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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梦魇 走不出的地下室


    司青醒了。


    不过几天未见便迅速憔悴下去的少年静静地躺在那。氧气面罩几乎覆盖掉大半张脸, 成片的青紫和瘀血被遮挡住,少年微睁着眼,只有微微颤抖的长睫昭示着病人出于清醒的状态。


    樊净没能和司青说话。


    他被拦在病房前。


    医生的话语直白又犀利, 病人曾经历过巨大痛楚, 而痛苦的经过又被反复播放, 原本心理状态濒临崩溃的病人,已经承受不住任何轻微的刺激。


    而他,无疑就是刺激的来源之一。


    他站着透明的探视窗前,定定地凝视着病床上消瘦的爱人。无数各色管线连在那副千疮百孔的身躯之上, 可刚从昏迷中醒来的少年感受到了疼痛,纤长的睫毛颤抖着, 一滴泪无声地滚落。


    可即便在这样的疼痛下, 他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僵硬地站着,浑身都凝成了一块铁板,直到虚弱的病人力量告罄,再度陷入深眠。


    医护人员道,“后期会针对病人的情况,加入心理治疗干预。”


    “如果必要的话, 会采取一些手段, 减轻病人的心理压力,比如电休克疗法。”


    樊净抹了把脸, 他的脊梁弯了下去, 可此时却不是消沉的时机。他正想回答, 却听一道女声抢先做出回答。


    “我同意。”


    关山月站在病房门口, 身材消瘦,头发剃成了利落的板寸,站在她身边的是个年轻的生面孔, 穿着白大褂的男孩对着司青苍白的脸默默流泪。


    年轻的医生和夏老前辈有几分相似,不难猜出他的身份。


    “你就是阿青的男朋友?”年轻的男孩瞪着他,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敌意,“听说你把他送到了绑匪手里,你怎么这么坏啊,阿青是那么好的人。”


    在被匆匆赶来的同事拉走之前,为探望病人准备花束砸到樊净脸上,花瓣落了他满头满脸,十分滑稽,夏瞿风大骂道,“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吗?我才不管你是谁!你根本就配不上阿青!”


    并不像夏瞿风一样情绪激动地大骂,关山月直接动了手,几个保镖差点拦不住一个病重的女人,樊净让保镖们住手,任由关山月揪住他的领口,给了他两记耳光。


    “我本来是要等死的。”在被护工搀扶着坐回轮椅上时,关山月恶狠狠地瞪着他,那一刻她不是蜚声画坛的画家,她只是一只失去幼崽的凶狠母兽,带着恨不得将樊净撕成碎片的痛恨,一字一顿,“但是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要治好病,然后亲手杀了你,这就是你欺骗司青感情的代价。”


    代价?樊净苦笑出声。


    从他抛弃司青的那一刻,属于他的地狱就开始了。


    他花了十年谋篇布局,夺回母亲一手打造的产业,又将伤害母亲的仇人亲手扳倒,这是一场漂亮的复仇。


    但司青的仇又能有谁来报?如果说宁秀山和季存之是凶手,那么他就是最可恨的帮凶,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要比宁秀山和季存之更加卑劣。


    樊净将头埋在掌心,无声地嚎啕着。


    病人是在第二天的凌晨再一次清醒的,这次的清醒要比昨夜的更长。


    最开始,病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在他身上发生过那么残忍的事情。直到随着意识复苏的疼痛,秀气的眉头紧紧地蹙着,他颤抖着忍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绵延又漫长的痛楚。


    瞳孔因为疼痛失去焦点,病床上的少年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咬着唇,轻轻颤了一会儿,这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挣扎着想要抬起头。


    昏迷将近七十二小时,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多少力气,那点儿小的可怜的动作,并不足以让他看到自己被固定着的手。


    被二十多根钢钉固定在钛合金固定架上,后续还会经历无数修复手术,随时面临着手术失败神经坏死而不得不截肢的风险。


    他哆嗦着,尝试着开口,却只发出微不可查的气音。对着站在一旁的护士,说出长达七十四小时昏迷后的第一个字,他说,“手我的手”


    “是不是伤到了?”病人的眼里蓄满了泪,他睁着一双模糊的泪眼,哀求地望着屋里的每一个人,颤抖着,恳求着,反反复复地问着同样的问题,“会不会好”


    面对着这样一位无法不令人心疼的病人,即便是身经百战、心硬如铁的医生也起了恻隐之心。


    可面对那样惨烈的创伤,任谁也无法说出那句,带着安慰剂意味的,“会好的。”


    没有人回答,可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发出了一声痛苦至极的呜咽,声音很小,却好似一记重锤砸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上。病人哭泣着,他的身体并没有足够的力气,甚至连哭泣都是艰难的。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他的胸腔里发出尖锐的哮音,短短几秒钟,整张脸就已经憋成青紫色。


    哮喘——那场暴行留给司青的另一个后遗症。司青在地下室里躺了三天,高烧烧坏了他的肺部,彻底摧毁了原本就不甚健康的身体。


    刺耳的警报响彻整间特护病房,医护人员带着急救设备冲入抢救的时候,樊净脚下一软,他扶着走廊的扶手艰难站定,那一瞬间他想到了他的母亲。


    他双手合十,既是祈祷,也是忏悔,“母亲,如果您在天有灵,请庇护我的爱人渡过难关。”


    雾化器给了药,司青再一次昏厥了过去。


    樊净却只能站在门口,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人。


    苍白的脸色白得骇人,没有血色的唇瓣泛起不详的青灰,那是死亡的颜色,死亡再度伸出藤蔓,攀着病床,缠绕住司青的身体,也死死缠住他的心。


    所以在四个小时后,司青再度恢复了神志,哭着询问,他的手是不是好不了了的时候。


    他下意识地推开门,走动的时候几乎可以听见被锈蚀的关节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机械地挪动着身体,尽量让自己的神情保持镇定。


    他在司青的病床前缓缓跪下,声音很低,却沉稳而笃定,“会好的,司青,会好起来的。”


    “会治好的。”


    这是一句谎言,所有人都知道的谎言,除了病床上的司青。


    可是樊净别无选择。


    司青停止了哭泣,他大睁着眼,怔怔地盯着樊净,良久,木然的眸子里终于划过一丝微渺的亮光。


    “真的?”他问,声音里带着哽咽,“还可以画画”


    “已经做了手术,很成功,是国内最权威的神经外科前辈亲自做的手术。等你身体好些了,我们就出国去北美,已经组建了全世界最顶尖的复建专家团队”


    “可以和以前一样。”樊净下了结论道。


    樊净不清楚司青是否知道自己的状况,也不清楚司青是否知道,这句话是一个谎言,他甚至不知道司青知不知道说话的人就是自己。但很显然,这句话的“安慰剂”起了作用,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苍白的脸上甚至露出一个笑容。


    只是那笑容太过凄楚,一旁站着的小护士忍不住拭着泪默默退了出去。


    这段时间,司青的意识并不算清明,每当被可怖的剧痛唤醒而不得不睁开眼时,他便会惶然地重复着,问他的手,也问了关老师。


    接受了治疗,关山月的状态好了一些,已经可以扶着墙走动。每次听见司青叫她,她都眼圈红红,有几次差点因为过于激动昏迷过去。


    樊净期盼着,或许司青也可以说出自己的名字。这样或许能为以后的破镜重圆,带来一丝希望的讯号。可一次也没有,除了问了一次关老师,绝大部分时间,司青都在昏睡。


    然而每一次短暂的清醒,都是一次凌迟。听着司青小声地啜泣,樊净跪坐在地上,声音低得像是在忏悔,“司青,会好的,我会治好你的,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彻底痊愈我爱你,司青,对不起。”


    每当得到这个答复,司青才疲倦又安心地阖上眼,直到下一次因为疼痛和恐惧醒来。


    就这样,樊净的心被切割得七零八落,草草拼好后又等待着下一次凌迟。


    经过七十二小时的观察,总算得到了这些天以来第一个好消息。司青的右手算是保住了。


    司青脸上终于不再是骇人的青白,只是意识依旧不大清楚。


    “会好起来的,司青。”樊净絮絮地念着,“但你要多喝水,多吃东西。”


    最开始的时候司青喝不进去水,也吃不下任何东西,后来樊净只能出此下策,好歹诓骗着司青进食。樊净不止一次地怀疑,司青可能根本就没有认出这几天是谁在照顾他,否则很难解释,司青为什么没有让自己滚出去。


    这次只喝进去一点水,司青的眼皮就垂了下去,恹恹得没有精神,司青的头发长了,几缕乱发垂了下来,樊净伸手替他整理。可床上昏昏欲睡的少年却浑身一颤,避无可避地缩了缩身子,发出细弱的呢喃。


    “不,不要我是”


    在冗长而绝望的梦魇里,司青战栗着,对着眼前那团模糊而试图靠近他的人影求饶,


    “我是biao子,我认输。不要,不要碰我的手。”


    距离司青被救出那个地下室已经过了整整一周,可他从未真正离开过那里。每一次惊醒,都是恐惧,而樊净的保证也不过是在虚幻中一次又一次地饮鸩止渴,司青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已经获救的事实,他被困在那个噩梦里,留樊净在冰冷的现实中,唱了这么多天独角戏。


    樊净再一次痛哭流涕,他想,自己真是罪该万死。


    胃部挛缩成了一团,喉咙涌出一股腥甜,不过走出病房的时候,他还是挥开了李文辉的搀扶,李文辉没有穿西装,短短几天也消瘦了一圈。


    听李文辉简短地汇报了这几天的工作,以及宁秀山在记者会上认罪后彻底崩溃,在精神病院内“意外”被他已经脱粉的前粉丝毁容的消息。


    法律的制裁太过温和,对于宁秀山和季存之,有比监狱更合适他们的去处。


    樊令峥被判了死缓,往后余生会在监狱里度过。可更令人恐惧的,还是整个季家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本有头有脸的世家,一夕之间被连根拔起,知道内情的人讳莫如深,但绝大部分人即便不知道来龙去脉,也都达成了共识:


    无论招惹谁,都不要惹怒樊净。


    但更少的人知道,那个被所有人仰望、畏惧、憎恨却又不得不钦佩的男人,那场商战的最终胜利者,却好像丧家犬一般,守在曾被他亲口否认的绯闻对象身边,直到因为胃出血昏迷不得不接受治疗。


    等樊净能下床的时候,司青已经彻底恢复了神志。


    床被摇高了一些,司青半靠在床头,半睁着眼睛。


    经过几日的修整,他依旧虚弱,只是恢复神志后,他的反应并没有预想中的悲痛,反而显得异常平静。


    关山月带上了假发,又欲盖弥彰的化了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正笑着分享这几个月在国外遇到的奇闻轶事,夏老前辈乐呵呵地捧场,夏瞿风正专心地将一整个苹果削成苹果核。


    樊净进门的瞬间,气氛便冷了下来。


    关山月的眉毛皱了仿佛看到了脏东西,夏瞿风的脖子梗着,年轻人好斗的天性让他总想和樊净单挑一番,夏老前辈拉着斗鸡一样的儿子出了病房,与此同时,关山月言简意赅地骂了一句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开饭了,开饭了,一起锤爆渣攻狗头吧。


    第52章 沉默的病人 哗众取宠不会令他发笑,他……


    樊净应了一声, 好脾气地退到门口等,直到规定的探视时间到了,关山月不得不回自己的病房接受治疗。临别的时候关山月看着樊净, 几度欲言又止, 樊净会意地上前, “关老师,您放心。”


    “我不会和司青说您的病情的。”


    关山月点点头,冷着脸道,“他问过, 我告诉他是肠炎。”


    每间医院都有规定的探视时间,但对于樊净来说是例外的。作为医院的最大股东, 他有权在任何时间探望自己想见的人。


    他坐在司青床前的椅子上, 随手将桌上那个被削的七零八落的苹果扔进垃圾桶。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又说了一遍对不起。这几天道歉的话说过太多,但还是应该在司青恢复神志的时候正式地说一次比较好。


    司青的反应很平静,实际上,从他彻底清醒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对外界的一切表现出过多的反应, 除了刚见到暴瘦的关山月时, 问她是不是生了病,他一直保持着令人担忧的缄默, 甚至没有再问起自己的手。


    对于这次正式的道歉, 司青没有反应。于是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 樊净打开了电视机。


    电影是李文辉选的, 大多是喜剧片,樊净亲自把关,确定了没有任何可能刺激到司青的东西。司青盯着噪音的源泉看了一会儿, 在电影演到正精彩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于是樊净喂他吃饭,赵妈亲手烹调的病号餐,软嫩的蛋羹,金黄的米粥,清淡的炒时蔬,熬了整整一夜的骨头汤,都是司青之前爱吃的。


    赵妈从樊净还穿纸尿裤的时候就带着他,这次离家出走,完全是就带着和樊净置气,威胁樊净把司青找回来,听说司青受伤,立即动身赶了回来。但在司青昏迷时,探望过一次就不敢再来,当然也不再和樊净说话。


    司青没有拒绝樊净喂食的举动,只是吃得慢且艰难。樊净知道,司青一定还记得他之前说过的,只要多吃饭,就会好起来的。


    这种平静维持了很久,三天后,夏老前辈亲自为司青拆线并拆去固定着四分五裂的手骨的骨钉。


    司青第一次看到自己受伤后的手。


    关山月只看了一眼就哭出声来,捂着脸跑出去,再进来时又带着强颜欢笑的一张脸。夏瞿风立在一旁,一副天塌地陷的表情。整个病房里最冷静的人反倒是司青。


    他抿着唇,似乎在发力挪动着手指,可那双布满可怖的缝合痕迹甚至还裸露着钢钉的手,却没有任何反应。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痉挛和剧痛。樊净反应迅速,立即冲上前小心地揉着他的手臂,帮助他放松挛缩的手臂,又熟练在他背上轻轻拍打,帮他调整气息。


    夏老前辈看得直皱眉,道,“孩子,不要心急,复健可不是一蹴而就的。”


    距离第二次修复手术还有半个月,经过将近一个月的修养,司青终于可以在搀扶下勉强下床走动。外伤已经痊愈,于是司青带着还未取出的十几枚钢钉,重新回到了那个“家”。


    关山月是最不放心的人,可是刚刚接受过化疗的身体,实在无法和樊净抗衡。更何况为了司青,秦家、季家两个世家大族被一夕斩草除根,樊净如今炙手可热成为华国最年轻的首富,越来越多隐匿在暗处的眼睛正在盯着司青。关山月不得不承认,樊净虽然可恨,但却是唯一有能力护住司青的人,而司青虽然已无性命之虞,但后续的治疗都是烧钱的过程,和樊净在一起,至少他能接收到最顶尖的治疗和复健团队。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关山月绝不愿意承认。这段时间,樊净对司青的照料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最好的护工都没有他细致周到。


    富贵多金,却又温柔体贴,谦和有礼,这都是这段时间不了解内情的医护人员对樊净的赞美,就连这几日照顾病人不修边幅的邋遢样子,都有人唏嘘感慨他的痴情专一。世界果然是偏爱男人多一点,不管他们之前做错了什么,只要在人前表现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那么总是能以受害者的身份获得别人的同情和怜惜。


    虽然明白其中利害,但一开始,关山月并没有同意樊净的求肯。直到樊净将一枚小小的U盘递到关山月手上。


    没有废话,樊净开门见山地说,“二十岁那年,我从同父异母兄弟的公司账号里窃取了他财务造假的证据,他被驱逐出境后,我在公海亲手杀了他。”


    “二十四岁那年,我在樊令嵘的茶杯里下毒,然后以精神疾病为由,送他进了我在北美开设的疗养中心,但那其实是精神病院,他会在里面一直住到死。”


    “我并非天生残忍,所做的一切都有缘由,但来龙去脉我不想过多解释。曾经我以为我能决定自己的命运,以为将权利、金钱握在手中,就能够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可司青让我明白,有些事远远比这些东西重要得多。”


    “成功复仇后我终于站上了曾经梦寐以求的位置,可是我却发现,追逐了十几年的东西,握在手里其实并不快乐,我追求的,一直是对得起喜欢的人,之前是为母亲讨还公道,现在是偿还对司青做过的错事,这才是我生命的全部意义。”


    “关老师,这是我犯罪的证据,现在我把它交给您,请您来决定我的命运。”


    u盘落入关山月的掌心,樊净伸手,帮助她握紧。“高度分化的胰腺癌靶向药已研制成功,请您务必配合治疗,努力活下去。如果以后,你觉得我对司青不好或者失去了利用价值,你能找到更完美的照顾司青的人选,这些证据虽然不一定置我于死地,但足够让我身败名裂。”


    “请给我一个机会,我会照顾好司青。”樊净郑重地承诺。


    老宅有太多痛苦的回忆,而岚翠府的房子又太小,不足够支持樊净大刀阔斧地改变格局,所以司青住院期间,樊净已经托人购入了靠近中心医院的一栋别墅,并将主卧改造成一间专业病房。


    天价请来的营养师、厨师以及护工团队,每一个人都被樊净亲自告诫,在这个“家”里,唯一的主人就是司青,每一个人都要对司青和颜悦色,即便付工资的人是他樊净。


    他还没有忘记上次,司青就在樊家老宅生了病,而在他卧床期间,竟然没有一个人为他递上一杯温水。他不允许这种荒谬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所以在那个上午,赵妈带着这个专业的家庭医疗团队等在门口,等待着那个传说中的“一家之主”。被拆掉后座的迈巴赫停在正门口,先下来的是轮椅,樊净下了车,将副驾驶的人小心翼翼地抱了下来。


    刚刚步入秋天,天气甚至没有一丝转冷的意思,可那个少年人却穿着长袖长裤,被包裹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一小半儿侧脸,带着大病未愈的苍白。


    接触下来,很多佣人都发现,司青真是个很容易照顾,也很容易激发保护欲望的病人。绝大多数的时间,会坐在落地窗前,看着阳光落在草坪上碎影悄然地变换,直到太阳西沉。


    比起这个沉默寡言的病人,那位雇主的行为更令人厌烦一些。


    在司青对着落地窗发呆的次日,樊净自作主张,大张旗鼓地找了花艺公司的人来,草坪被挖得坑坑洼洼,一夜过去,窗外就出现了一个小巧精致的花园,花团锦簇,葱葱茏茏。


    樊净带着草帽,卷着裤子,打扮得和课本上农民伯伯一样,笨拙地给花儿浇水、施肥,又跌了一交,满身泥巴地对着窗子傻笑,带着故意装傻卖乖的意味。


    做了这么多,也不过是为博佳人一笑。然而当樊净大汗淋漓、满身泥巴地回到房中,司青早已不对着窗子发呆了。


    电视机里播放着最红火的那一档搞笑的综艺,几个明星装疯卖傻地笑成一团,司青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却没有任何焦点。


    “我摔倒了,满身是泥。”樊净干干巴巴地说了一声,见司青没有反应,又默默地到盥洗室冲洗干净身上的泥巴,再回到司青身边时,他还维持着那个姿势,综艺片已经结束了,司青就盯着黑下去的屏幕,不知看了多久。


    每到这个时候,樊净的心理都会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仿佛死亡的藤蔓重新回到了司青身边,只不过这一次,藤蔓吞噬或撕碎的是司青身上他看不到的东西。


    自从樊净出现在窗外后,司青就不再看草地了。


    天黑,天亮,吃饭,吃药,针灸或者理疗于是又过了一天,没有告诉任何人,司青默默计算着下一次手术的日子。现在还不能开始复健,只能靠着针灸和理疗仪刺激受损的神经愈合,夏医生说,下次手术后,就可以开展复健治疗了。


    手上裹着厚厚的手套,捂着温暖的热水袋,可是止不住的寒意还是从骨头缝里窜出来,流窜到浑身各处,在流窜到心脏的时候,偶尔会生出“这双手再也好不了了的念头”。


    眼瞧着司青一日比一日消沉下去,樊净看在眼里,但也不再和之前一样冒失,他努力减少出现在司青面前的次数,直到第二次手术的前一周,死寂一样的别墅终于迎来生机。


    “好漂亮的房子。”郑灵儿挽着女伴邓璇的胳膊,嘴巴夸张地张成O形,“没有想到司青家里这么有钱。”


    第53章 还给你 被改变的认知


    徐楠环顾四周, 也纳闷道,“我和司青被分配到一个寝室,他之前搬出去住还填了住址, 怎么住到这里?”


    郑灵儿福至心灵, “完了, 咱们不会遇到电信诈骗了吧?”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匆匆赶来的樊净。


    刚结束季度会议,樊净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板正的正装,见了彻底傻掉的几个同学,也没有露出臭脸, 反倒对每个人都点头致意,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


    “这是樊净?校庆来咱们学校演讲的那个?”


    “传闻中的金主爸爸?”


    “不能吧?这可是首富唉, 刚刚还对我点头呢, 我都怀疑自己是做梦。”


    樊净伸手,和几个同学一一握了手,自我介绍道,“我是樊净。”


    “司青在卧室,我带你们过去。”


    这一路上,樊净言简意赅地描述了司青受伤的事情, 以及后续可能面临的问题。


    “呃那个”徐楠忍不住打断道, “请问您是司青的什么人?之前有人以司青哥哥的名义联系我。”


    “我是司青的爱人。”樊净平静道,“目前还没有结婚, 等司青情况好一些了, 我们会尽快领证。”


    此言一出, 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郑灵儿最先回过神来, 疑惑道,“不对吧,之前记者问您感情状况, 您还矢口否认和司青的绯闻。”


    樊净顿住了脚步。他忘记了这件事,旧事重提,他这才意识到那条被发出去的新闻,对司青会带来多大的伤害。心脏再度被这个不经意的瞬间戳痛,樊净无言地阖目,忍过自心口弥漫开来的酸痛。


    “哦,我知道了。”郑灵儿突然拉长声音叫了一声,难掩激动道,“你否认和司青在一起,一定是在保护他!就好像偶像剧里那样,对不对?”


    看着粉发少女天真的脸上带着善意的调侃笑容,樊净不知如何开口,说出因为他的错误,导致司青受伤甚至有可能再也无法握笔这个事实。


    耳提面命,叮嘱了几人,不要说画画的事,也不要说宁秀山,更不要提起自己,樊净站在卧室门口,听着里面穿出的阵阵笑声。


    同龄人的朝气蓬勃或多或少感染了司青。


    当晚,他终于开口,说了自他回到家里的第一句话。


    “钱包里有一张卡。”


    樊净知道那个钱包,装着司青的证件和银行卡,被他随手扔进司青外套的口袋里。回到樊净手中时,已经被冷雨泡过,沾满了血迹。他应了一声,紧张地站了起来,等待着指示。


    “前几天住院的医药费。”司青道,“还给你。”


    佯装听不见司青话语里带着划清界限的意思,樊净尴尬地笑了笑,又坐回原位,语气中带着讪讪的讨好,“哪里用你花钱。”


    “和我不需要这么客气。”樊净将自己的手塞到司青带着手套的掌心下,他小心地托起司青两只冰冷而僵硬的手,和往常一样为他按摩着小臂刚刚做完针灸的地方,话家常一般道,“家里你是老大,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以后我的卡给你用。你给我刷副卡好不好,不高兴了可以断了我的零用钱。”


    这话说的很巧妙,樊净绕开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又不经意地提起,“家”“以后”这种听起来就让人温暖的概念。


    司青却没有进入这个语言陷阱,他坚持道,“必须还你。”


    “还有你的房产,和钱,我没有动过。”许久未开口,司青有些吃力地说着,“必须还你。”


    樊净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之前司青说话很少用“必须”“一定”这种坚决的词汇,可是现在司青那样认真。他装疯卖傻也混不过。


    樊净只好和他解释,“司青,我们是恋人,恋人之间不需要分的那么仔细。”


    司青脸上的平静终于露出一丝裂痕,带着疑惑,他睁大了眼睛,认真地告诉樊净,“我是以色侍人的j人,爬床勾引男人的b子,是被人包养的changji。”


    “你不必因为我受伤而可怜我,我现在这样是咎由自取,和你没有关系的。”


    樊净听见自己胸膛里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他不受控制地大叫了起来。这是司青受伤后,这是他第一次对着司青大声叫嚷。


    颤抖的手胡乱抚摸着司青的头发、脸颊,声音哽咽,“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不是这样的,事情都过去了,司青,司青,你已经从地下室里出来了,我是樊净,我是樊净啊!”


    “你是不是恨我?想要报复我?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你可以打我,骂我,我任由你处置,可是我只想求你,求求你不要这样侮辱自己。”


    “不想报复你。”没有料想到樊净的反应会这样强烈,他脸上的疑惑更甚,清澈的瞳孔倒影出樊净痛哭流涕的脸,他歪了歪头,语气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问,“可事实难道不是这样吗?”


    樊净跌坐在地上,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无助。


    他想,这不是司青故意报复他所以这样说的,司青是真的这样想。这比司青恨他,想要杀了他,更加令他心如刀绞。樊净瘫软在地,巨大的痛苦令他浑身抽搐,佣人见到樊净狼狈翻滚的样子,吓得发出一声尖叫,立即将缓解心绞痛的药物给樊净喂了下去。


    家庭医生连夜赶来,樊净脸色惨白地掩着心口,整栋房子乱成一团。


    司青并不想知道樊净为什么突然倒在地上,他只是觉得很吵,电视开着,最上方显示的日期,离第二次手术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第二次手术进行得并不顺利。


    因为在拆除手上固定的骨钉时,病人出现了不明原因的心跳骤停。在手术室外等待的樊净终于理解了那些在医院虔诚下跪的人。那一刻他也是个普通人,无可避免地经历着生老病死。最开始死亡夺走了他的母亲,在同样的地方,也要夺走司青。


    而在司青心脏停止跳动的两分钟时间,他曾短暂地陷入晕厥,在梦里他看到了司青。


    那时的司青还没有和他重逢,没有被他折磨成形销骨立的样子,他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整个人沐浴在北美明媚灿烂的阳光里。


    漂亮的亚洲长相相当引人瞩目,司青却浑然不觉,汗水将一缕黑发浸湿,黏着白皙的侧脸,司青用袖口胡乱擦着,用生涩的英语对vanilla的安保人员比划着说什么。


    那时的司青只有十八岁,瞧着胆小又怯弱,可又是世界上胆子最大的人,操着半生不熟的英语口语,乘坐十几个小时的廉价航班,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找一个已经忘记他的人。


    司青坐在树荫下,很快热出一身汗,在自动贩卖机买的冰水很快被喝完,司青抿了抿唇,又去买了一杯。樊净想告诉他,“你身体不好,不能贪凉。”


    可是司青看不到他,这终归是一场梦。


    五年前的司青在一下午的徒劳等待中无功而返,而五年后的今天,樊净重新走过司青的来时的路,等待他的等待,忧愁他的忧愁。两个人的命运终于在人生的白纸上留下一个重叠,可却又隔着五年的时光,是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面。


    他循着记忆的线浑浑噩噩地跑着,他看到了越来越多的司青,因为他的刻意疏远以泪洗面的司青,被逐出宁家后拖着病体强撑着参加美术生考试的司青,在宁家整日谨小慎微的司青,还有坐在母亲班级教室的后排偷偷打盹,在被母亲发脾气骂人吓哭的司青无数记忆纷纷解体,像是被风吹散的砂砾,樊净奔跑着,终于接近了那个一身白衣,缓缓向前的身影。


    “司青!”在狂风即将把眼前的人影吹散的刹那,樊净拼尽全力,发出最后的呐喊。


    “心跳、血压恢复。”


    “抢救成功。”


    樊净跌坐在地,惊喘着从梦魇中挣脱,几个助理上前搀扶他,却被他挥开。他伸出手,踉跄着上前额头抵在ICU透明玻璃上,他痛哭着想,只差一点点,他就彻底失去司青了。


    对于这场手术,包括司青在内的每一个人都尽力了,但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付出努力就一定会得到回报。


    手术并不成功,右手虽然避免截肢的风险,但愈后最乐观的结果,也不过是堪堪恢复到日常生活的水平。


    可作为一名画师,这还远远不够。


    不能提重物,不能灵活抓握,不能和寻常的同龄人一般打球玩乐。


    每到换季或者刮风下雨,每一根断掉的筋脉和骨头都会一次又一次地提醒着司青,这只手到底经历过什么。


    夏老前辈没有再提重新拿起画笔这件事,对于已经残废的右手来说,这是天方夜谭。


    “不能一直瞒着他,他迟早会发现真相。”夏老前辈道,“如果他问起,就照常说吧,他还年轻,未来还有无限可能,不是只有画画这一条出路。”


    可是司青醒来后,并没有问过他的手——


    作者有话说:贴个预收啦,下本开,感兴趣的小宝点个收呀,还是熟悉的狗血追妻哦~


    《别宠了!我只是个替身啊!》


    在许安辞哭着说很疼的时候给了他一耳光,是穆梁此生最后悔的事。


    如果没有那记耳光,许安辞的耳朵就不会聋。


    如果没有失聪,在那天的大雨里,或许许安辞能听见他的忏悔。


    毕竟曾经的许安辞会因为他的一句胃不舒服,熬一锅稠稠的米粥,三年从未间断。会因为他的一句谢谢,暗淡的黑眼睛骤然明亮,会因为收到他随手送的礼物,露出腼腆又温柔的笑,小声说,“谢谢老公。”


    如果能够听见他的哭求,或许许安辞的脚步能为他有半刻停留。


    那样至少,就能在许安辞坠下悬崖之前,抓住他的手。


    文案2:


    作为一个替身,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模仿霸总的白月光。


    可我很笨。


    白月光很温柔,会做好吃的米粥,我的粥像非牛顿流体。穆梁皱着眉头吃完,总是要捂着胃缓很久。


    白月光很漂亮,我在穆梁的办公桌上看到过他的照片,白色风衣的青年气质卓然,俊美斯文。最重要的是,白月光脸上没有疤痕。我摸着脸上长长的疤痕想,这位金主的眼神不太好呢。


    白月光很聪明,听说他从小城市考到华大数学系,他死的那年博士即将毕业。而我连自己的名字和年纪都记不住,更记不住穆梁喜欢吃什么,还害穆梁食物中毒进了ICU。


    我吓死了,本以为他会开除我,可是他凝视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没关系,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爱吃。


    我很烂,不过我不打算提高替身的业务能力。大概是磁场不合,看到穆梁就觉得很烦,很讨厌。


    但是,我需要钱。


    一年前,阿豪哥在金石海的沙滩边捡到了我,阿豪哥是很厉害的渔夫!捉到过一条十五斤的大鱼!可是他病了,治病的药很贵,我买不起。


    所以在穆梁找到我,让我做替身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虽然我讨厌他,但穆梁这个人,还是很够意思的。


    这一年里,我花了很多钱,他居然没有做过让我讨厌的事。


    除了那一次。


    我说,在这个世界上阿豪哥是我最喜欢的人,我要和阿豪哥结婚,和阿豪哥永远在一起。那天他很大声地吼了我,然后将头埋在我的腿上哭了很久。


    我很困,他哭的声音太大了,即便我有一只耳朵听不见,也觉得很吵!而且,他的眼泪害我裤子都湿了一大片,我心里很不舒服。


    我都想好了,用他的钱治好阿豪哥的病,就和阿豪哥远走高飞。


    毕竟我只是个替身呀。


    我想,他一定会成全我们的。


    ps.阿豪哥是炮灰,不换攻。受坠崖精神失常。后期受会恢复正常+博士毕业有自己事业线的!!!(东亚小孩最见不得退学情节)追妻比例70%


    he,破镜无法恢复如初


    第54章 抑郁 那天,司青说,他想出去走走。……


    可是司青醒来后, 并没有问过他的手。


    绝大多数时间,他都静默地坐着,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 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毫无干系。


    一开始的樊净还在负隅顽抗。


    他几乎询问了身边每一个说得上话的小辈, 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孩喜欢看什么电影、喜欢读什么书、喜欢玩什么样的游戏、喜欢搜集什么样的球鞋。


    源源不断的礼物被送进病房。


    可是司青的好朋友们却说, 他并不喜欢这些。司青摒弃了一切同龄人喜欢的娱乐活动,苦行僧一般将自己封闭在创作的天地里。在与樊净重逢之前,他的社交活动几乎寥寥无几。


    作为司青的枕边人,他对司青的了解少得可怜。他不知道司青喜欢的颜色, 不知道司青的口味偏甜还是偏咸,不知道司青喜欢的电影


    因为在这段关系中, 在每一个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候, 司青都会抬起那双黑而明亮的眼眸,神色是不加掩饰的恋慕与温柔,他会笑着,握住他的手,说,“都喜欢啊。”


    “你喜欢吃什么, 我就喜欢吃什么。”


    “没有什么特别想看的电影, 但我猜你更喜欢这个。”


    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从来没有将司青放到和自己同等的地位。


    所以, 在司青竭尽全力地想要争取一个和自己并肩而立的机会时, 他从不曾关注过司青的决定, 究竟是出于本心, 还是为了他开心而说出的“谎言”。


    他从来不曾相信过爱,不曾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毫无保留地爱他,所以面对怀疑, 他轻而易举地舍弃了司青。


    最后一层遮羞布被掀开,樊净终于意识到,在这段畸形的感情中,他给予司青的那一点儿东西,和司青全身心的付出相比,简直少得可怜。他和司青的确不相配,只不过,他才是配不上这段无私真挚情感的人。


    在司青出院的前夕,樊净去了司青和他同居前,曾租住的房子。


    司青并不是一个很有理财观念的人,哪怕搬走也一直没有将那间房子转租出去。


    司青虽然年轻,在画坛根基不稳,但他的作品并不愁销路。所以当初,才能在利玛维花了几十万填满他的衣柜。


    当时他还沉浸在被自己包养的小情人“反向包养”的别扭情绪中,自然而然地忽略了,在他穿着私人订制,享受着司青从金钱到身体无微不至的关怀时,并没有意识到司青的衣着用度过分简朴。


    作为司青的男朋友,他不该看不到司青穿到开线的薄卫衣,不该看不到微微开裂用胶带缠住的旧画板,更不该看不到司青小腹上的那道陈旧的伤疤。


    司青就好像一束本应该生长在温室里的玫瑰,因为意外在荒野扎根,他需要的是遮阳的树荫,需要孤独时的陪伴,需要在夜晚默默流泪时,一双抱住他的臂膀。


    冰冷的钞票和名贵的钻石,配不上这份高贵的爱。可悲的是,直到现在,他才终于认清楚这个事实。


    一年多未曾打扫的房间积满了灰尘,寒风从破旧的窗子钻进来,将墙上的画作吹得哗哗响。


    屋子很小,樊净几步就能走完,可他还是在小小的屋子里徘徊了许久,仿佛能够看见,司青就是在这间狭窄、逼仄的房间中,拮据地生活着。


    刚毕业的司青生活困窘,又不肯申请助学贷款,靠着在街边卖肖像画勉强维生。直到靠着关山月的牵线,他成功卖出了两幅作品,后来获得兰亭杯金奖后,他的手头才逐渐宽裕。


    可司青一直没有离开这间小小的廉租房。


    年轻的少年,不会好好照顾自己,但爱人的能力与生俱来。所以才让樊净恃宠生娇,以为司青可以一直无底线地宽容下去。


    回到病房的时候,正巧赶上关山月和夏瞿风探望前来,郑灵儿和几个同学也过来坐了一会儿。


    司青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无悲无喜,仿佛一个精致的玩偶,破碎了又被重新拼凑起来,虽然精美,但毫无生机。


    直到一周后,他的身体状况终于稳定下来,被樊净接回家,他都没有再说一个字。


    一连几日都是连绵阴雨,带着秋天的寒意,带走了海市残存的夏。即便家里的湿度始终维持在一个适宜的区间,可司青还是因为这糟糕的天气而衰弱下去。


    他躺在床上,瘦得两颊深陷,哪怕樊净抛下工作,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照顾他,可他还是无可避免地慢慢凋零。


    这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折磨,而司青是世界上最沉默的病人。对于身体各处的隐秘缠绵的痛楚,他始终保持着缄默,可身体的生理反应不会骗人,惨淡的脸色,紧蹙的眉头,还有额头上渗出的冷汗,都清楚地证明了他正在遭受着什么。


    每到夜晚,只有在他为司青按摩头部后的几分钟,司青才能顺利入睡。可一旦进入睡眠,噩梦便紧随其后,樊净无数次叫醒了梦中痛苦蜷缩挣扎的爱人。


    司青睁着失去焦距的眸子,浑身发抖,他怔怔地望着他,无意识的泪水默默落下,浸湿了枕头,带着腐蚀性,几乎也将樊净的心脏吞噬了一小块儿。


    即便是最顶级的医生,面对司青这样的情况,也是束手无策。身体上的疼痛或许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减,可是现在司青的状况,更加严重的显然是心理问题。


    心理医生来看过,在樊净否决了住院的提议后,只得放弃让司青在精神科接受治疗的提议,只开了几样抗抑郁和缓解焦虑的药物。


    面对这些突然多出来的,每天都要吃的小药片,司青没有表露出任何抗拒,甚至没有询问药物的效果和可能存在的后遗症。


    对世界甚至自己的身体状况都一视同仁的漠然模样,令樊净心中惴惴。


    但至少,司青服下了药,就代表他还有主动接受治疗的意愿,那么一切都并不算太糟。


    连绵的秋雨终于过去,在樊净的精心调理下,司青的身体终于有些些许起色。尤其是在复健开始后的一段时间,司青几乎将全部热忱投入其中,康复师的每一个动作,他都要反复练习,做到最标准。


    粘连的经络重新舒展开,是很疼痛的一件事。司青是那样怕痛的人,樊净不知道他是如何忍下来的。


    司青咬住毛巾,握住弹力带,再缓缓松开,反复几次,冷汗就浸透了他身上厚实的毛衫。


    之前樊净承诺的“安慰剂”终于发挥了作用,在经过一周的复健训练后,司青终于可以用右手握住汤匙。


    于是他说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句话,是对着赵妈说的,樊净当时也在场。


    是个寻常的午后,赵妈端出来一杯她自己蒸的双皮奶,献宝似地给司青尝,司青自己用汤匙抿了一小勺,突然开口说了句,“谢谢。”


    赵妈乐不可支地和樊净炫耀,说整个屋子里,司青最喜欢的还是她。


    整栋宅子的所有人都为司青的进步雀跃,因为这一声“谢谢”,也短暂地给了樊净希望。


    第二天樊净依葫芦画瓢,按照食谱做了一碗滋补的燕窝羹,司青赏脸地吃了一小勺,于是樊净也得到了同样的一句,“谢谢。”


    还有紧跟在后面的一句,“辛苦你了。”


    在司青的手能够握住画笔后,他终于走进了画室,那间自从出事后就再未踏足的画室。和樊家老宅一样的布置和陈设,樊净将司青的画室原封不动地平移了过来。


    他在椅子上坐下,樊净熟练地给他裁好胶布,贴好画纸,他抓住炭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歪歪斜斜的线。


    樊净忐忑地觑着司青的表情,可是依旧是令人心里发慌的平静。好在司青并未因为暂时的画不好而露出任何消极的情绪,他饶有兴致地在纸面上涂抹着,很快画出一只歪歪斜斜的小猫。


    虽然落笔不稳,但依然很漂亮。樊净将那张小猫小心翼翼地收藏进抽屉。


    此后的一个月,司青做完复健,都会在画室停留一小会儿。


    偶尔晚上吃饭的时候会对樊净的话做出回应,虽然只有几个字,但足够令樊净高兴一整晚。


    “想出去走走。”


    所以在司青提出这个请求后,樊净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贴身的羊绒衫,外面罩着一件羽绒马甲,厚实的大衣一直垂到脚踝,羊皮手套护住冰冷的一双手,再捧着一个小巧的暖手宝。樊净将司青打扮得像个瓷娃娃,瓷娃娃在前面走,樊净带着一群保镖紧随其后,活像滑稽电影里的场景。


    于是这种散步持续了两天后,司青终于忍受不住,“不用别人跟着,我想自己走。”


    这当然不可以,且不说会有娱乐八卦记者盯着司青,单是司青的长相就足以让不少人搭讪。


    可是这些天已经让樊净养成了习惯,他对司青言听计从,无法对司青的任何要求说不。


    “好,只让保镖远远地跟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他们不会打扰你的。”将围巾给司青系好,樊净又伸手理了理司青的大衣,不死心地问,“真的不用我去?不如让商场清场?这样会更安全些。”


    司青摇摇头,樊净不知道他在否定清场,还是在否决自己跟着去的提议。不过他自欺欺人地想,或许是前者。


    于是樊净改口道,“也好,不清场,这样能逛得更自在些。”


    遵守着对司青的承诺,樊净果真没有一起去商场。这些天的工作积攒了一堆,一些不得不由他决断的事情已经拖无可拖,白天照顾司青,晚上哄着司青睡觉,剩下极少的时间用来睡眠,司青出去散心的时间,正好是绝佳的工作时间,可他只看了堆积如山的邮件一眼,就将笔电推到一边。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反反复复地踱步,像是一只被困在窄笼里的野兽。他想给跟着去的助理打电话问问,司青在做什么,可上一次给助理发消息还是在五分钟以前。


    助理说,司青买了一小份华夫饼,但是没有吃。


    已经五分钟过去了,不知道司青有没有吃完那块儿华夫饼,樊净心里这样想着,手已经不自觉地抹到了手机,可还未等他拨通助理的电话,对方就先打了过来,助理的声音焦急,说,司青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一股热血滞闷在胸腔里,可寒意从脚底蔓延,仿佛将他浑身的血液冻住,幸好他还存着几分理智,知道自己这个情况,无论如何也不能开车。他拉着司机跳上车,大吼着去国展,要快。


    车子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对方的电话再度拨了过来,这一次是好消息,“樊总,我们找到郁先生了,在一家饮品店里。”


    大喜大悲和过度的惊吓一下子抽干了樊净所有的力气,他松了口气,心里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自然而然地忽略了一个事实。


    司青从来不曾喝过市面上的那些饮品。


    而国展,距离一家颇具名气的私立骨科医院,只有一站地铁的距离。


    第55章 寻死 我原谅你,所以,让我死吧。


    樊净赶到的时候, 司青正靠在饮品店门口,对着墙上错杂的地铁线路图出神,密密匝匝的各色线条交织在一起, 构成这座城市的交通网络, 更像是一个硕大的迷宫, 没有出口,扑朔迷离。


    司青穿着中午他亲手披上的那件毛呢大衣,就连围巾系着的样子也丝毫未变,可樊净还是一阵后怕, 大约是被他脸上的神情吓到,司青先开了口, “想喝冰的, 他们不让。”


    这段时间别说冰水,因为一直在养病,连稍微带点儿调料的东西都很少给司青吃。司青面无表情的样子也会让人觉得他受了委屈,所以责备的话没法子说出口,反倒先反思起来,这些天是否对司青过于苛待, 是不是应该让营养师更新菜色。


    将单薄的少年拥入怀中, 樊净长呼出一口气,他想, 幸好司青没事。以后不要再乱跑了, 话到了嘴边, 说出来的却是:“没事就好。”


    当晚, 司青服药后和往常一样睡下,一整晚他都很平静地侧躺着。如果樊净没有神使鬼差地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或许一切真的会如司青所愿——因为平静的表象而丧失警惕的樊净, 任由司青躺在床上,在药物的作用下渐渐窒息,在清晨的时候留给樊净一具冰冷的尸体。


    樊净很轻易地在枕头下发现了小小的药瓶,不难推断出这药瓶里曾装满了此前两个月积攒的几十片药物,而司青离开的决心,在这两个月的时间从未动摇过。


    司青趁着樊净睡前洗漱的短暂空隙,若无其事地将那些足够置人于死地的药物吞了下去。为了避免被发现,故意侧躺着,背对着樊净。


    关于这次突如其来的自杀,司青没有什么隐瞒,也已经做好了绝不会失败的准备,带着必死的决心。


    樊净撕心裂肺的呼救声响彻整栋别墅。


    不知道司青到底吃下去多少药,但四个小时的时间,足够对身体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等不及救护车,樊净抱着人冲上车的时候,司青还残存着微弱的意识。


    这一路上受了些颠簸,又被暮秋的冷风一激,司青半睁开眼,带了点儿疑惑地注视着正紧紧抱着他的人。暗淡的眸子倒影出樊净的脸。樊净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惊惶,大滴大滴的泪水滑落,像是一场温热的雨,落在司青的脸上、唇上。


    “司青,是我错了,别离开我。”樊净嚎啕着,可一股气滞在心头,他只能发出微弱的哽咽。


    “樊总”


    樊净睁大了眼,汹涌的泪水模糊了司青惨白的脸,可的的确确是司青的声音,大约是见他没有反应,司青又低低地唤了一声,“樊总”


    “司青。”司青还活着,樊净的一颗心瞬间从地狱被拉回天堂,他惊喜万分,连声呼唤着司青的名字,可是司青却只是摇摇头。


    在药物的作用下,司青的动作幅度很小,带着一种从很深的梦境中挣扎出来的困倦和疲惫。


    “我原谅你。”司青说。


    樊净停住了一切动作,“我原谅你”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已经成了这段时间,他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可如今,在疾驰奔向医院的车子上,司青依偎在他的怀中,声音低弱地告诉他,“我原谅你。”


    没有任何喜悦的情愫,涌上心头的更多是惊惶和一种失控感,他感到一种失重感,整个人都茫茫然、飘飘乎地悬浮着,仿佛到了距离地球几百万年的星球,整个世界只有他和他怀中紧紧抱着的人。


    “让我死吧。”司青说。


    我原谅你,所以你让我死吧。原来这才是司青要表达的。


    于是樊净开始坠落,从天堂到地狱,理智又强行将他堕入地狱烈焰的神志重新拉回现实。樊净想,原来司青所谓的原谅,不是为了靠近,而是为了更加彻底的远离。


    不,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司青吞服了四十粒治疗失眠的药物以及抗抑郁的药物。幸好吞服的数量并不够多,发现的又足够及时,因此没有酿成严重的后果。但还是经历了一场极为痛苦的洗胃,司青被推出手术室时已是凌晨。


    他安静地闭着眼睛,嘴角和鼻端还还残存着洗胃时流出的血痕。不知道是因为身体上的疲惫陷入昏睡,抑或只是单纯的不想看见包括樊净在内的任何一个人。樊净坐在病床前,本能地伸手,欲抚摸司青苍白的脸颊,可是在碰到司青的一瞬,他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缩回,最终无力地垂在身侧。


    要查出司青自杀的原因很简单。在失踪的二十分钟里,他乘地铁去了事先约好的骨科医院,那里的庸医一定用惋惜和同情的语气告诉司青“他的手永远不可能恢复了,他永远不可能再画画了”。于是司青最后活下去的希望和动力也消散了,他一刻也不想在这个世界停留,所以,当晚他就用樊净端来的温水,送服了这几个月偷偷攒下的所有药片。而就在一个月前,算下来,是司青刚刚开始接受复健治疗没多久的时候,司青瞒着所有人,签订了一份遗体捐献书。


    指定的受捐人是关山月。


    樊净痛哭流涕地想,司青是那样敏感又聪明的人,他哪里看不出关山月的病情,虽然不知道是癌症,也清楚地知道关山月并不会允许他做这样的事,可是他还是做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司青对于一切都表现出一种漠然的态度,可是他的底色又是那样的温暖而善良,用自己的方式,回馈着所有他爱的人。哪怕因为爱一个人而受到伤害,甚至毁掉了自己的梦想和人生,他也依旧要用自己最后少得可怜的一点儿东西,保护这个世界上他最后放心不下的人。


    但樊净又想,如果一年以后,司青发现了真相,识破了“会好起来的”不过是个用来延续他生命的谎言,那么司青一定会做出和今天一样的选择。那时,或许司青已经攒够了足够致死量的药片,而他或许不会和今天一样幸运,及时发现司青的异常。


    某种程度上来讲,樊净或许要感激这个庸医让司青知道了他的病情,至少司青用这场并不成功的自杀告诉自己,他并不至于傻到在被自己抛弃了一次后,还毫无顾忌地相信自己说的一切。


    但药物还是对司青的身体造成了影响,在他住院接受治疗的几天,樊净识趣地没有往他身边凑,他也明白这样的行为惹人厌烦。


    关山月代替了他守在司青的病床边,她将司青签下的器官捐赠书撕扯得粉碎,脸色铁青,但始终没有哭。


    司青醒来后,就看到关山月坐在一旁一副很生气的表情,见他睁眼,就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司青声音小小地叫了一声,“老师”


    “以后不要管我了。”


    “我一次次,让你失望”我不配做你的学生。


    关山月哼了一声,刚想开口却只发出一声哽咽,随后她用手提包掩着脸肝肠寸断地痛哭起来。


    病房外,樊净侧身收回视线。倚着医院走廊冰冷的大理石墙壁,病房里的哭声清晰可闻。


    对着虚空,他喃喃道,“对不起。”


    可迟来的抱歉,对于受害者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樊净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大错已然铸成,樊净唯一的期望就是用他手中为数不多的筹码,换取一个让司青活下去的机会。


    司青快出院的时候,在经过几天的忙碌,樊净终于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病床被调高,面前支着小桌板,上面摊开放着一本书,可司青的目光并没有落到书上。盯着被子上的纹路,司青呆呆地坐着,仿佛已经失去了和这个世界的一切联系。


    一沓厚厚的文件搁在司青面前,好半晌,呆滞的目光才重新有了焦点,司青眨眨眼,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失神的眼眸倒影着樊净因为兴奋而微微涨红的脸。


    “我在国内外全部的房产、珠宝、股票、期权还有公司的股份。”樊净耐心地数着,很多经济学术语甚至司青从未听过,“再过几天,还有一部分公证手续做完,这些都是你的了。”


    樊净指着一份合同,道,“所有资产可能会带来债务的部分,由我承担,利润和分红都是你的。”


    “以后我给你打工。”樊净认真地解释,“以后每年的分红,还有我作为管理层的全部工资,我都会上缴。”


    “如果你不放心我,那么可以咨询律师。”樊净将签字笔塞进司青的掌心,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司青的,在纸上缓缓签下一个名字,“只要你签字,你就是海市甚至全华国最有钱的人,我会给你打一辈子工,如果你看我不爽,可以扣我工资,或者炒掉我,让我变成一个连便利店打折便当都吃不起的穷光蛋。”


    这话或多或少带了点夸张的成分,但樊净只想给司青看到自己的诚意。被包裹住的手很冷,僵地停住,樊净温柔地带着他的手,缓缓签下第一个字。


    司青突然道,“这样有意义吗?”他松开手,签字笔落到被子上,晕开一片黑色墨迹。这是这几天以来,司青说的第一句话。


    第56章 电休克 你可以带我回家吗?


    作为华国最有影响力的商人, 樊净的产业遍布全球。哪怕财富的主人阴晴不定、手腕狠毒,但依旧有大把的人趋之若鹜。


    如此巨额的财富,只要樊净稍微松松手指, 露出一点儿, 就足够养活无数产业。只要肯让渡一点儿利益, 就足以让无数人为之争斗得头破血流。


    可如今,象征着巨额财富的转让书就这样被丢到一旁。


    “有意义,至少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你还拥有很多东西。”


    “我给你这些, 是因为除了我的一颗真心,我只剩下这些身外之物。”怕司青并不理解这份礼物的意义, 樊净将他的道理掰开了, 揉碎了讲给司青听,“我知道你不在乎金钱,但这是给你的一份保障,有了这些钱,你可以做你喜欢做的事情。”


    “你可以报复我,而不用担心我会恼羞成怒, 只要签下字, 我的余生可以任你驱使。”


    将少年重创后冰冷的手拢在掌心,樊净轻声诱哄道, “你可以打我, 骂我, 把你心中所有的负面情绪发泄出来但是司青, 你不要再做傻事了,好不好?”


    此前,樊净从未想过, 有一天他会将自己的把柄、身家性命尽数交托给另一个人。就好像在教一个天真的小孩玩儿匕首,那把匕首极有可能会刺入他的心脏。


    可他甘之如饴。


    因为不言不语的爱人,就好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一阵风吹来,他就隐匿在云雾中再也找不见。


    他恐惧这种虚无缥缈的状态,这样随时可能失去的滋味令他胆寒。他宁愿司青恨他,因为恨也是一种情感,恨也可以构成司青和这个世界的链接,他才能感受到,司青是真真切切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而不是留给他的虚幻的剪影。


    终于,在他期待、求肯的目光中,司青微微勾唇,露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并不是开心喜悦的笑容,而是冷笑,带着淡淡的嘲讽,“我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会呢?”樊净心里泛起苦涩,他道,“你还有我。”


    “我要你做什么?”因为这句回答,司青的情绪罕见地激动了起来,他坐直了身体,声音骤然拔高,嘶声道,“我要这些做什么?我要你你做什么?”


    司青的眼里落下泪来,他将那双满是伤痕,只举着就止不住微微发抖的手掌摊开,痛苦的哭喊声是从肺腑间泵出的,是万念俱灰的语气。


    “我要我的手!我想继续画画!”


    司青并不是一个会夸耀痛苦的人,自受伤后,他的手一直藏在袖子里,或者被厚实的手套包裹着,此时暴露在明晃晃的灯光下,每一处被拧碎的伤痕,每一处缝合的疤痕,每一处打入骨钉的痕迹都清晰可见。


    大滴大滴的泪水砸落,司青失声痛哭起来,可是虚弱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再有这样大的情绪起伏。哮喘再度发作,司青浑身剧烈地颤抖,在雾化器的面罩罩在他脸上之前,司青还在艰难地哭喊着,对着这个陌生又令他憎恶的世界,“我不要你,我不想要你,我不想再看见你!”


    司青每说一句,樊净都应一句。


    好,不要我。


    好,治好你的手后,我会消失。


    我会永远都不出现在你面前。


    这是司青自受伤后,情绪第一次外露得如此激烈,镇定剂推入颈动脉,司青安静了下来,他费力地喘息着,昔日光彩灵动的一双眼眸笼罩着阴翳。


    司青说,让我死吧。


    樊净默然垂首,无声地守在一心求死的爱人身旁。


    电休克治疗,以一定功率的电流通过大脑,引起意识丧失。虽然经过改良,在治疗前会通过神经麻醉和肌肉松弛剂,尽最大可能避免抽搐带来的伤害和并发症,但依旧有较大概率留下后遗症。


    记忆力衰退、偏头疼、神经元紊乱无论是哪一种,都会给司青带来不可磨灭的伤害。


    所以在一开始,这种针对重度抑郁,且有强烈自杀企图患者的治疗方法就被樊净排除在外。


    可就在司青情绪剧烈起伏后的第二天,司青反应令他不得不将这一残酷的治疗方案列入日程。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纱,明亮却又不会刺眼。餐盘上盛着丰盛的早饭,熬得软糯的米粥,清爽的小拌菜,冒着热气的豆浆,还有一碗他亲手做的双皮奶。


    柔软的大床上,少年清瘦得没剩几两肉的身体深深陷了进去,薄薄的一小片儿。


    和往常一样,他将床头调高。软硬适中的靠垫被安置在少年后腰、颈间处。樊净一边调整,一边注意着司青的表情。


    他想寻到一点儿蛛丝马迹,至少看出司青舒适与否。


    可是他失败了。


    少年安静地坐着,对于他的聒噪无动于衷。


    于是他自说自话,他讲了今天的米粥是赵妈亲自熬的,火候把握得刚好,讲了今天的豆浆是甜的,因为加多了糖照例没有任何回应。


    白瓷小勺盛着金黄的米粥,他轻轻地吹着,终于到了一个适合入口的温度。往常,少年虽然不情愿,可为了“不吃就不会好起来的”那句威胁,还是会蹙着眉,一小口一小口勉强吃一点儿。


    可悬停在少年唇边的米粥冷了,少年还是没有张嘴喝下的意思。


    于是他诱哄道,“喝一点吧,这几天你都瘦了,喝完了粥,赵妈过来陪你看电视好不好?”


    赵妈,是第二张感情牌。


    赵妈和司青认识的时间虽然短暂,但两个人的感情却出乎意料地深厚。和关山月的严厉不同,赵妈永远笑眯眯地,一双大手温和宽厚,变着花样地做出各种美食。


    在潜意识里,司青对于赵妈的依恋并不比对关山月的少。


    赵妈喂司青吃饭时,他也会很给面子地多吃一些。


    樊净识趣地起身,将位置让给赵妈。赵妈瞧司青状态不好,眼睛先红了,安抚道,“乖乖,小乖乖,吃一口粥好不好。”


    可往常都会乖乖听话的少年,却好似一尊木偶,无声无息地呆坐着,没有任何反应。


    已经将近半天水米未进,少年闭着眼,似乎睡着了一般。


    樊净深吸了一口气,心知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揽着少年的肩膀将人扶起,他俯身吻上那毫无血色的唇瓣,将米粥渡了进去。


    之前,有几次司青昏睡着无法进食,插管辅助进食的方式太过痛苦,他也采取了这种喂食方式。


    可现在,米粥顺着紧抿着的唇角,沿着瘦得发尖的下颌缓缓滑落。少年睁开眼睛,神情呆滞而茫然,素来干净体面的人儿,竟任由脏污黏在唇角,甚至没有擦拭的动作。


    “木僵现象。”医生下了诊断,“病人无法对外界的刺激做出任何回应,如果任由其发展,甚至会丧失吞咽、言语等基础反应能力。”


    在经过几轮专家会诊后,樊净终于下定了决心。


    电休克治疗的手段日趋完善,在麻药的作用下,病人不会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痛苦。但对于手术室外的人来说,这一等待格外煎熬。


    一小时后,处置室的门开了。


    司青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睡着了一般。樊净紧张地呼唤他的名字,医生阻止道,“让他自然苏醒吧,这几天他太累了。”


    于是樊净坐在病床前。他有很多话想对司青说,比如他想告诉司青,宁家和季家都被连根拔起,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人会威胁他了,很快,他们就会去北美,在那里他组建了全球最顶尖的医疗团队,虽然不敢保证司青的手可以恢复如初,但或许可以恢复到,能够继续拿起画笔的程度。


    司青可以接着画画,追求自己的理想,就好像从来没有遇到过他一样,自由地生活。


    可美梦很快惊醒,甜蜜的泡沫被戳破。他猛地坐起,床上的少年正低声啜泣着。


    “怎么?哪里不舒服吗?”他的心悬了起来。


    司青睁开眼,这次他的眼神终于有了焦点。他望着樊净,那双清澈的黑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他小声道,“我没有偷东西。”


    “我不知道戒指为什么在我包里。”


    电休克疗法会让人对近期经历的痛苦麻痹,有时,病患回忆起十几年前的童年经历。


    司青蜷缩在他的怀中,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禁闭室里默默哭泣的孩子,小声询问,“你会带我走吗?”


    樊净的心几乎要被这个轻柔又低弱的问句搅成一团,将怀中人凌乱的黑发理顺,樊净轻轻拍着他,回答道,“我相信你。”


    “你没有偷东西。”


    “我已经把坏人都赶走了,他们不会再来伤害你。”


    “我来带你回家。”


    司青偏了偏头,穆地微微笑了。樊净愣在原地,司青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露出过这样幸福且毫无顾忌的笑容了。


    他的笑容,要么带着小心的讨好,要么带着轻微的苦涩,亦或是为了留住他而强颜欢笑。


    现在,在经历过那样可怕的伤害后,病弱的爱人却在他怀中,轻松且愉悦地笑着。


    视线变得模糊,怀中人好奇地望着从天而降的温热水珠,眨眨眼睛,好似明白了什么。


    伤痕累累的手笨拙地擦去眼角的泪水,虚弱的少年眼睛明亮,笑意清浅,他说,“别哭呀,你很好,我很喜欢你的,一直很喜欢你。”


    那是五年前,司青来不及说出的告白。


    第57章 触不可及 我不怪你,可也没办法再爱你……


    失忆的症状只维持了几天。


    在某次从睡梦中醒来, 司青再一次对樊净的接近表现出微弱的抗拒。


    “很正常的事情,电休克疗法并不会让患者失去记忆,只是会将近期的痛苦降低到患者本人可以接受的阈值。”


    换而言之, 如果对一个人的憎恨、厌恶足够深, 即便接受了治疗, 也会被排斥。


    所以出院后,樊净降低出现在司青面前的频率。


    但很快,樊净就发觉,司青离开他的陪伴后, 状况愈发糟糕,尤其是岌岌可危的睡眠。樊净在时, 虽然也是噩梦连连, 但最起码能在晨光微曦时安静地睡上两三个小时。


    心因性依赖症,神经科医生解释道,病人受到重大打击或伤害后,会本能的将救他出危局的人视为“救命稻草”。并不等同于斯德哥尔摩,心因性依赖症只表现为对于“救人者”的触碰、气味、声音的极度依赖。


    从一开始禁闭室的出手相助,到那一次病房里的探望, 甚至包括重逢后的那次施救, 樊净都是司青意识昏聩中,第一个下意识依赖的人。


    所以即便司青再也不想见到自己, 可是司青对于自己是病态的依赖却没有减轻分毫。


    很明显, 司青也发现了这件事, 所以在某个夜晚, 樊净带着惴惴不安的神情出现在他的床边,他又流露出那种厌恶的神色。


    樊净知道,司青这样的人, 即便是恨,也只会恨他自己。他恨自己不受控制地依赖着所有伤害的源头,恨自己无法离开这个他已无任何牵挂和留恋的世界。


    樊净宁愿司青将仇恨的矛头对准自己。


    樊净笨拙地寻找着借口,试图安慰着又露出沮丧神情的司青,“今晚我可以睡在这里吗?”他指了指司青床边支着的小床。


    司青抬眼看着他,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你不用可怜我。”


    樊净讪讪地搓手,辩解道,“其实是我,没有你在身边,我睡不着,就当是你帮帮我,好不好?”


    司青没再理会他,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樊净,樊净看见他摆弄着手上复健用的瑜伽球,左手还好,右手还是颤抖得厉害。


    一个月后,海市国际机场。


    离开华国的那天正好是圣诞节,整个海市都被缤纷的街灯装点得浪漫非常。


    樊净走在前面的时候,总是会担心司青没有及时跟上,可这一次的司青很乖地跟着他,恍惚间给了他一种回到从前的错觉。


    这次出国用的是樊净的私人飞机,在华国私人飞机大多是有钱人充当门面的东西,起飞一次要申请航线权,还要符合起降国的空域要求,樊净嫌麻烦,二来也是为低调行事,所以很少动用自己的几架私人飞机。


    但这一次不大一样,司青的身体虽是可能出现各种意外,虽然经过一段时间的静养,身体状况趋于平稳,但樊净并不想赌,即便是头等舱,总归是有外人在的。


    樊净选择私人飞机,完全是出于隐私和司青的安全考虑,一点儿在司青面前显露财力的意味也无。


    不过司青并不在乎,私人飞机也好,廉价航空也罢,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种出行方式罢了。


    从海市飞到S市需要十几个小时,樊净很是妥帖地准备了书、画册和平板电脑。司青盯着舷窗外忽明忽暗的白云,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经到了S市,这是司青第三次来北美,带着和此前全然不同的心境。前两次,他急于寻找樊净,目标明确地直奔vanilla大厦,根本无暇留意沿途风景,可以说,对于司青来说,这就是个全然陌生的城市。从机场到医院的这段路程,恰好经过熟悉的vanilla办公楼,三年前他就坐在办公楼前树荫的长椅下等着樊净。


    他偏过头,那把他曾坐过的长椅还在原地。


    樊净突然叫了停,车子停靠在路边,樊净跑到一旁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两罐汽水。


    “我全都知道了。你之前,来这里找过我。”樊净拉开拉环,将冒着气泡的常温汽水递过来,司青接过,喝了一口,汽水的甜味和三年前相互重叠,司青这才想起来,原来三年前自己就已经喝过这种酸甜口味的饮料。


    时间已经过了很久,司青想不明白当时根本不认识自己的樊净,是从何种渠道得知这种细枝末节的。樊净很期待地望着他,似乎在等他开口询问,可是他却已兴意阑珊。


    之前,樊净从来不许他在车里喝味道大的东西,因为樊净不喜欢在坐车时闻到食物的味道。现在的樊净却结果他只喝了两口就失去兴趣的汽水,丝毫不在乎形象地仰头灌着。


    两种行为形成的鲜明对比,但司青并不想思考这种转变的缘由,毕竟这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樊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里的期待转成失落,他道,“有一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你坐在长椅上等我。”


    “你像小孩子一样,买冰汽水喝,还喝了两瓶。回去的时候是不是肚子痛了?”


    不止是肚子痛,甚至犯了肠胃炎,那时的司青尚未闯出名堂,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画家,支付不起北美看病高昂的医疗费,只能拖着病体匆匆回国。


    不过这些,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这次樊净邀请到的文森特医生,世界最顶尖的神经外科专家之一,不过本人的形象和性格和以冷静理性著称的神经科医生大不相符,年纪不大却蓄着络腮胡,穿着蓝白格子衫,一见到司青眼睛就亮起来,用典型的美式俚语夸赞道,“你和照片里一样可爱,我可爱的亚洲甜心。”


    司青瞬间感觉脊背发凉,樊净黑着脸,回道,“他是我的人。”


    文森特耸耸肩,对司青道,“迷人的甜心,这个宛如发情的狮子一般的男人,是你的丈夫吗?”


    司青摇摇头。文森特立即露出得意的眼神。


    文森特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手下人办事却很专业,在经历了一系列复杂的检查后,文森特端详着检查结果,下了结论,“左手受到的伤害较小,经过一年的复健治疗,有望恢复百分之百的机能。”


    “右手短期内的确是回不到从前了,不过如果长期复健,神经性的抽搐和震颤可以完全治愈。严格意义上来讲,并不影响握笔和画画。”文森特道,“如果你是电竞选手,那么你的职业生涯已经结束了。”


    “但还好,你是一名画师,那么你的职业生涯还有很长。”


    在治疗手伤的这件事上,樊净并没有欺骗他,司青想。隔着玻璃窗,他听见樊净和文森特小声地交谈着,两人语速很快,夹杂着长长的医学名词,樊净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仿佛治好自己的手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盯着樊净的脸,看了不知道多久,司青这才意识到,这是出事后,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这个曾经他深爱过,却又伤害过他的男人。


    专注、高贵、低调、沉稳、聪明,这个男人身上汇集了无数曾令他心动的品质,可是如今透过玻璃窗再看着他,却只觉得陌生,可虽然恍若隔世,自己的一颗心,却始终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他突然想起不久前的一个夜晚,他突然在梦中惊醒,醒来时屋里亮着暖黄的夜灯,樊净坐在小床上,上身趴在床上,高大的人睡成扭曲的两半。


    他的手边散落着各种资料,不少地方用黑笔画了线,密密匝匝的英文,司青粗看了一眼,是关于手部神经手术的论文。


    樊净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不过是在一个不恰当的时机,告诉了自己两人之间真正的关系,不是他自以为是的恋爱,而是彻头彻尾的包养。


    司青不怪他,可也没办法再爱他了。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做出这样下贱的举动。


    复健时间约在明天下午,这期间留给司青倒时差。出了医疗机构的大门,阳光普照,司青灰色的大衣沐浴着带着暖意的风,他的心情突然很好。


    “我刚刚想过了。”司青道,“我们还是分开吧。”


    “你并不欠我的,能帮我治疗,帮我复健,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轮椅停顿了一瞬,又继续向前,樊净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请再给我一年时间,如果,一年以后,你的手恢复了,你仍然选择要我离开,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以后不管你是回华国完成学业,还是去米兰交换,亦或是喜欢北美要留在这里,我都不会打扰你。”


    “但是现在,请让我照顾你。”樊净蹲坐在他身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樊净的手带着异常的热,他这才注意到樊净苍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


    这段时间樊净很忙,一开始怕司青自杀,后来又怕北美的专家再度给出令人失望的答案,忙着工作又忙着照顾病人,将近半年缺乏睡眠和休息,又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带着他回到了位于北美市中心的公寓,樊净被助理强行带走治疗。司青逛了逛这间布置得十分温馨的公寓,樊净一定为了这间房子准备了很久。


    装潢几乎完全照搬了岚翠府房子的设计,甚至他在岚翠府买的那些不值钱的小玩意,都在这间离华国万里之远的地球另一端,被完美复刻。


    司青躺在床上,床品是他睡惯了的材质,竟然生出一种从未出国的错觉。


    他以为樊净今天晚上不会再回来了,所以他去找家庭医生要了一片安眠的药物。经过上次的事,他在家庭医生面前信誉度几乎为零,所以医生坚持要看着他吃药,甚至还要检查他到底有没有把药咽下去。


    可刚刚吃了药,樊净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带来一大束鸢尾百合,右手提着一大包牛皮纸袋,烘焙粉的香气和水果的清香扑面而来。


    “是哈弗的甜品店。”樊净介绍道,“华国人开的,整个约城只有一家,一点也不甜。”


    如果不是右手还贴着输液的留置针,司青会以为他并不是去治病,只是去逛超市。


    原本以为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司青不想让病人睡在地毯上,于是在樊净求肯睡在他旁边时,并没有拒绝。


    樊净的体温还是有些热,他眉头皱着,一副十分不舒服的样子,可还是用温暖的大手包裹住了他的手。


    那晚,司青难得睡得很好。


    第58章 俯首 接连两个情敌的出现,让他生出了……


    每隔一天, 司青都要去医疗中心接受两个小时的治疗,第一天因为过度的疼痛,造成了晕眩和呕吐, 可等他从手指尖锐的刺痛缓过神, 他便立即对医生道, “没关系,我们继续。”


    额头噙出汗水,又聚成股流下,被咬住的下唇很快破皮流血, 司青将文森特递来的毛巾咬住,眨眨眼睛。


    扯开粘连的筋膜时, 痛楚到了最极致, 有一瞬间他几乎失去了意识,身体不受控制地歪了一瞬,一双手将他揽在怀里,安抚地摩挲着他的后背,樊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冲了出来,或许是门口, 或许是房间里的某个角落。


    司青没有留意过, 但却知道他在这里。


    “今天就算了。”樊净蹲下身,平视着司青, “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这样对你身体不好, 你会休克的。”


    司青固执地摇头, 罕见地露出生气的神色,“不,我要做。”他转头对文森特道, “我可以坚持。”


    复健的过程艰辛又痛苦,但是司青能从无数次疼痛中窥见希望的色彩。在坚持复健了三次后,医疗中心的所有医生、护士都对这个坚强又勇敢的亚洲少年心生好感。


    但有樊净这尊大佛在,所有试图和司青搭讪的人都要思量一番,除了文森特。


    在第一阶段复健治疗告一段落后,文森特再次对司青开展攻势,


    “亚洲甜心,在下个月做神经修复术前,你有将近一个月空档期,一想到要在下个月手术前才能见到你,我就伤心欲绝,华国有句古话,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文森特特地学了一句蹩脚的中文,他眨了眨蓝眼睛,“我刚刚好在这个月休假,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回佛罗里达的农场里看看?我奶奶家的袋鼠会后空翻。”


    袋鼠会后空翻?司青不认为这是个玩笑,但现实中是否存在这个可能?在他犹豫的这段时间,原本坐在角落里的樊净突然站起身,他的动作很大,即便司青有意忽视他,也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司青拒绝了文森特的农场和后空翻的袋鼠。


    回程的路上,樊净却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手指敲打着方向盘,口中哼着歌。在地下车库,樊净探身帮他解开安全带,突然开口道,“有一个月的时间不用去医疗机构报道,这段时间你想做什么?”


    “冰岛有一个雪中小屋,很适合修养,现在是八月,刚好会有极光。”不等司青回答,樊净又快速补充道,“联合医疗的前任首席医生,专攻手部神经修复术的派克博士,现在在冰岛旅居,签证已经办好,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去他家里拜访——顺便,去雪中小屋住几天。”


    樊净急于补充派克博士的线索,他知道司青不会出言拒绝。虽然这次冰岛之行不是因为“想出去度假”,而是带上“不得不去”的色彩,但樊净有自信,这次旅行,相互陪伴,一定能让司青心中的坚冰融化。


    不过对于司青来说,他并不知道樊净的笃定和志在必得。他只是有些好奇,眼前这个男人的耐心还会维持多久,“值得吗?”花了这么巨量的时间浪费在自己身上,把自己折腾得形容憔悴、狼狈不堪。司青没有忘记樊净之前说过的话。


    ‘我是一个生意人。’


    可现在这个有史以来最成功的商人之一,却在做着亏本的买卖,而且这种亏损肉眼可见地还会维持很久。


    可樊净却很自然地回答,“有什么值不值得的,我们是爱人啊。之前说好的,在你复健的一年里,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樊净取出小本子,将其上用黑笔圈出的日期给司青看,“在剩下的一百六十九天里,我一直是你的恋人。”


    从前,樊净没有记笔记的习惯,所有的一切都记在他的脑子里。但如今却随身携带着这种带着日历的古早记事本,日历表上的某个日期,用红笔特别圈出,还画了个圆滚滚的爱心。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那天他答应了樊净“陪他复健一年,一年以后放他自由”的要求,不知道为什么被樊净曲解成了“一年期情人”的约定。


    不像是樊净这种人会做出的事。司青偏过头,不去看那个小本子上刺眼的红。


    抵达冰岛赫尔辛基机场,当地正是九月,天气已经转冷。


    他穿着一身加厚的羽绒衣,刚出机舱门走动两步就热出了一身汗。


    前来接站的是前樊氏位于冰岛的一家分公司总经理,一身西装的发胶绅士很热情,向司青介绍道,“我们公司是vanilla军工旗下的子公司,主要业务是加工鲱鱼,是全世界最大的鲱鱼罐头厂。”


    傍晚,两人抵达位于郊区的林中小屋,说是林中小屋,其实树木并不茂盛,别墅稀稀落落地排列在树荫下,在人烟稀少的冰岛,这里已经算是人气顶好的度假区。樊净安置好两人的行李,便提议去看赫尔辛基最出名的钻石海。


    司青沉默地望了一眼自己的手,樊净立即开口,语气十分诚恳,“派克博士在野外钓鱼,等他回来我们马上就去拜访。”


    “但是九月是最适合欣赏钻石海的时候,尤其是今天天晴,景色会很好看。司青,去看看吧。”


    去看看也无妨,司青换下厚重的羽绒衣,跟在樊净身后出了门。步行十分钟后,两人抵达了海滩,享誉世界的钻石海果然名不虚传,雪白的海浪退潮,显露出潮湿的黑色石头滩涂,晶亮的冰块点缀其间,远远看去被傍晚八点的落日映照得光辉璀璨。


    从前二十二年的人生艰辛又简朴,即便后来从未缺过钱,但他却从未想要在物质享受上犒劳自己,更不热衷于旅游度假。小小的画室就是一方天地,尔今面对这种奇景,被咸咸而带着凉意的海风吹拂着,司青精神为之一振,自受伤后心中一直积郁着的滞闷之气一扫而空。


    那晚他们在海滩边逗留了许久,司青被这种奇景所吸引而流露出浅浅的笑意,樊净站在他身侧,目不转睛地默默看了许久,眼里带着一点晶莹的泪意。


    次日清晨,他们拜访了派克博士一家,派克博士的妻子弗里达曾担任vanilla高管,在樊净回国后这位vanilla首屈一指的铁娘子也选择退休,和早她两年退休的丈夫派克博士全球四处旅居。托弗里达的关系,在司青刚抵达北美复健时,就已经约好了这次会面。


    不过这场会面更像是一场小型粉丝见面会,派克博士用几种不同的语言盛赞了司青的画作,两人交谈得很深入,从《山中月》《艳光》一直到司青最冷门的几幅画作《崎岖的山》。


    “你很厉害,可以从画作中传递出这样饱满的情绪。”


    “从一开始的炫技,到后来的讲故事,可是总让人觉得还差了什么。”派克博士说着,突然在平板上点了几下,“这幅画就很好,你丈夫曾给我看过,一副不可思议的作品。”


    是那副已经到了收尾阶段的《慕勋》。


    身边的樊净绷紧了身子。


    司青不知道樊净还有这种癖好,和人讨论包养对象的画作,尤其是这个包养的鸭子还自作聪明,自以为体贴地揭露了他的伤疤,以此伸张正义。现在想来,自己的举动当真天真又愚蠢。


    “婚姻和亲密关系困境,是很有趣的现实议题。”派克博士瞧出气氛的尴尬,打趣道,“这也是你和你丈夫面临的困境,不是吗?”


    “很多画家要么热衷于炫技,要么热衷于挖掘苦难,这让我审美疲劳了。”派克耸耸肩,“挖掘一些新鲜东西也很有必要。”


    新的东西。司青反反复复地咀嚼着这句话,离开派克和弗里达的小屋时,樊净的手中已经提着满满一袋画具,胳膊还夹着一个画板。仿佛知道自己心中所想一般,回到小屋的第一件事,樊净轻车熟路地为他搭好画架,固定画纸,削得正好的铅笔递到他手上。


    一旁的小木桌上搁着温度适宜的红茶,散发着柠檬的清香,而那个人默默做完这一切,就安静地关上厨房的门。


    樊净这几个月所作的事情,已经超过了包养的范畴,甚至已经越过了情人的界限。司青再一次逃避了这个事实,心思转到了画上。


    自从第二次手术,并到北美接受复健治疗的这大半年里,他再也没有碰过笔。倒不是没有创作欲望,就算世界再了无生趣,近十年每天超过八小时不间断的作画也形了肌肉记忆,即便是对着窗外一成不变的东西,也有远远不断的想法。


    可是他怕,害怕发抖的手无法画出一条完美的直线,害怕明明想好了落笔的位置却不可避免地发生偏移,更害怕的是面对着满目狼藉的作品,身边包括樊净在内的所有人违心的夸赞。


    所以一直没能动笔。


    等回过神来时,白纸上已经勾勒出一副线稿,司青带着挑剔的眼光审视着这份草稿,手不够稳,线条不够利落。


    但也是个好的开始,司青随手将线稿撕下,正打算丢,却听厨房门“咣”地一声,樊净从厨房里窜了出来,熟练地裁剪脚步,重新贴上一张画纸。


    高大的男人身材壮硕,小小的黄格子围裙在他身上格外迷你,显得有些滑稽。


    樊净擦了擦手上的肉末,讪讪地笑,“听见你撕画纸,猜你画完了,今天怎么样?”


    恶劣的把戏,用滑稽的动作故意逗弄他。这样的诡计樊净用了许多次,花圃里故意摔倒弄得一身泥巴、吃饭时故意噎到,又或者是现在,带着滑稽的围裙憨笑。是认为自己会被这种拙劣的表演逗得开怀大笑?司青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我猜你画的是钻石海。”樊净在他面前缓缓蹲下,就要捡起掉在地上的那幅线稿。


    “不。”司青心里一突,就要起身阻止,可是久坐后的腿麻木得厉害,他失去中心向前扑倒,手肘打翻了桌子上的水杯,泼了樊净满头满脸。


    司青僵硬地缩回了手。樊净顿了顿,接着捡起地上已经被淋湿的画,抹了把脸上的水,笑得一脸和煦,“你看,我果然没有猜错。”


    一连几天,司青都在画,一开始是钻石海,后来换成他们居住的小屋,以及屋里的一切,大到窗户和壁龛,小到壁橱里小小的锡人士兵。而屋里的另一个人好似养成了某种条件反射,司青刚刚搁笔,他就迅速地放下手中的扫帚、盘子、笔电、刚洗的床单,窜到他身前,为他更换新的画纸,添置新的颜料。


    然后对着画纸发出一声感慨,“真漂亮。”


    不过这天有些例外,樊净清晨时开车出去,派克和弗里达夫妇过来看司青这几天的创作,中午时分樊净才回来,拉着满满一车的木材和食物。


    院子角落就是库房,樊净进了库房,出来时已经换上一身工装,扛着斧头,粗壮的圆木搁在木桩上,樊净抡起斧头,圆木应声裂成两半。劈柴是个体力活,而樊净却做得得心应手,不知道为什么,工装的扣子开了两粒,露出壮硕又优美的胸肌线条。


    曲线优美的腹肌,彰显力量感的动作,搭配上樊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无疑是赏心悦目的。


    弗里达露出欣赏的表情,夸赞道,“很有魅力,不是吗?”话题转换得太快,上一秒还在讨论电刺激对于神经突触恢复的可行性,下一秒就已经围绕着一个司青无论如何也不想触碰的话题展开。


    “不论人品和行为,至少弗兰德的外貌和身材都是一等一的好。”弗里达笑道,“青,我好奇的是,这样一个堪称极品的男人,究竟做了什么,让你无法原谅。”


    司青偏过头,苍白的脸颊因为燃烧得正旺的炉火,染上一抹红色。弗里达惊讶地发现,这个看似柔软的少年居然也会露出这样执拗的神情。


    “他没做错什么。”司青道,“只不过我已经不爱他了。”


    “我在利用他的愧疚,治好我的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屋内气氛凝滞了片刻。


    “不原谅也没关系,不过不必让自己纠结,这样极品的男人,如果放着不用才是浪费。”弗里达对他眨眨眼。


    “够了弗里达。”派克瞥了一眼窗外的樊净,面露不悦地拉住兴致勃勃的弗里达,起身告辞。


    冰岛的九月虽然冷,但室内有暖炉,且并没有到需要烧柴的程度。司青“啪”地一声阖上小窗板,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影响,这几日他的身上总传来隐隐的痛楚,每一处骨折过的地方都酸得发胀。


    这种隐痛已经是家常便饭,司青不认为有必要告诉樊净。


    当晚阴云密布,气温骤降,广播播报赫尔辛基南麓即将有暴雪,同时司青起了低烧,手腕被铁钉贯穿的地方一阵又一阵地痛了起来。


    樊净将被子裹在他身上,抱着他就要开车去医院,却被他制止了。


    这是受伤后留下的后遗症,不定期发作,已经没有上医院的必要,与其孤零零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司青宁愿在熟悉的小木屋里。


    虽然已经做好了一切突发情况的应对准备,小木屋内囤积了足够的蔬菜水果和水源,但即将被风雪掩埋的小屋,还是给住惯了大城市的樊净极大的不安全感。


    “我没想过会发作。”樊净伸手捂住他的手腕,脸上满是懊悔。


    这件事于情于理不该责备樊净,海市正是梅雨季,若是这个时候回国更是遭罪。可是那和他有什么干系?司青想,自己不过是樊净包养过的人,樊净是这样强势的人,在耐心耗尽之前,他都不会有机会对樊净的要求说不。


    至于樊净炒了热腾腾的盐袋,又在他床前彻夜不眠地守着,这种行为是否超出了金主和情人的范畴,司青再一次选择了逃避。


    这次发作来势汹汹,但樊净的木柴把整间房子烤得干燥又温暖,所以等第二天清晨雪落下来时,司青几乎已经感受不到身上的痛楚。饶是如此,樊净却没有轻易放过他。


    在欧美接受西式治疗的同时,樊净也没有放弃华国的针灸和中药。


    当他被按在燥热的房间,身上盖着厚实的毛毯,手上被火烫的盐袋子烤着,樊净第三次端来一碗漆黑又散发着苦味的药汤时。他终于忍不住对樊净说,“我不想因为中暑被送进医院。”


    这是这段时间,司青对樊净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也是第一次对樊净开玩笑。司青说完后就有些后悔,他抿了抿唇,不去看樊净因为得到这个长句子而喜悦至极的眼睛。


    “真好。你终于和我开玩笑了,你讲话很幽默,我好喜欢听。”


    “没什么好说的。”


    “这是第二句话。”樊净笑意更深,“今天说的话比之前说的话加一起还要多,好开心。”


    “出去。”司青语气里带了几分怒意。


    “第三句话。会对我提出要求了,看来这段时间我表现得很好。”樊净审时度势,在司青发怒前麻利地逃出卧室又顺手带上了房门。


    真蠢。司青想,自己又上当了。


    到了下午才放晴,这时雪已经积了很厚。一幢幢木屋别墅好似都盖上了雪白的被子,看向窗外,能瞧见派克家正在清理屋顶上的积雪。司青是南方人,此前见雪的机会寥寥无几,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厚重的雪。


    目光下移,落在院中,樊净只穿着一身薄薄的羊毛衫,热火朝天地铲着积雪,而正对着窗户的位置,堆着一大一小两个雪人,个子高的雪人五官粗糙,嘴歪眼斜,滑稽可笑,小的雪人则精致很多。


    司青目不转睛地盯着雪人,视线里却突然升起了一只小雪人。迷你雪人只有拳头大,黑豆做了眼睛,拇指萝卜做了鼻子,嘴巴还空着,樊净捧着迷你雪人,献宝一样,道,“你可以帮助弗兰克找回嘴巴吗?”


    司青冷着脸,樊净小心翼翼地补充着,“它叫弗兰克,想和你做朋友。”


    樊净的英文名也叫弗兰克,很没有意思的玩笑。


    但是雪人很可爱。圆圆的头和身体,黑豆做的眼睛,小小的红果鼻子。


    他伸手想把迷你雪人捧在手里,樊净却避开了他,道,“弗兰克很冷,不可以碰,不过我有办法。”


    司青蹲在冰箱旁边,戳了戳弗兰克小小的头。樊净立即紧张地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比雪人还要冷。


    樊净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忙将司青的手揣到怀里。触手滚烫,腹肌硬邦邦的,形状十分明显,司青有些害臊地红了脸,收回手,默默盯着雪人看。


    樊净则盯着司青红透了的耳垂。享受着两人难得和谐静谧的相处时光。


    突然,院子里传来汽车发动机的轰鸣,旋即响起一声大叫,“郁老师!郁老师在吗!”脚步踏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噪音,小木门被拍得震天响,声音靠近了些,不速之客大叫道,“郁老师!我是英智啊!我来给你送柴火啦!”


    木门被拉开,露出许英智被冻红的大大笑脸,樊净警惕道,“你来做什么?”


    许英智不理他,他穿得像只会直立行走的北极熊,自来熟地挤进门,见司青站在冰箱前,一边打招呼一边将冰箱门阖上,小小的雪人被关了禁闭。


    “郁老师,好久不见啦。”


    “听说你和樊净分手了,所以我来看看你。”许英智将围巾和大衣脱下,在屋里找了一圈,最后还是司青指了一个位置,许英智带着傻笑将外套挂了起来,不知是否有意,将樊净的衣服挤到一边。


    樊净阴沉着脸,他不觉得分手和“来看看你”只见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我来这里旅居一年多了,抱歉啊郁老师,之前没忍住揍了樊净一拳,被家里人送来了这里,所以别说探望你了,连正式的道别都没有。”许英智的语气颇为自责,他将背包拉开,新鲜的蔬菜和肉,以及各种零食,甚至还带了樊净从来不敢让司青吃的冰淇淋,洋洋洒洒摆了一大桌子。


    “除了这些,还有这个。”许英智从背包里掏出一本画册,“已故画家布朗尼的纪念画册,全球限量发售的版本,只有十本,从苏黎世拍卖行拍来的,送给你。”


    “不,这太贵重了。”司青只翻开看了一眼,就飞快地合上,拒绝道,“我不能收。”


    绯红的烫金书皮,羽毛笔写得花体字,樊净的眼神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突然想到了什么,眸中闪过一丝阴霾。83年印发的布朗尼的限量版孤本,不久前曾在苏黎世拍卖行拍出五百万的价格,如果他没有记错,这本书原本就是他和司青关系最亲密的时候,他委托许英智帮忙留意的那本画册。


    “嚯,你还挺大方,五百万就为了一本画册。”许英智接过他递来的黑卡,语气调侃,“这么在乎郁老师,为什么不自己买给他?”


    那时候他怎么回复许英智的?他带着不耐烦的语气,呛声道,“不为任何人耗费时间,这是我的原则。”


    回忆过去,原来他真的是个很糟糕的人,即便那时候心里带着和司青天长地久的决心,可却始终无法打破他那可笑的原则,为他花时间精心挑选一份礼物。


    “一旦拍卖会出现了这本画册,立即买下来,酬劳我可以出双倍。”


    单方面和许英智达成交易后,樊净就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只是没想到,许英智真的拍到了这本画册,又送给了司青。


    这段时间,他和司青形影不离。


    他太熟悉司青一颦一笑了。


    此刻的司青手足无措地微微涨红了脸。


    司青始终学不会欺骗,嘴里说着推拒的话,实际眼中压抑着的喜悦几乎快要溢了出来,捧着那本画册,眼神却止不住地流连其上。


    这是这段时间,司青最开心的时候。可樊净心中却涌出阵阵酸涩,如果没有发生这一切,那么亲手送出这本画册的人就是他自己了,而司青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收下画册,热烈地一遍又一遍地亲吻他。


    原本只属于他的,司青的笑容,司青的喜悦,司青亮晶晶的眼睛,可现在却被一个侵入者、一个不速之客、一个不论从哪个方面都不如他,且似乎对司青存着不怀好意的心思的男人捷足先登。


    樊净眼里冒出嫉妒的火焰,而许英智却浑然未觉,咧嘴笑道,“郁老师,咱俩的关系还用说什么不好意思?”许英智凑近了司青,樊净这才看清楚,许英智不仅做了造型,精心搭配了衣服,甚至从来不喷香水的他,身上还带着古龙水的油腻味道。


    “如果你觉得实在过意不去,那么不如让我在这里留宿,我不介意睡在你房间门口的沙发上,这段时间,我在斯德哥尔摩大学进修了护理,你要相信在照顾人这方面我是专业的。”


    许英智正口若悬河,突然发觉脖子凉凉的,樊净的眼神刀子一样锐利,几乎要将他切成碎片,“出去,我有话和你说。”樊净的手贴在他肩上,半强硬地将人推出门。


    出了门,冷空气也没能扑灭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火气。


    “你到底想做什么?”樊净面色不善。


    “我想干什么?”许英智冷笑一声,提高了音量,故意要说给司青听一般,“你看不出来我想干什么?我喜欢郁老师,我想追求他!”


    话音刚落,樊净已经挥出一拳,重重砸在许英智脸上。许英智趔趄两步,差点栽倒在雪堆里。


    “识相点就赶紧滚!”胆敢在他的地盘公然挑衅,觊觎他的伴侣,基因中的兽性被彻底激发,樊净吼了出来。许英智不甘示弱,揉了揉被方才那一拳打得麻木的脸颊,啐了一口,骂了句脏话低吼着扑了上去。


    这一年多,樊净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司青,偶尔司青睡下了他还要处理公务,虽然极少且不规律的睡眠暂时没有影响他的健康,可这一年疏于训练,原本许英智在他手下撑不过三招,现在竟然能和他打得有来有回。


    两个男人在地上吼叫滚翻,红着眼扭成一团,十几分钟后樊净才将许英智彻底制服。但两人都挂了彩,樊净的眼眶红了一圈,过了夜准会发青,嘴角破皮渗血,许英智脸颊红红紫紫色泽精彩,鼻子下挂着两条血痕。


    垂头丧气又五颜六色的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房间。


    壁龛里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热气将整个屋子熏蒸得春意盎然,扑面而来的热气里带着柠檬红茶的清香。司青对着壁龛半侧着头阖着眼睛。


    跳动蒸腾的火光温暖了他苍白的脸颊。


    司青睡得很熟,这场争端的始作俑者——就摊开放在他膝头,受过伤的手指落在扉页的签名之上。


    像是一只安静栖息的蝴蝶。


    扉页之上,繁复的花体字写着:“To my dearest Yu——your Frank”


    弗兰克,是他的英文名字。


    许英智无奈地摊手,道,“郁老师不会因为一本画册就原谅你,我也不会为了讨郁老师的喜欢,独占本来属于你的礼物。画册上已经写了,这本书是你拍下的,我只是气不过你那样对待他,故意气你的,谁知道你下手这样重。”


    樊净回望着友人已经肿起来的侧脸,低声道,“对不起。”


    “不错,有进步,最起码知道道歉了。”许英智毫无芥蒂地摆摆手,示意互殴这件事翻篇。


    “郁老师现在一定很希望尽快好起来,我是不会在他这样着急,这样无助的时候,向他表白的。”


    许英智拍了拍樊净的肩膀,“祝你好运。”


    离开木屋前,许英智最后回眸,凝视着司青平静的睡颜。


    那个记忆之中永远高傲,从不低头的男人,褪去了所有的傲气和凌人气势,正半跪着,低垂着头,小心翼翼地为昏睡中的爱人带上手套。


    第59章 兔子 尽管有过不愉快的肢体冲突,……


    尽管有过不愉快的肢体冲突, 但许英智显然是误解了什么。他将司青那天的沉默当做默许,在两人回到北美后的第二天再度到访。


    “去夹沙做国际维和部队随行的医生助理。”许英智扬了扬贴在袖子上大大的红色十字,对着司青露出一贯没心没肺的笑容, “既然你身边不缺照顾的人, 那么我学习的一身护理本领也不能浪费。”


    “刚好, 我在斯德哥尔摩进修时的同学是战地记者,受她的影响,这一次我也要去前线看看,或许你会在新闻上看到我。”


    对于许英智, 司青心中始终带着歉意,没能回应他真诚的爱, 现在又害他因为自己拒绝而远走他乡, 他不清楚前线究竟有多危险,但也知道,许英智下定了决心,所以才前来道别。


    “注意安全许大哥。”


    许英智笑了笑,隔着手套轻轻握了他的手。


    此后每天睡前,司青都要看十五分钟国际局势新闻。


    从前生活的重心围绕着樊净, 一颗心被他牵动着, 而樊净又对他的生活三缄其口,所以他只能通过财经新闻, 了解经济局势推断樊净情况。樊净第一次发现他看财经新闻时, 还很震惊, 询问他是否能看懂。


    现在回想起来, 樊净的质问大抵带着轻蔑和不屑。一个爬床的小鸭子居然也装模作样地看新闻,假装能听懂那些经济学名词,博人眼球, 哗众取宠。


    时过境迁,财经新闻换成了国际新闻。


    樊净对此没什么表态,在司青不说话的时候,樊净时常会抛出话题,即便司青始终保持沉默,也能自找台阶接着说下去。


    但这个晚上,他却沉默了。


    十五分钟晚间新闻结束,樊净的手按在关机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之前睡前你总是看财经新闻,要不要再看看?”


    司青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樊净缓缓坐在床的边缘,隔着被子,轻轻按着司青小腿的穴位,语气恳求,“看看吧,有惊喜的。”


    “你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


    樊净的照片出现在了电视机上,司青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是一段视频。


    是一则电话采访。


    “樊总,除了问道系统5.0版本的构想及预测,还有一个这几天在华国社媒讨论度top1 的话题,不知您愿意为网友解惑,前几天有国外媒体在纽城某甜品店拍到您。”


    画面切换。照片中的男人穿着灰色毛衣,怀里抱着一束玫瑰花,男人手中的牛皮纸包装上,还印着粉色的爱心图案,整张照片的色条极其粉嫩,男人的穿着和平日商务精英的风格大相径庭,不像是纵横商界的权贵,反而多了几分举家好男人的感觉。


    “请问您是否开启一段新的感情了呢?留在纽城是否是因为工作,还是因为爱情呢?”


    这个问题提得并不专业,可是录音中的男人,丝毫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


    他的语气平稳,甚至带了几分愉快。


    “不是新的感情,是为这几年一直相处的人买的。”


    记者“哇”地一声,又道,“两年前,您在采访中对和某画家的绯闻表态,称’恋爱关系中最重要的是忠诚’,又称’对另一半职业没有要求,只要不是画家就好’”


    “不,那时候我说错了。”


    “恋爱关系中,最重要的是理解、信任和尊重。”


    “另一半的职业。”樊净的声音带了些笑意,“我希望可以是画家,因为我们还不是恋人关系,这位画家还没有接受我的追求。”


    电视机的屏幕黑了下去。


    “之前误会了你。”


    “记者采访我的时候,我态度很是不好,当时看到新闻你一定很难过吧?当时的佣人说,你一个人,蒙在被子里偷偷地哭了一整晚。”


    “所以,华国的记者联系我做电话访谈,我没有拒绝。刚刚给你看的是样片,如果你不介意我这样说,那么明天你就能在新闻上看到。”


    可以想象,樊净这番话透露出的信息,在国内无疑会引发轩然大波。一个商业帝国的掌舵者,在人前俯首,放低了身段说出“正在追求”这种话,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大抵会欣喜若狂的罢。


    是对自己受损的名誉进行补偿吗?或者是对之前的事道歉?


    “不。”司青坚定地摇头,“我不同意。”


    樊净哀求道,“之前,网络舆论对你很不友好,我说了很蠢的话,将你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也将你置于险境。至少请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司青将小腿从樊净手掌中抽出,他蜷缩着身子,尽可能地远离了樊净,“不,不需要弥补,不想和你的名字一起出现在新闻里。”也不想和你再产生任何关系。


    鸵鸟一样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这就是司青无言的逐客令。


    二期复健的时候,文森特加入了电刺激的方案,痛苦要比一期降低很多。樊净也不再是一副紧绷的样子,他守在门口,每次不经意的眼光交汇,樊净总会立即露出笑容作为回应。


    二期复健结束的那天,左手机能已经恢复了百分之百,右手虽然还有些僵硬,但用文森特的话来说,时间能抚平一切。


    那天为了庆祝,樊净特地要多做几个菜。从文森特宣布治疗结束,一直到家,司青感觉到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很紧绷。


    樊净在厨房忙碌,司青则在卧室打包行李。


    已经出国一年半,他的手也恢复了大半,最要紧的还是回国完成学业,没道理再停留在樊净身边。


    二期复健治疗进行得很顺利,距离两人约定的“一年”还有一百多天,但这么多天樊净的默默付出,也让司青意识到了樊净的改变,最起码,确认了他不会因为这点“未满”的期限为难自己。


    在北美的一年多,樊净给他买的衣服和礼物他都不想要,只带了必要的换洗衣裤和护照证件,装在双肩包里。他推开门,却正撞见樊净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鲜虾面,从厨房出来。


    见到司青穿戴整齐,樊净的眼眶先红了,他张了张口,可未说出的话却被骤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


    许英智满头满脸灰扑扑的,探进头来,见了樊净手中端着的面条,眼睛冒出饥饿的绿光。


    “郁老师,我和你讲,这辈子没有遗憾了。”十五分钟后,许英智嗦干净碗里最后一根面条,抱着鼓胀的肚子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念叨着他在夹沙救了两个难民小孩的英勇事迹。


    “和那些难民小孩一比,我的人生简直是easy模式,什么暗恋无果啦,被爸妈停掉信用卡啦,这些原本以为会打败我的苦难真的不值一提。”


    许英智将这几个月在夹沙的经历一一讲述,失去母亲的孩子们,失去孩子的母亲,但同时,也总有人不放弃希望,给许英智留下最深刻印象的,还是一个名叫莫莉的女孩。当时联合国公益组织决定救助十五位难民小孩,将他们救出战区,被正常的家庭收养。


    原本定下来的是一个名叫莫莉的女孩,但莫莉却将机会让给了妹妹。主动选择留下,并受凯瑟琳影响,成了年纪最小的战地记者。


    司青看过这条新闻,这个小女孩给他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莫莉的弟弟妹妹就在纽市一家儿童收容中心,明天我要去探望他们,司青,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莫莉的妹妹玛卡很喜欢画画,我给她看过你的作品,她说你是她最喜欢的画家。”


    “我开车送你们去。”樊净立即表示支持。


    司青点了点头。


    收容中心位于纽市郊区,因为樊净的关系,几人得到了负责人热情地接待。昨晚司青破天荒地来到厨房,他想自己做几道点心给孩子们,但是美式的烘焙设施他用不大明白,最后还是在樊净的帮助下做了牛角包和土司片。


    玛卡已经八岁,可看起来最多只有五岁,黑且瘦小,有一双忧郁的黑眼睛,她盯着司青看了一会,突然张着手抱住了司青的腿,小声说,“妈妈。”


    妈妈这个词在所有的语言里发音都是一样的。


    中心负责人解释道,“玛卡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这位先生可能很符合玛卡心中母亲的形象。”


    在被那孩子抱住的瞬间,司青就红了眼眶。回去的当晚,没再提回国的事情,反而去商店买了一整套彩铅和各种画具。


    回到公寓后,司青铺开画纸,这次他的画要送给孩子们,所以线条简单,都是孩子们喜欢的小动物。


    玛卡喜欢斑马,法利莱喜欢狮子,朵兰喜欢大象,华立兹喜欢长颈鹿,每一幅画都是送给孩子们的礼物,色彩明丽又带着童趣。


    这是司青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画色彩这样丰富的作品,原本他的身体支撑不住将近四小时不停歇的创作,可是今天他的精神实在好,画的内容又简单不费神,正好适合还不太习惯的左手画。


    十五个孩子,最后却画出了十六幅画,司青看着最后一幅小兔子,陷入沉思。他不记得有谁说过喜欢兔子。


    “休息一下吧。”一杯冒着热气的水递到眼前,樊净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多出来的一幅画,可以送给我吗?”


    “我最喜欢的动物就是小兔子。”


    司青想起来了。


    在从前某次后,他趴在樊净胸膛上,樊净的手插进他汗湿的发丝里,语气暧昧,“舒服吗?小兔子。”


    其实是很不舒服的。司青从始至终都无法享受这种男性之间的穿山甲钻洞行为,可因为是樊净,所以他愿意忍耐。于是他自以为巧妙地换了个话题,并不回答樊净第一句穿山甲钻洞之间的问题,反而问道,“为什么说小兔子?你喜欢兔子吗?”


    樊净那时说,“兔子,又白又软又听话,有谁不喜欢呢?”


    那语气可不像是在说兔子,司青受不了樊净的情话,红着脸猫在被子里,不去听樊净带着调侃的笑声。


    “兔子。”司青喃喃地重复了一句,“我最讨厌兔子了。”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无名火,画纸上憨态可掬的小白兔最先遭了殃。


    司青将兔子碎片洋洋洒洒地扔了樊净满头满脸,表情难得多了丝生气,“我讨厌兔子,兔子太让人恶心了。”


    他奔回房间,锁上门。背对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等待着因为起身太过猛烈而产生的眩晕尽快过去。


    “司青,我们谈谈。”樊净的声音穿过门板,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疲倦中又带着温柔,“对不起,司青,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但是我想一定是我之前,说过让你不高兴的话。”


    “明天去福利院探望孩子们后,我们去山里打猎,抓兔子吃,好不好。”


    剥皮流血的兔子,惨淡而失去光泽的白肉,司青想到的却是雪白的骨茬刺破手指和筋膜,耳畔回荡的惨叫声,不知是兔子还是自己。


    这一切都令他厌倦。


    事到如今,他已经混淆了治手的初衷,究竟是为了重拾画笔,还是为了尽快远离樊净。


    司青捂住嘴,忍不住干呕出声,屋外樊净的声音焦急,门板被拍响,“司青,司青你怎么了?”


    那晚樊净最终没有破门而入,哪怕两人之间隔着的薄薄的门板,承受不住樊净的一脚。他坐在地上,听着房间那头传来沉重的啜泣声,一直到司青哭累了,才蹑手蹑脚地开锁,将手脚发凉的人抱回床上。


    第60章 樊净的手 如果那血肉模糊的一团,还可……


    “慢一点, 别抻着手。”


    司青不理他,左手提着画架,闷声不响地上了车。


    孩子们很高兴, 尤其是小玛卡, 拉住司青的手小声地叫“妈妈”, 在道别时,司青忍不住落泪,说明天一定会再来。


    走出房间时,樊净正在和负责人聊着什么, 神情严肃。司青本以为是在聊工作,于是转身想走, 却被人叫住, 樊净满脸是笑,揽着他的肩把他带到负责人面前,一张申请表递了过来。


    是领养申请协议。


    “领养手续两个月才能办完。”樊净解释道,“送你回国后,我会留在北美一段时间,办完收养玛卡和法利莱的手续后, 我就回国找你。”


    “如果你愿意, 也可以留下,我们这段时间可以时常来看望两个孩子。”


    喜悦击中了司青的心, 他的心脏再一次跳动了起来,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樊净, 想要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意味, 可是樊净的脸上只有真诚。


    “谢谢你。”司青道。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感谢樊净。樊净露出了个傻傻的笑容,正想说什么, 眼神却骤然转成惊诧,耳畔响起剧烈地爆炸声,一股热浪夹杂着无数玻璃碎片席卷而来。


    樊净惊叫,“小心!”将他拉进怀中,两人被爆炸造成的冲击波掀翻在地,司青的头被死死按在樊净怀中,鼻端铺天盖地传来樊净身上的气息。


    夹杂着呛人的硝烟味,还有无法忽视的血腥气。


    头痛,晕眩,司青费力地支起身子,樊净额头染血,也同时睁开眼睛,两人都在望向彼此的目光中察觉到关切。


    “或许是恐怖袭击。”负责人用手帕包着头上的伤口,尖叫着冲了过来,“樊总,郁先生,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那孩子们怎么办?”司青话音刚落,教室里就传来孩子的哭声,是玛卡!司青的心被瞬间揪紧,他推开负责人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向教室。


    司青沿着硝烟弥漫的走廊奔跑,循着哭喊声,终于找到那间教室,他叫着玛卡的名字,可是却无人回应,他心中更是慌张,摸索到了门口推开门,屋内熄了灯,硫磺的味道总算淡了些。


    他一边咳着一边叫着玛卡的名字,突然,一柄冷硬的管状物抵住了他的腰。


    灯亮了,玛卡惊魂未定的大眼睛满是泪水,不住地对着他摇头,而玛卡身后坐着一个蒙面大汉,带着武装手套的大手紧紧蒙住玛卡的嘴巴。


    屋内的几人身材壮硕,皆以黑布覆面,露出一双双蓝绿色的眼睛,显然是一群穷凶极恶的雇佣兵。用枪抵住他的男人嚷嚷了一句什么,捂住玛卡的那名雇佣兵似乎是这群人的首领,他将呜呜哭泣的女孩打昏丢到一旁,饶有兴致地凑近了司青。


    司青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从他们的眼神中,却能体会到无穷无尽的恶意,粗糙的大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带着血腥气的大手捏住脆弱的颈子,一开始,司青还能用愤怒的眼神回瞪着几人,可是很快,捏着颈子的粗糙大手探进他的衣襟。


    美丽的东亚少年的肌肤柔软得堪比丝绸,细腻柔软的触感令雇佣兵首领惊异地睁大了眼,迫不及待地摸索着这句美丽又柔软的身躯。


    突然,夸下传来一阵剧痛,他嘶叫了一声,柔软的少年眼神是野狼一般狠厉。


    “滚开。”那个东方少年大声叫道,他护在个瑟瑟发抖的小孩身前。眼神凶狠,可瘦削的身躯却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明明很害怕却坚持着不退缩的反抗。


    司青并不知道这样的举动更容易激发这群男人的暴戾欲望,被推倒在歪斜倾倒的课桌上,脊背一阵剧痛,司青瞬间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


    这一瞬间,他才明白自己还是没有任何长进,自以为是地想要保护别人,可是却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


    雇佣兵首领用听不懂的语言骂了几句,捏住他的下巴,他在绝望的阴影里突然想到了那个人。


    昏暗的禁闭室,三天水米未进虚弱的身体,透过门缝,他看着高挑英俊的少年,一身黑色小西装,带着谦和的笑容跟在美丽干练的女人身后。


    他抓着门,指甲痛苦地翻卷断裂,原本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获救希望,可是在优雅的钢琴曲停顿的间隙,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受人仰望的,神祇一般的少年却突然回头,听见了那声改变了两人命运的细小响动,穿过两人之间隔着的天堑,一步步向他走来。


    一声巨响后,脆弱的门板裂成两半,记忆中少年倨傲的脸和现实重叠。


    樊净满头满脸都是泥土,狼狈不堪地冲了进来,扑向正欲向他施暴的雇佣兵。


    樊净身材高壮,但实战经验和杀人如麻的雇佣兵相比还是差了一截,但方才司青遇险的一幕深深地刺激到了他,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樊净居然占据了上风。


    身后的雇佣兵很快反应过来,抽出匕首就向樊净后背刺去,司青喊叫一声,拼命挣扎着起身撞向那人。


    司青太瘦了,被重重搡到地上,那雇佣兵只后退了半步,旋即露出被挑衅的愤怒目光,刀口调转,向着司青狠狠刺去。


    好在樊净很快解决了雇佣兵首领,一脚将刺向司青的刀子踹飞。


    “没事了,没事了司青。”


    雇佣兵首领的尸体横在眼前,被干净利落地抹了脖子,鲜血已经停止喷涌,可却好似有生命一样在地上蔓延着。这样的视觉冲击,令司青有些目眩,尝试了两次都无法起身。樊净踉跄着走过来环住他的肩膀,低声道,“没事了,别害怕,剩下的雇佣兵已经被解决了。”


    “呜,妈妈”


    孩子的哭声唤回了司青的神志,他抬起头,玛卡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了,女孩儿嚎啕大哭着,对着司青的方向伸出手,迈着小短腿向他奔来。


    玛卡,司青推开樊净,也向着小小的孩子伸手,就在两人的指尖相触的一瞬,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炸响在他耳畔。


    女孩浅蓝色的上衣炸出巨大的一团殷红,炸裂的弹片带着女孩儿身体里的鲜血,在司青脸颊擦出一条殷红的痕迹。


    女孩儿小小的身躯倒下,露出门口黑洞洞的枪口。此后发生的一切,好似是梦。


    他被拥入一个熟悉的怀抱。抱住他的人肩膀晕开大片的鲜血,眼睛被人强硬地蒙住,那个人虚弱的声音在耳畔回响着,


    “司青,不要看。”


    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


    “樊净。”司青眼里流出泪来。


    樊净的手还掩在他的眼睛上,可是那双手的温度却在迅速地流逝。


    后来司青得知,袭击救助站的是国际臭名昭著的恐怖组织evolution,该组织被白人至上,自然选择等偏激理论洗脑,对北美境内“孤儿院”“学校”“流浪汉收容中心”多次进行“自杀式恐怖袭击”。


    这次袭击早有预谋,十名雇佣兵杀害救助中心两名看守后,潜入教室将十四名孩子杀害,留下最小的玛卡作为“诱饵”,原本想将更多的警察引进来再引爆炸弹,却不想这天正好是樊净和司青探访孩子们的日子。


    等不及警方,樊净的保镖和雇佣兵发生了火拼,保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又有人数优势,很快击毙了数名雇佣兵,却没注意到有一名雇佣兵受伤潜逃,在杀害玛卡后被乱枪打死。


    在被送上救护车前,担架上樊净苍白的脸色刺痛了他的眼睛,鲜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流淌着,樊净却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先回家去,我没事,别担心。”


    司青看出樊净眼底的渴求,他希望自己可以上救护车,以家属的身份。


    他垂下眼,不去看他。


    “没关系,过几天,你可以来接我出院。”樊净笑了笑,低声道,“我们说定了,但如果你食言,也没关系,我不会介意。”


    后来从助理口中得知,子弹炸碎了樊净肩膀上的骨头,在体内爆开的碎片几乎划伤了颈动脉,可以说,樊净完全是捡回了一条命。救护车隔绝了两人交汇视线的一瞬间,樊净血压骤降,陷入休克。


    三天后,樊净终于有清醒的迹象,司青这几天一直守在病房外。


    包括樊净助理们在内的很多人,并不认为这个单薄瘦弱的少年可以支撑很久,无论是从他的身体,还是曾经和樊净的爱恨纠葛,以及这段时间他对樊净冷漠而疏离的态度。


    可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这三天里,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病房。


    尽管脸色因为体力透支而苍白,但在医生为他体检并做了简单治疗后,他就来到了这里。


    几个助理没能劝说得动这个固执的少年,也无人胆敢用半强迫的手段让他休息,所以只能将樊净的情况事无巨细地禀报。


    在樊净受伤的第一个夜晚,几个助理被叫了进去,十几分钟后律师匆匆赶到,司青被拦在门外,等了半小时才看到众人鱼贯而出,每个人的表情各异,但所有人面对着司青都愈发恭敬。


    司青还是不能习惯各色目光,即便不带有任何恶意。他垂下头,裹紧了身上的毛毯,指腹上还沾着樊净的血,他攥紧了拳。


    “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不过因为失血暂时还未清醒。”


    “郁先生。”助理提高音量,唤回了司青的神志,“医生说,您可以去探望了。”


    司青抿了抿唇,应了一声。


    病床上的樊净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太大的不同。樊净是个很强壮的男人,即便因为外伤失血,在两天前刚刚经历了一次心跳骤停,可是并没有迅速萎靡成憔悴的样子。


    只是脸上没有什么血色,一头黑发被剃光,脑袋被白色纱布缠着,眉头微微拧着,十分疲惫的模样。


    也是,衣不解带地照顾他将近一年,再强壮的身体也会垮掉。


    樊净的手摊在被子上。


    如果那血肉模糊的一团,还可以被称为“手”的话——


    作者有话说:俩人的手都会好的[爆哭][合十]最近忙,发完就跑[合十][合十]揪几个小宝发[玫瑰]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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