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茶桌边只有汩汩水声,凌麦冬的问题褚云辰没立刻回答,他握着茶杯,原本松弛的骨节一点点收紧,骨线绷得发白。
他看着空了的茶杯,看了很久,沉默被拉扯得极长,长到窗外的光线都仿佛暗沉了几分。
她以为他会生气,再不济,会和以前一样懒得去想他自认为无意义的问题。
但都没有。
褚云辰缓缓抬起眼,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很轻,带着几分莫名的嘲讽。
“拿不到?”他重复了一遍,身体稍微往后靠在椅背,姿态懒散,语气也淡淡的,“凌麦冬,你现在是在指望你的第二名学校阻止我拿最后一枚总冠军吗?”
沉默这么久,在乎的不是退婚,还是能不能拿到总冠军,还是他的篮球梦,他的荣耀。
凌麦冬心里那点本就微弱摇曳不定希望火苗,“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余下失望。
“嗯,”她迎着他嘲弄的目光,“我指望我的第二名”
褚云辰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茶香热意缭绕,他的手却是凉的,“你让金大试试看。”
沉默一瞬。
凌麦冬扯出笑:“好啊,那到时候,CUBA开赛,我一定坐金大家属席,给他们加油,拍摄。”
他喉咙里压着低笑,全然忽略了“家属席”这个刺耳的称呼。
“冠军队看多了没意思,想看万年老二怎么被碾压?”他眉梢微挑,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金大建队以来零冠的历史,你不是最清楚么?当了几天学生,就开始玩起情怀,自欺欺人了?”
明明比赛还没有开始,他的神情却是势在必得,像已经站上了颁奖台。
凌麦冬恍惚了一瞬,眼前的褚云辰与她记忆中那个虽然骄傲却对篮球存有纯粹热爱的少年,已然重叠不上。
“褚云辰,”凌麦冬推开他的手,“让你脱离港大那套成熟的体系和顶级的资源,单枪匹马去金大单打独斗,未必能拿到一次总冠军。
是你成就了港大,还是港大成就了你,你想过吗?强如詹姆斯,初入联盟在克利夫兰七年无冠,转会迈阿密组成三巨头才圆梦,后来回归骑士夺冠,身边也必须有欧文那样的队友,篮球不是一个人的荣耀。”
褚云辰仿佛听到了笑话般,“以我高中三年联赛全胜的成绩,需要‘屈尊’去考虑第二名的学校?乔丹为什么是公牛王朝的基石,而不是其他球队?因为芝加哥选中了他,也围绕他打造了冠军之师,顶级球员与顶级平台的互相选择,才能创造历史。”
“那高墨川是因为成绩不好,没有更好的选择,才去的金大吗?他也是高中三连胜”
“嘭!”
茶杯被重重顿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滚烫的茶水溅出,有几滴落在褚云辰的手背,但他没管,皱着眉头,“你提他做什么?”
“他不会像你现在这样自大,把平台的助力完全等同于个人的无所不能。”
褚云辰嗤笑:“他有什么资格自大?在他拿到有分量的荣誉之前,永远只能当小王牌。”
“褚云辰,”凌麦冬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自信与自负界限分明,当年我们一起看”
“嘀——”
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沸腾的水翻滚着。
褚云辰面无表情地拿起水壶,将西教练泡的西湖龙井倒掉,重新换上了他喜欢的金骏眉,滚水冲入,金色茶汤迅速晕染开来,香气四溢,他抿了一口茶,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淡。
“电影台词你倒是记得挺清楚,别和我为了这些无意义,也不会发生的事情争吵,你的第二名要是真有本事,用不着你在这和我上纲上线。”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凌麦冬面前,点了下茶桌,“听话些,少学别人玩情怀,也别让西教练看了笑话。”
以前他也挺有情怀一人,现在倒是成了笑话。
他与她如今真是面目全非。
当年,她住进褚云辰家里后,因为太过于喜欢欧文的风格,运球实在是太好看,球风和华尔兹一样优雅,于是和他反反复复的看一部叫《德鲁大叔》的电影。
电影讲一群头发都发白了的,但有遗憾的老头重新组队回到赛场为了拿下洛克公园五十周年锦标赛,其中有一幕,肌肉发达的年轻人看不起年迈的德鲁大叔,各种言语挑衅,鄙夷,路人见了老头只会问买好保险了吗?
而德鲁大叔丝毫没有动怒,一边优雅运球一边教年轻人做人,说了一句台词——年轻人,你过于自大了,自信与自负界限分明。
当时,褚云辰明明也很认可这句台词,也有情怀。
那时候她说,等你老了也组个球队打打街头比赛,逗逗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他回答的是——人不可貌相,有些玩街篮的,球鞋都是匡威,看起来平平无奇,其实猛得狠,再说了,出去虐人没意思,不如,在家虐虐儿子。
当年他虽然狂,但会尊重人,尊重每一个有梦想的球员。
现在呢?
可能是总冠军的光环,粉丝的吹捧,第一小前锋的位置坐了七年,他站在山顶太久了,久到看不见身后同样在攀登的人,久到连自己当初为什么出发,都忘了。
一天比一天傲慢。
这种傲慢,自大,一点点,从球场,转移到她们之间。
褚云辰对她的态度也变成了,不管他怎么混蛋,她都不会离开,所以,他心安理得的对她越来越不耐烦,连经历过绑架那么可怕的事情之后,褚云辰也没多关心她。
不得不承认,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就变性了,就像高温加热过后失活的蛋白质,不再可逆。
**
到餐厅时,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湖面揉碎,漾开一片粼粼的金色,褚云辰入座后一如既往把椅子拉开,“凌麦冬,坐这。”
位置在他右手边,永远的位置。
陈琳阿姨点了很多菜,说都是她喜欢的。
是的,她以前真的喜欢,因为他喜欢,她就喜欢了,很多都是“褚式喜欢”。
就像他喜欢篮球,她也跟着喜欢,但现在,所有东西都在悄无声息的变味,就像她面前冒着热气的汤,汤味明明就与记忆几乎一致,但她现在就是觉得索然无味,不想再喝第二口。
于是,她叫来服务员,把两人爱喝的山药茯苓乳鸽汤换成了党参黄芪炖鸡。
这种前所未有的行为让褚云辰喝汤的动作稍停一瞬,但他也只是扫她一眼,没有开口。
整个饭局的话题聊来聊去,最终还是会回归两人的婚事上来,听得出来,陈琳阿姨也很期盼她们结婚,凌麦冬只觉得煎熬。
她又一次起身了。
和褚云辰说要去洗手间,当然,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出去了,前两次说的是去加菜和接电话。
看得出来,要不是还有别人在,褚云辰已经爆发了,但他压着火气,眼神警告她之后,淡淡“嗯”了一声。
走的时候,她从包里带上了柠檬糖。
走廊里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凌麦冬吃了几颗柠檬糖,稍微压下了些许的酒意和烦闷。
她揉了揉太阳穴,刚转过一个拐角,手臂突然被人从后方抓住,电光火石间,她被轻轻拉向旁边的包间门边。
浑身的神经里,最先反应过来的竟然是嗅觉。
依旧是熟悉的鼠尾草香,但又多了几分沐浴露的清香,干净,热烈。
是高墨川。
也只有他才会连抓她都轻轻的。
“Hi。”高墨川眼里带点笑,“这么巧,你也来这吃饭。”
他一只手撑着门,一只手护着她的脑袋,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逼仄的空间里,两人身体紧密相贴,呼吸可闻。
高墨川的眼睛亮亮的,他一出现,身上总带着一股气,说不出是什么,但像雨后透过云层的阳光,给人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凌麦冬居然觉得浑身紧绷的神经在他的怀抱里一点点松懈下来,她甚至有种想要抱一下他,靠一下的冲动。
但最后她还是克制着自己,只是咬碎了柠檬糖。
“和谁一起?”他问。
凌麦冬靠着门,不回答,勾着他卫衣的带子玩,“你呢?”
高墨川老老实实就回答了,“我妈和她干女儿。”
凌麦冬点点头,“青梅”
她话说一半,高墨川轻轻捂住她的嘴巴,“不准说那几个字,都说了没有。”
凌麦冬被他逗笑了,笑时候,气息浮在他掌心,可能是痒,高墨川的耳尖泛着点红,他收回手。
“你这么排斥这个做什么?”
“总有人拿这个开玩笑,不想你误解,从头到尾都没有。”
高王牌就是高王牌,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在意点,但好像还挺能让人安心。
“嗳,高墨川,要不你带我走”
话说一半,走廊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们站的这个位置,再往里的话,只有一个包间有客人,陈阿姨穿高跟鞋的,所以,现在走过来的,不是褚云辰就是西教练
“姜堰,我在吃饭,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话音落下的同时,凌麦冬下意识往高墨川的怀里缩了缩,倒不是她害怕,只是考虑了很多东西。
这种场合,这种情况让两人见面,或许一言不合就会动手,西教练还有高血压,经不起吓。
况且高墨川还是和家人来的。
好在高墨川足够高,又训练有素,站在跟前能完完全全挡住她不被看见。
前提是,褚云辰没认出高墨川,或者不强行看的话,便不会有事。
然而,褚云辰似乎还是起了疑心,脚步声并未如她所愿径直离去,反而越来越近,最终还真的停在了两人旁边。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凌麦冬的大脑有一瞬的空白,但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攥紧了高墨川的衣服,将脸埋进他胸膛。
种种举动和细微的表情变化当然也没躲过高墨川的眼睛。
身后的人对着电话说了句:“你继续讲。”
凌麦冬身体又僵了下。
这么紧张?
什么人物能让凌麦冬这么在意?
高墨川要回头,但凌麦冬反应很快,脸被她捧着掰正,手指还刻意捂住他的耳朵,她虽然在他怀里,但注意力却完全留给身后的人,掰他的脸还用力就算了,还不看他一眼。
第一反应是身后的人在她心里的分量比他重多了。
一种酸涩失落与不甘的感觉混杂着一股脑在喉间蔓延。
但。
受伤归受伤,困惑归困惑,人既然在他怀里,他便没有松手的道理。高墨川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揽入怀中,推开身后虚掩的包厢门,抱着凌麦冬闪身而入,顺势瞥了一眼门外的人。
光线角度站位姿势种种干扰下,他看不见脸,只看清楚了一只握着手机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上,一点金属冷光,额外的刺眼。
戒指。
莫名的,钟达那句话又冒了出来——凌家的女儿都要用来联姻的嘛。
所以,门外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她“名正言顺”的归属么?
可能是他掀不起波浪的凌麦冬,总是疏远淡漠的凌麦冬,因为门外男人的声音就能有所动容,让他滋生了不该有的嫉妒心。
也可能是她到现在还是不看他,专注力还在别人身上,让他酸涩得快要呼吸不畅。
高墨川做了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会做的事。
当着别人的面,捂住她的耳朵,让她只看自己,然后低头,吻了下去。
第32章
窗外的日头斜坠,昏暗的包间,半掩的门,空气像被蒸汽裹住,粘稠又压得人透不过气。
凌麦冬被高墨川护在怀里,他用平时抓球的力度扣着她的腰,收紧贴着他,落下的吻却是轻的,带着点试探的迟疑,克制,一点点触碰摩梭着,不敢越界。
但时不时还是压不住那股深入的冲动。
门外的人也没有罢休,追着他们往朝包间走,脚步声几乎贴近时候,高墨川眉头压了下,甚至带上了几分挑衅,吻着她不停,脚尖一勾,“砰”一声,门被从里面重重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光。
他吻着她往后退,直到她的后背抵上门。
高墨川对她总是温柔的,连抱她都是轻轻的抱,但现在,他抱着她,像小孩儿抱着喜欢的玩具,不让任何人有抢走的机会,霸道,执拗,满眼都是“这是我的”。
“高墨川,外面还有人”
她的声音吞没在他的吻里,高墨川含糊应着,生涩触碰着她的唇。
他现在是“失控前一秒”的少年野犬,越推只会越疯。
凌麦冬换了方式。
她伸手,勾住他衣领,轻轻往下拉了一点。
允许的动作让高墨川越来越大胆,他的体温变高,侵略感也跟着冒头。
但她理智善存,注意力还是会被从门的缝隙断断续续漏进来的动静吸引,会下意识偏头去听。
即便只是一点点的走神,还是让高墨川有些抓狂,他一只手撑着门,唇微微让开毫厘,用鼻尖蹭着她,视线黏在她唇边。
“看我。”他的声音因为忍耐而发哑,贴在她唇上时带出细微的颤,“别管外面的人。”
“咚!”
门被敲响。
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她耳膜里。
凌麦冬往后退了一下,只是下意识的反应,但高墨川却误以为她要走,想去门外。
他毫不犹豫锁上门。
“凌麦冬”高墨川咬住她下唇,“别分心就只看我。”
“隔音不好”
他眼里反而出现点坏笑,舌尖一点一点舔过她被咬的地方,“那刚好,让他听着。”
高墨川捧住她的脸,低下头,吻直接压下来,用唇齿逼着她回应,不留给她再次分神的机会。
少年对于某些特定的事情,总能无师自通,从生涩到熟悉再到完全掌控,用的时间甚至不超过六十秒。
他的吻开始带着压迫力,带着克制不住的焦躁,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用力吮吸,轻咬,舌尖直接撬开她的齿关,带着几分侵略性,每一下都像是在惩罚她刚才的心不在焉。
高王牌的占有欲真的很强。
他甚至生怕门外的人听不清他们在做什么,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开始花样百出,动的时候,手时不时碰上门板,膝盖抵上门,哄着她发出各种声音。
身体像被用柔软的羽毛包裹着变得轻飘飘的,她喘得厉害,轻轻伸了下舌头,他心满意足,眼里含上笑,但还是不让她缓。
凌麦冬被他压得动不了,只能从他肩上往上滑指尖,直到扣到他的后颈,不轻不重抓了几下。
高墨川才退开一点点,“呼吸啊凌麦冬。”
看她的眼神闲闲的好像再说——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但实操起来居然连换气都不会。
凌麦冬推开他的脸。
给自己喂了柠檬糖,清醒清醒。
高墨川等着她做完一系列动作,才抱着她换位,他抵着门,她在他怀里,背对着他,他一只手握着她的下巴,“缓过来了么?”
凌麦冬狠狠咬了下他的唇。
高墨川没躲,还低笑着捧住她,从她口中抢走了柠檬糖,含糊不清说了句想这么吃糖很久了。
一门之隔。
纠缠,亲吻,粘腻,低喘的声音越过门缝溢出来,扑进褚云辰的耳蜗,女生的声音低低的,缱绻暧昧,听不出是不是凌麦冬的声音。
最初。
他接到姜堰的电话,从包间里出来时候,看见黏在一起的身影挤在包间门口的阴影里亲密时,他的第一反应只有鄙夷。
这种戏码他见过太多了,学校的小情侣,球队的新人,比赛后的庆功宴……靠着拐角亦或是自以为别人看不见的秘密地带,找到机会就情难自禁的小情侣,年轻气盛,不知羞耻。
他连停都懒得停,只是淡漠地扫了一眼。
可是这种鄙夷,不屑,在看见熟悉的裙摆时候,瞬间破裂,变成刺眼的,不容忽视的火。
裙角只露出一隅,但不论是材质还是颜色,都和凌麦冬今日穿的没任何区别。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结成一层薄冰。
凌麦冬她怎么敢的?
但他理智善存。
凌麦冬不会这么蠢。
她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做这种事。
可他的脚步还是停下了。
但即便被带进去的人只有微乎其微的一点可能性是凌麦冬,褚云辰还是做了十几年不会做的事。
站在门外,听别人亲吻。
他打破了十几年恪守的规矩,做了出格的,不礼貌的举动,敲了门,告知里面纠缠不清的人,还有人在外,别这么不知羞耻。
可惜,他的存在似乎成为了助兴剂,起到了相反的作用,让里面的人愈发难舍难分,每每他碰一下门,溢出来的动静便越发的大。
褚云辰第一次感到羞辱。
他眼底的戾气几乎是瞬间烧起来的。
褚云辰几乎要忍不住踹门,把里面的男生揪出来撕碎。
“我说褚总,你在干嘛,能不能给个回应?”
姜堰的声音及时把褚云辰从失控的边缘拽了回来,理智一旦回笼,细节跟着冷静浮现。
门合上的瞬间,女生抬了下手,抓住了男生的衣服。
白皙、纤细、确实像她的手。
但指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装饰,没有那个她今天非戴不可的蛇形戒指。
不是凌麦冬。
他心中那根被荒诞揪紧的弦一下子松开,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荒唐。
他今天真是被凌麦冬气得连自己最基本的判断都动摇。
他居然真的,哪怕只有一秒,怀疑凌麦冬会背叛他?
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
不,是她不会,她是他养大的,一辈子都属于他。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他还是挂了姜堰的电话,点击凌麦冬,拨打。
里面依旧只有那些暧昧的声音,没有震动,也没有铃声。
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她的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推了几下,高墨川才勉强微微让开一点,呼吸压在她唇上,“……你还是要走吗?”
凌麦冬撇开头吸了好几口气,“你会让我走?”
意料之外地,高墨川居然真的松了手,像以往很多时候一般,礼貌退开半步。
凌麦冬直起身来,手搭上门板。
毫无疑问,高墨川又炸毛了。
扣住她的手腕,往前一带,重新回到了他的怀里,他握着她的抓手机的手,举高,反控,将屏幕对着门板,不让她有接电话的可能性。
“你居然真的要走?”
高墨川的眼睛其实很好看,长长的睫毛像羽扇般,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他眼底的炽热与渴望毫不遮掩,赤裸裸展示给她看,但此时此刻,里面还多了几分像是害怕又不甘的复杂情绪。
她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神情。
小时候,珍爱的珠宝被继母觊觎时,她时常在深夜惊醒,惶然无措地摸索枕下冰冷的宝石项链,紧紧攥在手心,硌得生疼也不肯松开,生怕一睁眼,珠宝就不属于她了。
心里某些地方软了下来,“这么怕我走啊高墨川。”
“凌麦冬,”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鼻尖蹭着她敏感的皮肤,声音闷闷的,“走也可以,先盖个章。”
他说着,轻轻吸咬着她的锁骨,一下又一下,唇齿刮过,带来细细密密的酥麻,动时候,头发时不时刮过她的下巴,带来些许的痒。
凌麦冬偏了下头。
高墨川停下问她:“他是谁?”
她回答问题向来随心所欲,不想说的怎么都不会说,高墨川不指望她会有问有答,但这次,她居然毫不犹豫就开口了,“他是我”
高墨川堵住她的唇。
她敢说,他反而不敢听了,喉间蔓延着丝丝酸涩感。
“算了……”
“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他其实猜得到。
外面的人,起码是难以忘怀的前男友级别的人物。
随身携带的刻着CD的糖盒子。
某一次的戒指上,也刻着CD。
这两个字母出现的频率和物品都过于特殊,很难不让他联想。
他承认,自己吃了很多闷醋,也狠狠嫉妒过,甚至想过要做一个刻着他们名字的瓶子送她,取代CD,但这样又显得他很无理取闹。
他和自己较真了很久之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他认了。
即便凌麦冬心里有个忘不掉的前任,他高墨川也认了。
就连今天她为什么分手了还要和前任一起吃饭的借口他也帮她想好了——那可能双方家里认识,没法完全切割,理解。
理解
理解,但高墨川抱着她不放手。
也不想听。
只有一点是肯定的,不管是谁,未婚夫也好,前男友也罢,他都不可能让步的,他才是凌麦冬的现任。
**
西教练的酒后吹嘘褚云辰竟然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的注意力都在微信置顶框里,他第一次如此频繁又失态地连续给凌麦冬发那么多消息,她居然一条不回应。
打电话也不接。
那些门缝里漏出的暧昧声响,此刻成了烦人的背景噪音,在他耳蜗深处阴魂不散回响。
褚云辰坐不住了。
起身瞬间,凌麦冬若无其事进来了,暖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漠的阴影,他居然下意识去看她的唇。
口红完整无缺,离开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没有什么异常。
也是。
能有什么异常,他心底那丝荒谬的猜疑再一次被强行摁下,她只会是他的凌麦冬。
凌麦冬坐下时候,褚云辰下意识把手搭在椅背,是延续数年彰显所有权的习惯性动作,以前她会因为这个动作微微往他这边靠一点,像被轻轻搂住的小动物。
乖巧可爱。
但今天,她直了直背,刻意避开了他的手。
褚云辰的指尖停在半空,未落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依旧是刺眼的灵蛇戒指。
指甲上干干净净,餐盘也是,没有吃多少东西,也没有摆云朵。
记忆里,凌麦冬一直对自己很严格,即便在家也会穿得很好看,不同的衣服搭配不同的首饰,指甲永远涂着漂亮的颜色。
吃饭时,尤其喜欢吸引他的注意力,用米粒摆一盘的云朵,还必须得让他帮忙点缀一下,他偶尔动一动筷子,给她的云加个表情,有时候像鬼脸,有时候又像笑脸。
凌麦冬会很高兴,给那些云拍照,然后吃掉。
但今天,没有云朵了,一次也没有。
那个会制造无伤大雅小麻烦,需要他偶尔垂眸关注的凌麦冬,仿佛被眼前这个安静、完美、却滴水不漏的陌生人悄无声息地替换掉了。
这念头荒诞却依旧莫名刺得他心口一窒。
趁着陈琳泡茶,褚云辰还是伸手,落在她腰侧,惯性使然般,轻轻替她揉着,但凌麦冬再一次躲开了他的触碰。
她偏过头,紫黑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方才与陈琳说笑时的暖意,却在触及他视线的一刹那,带上几分不该有的疏离。
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衡感开始冒头。
像精密运转了十几年的机械钟表,内部某个至关重要的齿轮毫无征兆地卡涩了一瞬,滴答声犹在,节奏却已微妙地偏离了轨道。
“你表情怎么这么难看?”她支着下巴,语气轻松,问得若无其事。
褚云辰阴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喉结滚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凌麦冬也不管他,转着食指上的灵蛇玩,戒指是在听到电话声音时候摘下来的,从房间里出来时,高墨川又亲手帮她戴上。
他装着大度,放她回来,说:去吧,我相信我女朋友。
话虽如此
凌麦冬去洗手间一照镜子,高墨川在她锁骨上留下了很多痕迹,给她盖了好几个“章”。
这王牌挺有心机。
“”
饭局散场时候居然碰上了褚云辰的熟人。
阿姨长得实在是太好看,凌麦冬多看了几眼。
五官深邃立体,尤其是眼睛灵动又不失风情,耳朵上戴着的耳饰刚好是hardwear系列的,和她的一样,但阿姨比她还潮,右耳上还有耳夹,顺着耳骨一路攀岩。
“这位是未婚妻吗?”阿姨看了她一眼,颔首算是打招呼。
阿姨说话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她的嗓音带着港城特有的腔调,笑起来时候眼睛也在笑,不知道是不是凌麦冬的错觉,总觉得莫名有种熟悉感。
好像在某个人身上见过同样的眉眼。
褚云辰顺势揽了一下她的肩膀,对那位阿姨礼貌道:“蓝宝石她很喜欢,多谢您割爱。”
阿姨了然一笑,目光在他搭在她肩头的手上轻轻掠过,并未多言,便先行离开了。
直到阿姨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凌麦冬才微微挣动了一下肩膀,“谁啊?”
因为有旁人在,褚云辰挂着温和的笑容,“几面之缘,我和她参加的同一个拍卖会,回国时候,又是同一个航班,邻座,她行李太多,我搭了把手。”
几人前后脚出的餐厅。
阿姨问旁边的女孩,“我那儿子呢,怎么买个单的功夫人又不见了。”
阿姨的声音好听,凌麦冬又抬眼一看。
看见了个熟人,林碧瑶。
“高墨川去楼下书店了,他说帮教练带本书。”
高墨川?
哪个高墨川?
所以,漂亮阿姨是高墨川的妈妈?林碧瑶是高墨川的青梅足马???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褚云辰拽了下她的手。
凌麦冬往后退。
褚云辰回头,“又怎么了?”
“肚子不舒服。”
褚云辰眉宇间微微有了几分不耐,“你不是才出来?”
“嗯,又不舒服了呗。”
褚云辰闭了闭眼,声音带着点火气:“凌麦冬,你今天怎么回事?一直在没事找事。”
凌麦冬也没惯着他:“受不了你以后别叫我一起应酬。”
褚云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疏远又孤傲的背影,那些失落感再一次冒头,浓雾一样缠绕在心口,怎么也挥之不去,堵得他呼吸不畅。
可她明明也没做什么。
**
电梯门合拢后,林碧瑶问容可嘉:“他是谁啊?”
“之前和你提过的,拍卖会上遇到的人,那个蓝宝石手链,一直是我俩竞拍,最后还是让给他了。”
“您不就冲那条手链去的吗?干嘛要让。”
“本来嘛,我没打算让的,价格封顶也无所谓,但最后他私下找我,很诚恳地说,那是他未婚妻失联母亲同系列的宝石,未婚妻因为一些旧事与他产生心结,他想借此弥补。”
“这恋爱脑长得还有点帅,您被他的爱情感动了?”
“感动谈不上,得让女孩子生多大的气才这么费劲买珠宝才哄得好啊,再就是”容可嘉顿了顿,“他某些神态举止,偶尔让我想起高墨川的那股倔劲儿,异国他乡的,都是港城人,我一时心软了”
是吗?
林碧瑶又回想了下刚才的匆匆一瞥,某些角度动作确实和高墨川有几分神似。
但人家爱笑,讲话和和气气,高墨川天天冷着个脸!拽的不行!
不过这个世界真的很小。
“我之前见过他未婚妻。”林碧瑶回想了下,“军训时候,他未婚妻因该是身体不舒服,免训,偶尔会来茶室避暑,她话很少,每次想找她说说话,都”
和高墨川似的,及难接近。
容可嘉说,“在国外时候听他稍微讲过一点,他未婚妻被绑架过,挺可怜的。”
话音落下,高墨川从书店出来,居然主动搭话,“什么绑架?”
林碧瑶:“你关心点应该关心的好吧,那男的和你一个路数的,你俩可以拜一下把子交流一下用珠宝怎么哄女孩。”
“哄什么女生?”
一语点醒了容可嘉。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从小到大,也不知道被篮球灌了什么迷魂药,眼里只看得见篮球,每天睁眼就是篮球,好不容易比赛完了,一家人要出去玩一下,他小子又自己玩摄影去了。
长这么大,别说谈个恋爱,他连女孩子都不看一眼,但最近突然找她要老宅珠宝库的钥匙,说是喜欢的女孩喜欢珠宝,要拿去追女生。
她当时顾着高兴儿子开窍没细想。
现在回过味来——追什么女生啊,估计是噱头,多半是宝贝球队又遇上什么困难了,找他爸赞助还不够,把爷爷给他的钱全捐了也不够,开始惦记上她的藏品了。
“高墨川,你把我的珠宝偷偷卖了填你那宝贝球队的无底洞去了,对不对?”
“妈,你这样想我会伤心的,我真追人。”
“追到了吗?”容可嘉问。
“……应该吧。”他含糊道。
“应该……?”容女士捕捉到这细微的迟疑,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嗳,高墨川,你不会是……送完珠宝,告白还被人家拒绝了吧?”
高墨川默默走路,不说话。
林碧瑶补刀:“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体育竞技,你高墨川是第一,但追女生我觉得你和大哥都需要找叔叔好好培训一下。
你天天打篮球,大哥天天敲代码搞仿生机器人,我都怕大哥和他的机器人天天朝夕相处培养出感情来了”
高墨川听得太阳穴直跳:“……你们别给我添乱就谢谢了。”
聊起大儿子的“机器人事业”,容女士就头疼,赶紧揉着太阳穴跳过这个话题,“高墨川,你送女朋友的珠宝拍过照吗,里面有没有一条蓝宝石吊坠,镶钻挺多的那个?”
好像是有的吧
他特地拿的不同颜色的,因为他喜欢蓝色,必然会最先下手
“你这表情就是有哦,祖传的哦高墨川,你最好是把你女朋友娶回家。”
他倒是想,但他连追都追得磕磕绊绊,还娶呢。
不过。
他妈妈也不是小气的人,珠宝送女孩送了就送了,每年还会有新款,她再去买就是。
但祖传的嘛,终归是比较特殊。
“我拍了照片,要不,您看看?”
他说着,递出手机,“相册里有,自己看。”
容可嘉接过手机,相册点开的瞬间,高墨川就后悔了——她妈妈这好奇心,看完要是偷偷去调查她,那他真的是没清净日子过了。
高墨川抽回手机:“还是先别看了,等有机会见见吧。”
可惜,高墨川还是晚了一步。
容可嘉女士点开相册后,珠宝虽然没看见,但女朋友的照片由于数量不少,女孩又太漂亮抢眼的缘故,还是记住了很多细节。
更何况,容可嘉下楼前,还见过女孩本人。
所以,她儿子费尽心思追的女孩,是别人的未婚妻?
容可嘉抬起头,朝着餐厅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回酒店的车里很安静,车窗一关,连风噪都被隔绝,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在狭窄空间里若有若无地交叠。
褚云辰不说话。
凌麦冬也不说话。
倒映在车窗上的两个人影看似靠得很近,实际上隔着一层说不清缘由的疏离,毫无交集。
以前上车,她总是自然而然钻进他怀里,带着点酒气,带着柔软,话很多,讲不完的故事,问不完的问题,黏得要命。
可是今天,一句话都没有,没有说这两个月都做了什么,没有问指甲好不好看,哥哥你累不累,渴不渴这样的问题。
褚云辰抬手,烦躁地扯松领带,喉结压着一口气滚了下去。
“凌麦冬。”他叫她。
她懒散地撑着下巴,眼神慢吞吞扫过来,像是“嗯?”了一声,又像根本没听见。
整个人一直处于心不在焉的状态。
褚云辰抬眼看她。
凌麦冬性格长相都偏冷,情绪波动也比较小,正常时候,很难看见她因为小事情就脸红,唯有在微醺时,或是在他旁边,浅淡的血色才会爬上她的脸颊与颈侧,而耳朵是凌麦冬最敏感的区域,往往只在最亲密的时刻才会彻底染上绯红。
但现在,明明他就坐在这,她脸颊与颈侧都保持着白皙。
褚云辰胸口闪过一瞬异样。
他沉默下来,等着她主动问,凌麦冬却干脆阖上了眼。
他烦躁到极点,但电话响了,来自他的父亲,只能接。
下车后。
凌麦冬比他快一步走着,顶楼电梯门刚开,她却不动了,褚云辰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伸手压在她后腰,习惯性地将人往里带。
他还在讲电话,心思却没在电话里,掌心扣着她的腰,她的腰很细,一只手就能抓住,以往都会乖乖在他掌心,但现在她居然在抵抗。
凌麦冬拽他的手腕,没拽开。
只要他愿意不松,凌麦冬就永远没有脱身的机会。
她恼了,用指甲抓他,眼神凶得很,很快他手腕上被抓出三道红痕,疼,但褚云辰非但没躲,还勾唇笑了笑。
这小猫越来越凶了,这两个月也不知道在金城吃了什么枪药,脾气变这么大,下午摔饰品盒子,一整天动不动给他脸色看,晚上又挠人。
还挠这么狠。
他把凌麦冬握得更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这么多年,他们之间从来如此:她敢让他疼,他就敢让她更疼。
房间门打开。
褚云辰推她进去,移开电话,再她耳边吩咐:“去给我备解酒的。”
他以为她会像从前那样,哪怕闹别扭,也会软软应一声,然后踩着拖鞋去厨房。
但没有。
她连脚步都没停,没听见一样,径直穿过会客厅,径直回房了。
褚云辰被这莫名其妙的无视钉在原地两秒。
电话那头父亲还在说着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直到挂了电话。
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下意识把凌麦冬随意踢落的鞋子摆正,拿起她扔在沙发上的包,挂到衣帽架上。
洗完澡,他还是继续在书房工作,时间一分一秒走着,他喉咙干着疼,下意识就往手边拿水杯。
居然抓了个空。
褚云辰看着空空如也的桌子愣神两秒,一时之间有些不习惯。
以往应酬回来,凌麦冬也会先回房间洗澡,但绝不会超过二十分钟,她会带着一身湿润的香气出来,给他泡好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旁边还会放两颗解酒的糖。
她很黏人。
喜欢抱着枕头或玩偶,腻在他旁边,要么安静玩手机,要么看着他工作直到睡着。
有时候他工作完凌麦冬已经睡醒了,元气满满又要缠着他一起玩。
不管是哪一种,他只要是在家的工作时间,必定不是一个人。
但今天,半小时过去了,凌麦冬还是没出来。
喝醉了?
洗澡洗晕了?
褚云辰放下平板,敲门前,听到屋里的脚步声,他顿住,收回指节,又回到沙发坐下。
五分钟。
十分钟。
门始终没动。
褚云辰皱了下眉。
凌麦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疑惑和纠结让褚云辰一整晚都没休息好,五点的闹钟响起时候,他顶着浑浑噩噩的脑袋起床,即便赛事间隙没有课程,身体内部的生物钟却牢不可破,如同他生活中许多其他习惯一旦形成就会难以改变。
比如,起床后,他依旧坐在沙发,等待凌麦冬赖床,耍赖闹腾一会又陪着他去训练。
过去十几年都这样。
他习惯了训练时候一回头,凌麦冬就安安静静坐在那,要么睡觉,要么拍照,偶尔无聊到和他们养的小狗“凌小冬”较劲。
陈姨也起得很早,备好凌麦冬偏爱的花茶,又将她的包收拾妥当:单反相机、湿纸巾、酒精棉片、免洗洗手液、降噪耳机、她喜欢的鲜花酸奶和黑加仑果汁……每一样都放在固定的位置。
包整理好了,凌麦冬依旧没有动静。
“小辰啊,我现在去叫冬冬起床吗?”
褚云辰摇头。
不用人叫,她只要想去,刮风下雨都能起来,不想去谁叫也没用,可能是昨天晚上喝酒太多,她起不来也情有可原。
褚云辰这样告诉自己,没有吵醒她也没有逼她。
可直到他早训完回来,凌麦冬依旧没起床。
来金城两个月,没人管着,她倒是随心所欲,连最基本的自律都不要了。
**
可能是喝了酒,凌麦冬难得一夜无梦。
午饭时候,陈姨敲门进来,叫她去吃饭。
褚云辰在餐桌边坐着,没有动筷子,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滑着手机屏幕,他早上练完应该又出去过,穿戴整齐,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休闲装,衬得他肩线平直,脸色清明,周身透着一股松驰感,想来昨晚应该睡得不错。
凌麦冬垂下眼,在离他最远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木质椅脚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抬了下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落回手机屏幕,指尖快速打了几个字,才不紧不慢地锁屏,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极其自然,以往也会做的事,随手拉开了身旁紧挨着自己的那把椅子,指节在椅背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过来这坐。”
一如既往,命令姿态。
凌麦冬没有动。
反倒是陈姨,默默把她的那份一盘一盘移过来。
她也不管褚云辰什么表情,自顾拿起筷子吃饭,桌上的菜很丰富,基本都是港城特色,看得出来,陈姨费了很多心思,但基本还是考虑他更多,没有太多油水,也没有太多辣椒,连汤都是他喜欢的。
“陈姨给你做这么多菜,你怎么一动不动。”凌麦冬笑着问他。
“有话要说,坐过来。”
“我听力很好,坐在这里也听得见。”
陈姨也看出两人之间的氛围不太对劲,自觉退了下去,门一开一关后,屋里那点摆弄碗筷的噪音都没有了,静悄悄的。
他也没再重复,放下筷子,拿起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解了袖扣,面上表情依旧,但眼里有了几分隐隐的不满。
褚云辰:“下午陪我去见姜堰,晚上有饭局。”
凌麦冬夹菜的动作一顿,“褚云辰,我的用处就是没完没了的陪你应酬吗?”
“你不是最喜欢陪我?”
凌麦冬放下了筷子。
她抬了下眼。
褚云辰不喜欢太亮的环境,所以白天顶楼也是拉着窗帘,光线昏朦,给他带上一层朦胧感,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依旧是凉凉的。
她以前从不离他这么远吃饭。
总是紧紧挨着,腿碰着腿,肘挨着肘,好像那样才有安全感。
但不管坐远坐近,只有一件事从未变过:他们之间的心,从没真正贴近过。
褚云辰把她当成最满意的宠物来养着,他确实很舍得在他身上花钱,要什么有什么,但宠物的属性也必须是明确的——要乖,要漂亮,要能提供情绪价值,要永远在他一伸手就够得到的地方。
而一个高高在上的饲养者,怎么会费心去了解宠物的内心是甘之如饴,还是早就在沉默中腐朽?
分手后,她选择离开,也不是没期盼过褚云辰能好好想一想他们之间的问题,不说他一下子变得多关心她的处境,起码,应该把她当成一个也会生病的人来对待。
可是,没有。
没有这种可能性。
这两个月,他肯定什么都没想,依旧把她的离开当成无理取闹,当成吸引他注意力的一种方式,而现在,他来了,亲自来了,她就应该满足,继续听话,继续当他的小宠物,他想干什么,她就乖乖陪着他去干什么。
她想,这大概是她和褚云辰这样吃的最后一顿饭了。
凌麦冬重新拿上筷子,“我要去上课,饭局什么的,就免了吧。”
褚云辰皱眉。
上课
他不知道凌麦冬什么时候变得爱上课,高考之前,一对一的家教她都能心安理得睡过去,这又是哪里学来的吸引他注意力的戏码么?
“说点能让我信服的借口。”
“人总是会变的。”她低头喝了口汤,声音低低的,没有了以往的雀跃,甚至带着一丝他无法解读的难过,“金大的课,就是格外的有意思。”
褚云辰心口那些被压下去的烦躁又一次滋生。
她凌麦冬还真的能来金城两个月就变了不成?
“那就去上课。”但他还是让步了,“晚些时候接你一起吃饭,我会让李叔等着。”
他说完,预想中凌麦冬会出现要么撒娇,要么小埋怨的反应一个都没有出现,居然只是极其敷衍地牵了一下嘴角。
然后,她解锁了手机,手指滑动,点了视频,播放,声音不大不小,大卫·爱登堡老爷子熟悉的声音流淌出来,那是过去十年他一直陪她看的《地球脉动》。
但他们不会一边吃饭一边看,他教的凌麦冬,也不会做出吃饭时候玩手机,把别人晾在一旁的举动。
什么意思?
褚云辰一口饭没再吃,定定看着凌麦冬,等着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者回答,可直到她吃完,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凌麦冬漫不经心用湿纸巾擦手,喝茶,是每个动作都和以前一般,但神情却冷冷的,眼睛不离屏幕,头也不回离开了屋,整个过程都当他是空气。
她起身时,动作带起衣领轻微的晃动,一些细细密密的红痕,在他眼前一晃而过,她甚至没有试图遮掩,就那么坦坦荡荡,给他看。
刺眼。
握着筷子的指关节收紧。
但凌麦冬太不同寻常了,以至于褚云辰第一时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出门时,凌麦冬连一声最基本的“我走了”都没有。
褚云辰看着那个空着的位置,心里的不爽快要冲破周身。
陈姨回来收拾时,褚云辰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他的餐盘干干净净,筷子整齐地搁在架上,茶水一滴未动,他就那么坐着,眉心压着一片化不开的阴郁。
“小辰怎么不吃呀?是不是菜不合胃口?”陈姨担忧地问。
褚云辰摇头,“收了吧。”
他起身时候,还撞到了一下桌子,脸色愈发不好了,陈姨心说可真奇怪,可能太久没见了吧,总感觉两人都像换人了似的。以前不都是褚云辰稳如泰山,淡然又疏远,像对什么都没兴趣,该吃饭吃饭,凌麦冬则情绪起伏,时而快乐得像小鸟,时而赌气不吃饭。
而酒店楼下。
李叔把车开过来,开的却是褚云辰的幻影,把车都运来金城了,几个意思,要在金城扎根不回去了?
下车前,李叔替她打开车门时交代:“小姐,我就在对面停车场等到您下课。”
凌麦冬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麦冬!!”
她人还没站稳,章惟大老远看见她就跑着过来,“你今天居然来上课啦,哇,这学期还没有见过你来上课呢。”
他声音不小,一嚷嚷,很多进教学楼的人频繁回头看。
凌麦冬“嗯”了一声,对于他吸引过来的注视有些烦,她脚步未停,只将肩上滑落的包带往上提了提,目不斜视:“离我三步远,别吵。”
章惟立刻刹住脚步,委屈巴巴地缩了缩脖子,真就隔着三步距离,亦步亦趋地跟着。
被章惟吸引过来的有些人认出她是那个入学第一天就上学校热榜的“爱炒CP”的大小姐,偷偷拍了李叔躬身给她递包的照片,发到了校园墙上。
于是,一到教室坐下的桑梓刚点开手机,就看见这么一条帖子——
【人设姐又换对象了?这次这个大叔年纪都能当她爸了吧,有钱真好。】
配图正是李叔恭敬递包的瞬间。
底下跟帖纷纷:
【靠,人设姐还真是万变不离其宗,我们高男神救她也是臭着个脸,人家大叔给她提包还是臭着脸……】
【人设是冷脸大小姐嘛,当然要时刻保持着】
桑梓放大照片一看,火“噌”就上来了,这不是李叔么!这些死男人天天在网上喷粪,她撸起袖子就在下面骂。
骂道激情处,闻到熟悉的香气,一转身,凌麦冬就坐在她旁边。
凌麦冬坐下后,旁边还有一个空位,章惟本来要坐的,她把包往椅子上一放,手指往前排一抬,懒懒说:“挤,坐我前面去。”
“哦……”章惟失望,垂头丧气走到前面了。
这神态,这动作和语气,是她们的麦冬没错,居然不是梦,桑梓惊掉下巴,“我的宝宝,你受什么刺激了,要亲自来上课?”
凌麦冬顺手把桑梓的下巴合上,“想试试看换个地方睡觉会怎么样。”
说着就要趴下。
桑梓拽她:“你别,你看一下这门课的沈教授,海归优青来的,帅得很,大半人冲着他帅选的,你看看再睡。”
凌麦冬转为用手支着下巴,“多帅啊,比高墨川还帅吗?”
“你现在的量词变成高墨川了是吧。”桑梓挑眉。
而被当成量词的高墨川,刚结束一组高强度核心训练,一整个摊开躺在健身房的垫子上,额头上细细密密铺着一层薄汗,胸膛起伏着,天花板的顶灯在他有些失焦的眼里,晃成了好几个模糊的,重叠的光晕。
他就在这些光晕里,看见了凌麦冬。
张继也四仰八叉地躺在旁边的垫子上,有气无力地哀嚎:“墨川,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但我现在连去餐厅的力气都没有,你背我怎么样?”
吴飞立刻接话:“那太好了,我现在一步都迈不出去,你俩去吃,打包回来,我在这等你们。”
两人一唱一和说完,空气里只剩下呼吸声,没得到任何回应。
高墨川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右手无意识地反复握紧、松开,眼神涣散,神游天外。
其实不止现在。
整个上午的训练,高墨川都有些心不在焉,投篮时手感生涩,好几个平时十拿九稳的空心球都擦筐而出;吃饭时对着餐盘叹气,连输球都没见他这么沮丧过;手机更是每隔几分钟就要亮屏看一眼,然后又失望地暗下去。
张继觉得不对劲,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喂!怎么不说话?灵魂出窍了?你在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高墨川还沉浸在自我的思绪里,听到问话,下意识脱口而出:“想凌麦冬。”
吴飞和张继:?
高墨川其实一直在想凌麦冬。
想凌麦冬到底在干嘛,为什么消失了一整天不回他消息,是在陪饭店里那个让她紧张的那个人么,想凌麦冬到底把他当什么,想他昨天是不是不应该放她走。
想他是不是就应该不管不顾把她留在身边。
之前他问张继怎么追女生,张继说不能一直热着,需要进攻回防来回切换,凌麦冬是不是也在用同样的方法考验他。
现在看来,他确实不适合打防守,主动进攻才是他的风格。
“”
张继叹气:“哥哥帮你看看她在干嘛。”
三分钟后,张继直接把手机屏幕怼到高墨川眼前。
高墨川起初没看,烦躁地推开他的手,头撇向一边。
张继又凑上去,“你想念的凌大人。”
这次高墨川看了,还主动接了手机。
三秒后,高墨川的魂就归体了,放下手机,他手掌撑地,腰腹发力,利落地从垫子上弹了起来,刚才那副虚脱萎靡的样子一扫而空,鸡血又被打上了。
“不是,你要干嘛去?”张继冲着他的背影喊。
“洗澡。”高墨川头也不回。
“饭呢?还吃不吃?”
“吃。”高墨川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带着明显的上扬,“和别人吃。”
话音落下,人影已经消失在转角。
张继:“……”
张继心说完了。
高墨川彻底没救了。
二十分钟后,桑梓再一次,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加一排感叹号——高男神他居然!!!亲自陪凌麦冬上课来了!!!
而教室这头,不止桑梓一个人在偷拍,梁文成也在。
他将照片全部选中,点击发送。
收件人却不再是褚云辰。
【凌宏邈:把这小男孩处理掉,分寸你把握】
【凌宏邈:别让我女儿知道】
第34章
“金大的课就是额外的有意思。”
这句话在褚云辰耳边飘荡了整整一个小时,挥之不去,心口那些莫名的烦躁水雾一样迅速扩散缠绕着,导致他听不进去姜堰的任何一句话。
对着机器人讲,好歹能得到预设的语音回复,对着褚云辰讲连个眼神都得不到,姜堰忍无可忍,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祖宗,要不我替你去金大把人给你绑回来好不好?不然我们的工作实在是没法继续了。”
沉默几秒。
褚云辰睫毛动了动,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他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你继续。”
“还继续,”姜堰气笑了,把平板往桌上一扣:“我可不是你的下属啊,干不来讲给空气听的事。”
褚云辰只觉得更烦。
两个月前的凌麦冬不是这样的,以前闹别扭时,生气有表情,委屈也具体,干什么都很可爱,现在这算什么?现在,是冷冰冰的空心人,摸不到,捂不热,没有回应。
他烦躁地解开领口两颗扣子,却仍觉得呼吸憋闷。
姜堰看不下去了,“你就打算这么和她僵持下去,等着她像以前一样主动回来找你啊?”
褚云辰转着手机,“有问题?”
还有问题吗?
姜堰快吐血了,要是现在坐在这的是姜茗,已经开骂了。
和褚云辰一起长大,他太了解这人了,天生掌控欲就强,喜欢玩权力,迷恋秩序与数字,天生就是个金融圣体,对女生是真的不太来电,精神洁癖身体洁癖更严重。
说难听点,他从小把凌麦冬养在身边,就是在培育一个完全符合他理想的“伴侣”——从情感到身体,从习惯到依赖,都要纯粹又彻底属于他,不能沾染任何别人的痕迹。
大抵就是宠物还得是从小养的好,照着喜好调教,中途捡来的,再好也带着前任主人的影子,带着前任主人的习性习惯,他接受不了。
所以,要是把凌麦冬搞丢了,他这辈子就一个人过吧
“人现在是离家出走,和以前小打小闹真不一样,这么多年了,你见过凌麦冬闹这么大动静吗,你哄哄吧哈祖宗,算我求你了,别真不再回港城了,你打一辈子光棍。”
褚云辰:“那不至于,凌宏邈绑也会给她绑回去。”
“那能一样吗?逼着回去,然后呢?她就不会闹了?凌麦冬什么性格,你比我清楚,凌一筠现在什么样子,我俩不是最清楚了吗?”
一年前凌麦冬被绑架,不是因为凌家得罪人,而是凌一筠,人是他招惹的,绑匪电话打过去,赎金凌一筠却不愿意给,只和绑匪说了一句话——你绑架的是凌家的私生女,要杀要刮随你意。
因为这句话,凌麦冬吃了很多苦。
救出来后,凌宏邈也给凌麦冬一句话:家务事就不麻烦警察闹得人尽皆知了,想怎么处置你大哥,随你意,爸爸不会干涉。
凌麦冬说一笑泯恩仇,都是一家人不计较,可她一转身,找了姜堰和褚云辰,做了多少事情啊,他大哥本人现在是妻离子散,继承权也没了。
论睚眦必报,凌麦冬才是凌家第一名,论凌宏邈对哪个孩子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凌麦冬。
所以凌麦冬其实从小就不好惹。
也就褚云辰仗着她的爱和滤镜才敢那么招惹。
姜堰叹气。
还是找出照片来推到褚云辰面前。
“你上次才处理完一个‘英雄救美’,现在又来一堆新的,我们的小麦冬同学从来不缺人前赴后继,你确定还要在这等?”
褚云辰垂眸扫了一眼。
凌麦冬从他的车里下来,依旧冷眼。
跟前的男生也和以前那些没分别,堆着笑脸,刻意讨好,连想看她都不敢拿正眼看,小心翼翼,卑劣。
但碍眼。
他不是第一次替凌麦冬处理这些人,那些被他或明或暗警告过,处理掉的人,似乎总能在不久后,换一副面孔,再次出现在她周围,像潮水,退去一波,又涌来新的一波。
挥之不去,没完没了,野草一样烧不尽,惦记着他的领地。
“这种垃圾,”褚云辰语气带着一丝不耐,“找人删干净就是了,都是些不入流的……”
他话音未落,姜堰指尖在屏幕上一滑,切换成一段视频。
“这些是不入流,那这个呢,还是野草吗?”
视频里,环境是黄昏时刻,下着雨,拍摄者离得有些远,镜头拉近,画面有些模糊晃动,一辆One77驶近,褚云辰盯着车牌看了几秒。
车停下。
副驾驶的门打开,先是一只踩着靴子的脚落地,接着,是那道他熟悉到闭眼都能勾勒出的身影。
她下了车,脸还是一如既往的冷,但没有着急走,也不撑伞,估计是车里的人叫她,故而回了下头。
但她笑了,稍倾着半边身子和车里的人说着什么。
褚云辰的目光下意识投向那辆One77的驾驶座,拍摄角度局限,看不清里面的人,只有一只手伸出来在她头顶揉了一下,又捏了捏她的脸颊。
动作娴熟自然。
褚云辰胸腔像被人打了一枪。
手的形状,骨感……
他才见过,昏暗餐厅的拐角,门缝里黏腻的声响,那个模糊的,搂着女孩对他挑衅十足的人。
接着就是凌麦冬离开时身上那些一晃而过的痕迹。
虽然没看清,但确实有。
他面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褚云辰叫来梁文成,“查车主资料,我要他全部信息。”
梁文成用手机拍车牌的时候,露出腕表,新的。
褚云辰面上神情未变,淡淡问:“换表了?”
“啊嗯,”梁文成堆出笑来,扯了扯袖子,“最近跟着哥买的股票涨得不错,奖励一下自己,生日礼物。”
褚云辰没多说什么,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做事。
梁文成一走,褚云辰又给助手打了电话,让办的事情居然和梁文成的一样,姜堰没明白,“怎么,信不过梁文成办事能力?”
褚云辰嗤笑了一声,“本性难易。”
梁文成之前的表是褚云辰送的,戴上他的表,是让他记清楚,是谁救的他,帮他赌鬼父亲还债,帮他摆脱那个令人作呕的家庭,又安排他在公司有个职位,下辈子都可以过人该过的生活。
买的是他的忠心。
四年后,表变成了江诗丹顿。
变成了谁的狗也不难猜,凌宏邈堵嘴十次,九次送这表,难怪让他跟了凌麦冬那么久,这种视频还要从姜堰这看到。
记忆里,这不是凌宏邈第一次打乱他的计划。
一年前,要是凌宏邈不在中间搅屎棍一样搅,他没必要大费周章把凌麦冬送回凌家,现在又来干涉,真的很碍眼。
姜堰在褚云辰眼前打了个响指,“想什么呢,表情这么吓人。”
褚云辰摇头。
姜堰:“查到人,然后打算怎么处理,需不需要我帮忙?”
褚云辰手指点了下桌面,“很简单,识趣的,拿钱滚出她的世界,不懂规矩也没事,我会亲自教,有些东西,不是谁都有资格惦记的。”
“One77哦,还差钱吗?”
“人都有弱点。”
姜堰拿回手机,“你这些堵和吓,治标不治本,哥哥我教你一招,你们篮球界不是有句话叫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吗?你不如,亲自出现,高调接一次凌麦冬,你这种男神去陪他上一次课,宣誓一下所有权,逆转一下局势,让你俩CP铺天盖地落在金大,别人还敢和你抢人吗?”
“哗众取宠?”褚云辰解锁手机,“凌麦冬要是足够听话,做好自己的分内事,我用不着废这么多心思。”
手机界面还停留在置顶聊天框,他问了句几点下课,凌麦冬一直没回。
褚云辰坐了没三秒,还是拿上外套起身。
姜堰看了眼时间,“这个时间点去干嘛,后面还有会呢,不开了?”
“改时间。”
“你确定?”姜堰抓了下他的手,试图阻止,“这个仿生机器人大热门啊,必须尽快解决了,你这个时候”
褚云辰打断他,“我说,改时间。”
“你去哪?”
“去金大接人。”
姜堰翻白眼,“刚不是还哗众取宠?”
褚云辰漫不经心扣着扣子,“去给她立立规矩,不搞你说的那些。”
教学楼对面停车场,黑色幻影静静泊在梧桐树的阴影下,车窗玻璃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也模糊了车内人的视线,雨不小,褚云辰还是让李叔开了窗。
金城的雨总带着缠缠绵绵的凉意,一股一股往车里窜。
褚云辰坐在后座,膝上平板上放着姜堰弄来的资料,全是仿真机器人的视频,做的特别逼真,对着镜头还能笑,视频剪辑很好看,但依旧入不了他的眼。
他的视线一直盯着教学楼出口,下课高峰期,人多车也多,他看着窗外打着五颜六色伞进出的师生,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扶手。
一股脑的人群散得差不多后,稀稀拉拉的,偶尔才出来一个两个,但始终没有凌麦冬。
电话响三秒被挂断。
第一次。
凌麦冬第一次挂他的电话。
但他还是保持着理智,切近微信,和颜悦色打字。
【褚云辰:在做什么,我记得我说过,今天有饭局】
【凌麦冬:可是我也没有答应要陪你】
【褚云辰:我亲自来接你,还不满意?】
【褚云辰:现在立刻下来,我等你】
一分钟,两分钟
他的耐性断了半截,却仍压着怒火发:三分钟下来
凌麦冬没再回他。
前排的李叔一直坐立难安,现在转过身来,“褚总,要不,我上楼去找小姐?”
褚云辰一字一顿,“就在这等。”
他亲自来金大接人,已经很可以了,即便凌麦冬又因为他的不陪伴闹脾气,一时不听话脱轨,他也有的是办法让她乖乖回来,节奏还是掌握在他手里,没必要被情绪驱使。
十分钟后。
凌麦冬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教学楼门口,天气冷,她却穿得很单薄,长裙,头发编起来放在一侧,但身上搭着个外套,不搭她裙子的,属于别的男人的,外套。
刺眼。
她抬眼,视线在他的车上掠过,又漠然移开。
即便如此,褚云辰依旧没有起身下车。
养的宠物犯了错,他都会给一次机会,更何况是凌麦冬,她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只是为了气他,引起他的注意才会做这些幼稚的事情。
可以理解。
绑架事件发生后,他确实忙于公司的事情,疏于陪伴,为了弥补,也该给她一次机会。
只要她乖乖上车,像以前一样扑进他怀里,认错,撒娇,告诉他最近的所作所为只是气他,只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并非真心想离开他,他还是可以原谅。
可是,褚云辰预想的情况没有发生,凌麦冬非但没有朝着他这边走来的意思,还拿出手机敲击着什么。
但不是发给他。
接着,那辆视频里见过的One77“轰”一下停在教学楼前,开过来的速度很快,停车也很快,挑衅般隔开了他和凌麦冬的视线。
凌麦冬当着他的面上了别的男人车。
One77离开时,车尾灯拉出一条虚幻的红,异常刺眼的红。
褚云辰的手指僵在扶手上。
那一瞬间,他心里那道用十年偏执心血筑起的高墙,被One77的“轰”声毫不留情掀翻,十年的执念,占有,偏爱全数塌成满地破败,留下一地滴着血的烂肉。
平板被他重重摔在一旁。
“追上去。”——
作者有话说:[墨镜][墨镜][墨镜]剧透一下,下一章有“飙车”,是的,两种飙车,嘿嘿[坏笑][坏笑][坏笑]
第35章
“追上去。”
褚云辰说这三个字时候,声音不大,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砸在车厢沉闷的空间里。
李叔不敢多言,立刻启动车。
幻影有棱有角又方正的车身稍显笨拙地调转方向,碾过湿漉漉的地面,雨刮器快速摆动着,刮开一片片迷蒙的水幕。
金城傍晚的交通,混杂着下班的人流和车流,本就拥挤不堪,加上暴雨,愈发的寸步难行。
但难不倒少年。
纯黑色的One77,无懈可击的线条,纯碳的车身低伏,像灵活的鱼在车流的缝隙中迅疾穿梭,每一次变道都带着少年特有的胆大妄为,低沉的声浪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张狂。
声声都带着挑衅。
反观幻影,像身着正装,步履沉稳的绅士,总是优雅的,不慌不忙的,现在却被迫推到人群里奔跑追逐,局促又勉强。
车都不差,加速度也不过是两秒的差距,可开车的人还是不一样,李叔开车多年,讲究的是平稳,安全,舒适,高墨川这种玩命狂徒般的开法,五分钟就已经让李叔额角带汗了。
可惜,这五分钟只是前菜。
少年不止嚣张,对道路还极为熟悉,防不胜防的变道拐弯,在红绿灯口还擦着黄灯飞驰而过,李叔被稳稳拦在了白线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黑色消失在路口拐角。
“下车”
李叔惦记着褚云辰的情绪状态,大胆拒绝了一次他的要求:“褚总,得罪了,还是我来。”
绿灯亮起,李叔心一横也猛踩了油门,下个路口One77本可以再次飞过去,但他却故意放缓了速度,似乎在等他们跟上。
李叔大气不敢出一下,One77里的高墨川却是另外一副样子。
高王牌的体育竞技精神在凌麦冬选择当着前男友的面上他的车那一瞬间被刺激得淋漓尽致,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眼里明晃晃的胜负欲便再也藏不住。
油门踩得又狠又重。
他甚至有心情陪对方玩一玩,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肘支在车窗边,眼尾带着意气风发的狠,溜着对方,快一下慢一下的,故意等褚云辰的车追上来又甩开。
论搞人心态,高墨川绝对有一手。
她坏笑着看凌麦冬,问她:“怕不怕?”
毫无疑问。
脱轨是会上瘾的。
凌麦冬在褚云辰给她铺的轨道上反反复复运转了十几年,衣食住行,言行举止,都按照他的喜好,很少出偏差。
但高墨川的闯入,让她彻底偏离了轨道,跑到了不知道方向的路上。
有些东西,一旦撕开一道口子,就没法再修补,只会越来越剑走偏锋,可能是关久的人骨子里会自然而然生出叛逆的血骨,一旦有人伸出手邀约,刺激的举动会让那些血液齐齐上阵,一心只想再彻底一点,再疯一点,再多偏离一点。
窗外景色飞退,她的心脏也跟着飞出去似的。
比起怕,更多的轻松,仿佛甩掉了十几年压在身上的绳索,从轨道上跳下来的一瞬,是坠落,也是自由。
“没什么好怕的。”
得到应允的高墨川只会更狂,放缓车速,等着对方追上来,车挨着车,高墨川在告诉对方——你看,我等你很久了,可是你抓不住机会,你没用。
故而,在绿灯转瞬即逝的刹那猛然提速,只留给幻影一个潇洒而刺眼的车尾灯残影。
金城的红绿灯时间总是额外的长,90秒的时间足够高墨川跑远,除非对方敢闯红灯,或者他再故意等,否则胜负已定。
高墨川玩腻了追逐戏,他想玩点别的。
“英伦绅士”One77就这么轻而易举甩开了笨蛋“尾巴”。
“好玩吗?”
高墨川的侧脸线条利落,唇角带着点笑,有种做了大胆的事情后,毫不掩饰的张扬和一点点邀功的期待。
王牌艺高人胆大。
她现在觉得史无前例的爽。
“好玩啊。”她咬着柠檬糖,声音有些含糊不清,“高墨川,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能疯。”
高墨川还能更疯,也还能让她更爽。
他把车窗降下,让风灌进来,风掀起她的头发,他们开始远离城市,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
车子最后停在一处罕有人至的山顶观景台。
这里尚未完全开发,只有粗糙的水泥地面和半人高的护栏,但视野很开阔,整座金城的璀璨夜景毫无遮挡地铺展在脚下,远处蜿蜒的江水泛着幽暗的光,更远处,是融入深蓝天幕起伏的山峦剪影。
熄了火,关了灯。
凌麦冬站在护栏边,手撑着粗糙的水泥台面,风掀起她的裙摆和发梢,脚下是望不见底的山谷,身后是少年过快的心跳。
他从后圈抱着她,吻落在侧脸,耳边,顺着脖子一路下滑,低哑的声音扑进耳蜗,“刺激吗?”
“嗯……”
凌麦冬侧身,回应他的吻,只一点,然后顺着他的下颌,喉结一路落下,又在他彻底失神之前轻轻咬住他的唇,把他拉回来。
“我想要酒高墨川”
起码今晚,她不想清醒。
高墨川去拿酒时候,她解锁手机。
褚云辰的电话打到第三个之后就没再继续,他的自尊和高傲不允许他做出更多。
微信里的留言依旧是三条。
【现在回来,事情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凌麦冬,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记住你自己的身份,即便是分手了,你现在依旧是我的未婚妻。】
十年如一日的口吻,连失控都带着控制。
无趣。
更让她觉得乏味的,是白天心的“遥控监督,远在港城的白天心还要来添乱。
【白天心:你到了新环境对身边的人有新鲜感,婚前想玩也可以理解的,不过,想玩也该躲起来玩,而不是这么明晃晃的让两家都有失颜面。】
【白天心:尽快处理干净,你也不想你的小男朋友有事?】
她盯着照片许久,指尖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一瓶冰凉的酒贴上她的脸。
高墨川突然出现在身后,“愣什么神呢,叫名字都没反应。”
他稍俯身,鼻尖擦过她脸颊,最后停住,挨着很近的距离看她,见她不排斥,吻才落下来,但只是很浅的吻,没深入。
凌麦冬接了酒,看他一眼,“我喝酒你喝水啊?”
“不喝水一会回不去睡车里?”
“你陪我喝,我让李叔开我的车来接我们。”
凌麦冬给李叔发完消息索性关了手机。
高墨川拿了十几瓶酒过来。
无人的山顶,夜风穿梭的呜咽,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玻璃瓶对着星空的碰撞轻响,带着凉意的啤酒滑入喉咙,她喝得很猛,他也陪她喝很猛。
碰瓶子时候,他垂眸,好看的眼睛亮亮的,眼尾稍扬,眼底写满情愫。
前所未有的体验,也让她突然对眼前人产生了好奇心。
“高墨川。”她叫他。
“嗯?”他转过头。
“怎么找到这里的?”凌麦冬问。
“输球时候,就想找没人的地方呆着,视野好,没人,有风的地方最爽,关了手机,呆在车里,睡觉,听歌,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做,就发呆,看着金城的夜景,看多了会觉得输球也就那么回事,起码,我是自由的。”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目光投向极远的虚空,侧脸的轮廓在远处城市微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平日里少见的柔和,喝酒时候,凸起的喉结滚动。
凌麦冬把啤酒瓶放在围栏上,换了个站位,背对着夜色,指尖挽着他卫衣的绳子,慢悠悠的绕着玩,“你高中三连冠,高三甚至还碾压山北一高,这样的成绩,为什么不去港大,偏偏来金大?”
“嗯”高墨川还没说呢,自己先笑了,“我要是说了,你可能会觉得我很中二,或者……挺傻的。”
“说说看。”
“你知道金大历史上无总冠军奖杯吧。”
“嗯。”
金城的体育氛围不如港城。
不管是足球排球还是篮球,港城所在的省份拿过全国总冠军的次数是最多的,中超联赛冠军9次,CBA联赛冠军11次,亚洲俱乐部锦标赛冠军2次。
而金城所在的省份,一次中超冠军,别的都是挂0。
CUBA就更别说了,整个省凑不出几只像样的球队来,唯一有名气的金大依旧是万年老二。
高墨川却偏偏往难处走。
但篮球是团队运动,他再厉害,再强,都不适合个人英雄主义,所以她才会和褚云辰说,英雄也是被托举的,换褚云辰来金大打单独斗,未必就能一帆风顺。
“我想给自己家乡拿一枚总冠军戒指。”他侧过头看她时,眼尾光亮得很,“张继,吴飞也是这个想法,所以我们仨全报了金大。”
凌麦冬拽着卫衣的绳,拉小狗一样,把他整个人拉近了半寸。
高墨川看着绳子,也没阻止,就着这种近距离和她说话,“是不是很幼稚?”
不幼稚。
相反,她很欣赏。
NBA的也有那么一个人,一个传奇,一个创造历史的NBA巨星。
2014年夏天,詹姆斯选择从迈阿密回到自己的家乡克利夫兰,从拿了两次总冠军的热火回到骑士,为的就是想替自己的家乡拿下一次总冠军。
詹姆斯的这一步走得相当不容易,热火球迷,骑士球迷两头都在骂他,甚至还有烧球衣的举动。
很多人都说詹姆斯是背叛者,拿不到总冠军就选择跳槽。
他顶着这样的压力,在2016年,还是兑现了自己的诺言,带领球队帮助克利夫兰拿下队史首座总冠军奖杯,这是NBA总决赛历史上第一次实现1-3大逆转。
赛后,泣不成声的詹姆斯在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大喊了一句:Cleveland,hisisforyou!
时至今日,这一历史性的时刻还是会让每一个詹姆斯球迷,甚至是骑士球迷热泪盈眶。
连褚云辰这样大满贯选手都被詹姆斯感动到眼眶微红。
更何况是高墨川呢。
“高墨川,”凌麦冬把他拽近,“你不中二,要是拿下总冠军,你会和你的偶像一样,成为传奇,金城的人们都会记住你。”
“那你呢?”
“你会记住我吗?”
他从站侧边到和她面对面,手撑着围栏,把她圈起来,“在你眼里,我是第二名吗?”
“不止篮球”
他眼底的炙热又一点点冒头,视线从她的眼睛缓缓下移,黏在唇边,但没有落下。
她知道高墨川在意什么。
可能是酒开始上头了,也可能是他太近,好看的眉眼,凸起的喉结,训练有素的身体再她眼前,近在咫尺。
她开始觉得很热。
“怎么和我在一起老走神?”他抬起她的下巴,看她的眼睛,声音又哑又黏,“想什么?”
凌麦冬慢慢靠近,扯着卫衣绳子逼迫他低头,她的唇几乎要贴上他的,却又不真正碰:“想你啊。”
高墨川撑着围栏的手收紧。
然后她继续,轻声一句句落进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詹姆斯很崇拜乔丹,但他不可能活在乔丹的影子里。”
“乔丹有乔丹的时代,詹姆斯有詹姆斯的时代,你也有你的时代。”
“你不是第二名。”
“你就是你,你就是11号高墨川。”
凌麦冬微微靠近他耳边咬了一下,“我的……”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时候,她很快转身离开他的怀抱,但没走两步被从后搂住。
环境,情绪,酒精,种种因素作用下,高墨川常年训练有素的肌肉也开始发力,不同于在学校的任何时候,“跑什么”
他捧着她的下巴,让她回头,没说话,直接低下头,吻了下来。
山顶有多热烈,幻影的车厢内就有多死而沉。
雨水沿着车窗玻璃蜿蜒而下,将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扭曲成一片片迷离的光斑,李叔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发抖,茫然看着红绿灯一秒一秒减少。
被甩开之后,褚云辰没说什么,一直在打电话。
他只能漫无目的开着车,也不敢多问。
而车后座。
褚云辰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重拨键上方,三秒后,再次拨打凌麦冬的号码。
这次,连等待接听的漫长煎熬都省去了,凌麦冬直接挂了。
他猛地将手机摔在身旁的座椅上,手机反弹着落下去,像他的心。
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压制的火,混合着前所未有的失控感和被公然忤逆的羞辱,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亲自来接她,给了她台阶,等了她十分钟,目睹她披着别人的衣服,上了别人的车,然后……被像傻子一样甩在拥堵的街头。
凌麦冬,你好样的。
半小时后,褚云辰的车最后停在他公司的停车场,李叔很懂事地下了车,给赵叔打了电话接手。
车停了十几分钟了,褚云辰还是没有下车,已经让人去查凌麦冬的实时定位。
可等待依旧煎熬。
一分钟被他过成一个小时那么久。
他盯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置顶聊天框里,依旧停留在几个小时前他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
【褚云辰:别闹了,回来,我们谈谈。】
他已经让步到如此地步,凌麦冬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正在输入…”,没有表情回应,更没有只言片语的回复。
他拇指向上滑动,刷新。
聊天记录简洁得可怜,几乎全是他单方面的输出。
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无数次,每一次指尖划过屏幕,带来的都不是新消息的提示,而是心脏一次又一次的缩紧。
这种等待回应,甚至可以说是“乞求”关注的状态,于褚云辰而言,陌生到让他觉得耻辱,他褚云辰长这么大,什么时候需要去这样频繁检查手机,等待另一个人的只言片语。
更何况,再两个月前,凌麦冬才是那个对他有说不完的话的那一个,每一次,他运动完,亦或是开完会,解锁手机,手机会“嗡嗡嗡”震动很久,她等他时候,发微信还不够,b站还要分享很多视频,他还必须得看,不看就是不爱她。
但这些现在都没有了。
凌麦冬就真的变了?
她又在做什么?
是还在那辆嚣张的跑车里,穿梭于金城的夜雨之中?还是已经抵达某个他不熟悉的处所?
餐厅门外听到那些纠缠粘腻的声音开始循环播放,那个男生高大,嚣张,有着毫不掩饰的充满侵略感的行动力,公开场合都敢那么狂,如果带她去了无人打扰的环境
大脑不受控制的种种想法逼得褚云辰喘不上气,他已经卸了领带,松了扣子,空调开着冷风,但依旧无法理智,依旧喘不过气。
窒息感一层推着一层,凌麦冬要是再继续消失,他会先疯。
高墨川也很疯。
他的吻总是带着少年独有的狠劲,迫切想要的渴望,一点点夺走她的呼吸,像要把所有心酸与被理解的狂喜都从唇齿里倾泄给她。
凌麦冬被他吻到喘不过气,指尖收紧,抓住他肩膀,侧了下头,侧颈崩出线条,高墨川顺势低头,沿着她的侧颈往下吻,唇齿留下细碎的痕迹。
她轻颤了一下。
他埋在她锁骨边,声音从唇齿间溢出:“别躲我”
环在她腰上的手收紧,她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山风也吹不散身体里爆炸般窜起来的热意和酒劲。
没了退路,凌麦冬只能抓住他的领口,指尖顺着布料一路往下,从他脖颈,到锁骨,再到胸肌,用指尖描摹着他的轮廓。
每碰一下,高墨川的呼吸都重一分。
“……别。”
他抓了下她的手阻止她的动作。
凌麦冬什么都不说,只是瞪他一眼。
也无需多言。
高墨川总是能读懂她的想法。
他挑眉,像在说是你自己要来的。
从上到下,多年训练的痕迹和轮廓开始变得清晰,每一次俯卧撑,引体向上留下的痕迹,每一次发力都带着生命力,胸肌,腹肌,隔着衣物一点点喷张隐现,落入她眼中。
少年总归还是敏感,指尖即便只是划过耳朵也能带来颤意,高墨川开始变红。
吻开始变得断断续续,他每次停一下,都要贴着她的唇喘几下,又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的神情是喜欢的,再继续深吻她。
无人的山顶,飙车的刺激还没完全散去,酒意又跟着推波助澜,有些人骨子里就是喜欢破坏性的环境,两人身体里的荷尔蒙滋生。
他们拥吻着,从围栏边跌跌撞撞回到车里,单手将她整个人提抱起来,稳稳摁进怀里。
副驾驶,凌麦冬坐在他腿上。
她的膝盖压在他腿侧,裙摆被他压住,薄薄的布料承不住他的体温。
可惜车里没有杰士邦003,但条件和工具有限,人的创造力却是无限的,就像空间有限,高墨川的花样却是无限的。
他抽了几张湿纸巾,慢条斯理擦着手,他够有耐心,没有放过任何边边角角,纯白色的湿纸巾一寸一寸擦过指节,留下浅浅的痕,在昏暗的车内泛着点光。
他的手指因为常年抓球力气够大当然也很灵活,指节修长,肌肤很白,指骨处却有点粉。
好看的手捧着她的脸,带着点热意。
凌麦冬搂着他后颈吻他,又盯着他的手问:“你干嘛”
高墨川低低笑。
“怎么明知故问,抱着你还能干嘛”贴在她耳边,吻了下她,声音带着哑,“想要吗?”
“你怎么也明知故问。”
凌麦冬凑过去,轻咬他的唇角。
他的唇被她亲得湿湿的,又被她咬得很红,像山楂。
高墨川也不躲,就这么垂着眼,带着点顽劣的笑,看她咬自己,看她的脸越来越红,眼神越来越散,等她松口,他才夺回掌控权,抓着她脑袋,但也不急,慢吞吞地吻,坏兮兮地看。
好的控球手,必然也是好的控水手。
训练有素的手指,力量感爆棚,试探着轻轻触碰,牵引着她放松,又带着她快乐,也算是没辜负每一次的训练。
他能在指尖转着篮球保持一分钟不偏离,也就能在一分钟内用指尖生花。
某些奇妙点会让她溢出不同于任何时候的声音,高墨川喜欢听,故而观察着她的细微反应,然后带着坏笑,反反复复来。
她浑身的神经齐齐发力,绷直了背,抓着他后颈吻着咬他的唇角,但这成了她指挥高墨川的信号,她咬一下,高墨川肯定也要讨回来,她用齿发力,他就用别的。
体坛男神体力无限,运动场上就花样多,运动细胞本就发达,更何况是现在喝了酒,兴奋着。
“高墨川”他的名字都是一个一个蹦出来的。
“嗯?”
“别这么看我。”
凌麦冬捂他的眼睛,他偏了下头,用另一只手抓她的手,吻了下掌心。
“那你看我。”
凌麦冬抬起眼,他的眉眼近在咫尺,呼吸落在唇周,低哑的声音带着蛊惑力,只会让她愈发热愈发抖,她瞥开脸。
她看他和他看她有什么区别。
都是引火。
但她不看高墨川就偏要她看,另一只手反控住她的脑袋,唇压上她的唇,带着压迫力,丝毫不温柔的撬开她的唇,舌尖探入,侵略夺取。
一心二用但依旧游刃有余,花样百出。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车里开着半边车窗,环境噪音一股股冲进来,风声,雨声,水声,偶尔的闷雷,亲吻低低的声,车外在下大雨,冲涮着山里的一草一木,水珠在草木凝结。
空气开始稀薄。
她被吻得轻飘飘的,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亲吻太凶导致的缺氧让她的大脑晕眩,双眼无法聚焦,眼前似有重影,灯影摇晃,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处于看不清高墨川的状态。
高墨川让开毫厘,让她呼吸。
她看不清,只能伸手去摸他的脸,感受他的温度,抵在他肩窝咬他,“缓缓”
“那你叫我”他贴在她耳边哄着,“叫我哥哥我就听你的。”
眩晕的大脑无法思考,身体本能给了他回应,咬着他叫了不知道多少次哥哥。
他果然慢了下来。
但高墨川在做这些事情时候,显然和他打球是一样的,运球慢下来就意味着他要暴扣,而扣球手慢下来就意味着会变成花式运球,还要咬着她耳朵征求意见,“喜欢哪一种?”
不知道。
大概都喜欢。
愉悦感让她的多巴胺激增,持续运动产生的内啡肽是天然的镇痛剂和快乐因子,她现在很高兴,延缓却持/久的满足感刺激着她的神经,空白的大脑让那些烦闷的事情飞到了九霄云外。
脱轨果然会上瘾。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好看的控球手压根没法直视,运动后该有的必然都会有,挂在肌肉纹理,像一副油画,故意洒上点颜料,他还非要给她看,笑着看她,一副求夸奖的样儿。
高墨川再次抽了几张湿纸巾,递给她,“你帮我擦?”
“你混蛋!”
凌麦冬瞪他一眼,从跨改为横着坐,手抓车门。
“用完就成混蛋了?”
他用另一只难得干净的手轻轻一搂,拦腰把她抱回来,“跑什么,我给你擦”
高墨川关了车窗。
“”
雨点疯狂敲打着车窗,密密麻麻的白噪音把整个车厢压得越发窄小,车窗上凝结起一层氤氲的雾气,将窗外扭曲模糊,映照出虚幻的身影。
接吻的影子在雨夜里被拉扯,颠覆,折射进褚云辰的眼睛。
幻影亮着红色尾灯,已经停了两分钟。
车里开着暖气,但他周身却是冰冰凉凉一片。
他没有发怒,没有喊,没有暴怒摔东西,依旧维持着他一贯的“风度”,坐在后座,安静,冷,克制。
只有手。
那只修长漂亮,能稳准狠投球的手,捏得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他盯着那辆黑色跑车。
从早上的红痕,到她穿着别人衣服离开学校,到她上了别的男人车。
他一直告诉自己,她不会的,她不敢的,凌麦冬是他教出来的孩子,她死都不会越界的。
可他的自我安慰在现实面前变得可笑,甚至给他来了一巴掌。
凌麦冬她什么都敢,敢在别人怀里,敢不属于他。
褚云辰的世界好像在那一瞬间崩塌了,什么都不是真的,一切东西都在变,他救的梁文成也会为了钱名利背叛他。
他养大的凌麦冬,以为永远不会偏航,只要他回头就永远还在的凌麦冬,也会背叛他。
巨大的冲击让褚云辰的胸腔里突然空了一块,像有人把他的心直接剜掉了一大块,他却来不及喊疼。
他的身体无法做出任何行动,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甚至觉得自己活在梦里,睁开眼,凌麦冬还在。
他的司机赵叔叔握着方向盘,褚云辰沉默了多久,赵叔叔的手就抖了多久。
褚云辰自小就被家里要求要喜怒不形于色,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要理智,不要让人猜中想法,他刚接手公司时候,股票暴跌,顶着多大的压力,额头都已经微微出汗了,面上依旧看不出半点慌张,依旧能和所有人谈笑风生。
在家族面前,商场球场上总是冷静的褚云辰,一触及凌麦冬,他的冷静从来维持不住。
褚家不喜欢这个女孩,不是毫无理由的。
她太倔,太野,太难被驯服,也太容易牵动他的情绪,凌麦冬是他的软肋,一次又一次让褚云辰暴露弱点。
赵叔硬着头皮开口:“小辰……要不我过去叫冬冬?”
褚云辰冷笑:“叫她回来?”
“那我算什么东西?”他压着语气,声音却在发着抖,“我成什么了?”
赵叔被吓住,小心翼翼:“凌小姐这样……不如趁着还没宣布……换人……”
一瞬间,空气骤然凝固。
褚云辰的眼睛突然慢慢抬起,总是漂亮,冷淡又斯文的眼睛,此刻铺满狠戾与警告。
“这话再说一次,你也滚蛋。”
“那……我们现在就这样等?”
“撞上去。”
他一字一顿,几乎是从齿缝里蹦出来的三个字。
“什么”
赵叔吓坏了。
“小辰,别这么冲动,有话好好说,我现在就去叫凌小姐,您都亲自来了,她不会不知好歹”
“我说,撞上去。”
他笑了,声音却低哑着,“还是说,赵叔想辞职,那你现在滚下去,我自己来。”
褚云辰慢慢抬起手,拇指摁住左手虎口。
这是他压制自己怒火,往常,一旦出现这种举动,就说明他已经生气到无法理智,已经无法思考,只是从小习惯使然,在强压着自己内心,不要做出太出格的事情。
所以,让他撞上去,是伤害对方,也伤害自己。
但他要是下了车,就是单方面的伤害对方。
他来,好歹可以控制着力度,警告警告前面车里的两人,但若是褚云辰亲自来,今天晚上,多半是三人一起黄泉路上再续孽缘了。
赵叔还是踩了油门。
“嘭”一声巨响后。
黑色的One77无征兆往前滑,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在山谷炸开,刹车声,撞击声,喇叭声……
足足持续了两分钟才消停——
作者有话说:[爆哭][爆哭][爆哭]
我没招了呀
我没招了呀
让我过了吧
我好想睡觉
[爆哭][爆哭][爆哭]
3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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