实话,对方不要你了,证明她也不是非你不可,那我们就把所有礼物退回去,姐夫再给你找个更好的。”


    姜宣被商琮琤说动,让商琮琤将那位娘子邀到府上来,请她在凉亭中吃了顿饭。


    道明一切,那娘子回去了,姜宣哭了一整天。


    姜宜年跟商琮琤都觉得这事成不了了,没想到隔了一日人又上门来,直接带了媒人和聘礼单子来的。


    把下人都搁在外头,单独跟他们妻夫俩聊了一次。


    她说没想到姜宣居然有那样一位父亲,根本不把儿子的名声和将来当回事。


    她还对他们承诺,若是姜宣愿意嫁她,她这一生一世,都会护他周全。


    从知道这人再次登门,姜宜年就觉得有戏了,她跟他们说话时,姜宜年专门找人找了姜宣在屏风后偷听。


    但是这位娘子把单子放下,人走了以后,姜宣也不见了。


    商琮琤也拿不准姜宣怎么想,问姜宜年要不要去问问。


    “不问了,他若是没有一鼓作气的那股勇气,此事还是难说,毕竟对方已经很有诚意了。”


    商琮琤经过这次见面,被感动得一塌糊涂,可是姜宜年还是有点担心。


    把自己的软肋交给对方,等于同时递给对方随时刺向自己的一把尖刀。


    虽然可以一试,但风险还是太大了。


    郭氏的事如果被捅出来,姜宜年是不在乎的,但她那些弟弟都会被波及,姜宣首当其冲。


    第二日,尘埃落定,姜宣一大早就来找了他们,说自己愿意嫁过去。


    这桩婚事到目前为止,总还算圆满。


    至于给姜淇定下的妻主,商琮琤没插手,是他自己从小认识的人,比他还小一岁。


    李氏不在姜家了,他原本也想过就闭着眼睛按照姐夫找的人嫁过去好了。


    姜淇排行老三,比三个小的懂的事都要多些。


    虽然办事的人口风都紧,但一个爹没了,一个爹走了,事情还是同时发生的,怎么可能没有内情。


    姜淇有过一段自暴自弃的时间,想着如今偌大的姜家全凭姐姐姐夫做主了,他是没有话语权的。


    没成想,商琮琤查到了他有心上人这回事,先没给他找其他人,问了他的个人意愿。


    姜淇非常诧异,他还以为姐夫会给他随便找个女子草草打发了。


    李氏不知道他有心仪的人,若是知道也根本看不上他喜欢的那女子。


    姜淇心里清楚。


    对方家境清寒,母父皆亡,独自在嵘城开了个面馆维持生计。


    一边卖面一边读书,很是刻苦。


    他们来往隐秘,若不是商琮琤刻意调查,他还不知道有这回事。


    姜淇听他问起那人,只好全盘托出。


    李氏都看不上的人,他不晓得姐姐和姐夫会不会同意。


    幼时他在外被那女子救过一次,瞧她可怜,就把父亲给自己打的金锁给了她。


    这么多年了,姜淇以为她的面馆是靠自己的金锁开起来的,没想到,她一直放在身边,从来没有变卖。


    姜宜年和商琮琤专门乔装去见了那人,觉得姜淇眼光还行,没被李氏带偏。


    但商琮琤跟姜淇深聊了一次,说若是他选了这人,以后恐怕要吃苦。


    姜淇说自己老早就想好了,原本觉得无望,父亲不会同意,现在又有了希望,求他们成全。


    第88章


    别人的妻主赴生辰宴


    把喜欢惹麻烦的人果断摒弃之后, 姜宜年发现其实其他人成长得还不错。


    至少本性不坏,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现在已经拥有了原主的记忆,知道“她”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对郭氏、李氏也算了解,有点儿疑惑不知道弟弟们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能听得进去别人说话,还有主见,很难得。


    因为姜宣和姜淇的婚事,商琮琤这段时间忙得团团转。


    这一日用晚饭的时候,姜宜年时不时盯着他看。


    商琮琤一惊, 立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妻主在看什么?是不是我近日容颜憔悴,变丑了?”


    “怎么会。”姜宜年道:“我是觉得你最近瘦了,是不是每天都没好好吃饭啊, 越来越瘦。”


    商琮琤笑笑,柔声道:“等这段时间忙完就好了,我就是这样的, 一忙起来就会瘦。”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姜宜年道:“我也可以帮你的。”


    “妻主已经在忙外面的事情了,后宅的事本来就应该由我来管, 是我能力不足,才会累到自己, 怎么能再累到妻主呢。”


    姜宜年眨了眨眼。


    商琮琤其实挺执拗的,他说不让帮忙,这就根本没有让别人插手的可能。


    他看姜宜年突然不说话了, 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惹她生了气。


    “妻主……”


    商琮琤低着声音叫了她一声, 见对方看向自己才微笑着开口:“都已经安排好了, 接下来只需盯着下面的人做事, 不会像这几日这般忙碌了。”


    “嗯。”姜宜年轻轻点了点头, 道:“主要你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一丝一毫也不敢懈怠,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虽然没有经历过之前商琮琤独自一人撑起整个姜家的时期,但单从最近他的表现来看,就知道他那时候有多拼。


    现在还算顺风顺水,那时候内忧外患,姜宜年每每想到都觉得难过。


    又不想惹得他伤心,不想多说。


    “妻主说的是,这次是有些仓促,担心出问题,又因为之前没有做过,所以想方方面面都做得周全些,以后不会了,也算是有过经验了。”


    姜宜年给商琮琤夹了块排骨,商琮琤弯起唇角低头道谢。


    姜宣的婚事原本一年多前就该完婚,已经拖得晚了,时间确实仓促。


    姜淇是自己跟商琮琤说想尽快定下的,虽然不矜持,但他的担心不无道理。


    等这消息传到李氏耳朵里,一定会出手阻挠。


    姜宜年对姜淇的婚事其实还有些疑虑。


    可他下定了决心,怎么都不改。


    姜宜年和商琮琤商量了几次,想着,反正姜家护得住他,若最后结局不好,也能回头,便由着他了。


    姜淇非常感动,红着眼睛道:“只要阿姐和姐夫不觉得我拖累了姜家的名声就好。”他说:“梦娘很好,她会好好对我的,阿姐和姐夫只管放心。”


    姜宜年微笑面对他,内心却不这么想。


    问就是看过的例子太多,将来的变数也太多了。


    不过这条路如果拦着他不让他走,他以后每次想起来,都会认为这条没走过的路才是最好的。


    无论是享福还是栽跟头,都要自己走过了才算数。


    姜宣出嫁之后三天回门,精神焕发,面上总带着甜蜜的笑容。


    妻夫俩看着和睦,他还给家人带了许多礼物。


    等人离开,商琮琤告诉姜宜年,姜宣私下找他说话,说郭家那边的人在他成婚第二天就去找过他,不过他没见。


    姜宜年冷笑一声,“他们是看姜宣嫁了我们给找的人,郭氏不在了,他们跟姜家攀关系的联系也断了,不甘心呢。”


    “是。”商琮琤道:“好在宣儿弟弟是个拎得清的,他的妻主也讲道理,知道该怎么做。”


    姜宜年道:“不必理会他们,冷上两年他们就知道没戏了。”


    没过两日,许鹤让人送了帖子给姜宜年,邀请她和夫郎一起去她家参加她夫郎的生辰宴。


    商琮琤有些意外,在他看来,姜宜年之前是去拜访过许知州,不过也是为了平时行事方便。


    没想到许知州会因为自己的夫郎过生辰,给他们妻夫俩发帖子。


    “你想去吗?”姜宜年自然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不打算让商琮琤知道。


    商琮琤想了想,道:“既然许大人送了帖子,不去怕是不好。”


    不过他还是不明白知州为什么会给他们送帖子,姜宜年只好跟他说了自己帮过许知州的事。


    商琮琤这下就能想得通了。


    姜宜年跟商琮琤一起给许鹤妻夫挑了三份礼物。


    一套文房四宝,一盆珍稀盆景,还有一份玉器把件,上好的玉料。


    许鹤一看,眨了下眼,眯着眼看向姜宜年:“这玉……”


    “可以卖,价格不低。”


    “两份投其所好,一份可置换。”许鹤笑了一声,“姜娘子倒是敞亮。”


    姜宜年也不避讳,“许大人帮了我的忙,我自然该周到些。”


    此次生辰宴男女分席,许鹤的夫郎一直在男席那边,只在中途来过一次。


    听到许鹤说姜宜年给他送了盆景,惊喜不已,连连道谢。


    许鹤的夫郎喜欢什么,自然是姜宜年找人打听出来的。


    不过并非是因为这次,而是上次登门前就已经打听好了的。


    女席这边除了姜宜年突兀些,大多都是许鹤交好的同僚和私下的朋友,姜宜年一个都不认识。


    她不认得别人,别人却认得她。


    好几个脸生的过来给她敬酒,姜宜年说自己身体不好,喝不了酒,统统以茶代酒回了。


    这种场合姜宜年不喜欢,她不知道商琮琤那边怎么样了,也不知道会不会遇到什么不好说话的人为难他。


    姜宜年发觉自己对商琮琤忧心过甚,暗暗叹了口气。


    商琮琤有能力,也不是小孩子了,这种场面,他应付得来。


    明明这些道理姜宜年都懂,但就是会忍不住为他担心。


    一偏头,余光瞥到又有人过来了,姜宜年立刻起身,果然看到的还是一张生面孔。


    “姜娘子大约不认得我,我姓秦,之前一直想见见姜娘子,但苦于没有机会。”


    姜宜年听她说完,一下子就明白她是谁了。


    “秦县丞。”姜宜年微笑道:“在下也一直想着去你家拜访,确实苦于没有机会。”


    秦县丞轻笑了一声,“是么,我以为姜娘子对我,避之唯恐不及呢。”


    “怎么会呢。”姜宜年淡声道:“总听说秦县丞是嫉恶如仇赏罚分明之人,总不至于因为一个已经和离的前妻主的家事,就牵连到我们家的人,导致秦县丞也记恨上我了吧。”


    “姜娘子真会说话啊。”


    姜宜年身边座位不久前刚刚空了下来,眼看着秦县丞坐下,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架势看来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走了。


    “姜娘子不必忧心,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如你所言,也不会找你夫弟的麻烦,毕竟,冤有头债有主。”


    姜宜年干笑两声,“大人说的是。”


    秦县丞面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也是冷冷的。


    “许大人同我说,姜娘子做主让夫郎劝他弟弟和离,便是不会再管齐家的事,但我这人爱钻牛角尖,一身臭脾气改不了,总想找机会问姜娘子一句实在话。姜娘子,齐家的人若是出了事,再找到你夫弟,他心软了让你夫郎求你,你可会管他们?”


    姜宜年怔了一下,明白过来那件事这么久了原来其实一直都没有真正过去。


    商琮瑶大着肚子在姜家养胎,偶尔姜宜年也会过去探望一下,她和商琮琤都有各自要忙的事,虽然提防着齐家,但她总觉得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其实没有,总有人过不去。


    听起来,秦县丞是一定要让齐家付出代价的,她唯一担心的就是姜宜年。


    姜宜年猜测,秦县丞得知她跟许鹤来往之后,心里就更慌了。


    所以无论如何都想让她给个准话。


    姜宜年笑了笑,道:“秦大人心疼孩子的心,我理解,我夫郎同样理解,齐家现如今与我家已经毫无瓜葛,和离时字字句句都写得很清楚。”


    秦县丞眯了眯眼,问道:“谁都知道,姜娘子对夫郎很好,有求必应,若是他为了弟弟开口求你帮忙……”


    姜宜年轻声道:“不会的。”


    她看着对方微笑开口:“他不是那样的人。”


    没有人比姜宜年更清楚商琮琤对她有多好。


    商琮琤是这世上最怕给她惹麻烦的人,就算商琮瑶心软求他帮忙……


    姜宜年想,可能商琮琤宁愿跟弟弟也断绝了关系,也不会求她帮忙。


    又待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姜宜年起身跟许鹤告辞。


    许鹤让下人去找她夫郎过来,姜宜年连忙道:“不必了大人,我去接我夫郎便好,劳烦大人身边得力的人帮我带带路。”


    “姜娘子客气了。”


    许鹤思忖片刻,说自己送姜宜年过去。


    姜宜年推辞了一下,没推掉,只好跟她一起走。


    从那么多男子之中,姜宜年一眼就看到了商琮琤。


    许鹤的夫郎很会办事,估计担心商琮琤谁也不认识会不自在,这会儿正陪他说话。


    商琮琤安安静静的,许鹤的夫郎跟他说了句什么,他微微勾了勾唇,回应了一句什么。


    许鹤叫了一声自己的夫郎,商琮琤也跟着看过来。


    姜宜年看到他原本波澜不惊的目光在看到自己之后,立刻亮了起来,欣喜不言而喻,直接站起了身,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姜娘子打算回去了。”许鹤跟自己夫郎说。


    “这么快,原本想等结束后,再留娘子和郎君说说话的。”


    姜宜年对他笑笑,“以后有机会的。”


    她走到商琮琤身边站定,两人的衣袖碰到了一起,姜宜年低头无意中看到了,很满意这种亲密度。


    回程的马车上,姜宜年问商琮琤吃得怎么样。


    “不错,李郎君也很照顾我,还帮我挡了酒。”


    姜宜年笑笑,揽着他的肩膀靠在他身上。


    “妻主怎么了?没吃好吗?”商琮琤摸了摸她的脸,道:“我回去再给妻主准备些小食吧。”


    “倒没有……”


    姜宜年倒在商琮琤身上,闭上了眼睛。


    “就是觉得跟你分开了这么久,不习惯。”


    商琮琤身体僵了一下,低低笑了一声,“妻主这是在哄我高兴吗?”


    姜宜年睁开眼看向他,“那你听了高兴吗?”


    商琮琤也不回答她,反问道:“若是高兴,以后妻主会常常对我说吗?”


    姜宜年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会的。”


    商琮琤抱住她,轻声开口:“我也很想妻主,明明只是分开了片刻,就想得不得了。”


    姜宜年心里升起丝丝甜蜜.


    又听到他说:“在家中倒罢了,在外面跟妻主分开,总是不习惯,可又不好意思说,总觉得自己有问题。”


    他问姜宜年:“妻主说想我,是真的吗?”


    “嗯。”姜宜年闭着眼睛靠在他身上点了点头,“是真的。”


    商琮琤大着胆子在她唇上碰了碰。


    姜宜年睫毛颤动着睁开眼,看到了商琮琤清亮的眼眸,满是赤诚的思慕。


    心神微动,姜宜年捧着他的脸细细吻了吻,好不容易停下来,商琮琤偏过头,有些喘。


    姜宜年拉着他的手,轻轻抚摸他的指甲,两人靠在一起。


    她轻声开口问道:“你的生辰也快到了,觉得今日如何?也想这样办吗?”


    “不……还有两个月,还远着呢。”


    “日子一天天过得很快的,得提前计划着,这可是大事。”


    商琮琤还红着脸,本来还在缓神,但听到姜宜年说的话,立刻哑着声音开了口。


    “我不如许大人夫郎的人缘好,没什么闺中密友,有谣儿陪着就好了,唔,现在还多了步公子,至于其他人……”


    商琮琤说着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又改了口。


    “若是妻主想要借此机会请什么人过来,也是可以的,我能办好。”


    姜宜年笑了一声,“你真的想得很多。”


    她又亲了一下商琮琤的脸,商琮琤还愣着,姜宜年开口道:“本来就是为了想让你高兴,才想着要不要办生辰宴,如果还要让你操劳,也没什么必要,你想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商琮琤轻轻“嗯”了一声,道:“那就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吧。”


    他说完,低了下头,声音也小了些,道:“我还想……和妻主单独在一起吃顿饭。”


    姜宜年不懂:“我们不是每天都在一起吃饭吗?”


    “不一样……”


    商琮琤默了默,轻声道:“妻主不要觉得我作怪,我一直想为妻主生下孩子,可是……现在妻主愿意让我生了,我又会想到,等孩子出生,我与妻主就很难再有只有两人依靠在一起的时候了。妻主还有可能到时候更喜欢我们的孩子,我知道不该这么想可是……趁现在还有机会,便想多多跟妻主在一起,就我跟妻主两个……在一起。”


    姜宜年笑笑,沉默几秒,道:“其实不必这么急着要孩子,我也没想好怎么当一个好母亲,不如……”


    “不行。”


    商琮琤听出了姜宜年话里的苗头,小声反驳了一句。


    “这件事妻主就依我吧,好不好?”


    姜宜年听着他撒娇的语气,看着他撒娇的表情,心底酥了一片,怎么可能说不好。


    她脑子有几秒时间都不转了,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在哪儿。


    反应过来之后,她把话题重新拉扯回到之前——


    “那就定在福寿楼吧,上次咱们去他们不是说过两个月会出新的菜品,到时候我们刚好去尝尝。”


    商琮琤怔了怔,有些犹豫,“可我想让妻主吃我亲自下厨做的菜。”


    姜宜年笑了一下,捏着他的下巴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吃你就够了,过个生辰还要让你亲自下厨,未免太委屈了。”


    商琮琤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脸“唰”就红了,低着头不敢看姜宜年。


    “能为妻主下厨,是我的福气,哪里就委屈了。”


    “好了,不说了,到时候就先在家里吃一顿午饭,然后晚饭去福寿楼,好不好?那一天你就不要自己操劳了,让自己好好歇歇吧。”


    商琮琤低垂着眉眼“嗯”了一声。


    姜淇成婚后,商琮琤才算忙完了一整个阶段。


    不过还没放松下来,又有事情找上门来。


    齐家派人来找商琮瑶,日日都来,赶也不走,打也不走。


    姜宜年跟商琮琤说了,在许知州家里听秦县丞说的那些话,两人心里都提前有了些准备。


    因而并不算很意外。


    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不让商琮瑶知道。


    他孕期月份大了,在这个紧要关头,绝不能出事。


    商琮琤还警告了商琮瑶身边伺候的人,让他们不准多嘴。


    但是齐家闹得厉害,姜宜年觉得,可能瞒不住。


    商琮琤思来想去,决定自己提前告诉弟弟,总比他某一天突然从别人嘴里听说要好。


    自从商琮瑶拿到和离书,齐家一家子都没了指望,浑浑噩噩度日。


    秦县丞紧盯着他们家,让他们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其他事更是不敢做。


    倒是把小女儿一直藏得很好。


    可惜这次出事,还是因为小女儿,因为她犯了老毛病。


    她原本躲在一户农家院里,住得好好的,家里人也指望着风头过去,一家人能回家团聚。


    可是半月前,她住的院子隔壁原本住着的一家人搬走了,搬来了一个貌美温柔的小鳏夫。


    相貌好,会说话,刚搬过来想着跟邻居搞好关系,以后也能方便些过日子,刚好被齐二遇见。


    她一看到人家,眼珠子就黏到他身上了,再没下来过。


    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


    齐家家主跟夫郎溺爱两个女儿,她们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


    齐二现在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心里本来就不服气,一细算那么久没碰男人了,欲念一起,难以消散。


    但还是害怕,母父和姐姐每次偷偷看她,都会提醒她姓秦的那家人还没打算放过他们,让她小心些。


    思前想后,暂时压下了欲望,没真的做什么。


    可那样一个小美人天天在她眼前晃悠,时不时送来自己做的吃食,齐二突然就有了信心,觉得自己不是单相思。


    那小鳏夫一定也是喜欢她的,所以才对她那么殷勤。


    难不成每天来敲两次门,不是为了看她,反而是为了看给她提供暂住地方的那个老村妇的吗?


    齐二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她想,这小鳏夫长得实在是好,反正也嫁过人了,跟秦家那个不一样。


    她就算睡了,许他一个外室的身份就好,对方知道她真正的身份之后,一定会对她感恩戴德。


    于是,齐二就出手了,但没想到,那小鳏夫本来挺合她心意的,关键时刻大喊大叫,还没得手闯进来几个捕快,直接把齐二摁在地上。


    小公子哭天抹泪,说被她强迫欺辱,又打又骂。


    齐二气得眼睛都红了,再看最后从门外走进来的秦县丞,究竟是怎么回事不可能想不明白。


    尤其,那小公子开口就叫“姑母”,朝秦县丞扑了过去。


    后来官府定案,齐二旧错重犯,屡教不改,罪大恶极,数罪并罚。


    花钱也没用。


    何况齐家已经拿不出银钱救人了。


    即便知道姜宜年不会管,但还是找上门来,毕竟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姜宜年和夫郎去参加了许鹤夫郎的生辰宴,齐家的人听说了,知道她愿意帮忙,一定还有一线生机。


    可姜宜年不见他们,他们又只能从商琮瑶身上下功夫。


    齐大知道商琮瑶的性子,软弱可欺,哪怕和离时硬气了那么一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说,若是商琮瑶见到她,肯定会为了她去求自己哥哥,说不定还会大着肚子乖乖跟她回齐家来。


    姜宜年对商琮琤有求必应,此事必定还有转机。


    终于找到个愿意收钱办事的侍从,去给商琮瑶传话。


    说妻主找他见面,商琮瑶已经听自己哥哥说过了整件事,回道:“让她去死。”


    第89章


    别人的妻主偶遇姨母


    “是吗?”姜宜年笑了起来, 半天停不下来,“他真这么说?”


    商琮琤却笑不出来,“妻主还笑, 我听完就只有生气了。这府中上下所有人我都筛过了许多遍,居然还有这种只用银两就能被买通的货色藏在里面,现在只是帮外头的人带句话进来,若是有人想要伤害妻主……我都不敢想。”


    姜宜年倒想得很开,依旧眉眼含笑。


    “你待人做事要求都很高,生气在所难免, 但别真气着自己了,气病了得不偿失,我也担心。”


    商琮琤皱着的眉并没有因为听了她的话而舒展开来。


    姜宜年看着他轻声宽慰道:“打发出去就好了,依我看, 她也想着不过是带句话就能拿银子,所以想岔了。就是个普通人,做事考虑并不长远。如果真有人花钱让这里头的人里应外合想害我, 再傻也要细细掂量,没几个人敢做, 毕竟那可是会掉脑袋的。”


    商琮琤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一些,“妻主说的是, 是我气糊涂了。”


    姜宜年对他笑了笑,“不过幸好你提前跟你弟弟说了这事,不然他那么大的肚子, 还真吓人。”


    “嗯。”商琮琤微微颔首, “我也是一阵后怕。”


    他面色柔和了些, 微笑道:“我也没想到谣儿会这么说, 对比从前, 他经此事,确实长大了,我与他说起时,他也说让我们不要管,自己从齐家离开已经脱了层皮,还叮嘱我若是见妻主心软,一定要劝住了,他们贪得无厌,只要帮一次就再也甩不开。”


    “我自然不会心软也不会管。”


    姜宜年道:“原本也只是担心你弟弟想不开,既然他都能考虑清楚,齐家也明白了,想必不会再来了。”


    步翩跹在姜家住了这么久,姜宜年乍一见他,发现他的气色比自己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好了太多。


    “你的夫郎安排周到,好吃好睡,当然比在外面晃荡的模样好多了。”


    “他跟你谈得来,不然就留下别走了,就算出门,再回来还是到这儿来,他也会很高兴的。”


    步翩跹笑笑,“商郎君也是这么说的,你们不亏是妻夫。”


    姜宜年看着他笑了一声,“这倒不意外。”


    步翩跹道:“商郎君还是担心他弟弟的生产之事,前些日子我就提了一句可能过段时间要离开,他跟我说了好多,最后又说起码等他弟弟生产之后再走,就当帮他一个忙。”


    姜宜年抬眼看他,“那你听他的吗?”


    “盛情难却啊。”


    步翩跹道:“但我其实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你们都高看我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轻声道:“这里头有时候还是一团浆糊呢。”


    姜宜年看着他微笑开口:“你帮了我大忙,我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她想了想,问:“你要银子吗?”


    步翩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起来,总也停不下来。


    姜淇成婚的事还是传到了李氏耳朵里,他确信是因为自己,姜宜年和商琮琤报复到了他儿子身上。


    姜宜年懒得跟他解释,也不想再见他,只跟姜淇见了一面。


    姜淇想到了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又惊又怕。


    “求阿姐帮帮我。”


    “你自然知道我顺着你的意是帮你,很显然……三爹爹并不这样认为,你该知道他是怎么看我的,对吧?”


    姜淇眼神闪烁。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不过……你如今也成婚了,长大了,阿姐也不瞒你,你父亲对姜家有愧,所以才自请挪进寺里给一家上下祈福。他就是认为你的婚事是由我做主,专门为了报复他的,这事,若是解释,只能由你来。”


    姜淇耷拉着眼皮,一脸的不情愿,“姐夫……”


    姜宜年轻声打断他道:“你在家里阿姐尚且还能帮你,可你现在为人夫郎,那人是你的亲生父亲,你迟早要面对他的,无论是我还是你姐夫,都帮不了你。”


    姜淇认命了,“……是。”


    姜宜年看出了姜淇的胆怯,她能理解。


    “想来三爹爹可能会为难你妻主,今日你回去,就多带几个人回去吧,看护院子也好,保护你们也好。”


    姜淇睫毛颤抖着看向姜宜年,“阿姐是说他会……”


    “不晓得,我什么也没说。”姜宜年道:“我对三爹爹的性子不怎么了解,你们才是亲生父子,他会不会做什么,你应该是最清楚的才对。我只是担心。”


    姜淇眼珠子转了转,表情微变,“谢谢阿姐,我晓得了。”


    姜宜年和商琮琤原本在姜淇的嫁妆里加了一套宅子,但姜淇的心上人得知他们可以成婚时,第一件事就拿出自己的积蓄买了套宅子,虽然不大,总算是个家。


    姜淇感动不已,嫁妆里的那套他反倒不爱住了,一直空着。


    听了姜宜年的话,担心妻主无辜受牵连,回去后就带着人先搬了过去。


    做了两天心理建设,才去了光吉寺,看望李氏。


    姜宜年听说李氏气得又哭又骂,打骂姜淇,说他不争气。


    姜淇回来什么也没说,只低着头说以后他父亲不会再在这件事情上做文章了。


    姜宜年看他一下子成熟了不少,猜测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姜淇在临走时红着眼睛回头看了姜宜年一眼,“对不起……阿姐。”


    姜宜年和商琮琤霎时间恍然。


    果然,李氏跟他说了。


    姜宜年遇到这种场面还是会动容,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来话。


    又闭了闭眼睛,她轻轻叹了一声,“你回去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姜淇扁着嘴巴朝她点头。


    商琮琤握住了姜宜年的手,“明日我去阿弟那边看看他们还缺不缺什么,再跟他好好说说话,让他莫要往外说。”


    姜宜年“嗯”了一声,又说:“他肯定知道的。”


    “那也还是再提醒一句为好。”


    姜宜年转头看他,他的眼睛很漂亮,现在盯着这样一双眼睛,心里只会有满足感和幸福感,不会再有别扭的情绪了。


    商琮琤眨了眨眼,“旧事重提,妻主是不是又难过了?”


    姜宜年摸了摸他的脸,道:“往日种种,无论发生了什么,现如今看着你的眼睛,怎么样都不会再难过了。”


    商琮琤弯了弯唇,拉下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几下。


    “是,无论如何,是应该一直往后看,往后的日子,我会陪着妻主好好走下去。”


    翌日,商琮琤让吉枣准备了一些东西,打算给姜淇妻夫俩送过去。


    姜宜年刚好赶上,说要跟他一起去。


    “我去就好了,这种事情也要妻主插手,累得慌。”


    姜宜年笑笑,道:“不是累不累的问题,他刚刚成婚,就发生了这些事。他那位妻主虽然品性不错,但人是很复杂的。若是因为这些事情敏感地想到了什么,或者轻慢了他,往后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姜淇比姜宣年纪小一些,想事情不算那么周全。


    姜宜年猜测,他昨天知道了家里发生过的事,回去定然会被他的妻主看出来什么,不知道会不会告诉对方。


    无论说不说,他们已经成婚了,自己这个当姐姐的,是该做出给他撑腰的样子,不能让妻主欺负了他。


    姜淇看到姜宜年带着夫郎上门,非常惊讶,忙不迭地拉着妻主过来迎接他们。


    从姜淇的妻主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


    商琮琤后来也私下证实了姜淇回去并没有跟他的妻主多说什么,只是含糊应对,对方虽然似乎没信,但也没追问。


    “梦娘很尊重我的……”


    商琮琤给姜宜年转述的时候,也没忘了这一句,说姜淇当时说这话的时候,面上全是羞赧。


    这都是后话了。


    在姜淇家的时候,他吆喝着要给姜宜年他们做一顿饭吃,亮亮手艺。


    仆从过来说由他们下厨就好,姜淇的妻主也抢着下厨。


    最后交由姜宜年拍板决定,说还是让仆从来。


    姜淇在家被李氏宠着,骄纵了这么来些年,做饭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她自己倒无所谓,但不想让商琮琤吃出什么毛病来。


    开着玩笑把这种话说出口,姜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看看自己的妻主,道:“平时梦娘也这么说,都是她做饭给我吃,梦娘做饭可好吃了,下次阿姐和姐夫过来,一定要尝尝。”


    他的妻主附和了一句,姜宜年和商琮琤相视一笑。


    回姜家的路上,姜宜年提出跟商琮琤在马车旁跟着走一走,就当消消食。


    商琮琤围着面纱,身姿绰约,气质非凡。


    姜宜年走在他身边都忍不住多多转头望上几眼,被商琮琤发现,问她怎么了。


    想了想,姜宜年跟他实话实说。


    商琮琤听了,先是一愣,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他轻声道:“我曾想过,若有机会,让妻主与我短暂置换就好了,这样妻主就会知道我每日看着你时,心中是如何想的。”


    他笑笑,“但随即又想到,若是妻主知道了,说不定会觉得我可怕,还是算了。”


    姜宜年忍不住开口道:“你哪里可怕了……”她偏了下脑袋,“我看着你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想,你当初到底是怎么看上我的?我们似乎并不相配,我根本配不上你。”


    商琮琤轻声道:“妻主怎么能这么想。妻主并不是第一个说我长得好看的女子,但却是真正愿意打破世俗偏见执意娶我回家的女子。容貌不过是我仅有几件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妻主拥有的更多。”


    他看着姜宜年的眼睛,柔声道:“妻主根本想象不到,将我娶回家后,我得到了多少。”


    刚好行至湖边,姜宜年让马车停下,自己拉着商琮琤的手走到湖边,感受到湖面拂来的微风。


    心胸开阔了不少。


    她有时看着商琮琤,会妄自菲薄,会怀疑自我。


    每每听到他说这些,又会觉得难过。


    不过现在都过去了,那些不开心的小情绪,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们就是天生一对,就是上天入地最相配的。


    姜宜年会开导自己,她都愿意为眼前的人付出生命了,哪怕是在以为他爱着的是别的女人的前提条件下,这样还配不上对方吗?


    也会用同样的道理去安慰商琮琤——


    “在不确定我还能不能够醒过来的情况之下,你没有一日想要放弃我,反而为我撑起了整个姜家,一直握着手中的权力,排除万难等到了我。无论你得到了多少,得到了什么,任何人在你的这个位置上,都不可能比你做得更好了。”


    她说:“我们就是天生一对,最,相,配。”


    姜宜年说到动情处,捧着商琮琤的脸,响亮地亲了他一口,隔着面纱。


    商琮琤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姜宜年超级喜欢现在过的日子。


    每天有稳定的工作、正常的社交,身边有两情相悦的爱人。


    不忙的时候,两人会依偎在一起说话,天南地北什么都聊。


    他们会畅想未来,也会回望过去。


    曾经心里的那些酸涩,经过日复一日的幸福,全部都被爱人轻轻抚平。


    一日,商琮琤说:“现在好像回到了,妻主刚刚与我成婚的那个时候。”


    姜宜年沉默下来。


    她心里只有这一点点遗憾了,无论步翩跹做出了多少努力,姜宜年就是想不起来那个时候发生的事。


    “原来我们刚刚成婚是这个样子的呀。”


    其他的回忆倒罢了,姜宜年连当时是谁给她下的毒都不想知道了。


    可是一想到原来他们曾经经历过这样的幸福时光,却统统被遗忘了,心里就会有些遗憾和失落。


    商琮琤似乎看出来了什么,轻轻摸了一下姜宜年的脸,安慰她:“妻主虽然不记得了,但我会永远记得的。将来的日子还那么长,妻主总会想起来的。”


    姜宜年只好苦笑,其实她对这个说法很怀疑。


    毕竟连神器都用上了,她连不属于他原本的记忆,也就是原主的那一部分,都已经想起来了,自己丢掉的那部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很有可能是永远都丢掉了。


    但回头想想,世间事怎会尽如她意,遗憾归遗憾,现在已经很好很好了,便宽了心。


    这一日,姜宜年刚去看过装修好的铺子,跟李掌柜见了一面,分开后打算和柯玉打道回府。


    刚上马车,就听柯玉问了她一句:“娘子能不能稍微等等我?我去趟前面的铺子,很快就回来。”


    姜宜年问她:“你要去哪儿?做什么?”


    柯玉有些不好意思,她挠了挠脑袋,眼睛都不敢往上抬,她指了指前面的首饰铺子,小声道:“再过两日……是晁旌的生辰,我想……送他个礼物。”


    姜宜年悟了。


    她笑得有些揶揄,但嘴上没说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也想给郎君挑些什么带回去。”


    姜宜年被柯玉扶下了马车,她注意到柯玉脸是红的,就知道这两人估计是快定下来了。


    “晁旌最近怎么样?我都好长时间没听过他的消息了。”


    “挺好的。”柯玉道:“原本以为他住不惯庄子,会觉得清冷无聊,没想到还挺习惯的。我和姐姐每次回去看父亲,他都一副乐乐呵呵的样子。他跟我父亲关系处得可好了,两人谈天说地,总有说不完的话,简直像是他的亲生儿子一样。”


    柯玉嘟了嘟嘴:“我和姐姐两个女儿倒像是外头的。”


    “那不是挺好的。”姜宜年调笑道:“他们两个关系处得那么好,以后出嫁了,晁旌也不会受气啊。”


    柯玉呆了一下,脸颊通红。


    “娘子这说的是哪儿跟哪儿啊?”


    姜宜年故意开玩笑道:“啊?那是我会错意了,你没这个意思啊。唉,可是怎么办呢?人家小伙子年龄也不小了,现在无依无靠的,当初他来姜家找我,我总得对他负责不是?既然你没这个意思,回去我就跟郎君说一声,让他帮我留意着,看有没有好亲事,给晁旌介绍介绍。”


    “娘子!”


    柯玉气急败坏的样子,逗得姜宜年哈哈大笑。


    再不用多说什么,柯玉也看出来了是姜宜年故意在开他玩笑,情绪也缓和了下来。


    姜宜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若是好事将近,你们须得告诉我和郎君一声,他身边无人,嫁妆我们会帮他出的。”


    柯玉抿了抿唇,眼圈有点儿微微泛红。


    “……是。”


    柯玉挑来挑去,挑了一盒香粉、一只簪子,问姜宜年觉得怎么样。


    姜宜年说“挺好”,然后又问柯玉,自己给商琮琤挑的东西怎么样。


    柯玉也说“挺好”。


    虽然在沟通,在交流,但明显心不在焉,回答对方的时候都很敷衍,注意力全都在自己挑的东西上。


    两人反应过来,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有戴着面纱的年轻公子从外面进来,微风拂过,身上的香味刺鼻,姜宜年闻到,皱了皱眉。


    对方看到她,却是眼睛一亮,步履不停地朝她走了过来。


    “这是哪家的娘子?我在嵘城如此久了,怎的从来没见过?”


    姜宜年看了他一眼,没搭茬。


    这个时代背景之下,打扮如此耀眼,行为如此轻浮的小公子并不常见。


    姜宜年并没有什么职业歧视,不过家里的商琮琤是个爱吃醋的,虽然他从来不爱宣之于口,但姜宜年还是自觉地认为自己应该跟这种人保持距离。


    “娘子怎么不说话?”


    那公子见姜宜年并不理他,又凑了过来。


    柯玉挡在姜宜年身前,“公子请自重。”


    “姑娘这话真是好笑,我又没想对你家娘子做什么,只是跟她说几句话而已,偏要叫我自重,难道是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已经轻看我了?”


    这般伶牙俐齿,谁敢轻看他。


    姜宜年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她拉了一下柯玉的袖子,“东西挑好了吗?挑好了我们就快回去吧,郎君还等着呢。”


    柯玉很懂她的眼色,答了声“是”,转身去付钱。


    “原来已经成婚了呀,家中已有夫郎?可这又碍着娘子的夫郎什么了?单是几句话,连自己是谁都不肯告诉我吗?”


    他越走近,姜宜年就越头晕,他身上的味道实在是重,香得刺鼻。


    “我以为若是想知道别人的名姓,就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姓以表诚意。公子如此咄咄逼人,只问我的名字,似乎没有多少诚意吧?”


    “娘子说的有理。”他作了一揖,笑道:“我叫融雪,娘子叫什么?”


    “姜宜年。”


    姜宜年说完,没想到对方脸色微变。


    “……娘子姓姜?”


    姜宜年笑笑,“怎么?公子还认识什么姓姜的人吗?”


    他还没说话,外头又进来一个人。


    姜宜年没想到冤家路窄,如今会在一个首饰铺子里碰到她那个不对付的姨母。


    “是宜年啊,我还说呢,谁能见到融雪这小子一点不动心的。如果是你,倒是能说得通了,毕竟他哪里比得上你家里那位呢?”


    “姨母。”


    女子弯了弯唇,眼底却丝毫没有笑意,“我还当你眼中根本没有我这个姨母呢,家里两个弟弟出嫁,这么大的事情,我连帖子都没收到。”


    “办得仓促,怕被姨母责罚,也怕让姨母丢脸,所以并未给姨母下帖,也没有叫上与姨母相识的人。”


    “你说话一向有理,绕来绕去,不过是想跟我们这些亲戚都断了联系。你是这样,你夫郎是这样,当初你母亲也是这样,真是一家人呐。纵然是一个姓氏,往后恐怕也没多少来往了。一家人这个名头,我是担不起了,你跟那个姓商的才是一家人吧。”


    “姨母这话说的,想让我回应什么呢?我跟我夫郎自然是一家子啊,但我跟姨母也是一家子。不过这两年发生了这么多事,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姨母也应当明白我心里是怎么想的。”


    “娘子,都已经付好账了,我们若是再不回去,一会儿郎君就要派人来催了。”


    柯玉适时过来开口提醒。


    第90章


    别人的妻主又中毒了


    面前之人的脸色极差, 先前主动肆意的融雪此刻躲在后面不敢说话。


    “呵,走吧,你若是想走, 谁敢拦着。”


    姜宜年跟柯玉从他们面前走过,离开了那间铺子。


    在马车上,柯玉看姜宜年脸色不好,一直没说话,多看了好几眼。


    “娘子是不是生气了?”


    姜宜年摇头,没什么精神。


    “都是我的错, 若不是我要去那铺子里,娘子也不会跟他们遇上。”


    姜宜年没说话,她不是生气,只是有些不舒服。


    像是心慌, 又像是……


    她说不太清楚,总之就是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低血糖吗?


    可她明明有好好吃饭。


    穿过来这么久了,平时最多就是会觉得疲累, 今日这是怎么了?


    柯玉毫无察觉,跟姜宜年小声道:“一开始我只觉得融雪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姜三娘子一出现我想起来了,娘子猜猜他是谁。”


    姜宜年无精打采瞟了她一眼, 很给面子开口问道:“是谁……”


    “……融雪公子,原本是千艳楼的人,前两个月才被姜三娘子赎了身, 但没收房, 被她养在外头的。”


    姜宜年来这儿这么久了, 不至于没听过千艳楼的名号, 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你是怎么知道的?”


    商琮琤曾经跟姜宜年说过, 他在她那几位姨母家里都安插了自己的人,但融雪这件事商琮琤没跟她说起过。


    不过也有可能是,他觉得说起来没什么意义。


    “我姐姐说的,听说姜三娘子给他赎身后,原本想带回家里的,她家正夫气得吐血晕厥,闹得挺大,后来她才让步,把人放在了外头。”


    姜宜年没说话,她的脑袋越来越晕。


    柯玉口中的姜三娘子,也就是她的姨母,名叫姜奂。


    是原主的那些姨母中跟她母亲最相似的。


    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都很相像。


    姜宜年甚至怀疑自己现在不舒服,就是当时在姜奂家赴宴那次之后留下的后遗症,属于生理性症状。


    毕竟之前一年昏迷不醒,就是从姜奂家离开之后发生的事。


    姜奂非常讨厌商琮琤,多半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当时姜宜年出事,几乎药石无灵。


    商琮琤想要为她讨个公道,几次上门。


    姜奂一家一开始还很配合,后来不知是真的怕被查出点什么,还是被扰得烦了,便不再配合,总将他拒之门外。


    再后来商琮琤也不客气了,直接把这事闹到了官府,就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


    因为这件事,姜奂对他们妻夫俩的态度是一方面透着点儿心虚,另一方面又是怎么都看不惯。


    是不是PTSD啊?


    姜宜年心想,难不成是因为当初在她家出了事,所以导致她现在一见姜奂就觉得身体不适?


    应该不至于,这又不是醒过来第一次跟姜奂见面。


    过年前她们也见过几次,那时见得还比现在频繁,姜宜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扶着脑袋,低着头,越来越不舒服。


    柯玉问她怎么了,姜宜年摆摆手,话都没能成功说出来。


    “娘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柯玉看她这个样子,几乎要吓坏了,直接坐在她身边,让她靠着自己。


    这样似乎好了一点,姜宜年眼冒金星,满头大汗。


    她心感不妙,让柯玉先让马车停下,说自己想休息一下。


    柯玉有些迟疑:“娘子,你看起来真的很不舒服,我们回府让步公子或者梁大夫给你看一下吧,我现在就让人去请梁大夫到家里去。”


    “缓一缓,或许就好了。”


    姜宜年拉着柯玉,非要让马车停下。


    她现在这个样子一看就有问题,不想让商琮琤担心。


    如果能慢慢缓过来,说不定只是一时的急症,就跟低血糖似的,之后自己注意就行了。


    但很可惜,好像跟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姜宜年出的汗越来越多,越来越没有力气,眼前看东西都花了,嘴唇颤抖着,面上没有血色,嘴唇也是惨白的。


    柯玉吓坏了,“娘子,你这样不行啊……”


    姜宜年点点头,这一点点动作都耗费了她很多力气。


    “回家,请梁大夫到家里去。”她轻声道。


    商琮琤正在教姜睿写字,姜睿今日跟他一起去看商琮瑶,步翩跹也在院子里,正跟商琮瑶说话。


    突然一个人冒冒失失跑进来,“郎君!郎君!娘子突发急症,看着很不好!”


    商琮琤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墨色洇开了一片。


    “你说什么?”他声音颤抖着询问。


    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身体也是跌跌撞撞的。


    姜睿也很着急,连忙追问道:“我阿姐怎么了?我阿姐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现在在哪儿?”


    商琮琤面上血色尽褪,紧紧盯着眼前的人。


    “娘子和柯玉姑娘已经回来了,柯玉姑娘路上叫人去找的梁大夫也到了,现下正在诊脉,柯玉姑娘让我叫郎君过去。”


    商琮琤往前走,险些跌倒。


    步翩跹扶了他一把,“你不要着急,肯定没事的。姜娘子福大命大,你是最清楚的。”


    “是。”商琮琤嘴唇颤抖,“你说得对,妻主不会有事,她不会有事的……”


    他反复重复着这句话,似乎重复很多遍就会成为现实。


    商琮瑶也要跟着去看,被步翩跹拦下。


    他现在是整个院子里最冷静的人,干脆自告奋勇做出了安排。


    “他们那边院子里现在肯定闹哄哄的,人来人往,你大着肚子过去不方便,就在院子里待着,不要走动。小公子也不要去了,你阿姐不会有事的,就在这里等消息,我们两个过去看看,有什么事都会差人来告诉你们的。”


    “不行。”姜睿急得快要哭出来了,“阿姐不会有事吧?她不会像上次一样……”


    “不会的!”商琮琤面色青白,语气重了些。


    姜睿呆住了,像是被吓到了。


    商琮琤也没道歉,不知道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没有,跟着那人离开了。


    步翩跹晚他一步,摸了摸姜睿的头,“他是太担心你阿姐了,不是冲你,不要害怕。”


    姜睿点点头,拉着步翩跹的手说道:“无论阿姐的情况是好是坏,都要叫人来告诉我。”


    “好。”步翩跹对他笑了笑。


    后来商琮琤回忆起这一段,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从商琮瑶的院子里走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的。


    他的脚步虚浮,就像是飘过去的,走了多久他也不记得,只记得直冲卧房,满脑子都是姜宜年又出事了。


    他想到了很多糟糕的场面,但亲眼所见的现实,比他想象中好太多了。


    姜宜年并没有彻底昏死过去,胳膊和颈侧扎着几根银针,脸色也比商琮琤想象中好一些。


    “妻主……”


    他不顾形象扑了过去。


    姜宜年看到他,轻轻叹了口气,“你脸色怎么比我还差?”


    “妻主怎么了?”商琮琤听到她的声音眼睛一下就红了。


    “不知道……可能只是吃坏了东西,不要紧。”


    她想抬手摸摸商琮琤的脸,刚抬了一下梁司奇就喊了一声,商琮琤连忙扶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放下。


    “妻主不要动。”


    姜宜年艰难转头,看了一眼柯玉,“你让谁去传的话?怎么传的话?看把郎君吓成什么样了。”


    柯玉咬了一下嘴唇,有口难言。


    姜宜年现在的样子看着是好多了,但是刚才……不久之前,是真的很吓人。


    “是……”


    柯玉刚吐出了一个字,商琮琤就问梁司奇:“妻主这是怎么了?”


    步翩跹跟在后面,现在也到了屋子里。


    梁司奇转头环视一周,轻声道:“还要进一步诊断才能给郎君回话……屋子里人太多了,娘子也可能会觉得不舒服的。”


    商琮琤立刻让其他人出去等,自己守在床前。


    柯玉也被赶了出去,步翩跹在她旁边,问起详细情况。


    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宣泄情绪的出口,她说着说着眼睛又红了。


    “怎么会这么严重呢……”步翩跹不能理解,“她看起来身体一向很好啊,今日出门前我们还见了一面,精神也不错。”


    “是啊……”柯玉目光落向屋子里面,满眼担忧。


    施针结束,姜宜年觉得好多了,脸色也好多了,但不知怎么的,很想睡觉。


    梁司奇将自己的工具收了起来,商琮琤守在一边,紧紧盯着她的动作。


    “梁大夫。”


    商琮琤看出了她的犹豫和迟疑,满心忧虑,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是很严重的问题吗?


    “妻主出门前明明还是好好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商琮琤道:“梁大夫,当初妻主出事,是我将你留在府中,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信任的大夫,没有之一。我希望你能对我说实话,不要有任何顾虑。”


    姜宜年艰难睁开眼睛:“是啊,有什么你就说吧,我也能撑得住。”


    “妻主……”


    梁司奇喉头微动,深呼吸了两下,似乎给自己做了某种心理建设,然后才看着他们妻夫俩,轻声开口:“……像是中毒。”


    “什么?!”商琮琤目眦欲裂。


    “……”


    姜宜年也惊呆了。


    “郎君无需着急,我只是说像,并不能十分确定。且就算是真的是中毒,娘子中的分量应当不是很重,可能会有些不舒服,不过不会有什么大事的,郎君和娘子都请宽心。”


    商琮琤紧了紧后槽牙,问她:“是什么毒?”


    姜宜年没有吭声,一是实在没有力气,二是她在仔细回想,自己到底是怎么中的毒。


    她今天甚至都没在外面吃饭,是吃了午饭才出去的,早饭也是在屋里用的。


    别人都没事,怎么就她有事?


    且不说别人了,就说商琮琤,他们两个吃的东西应该都是一样的呀,怎么会呢……


    梁司奇抿了抿唇,这时开口似乎更艰难了——


    “似乎……跟上次的很像。”


    “上次?”姜宜年有气无力开口说了两个字。


    商琮琤放在床边的手已经攥紧了拳,“梁大夫是说,上次妻主昏迷前所中的……”


    “……是。”


    梁司奇低了下头,道:“很像。”


    “能确定吗?”


    “需要一些时间。”


    商琮琤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查清楚。”


    “……是。”


    梁司奇转头看向姜宜年,问道:“请问娘子今日都吃了什么?用了什么?”


    姜宜年细细回想,回想了半天,直到她开口发问的时候,也没想到有什么异常,浑身都没力气,只能摇头。


    商琮琤看向姜宜年时,满眼都是心疼和怜惜,声音一贯温柔,“妻主受苦了,妻主放心,我定然会把这件事查得清清楚楚。”


    他轻声发问:“妻主今日在外面可吃过什么吗?”


    姜宜年摇了一下头,幅度很轻,她看着很不舒服。


    商琮琤抿了抿唇,爱怜地抬手摸了摸她的鬓发。


    “妻主休息吧,这些事情我都可以问柯玉。”


    梁司奇道:“药熬好了先让娘子喝一次,娘子可能会呕吐,不用担心,吐过之后就会好很多的。”


    姜宜年眨了眨眼睛,然后失去意识,睡了过去。


    商琮琤一直紧皱眉头,看向梁司奇,“梁大夫,跟我去偏厅吧。”


    柯玉站着回话,商琮琤和梁司奇都坐在桌边细细听着。


    步翩跹大致了解了情况,说自己亲自去跟姜睿和商琮瑶传达,一会还会过来看看姜宜年。


    “那也就是说,你很确定妻主在外面没有吃过别的东西。那妻主用过什么呢?”


    柯玉一头雾水,自从听说姜宜年可能是中毒,且有可能是跟上次一样的毒的时候,整个人都慌了神,头脑一度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真的什么都没有啊,都是娘子一贯用惯了的东西。”


    商琮琤皱眉问道:“你们见过什么人?去过哪里?”


    柯玉想到了什么,神色骤然突变。


    商琮琤立刻就捕捉到了,“想到什么了?说。”


    “见到了娘子的姨母,姜奂,姜三娘子。”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还是这几个人,都知道当初姜宜年是在哪里出的事。


    虽然姜奂死不承认,但她脱不了关系。


    商琮琤一直对姜奂怀有敌意。


    当时找不到任何证据,甚至没有她的作案动机,又因为太多掣肘,没能为姜宜年讨回公道。


    但无论对方怎么辩解,姜宜年确实是从她家回来之后出的事。


    商琮琤当日就后悔不已,如今重蹈覆辙,心中已然是一片惊涛骇浪。


    “又,是,她。”


    柯玉一下子跪下了,“不过娘子只跟她说了几句话,我一直在旁边看着的,真的只说了几句话,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下的毒啊郎君,对不起郎君,是我没有照顾好娘子。”


    商琮琤放轻呼吸,“你起来吧,妻主疼你,我也不能真的把你怎么样。”


    他说:“说详细些,妻主都跟她说了些什么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一遍。”


    这属于家族秘事了,但梁司奇是大夫,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只好继续听下去。


    直到听完,不觉得那位姜三娘子有什么下手的机会。


    “……且据柯玉姑娘所说,当时他们在铺子里,还有掌柜和店小二在,还有其他客人呢。在下虽然只是个大夫,也知道那实在不是下手的好时机。”


    商琮琤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然而再怎么问柯玉,她也说不出来更多信息了。


    “一个姜三娘子,一个千艳楼的公子……”


    商琮琤想不明白,就算姜奂想对姜宜年下手……


    如果这次是姜奂做的,那么上次当然也是她。


    可是上次姜奂好歹知道借着家里做宴当幌子,把所有证据抹掉,这次居然这么草率,她图什么呢?


    柯玉当时在场,姜奂身边还跟着个新收的外室,她不怕事情败露吗?


    就像现在,姜宜年卧病在床,任谁一问都会知道她们两个碰过面,她怎么逃得过呢……


    怎么想都想不通。


    根本不合理。


    “饮食没有变化,这几日妻主喜欢吃甜的,一样的菜肴一连吃了三五日……”


    “嗯,应当和饮食无关。”梁司奇低着头附和道。


    药熬好了,商琮琤叫醒姜宜年亲自喂她,喝完之后,姜宜年一阵反胃,但没有呕吐。


    梁司奇把了脉,说情况在好转——


    “郎君不必担心,娘子肯定没事的。”


    姜宜年知道他有多担心,睡了这么久,也有了些力气,握了握他的手。


    “我没事……”


    商琮琤低低“嗯”了一声,让吉枣去安排梁司奇今晚住下。


    在只剩下他们两个的时候,商琮琤上床躺在姜宜年身边,轻轻抱着她。


    “妻主吓坏我了。”


    “是有点吓人。”姜宜年摸了摸他的脸,“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一定会查清楚的。”商琮琤目光坚定,“我绝不可能让任何人再有机会伤害妻主。”


    “你现在不是孤单一人了。”姜宜年握着他的手,“我们一起查。”


    她说:“我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恢复……”


    姜宜年听了商琮琤的分析,也不认为是姜奂。


    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身体不适是从见过姜奂之后开始的,这事如果不是她做的,却又跟她有关……


    真是奇怪。


    再说,连梁司奇都知道,就算江姜奂想要置她于死地,有那么多的机会可以利用,为什么偏偏在今天?


    为什么偏偏要选择那么个地方?


    还是姜奂认为毒发是有时间的,不会这么快?


    可是她完全有机会撇清自己,如果她有此计划的话,她应该计划得更周详才对。


    姜宜年夜里发了一次高烧,商琮琤把梁司奇叫来,她诊过后说这是身体在自行排毒,不必忧心。


    但商琮琤怎么可能不担心。


    两个人一直守在姜宜年床前,尤其商琮琤,寸步不离,眼睛都不敢闭一下。


    步翩跹听说姜宜年发烧的事,漏夜前来探望。


    商琮琤正在给姜宜年换降温的帕子。


    步翩跹一靠近,怔了怔,低声道:“好香。”


    梁司奇和商琮琤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步翩跹皱了皱鼻子,发现越靠近姜宜年这香味就越浓烈。


    “下午姜娘子回来的时候,身上也有这种味道,不过……好像比这个时候轻多了。”


    “是……”


    梁司奇皱着眉毛也想起来了,问商琮琤:“郎君可知娘子这用的是什么香?”


    “妻主所用熏香全是我安排的,这不是妻主用的香。”


    柯玉正守在门外,听到这话,忍不住主动进来开口:“小的知道这是什么香,是姜三娘子身边那位融雪公子身上的味道。”


    她看向商琮琤,道:“今日那位公子身上就是这种味道,娘子当时还皱了眉,我闻着也是呛鼻。”


    步翩跹细细嗅了嗅空气中的香味,在场之人没有一个开口说话。


    姜宜年悠悠转醒,问他们:“……怎么了?”


    商琮琤用帕子给她擦脸,“妻主发烧了,烧得厉害。”


    姜宜年头有点儿疼,看了一圈,“这么大的阵仗……”


    步翩跹笑了笑,“姜娘子无需介怀,若是姜娘子觉得不妥,就快快好起来,所有人也就都能放心了。”


    姜宜年弯了弯唇,“麻烦梁大夫了。”


    几人对视一眼,商琮琤没再开口主动提起,其他人当然更不打算提。


    姜宜年现在情况不好,让她好起来才是眼下的当务之急。


    虽然又是一次险关,不过姜宜年这一次运气很好,第二天精神就好多了。


    姜睿放心不下她,一大早就过来了,说吴氏也记挂着她,一大早就去祠堂给她祈福了。


    商琮瑶也过来看了她一次,商琮琤让他快快回去养胎。


    柯锦不知道从谁那儿听说的,柯玉都没跟她说,她自己就跑来了。


    姜宜年生了一次病,受宠若惊。


    平时也没发觉身边有这么多关心她的人。


    又过了一天,姜宜年已经恢复得与常人无异了,商琮琤才开始跟她一起仔细分析整件事情。


    “香味?”


    姜宜年记起来了,融雪身上的味道确实让她难忘。


    所以原来重点不是姜奂,而是融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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