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0 章 刮伤和擦伤已经让这……
刮伤和擦伤已经让这双手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在第一次爆炸发生时,樊净飞扑过来护住他的时候留下的。
这双血肉模糊的手,一次又一次地保护他, 照顾他, 奇怪的是, 也是同样的一双手,曾无情地羞辱他,伤害他。
人类就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会自动屏蔽掉曾经几乎击垮自己的痛苦, 记忆甜美的藤萝缠绕住那些不堪的过往,以绿叶、花朵和蜜果矫饰痛苦。
那些彻夜难眠, 独自哭泣的夜晚已经离他很遥远。
他努力地不去自怜自伤, 自怨自艾。可看到樊净的伤处,他的心还是会微微抽搐。
司青伸出手,摸了摸樊净手腕处没有受伤的皮肤。
在心里,他很小声地说了句,再见。
他的手已经恢复了大半,按照原定的计划, 他本就该早早离开。樊净意外受伤, 并不足以动摇他的决定。
心跳监护仪屏幕上平稳的曲线骤然跳跃。
他转过身向病房外走去。
助理跟在他身后,惴惴不安地解释, “郁先生, 您真的不等樊总醒来?”
司青摇头。
助理顿了顿, 停住脚步, 从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袋,递给司青,“郁先生, 这是两天前樊总签署文件的复印件,我知道虽然樊总没有交代,但他清醒过来后肯定不会同意我给您看,但我想这件事还是有必要让当事人知晓的。”
文件袋里是很厚的一沓文件,充斥着复杂的法律术语,最后一页是樊净的签名和手印,以及当事人意识清醒的证明。
整体来说,是一份具有法律效益的遗嘱,如果樊净在这场意外中死亡,那么他会继承樊净绝大部分财产。
“郁先生,樊总真的知道错了,也很用心地在弥补。”助理请求道,“真的不能再多留一天?您已经守了他这么久,要回国也不差一时半刻,如果樊总醒来知道这段时间你一直在他身边,他一定会高兴得疯掉。”
十八小时后,纽城到海市的航班起飞。
司青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已经决定要放手,就没必要充当陪护家属的角色。与爱无关,他接受的教育和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做出这样的事。
舷窗外,薄薄的晨雾将整座城市笼罩,高楼大厦变成小小的格子块。而在某个格子块里,病床上的樊净睁开了眼睛。
经过十多个小时的飞行,抵达海市机场时已是深夜。关山月一身皮衣,带着墨镜,剪短的头发没有再留长,挑染了一撮粉色,用徐楠的话形容就是“看起来法力高强”的样子。
“很酷。”
接受了关山月硬邦邦的抱抱以后,司青第一时间对老师的新造型表示夸赞。
“化疗后的头发留长了也不好看。”关山月摘下墨镜,甩了甩头发,抱怨道,“不喜欢这个造型,还是以前更好看,不过你师兄说人生最重要的就是尝试。”
靶向治疗后关山月的病情得到控制,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尚可,她捏了捏司青的胳膊,“不错,一年前还是骷髅架子,现在多少长了点肉。”没想到,樊老狗能把你照顾得这么好。
几人边说边聊,向停车场走去。樊净的人早早等在那里,司青没抬头,和关山月一起坐上了师兄的小轿车。
“刚刚那是宾利吧?宾利坐起来是什么感觉的?”
男人看了豪车反应都是激烈的,师兄一脸兴奋地请教司青。副驾上的关山月给了他一记肘击,才让他平静下来。
司青倒不知道那辆车就是宾利,他对于汽车不太敏感,只记得自己之前坐的车是黑色的,外观看起来和这台没什么差别。
但其中发生的事情,并不愉快。
那天是樊净砸碎了小猫挂件,指责他安装窃听器后,两人第一次见面。樊净喝了很多酒,酒醉的人控制不好力度,捏着他的下巴,下颌骨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哭着说疼,不要,可是樊净还是撕碎了他的衬衫。在车里做出了那种超乎他接受程度的事。
司青不喜欢追思过去,苦难和伤痕对于他来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可是属于过去的痛苦记忆却如影随形,他不知道那是ptsd的症状。
当晚,他做了梦。
储物间,摇晃的灯泡,铁丝,手骨断裂的声音,子弹,鲜血,还有玛卡倒下的身影,炸弹的计时声滴答响起。司青睁开眼,将震动的闹钟按灭。
胸前和后背都被冷汗浸湿,恐惧令他头晕耳鸣,他在床上怔怔地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是复学的第一天,他要尽快赶到教务处办理手续。
手续办理得很顺利,行政老师并未多言,在申请表上盖章后递给司青,告诉他休学时间可以只按照半年计算,并不耽误毕业,但前提是年底期末考试必须通过,而且在大三要补休落下的学分。对于这个结果,远远好于司青的预期。
世界美术大赛已经开始公布获奖作品,对于这场还未开始就已经以失败告终的比赛,司青心中有愧。意外发生时,他的作品尚未完成,出院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对重拾画笔这件事不敢抱有任何期望。那副没有完成的画,大概还封存在樊家老宅。
虽然入围是靠着他个人作品,但参赛是以华大团体的名义参加的。司青对包括关山月在内的校领导道歉,校领导态度很好,安慰道,
“这两年你已经为华大赢得了不少奖项,这次也不用自责,好好完成学业。”
“不用担心毕业的事情,你的难处,校方理解的。”
对于一个画家来说,手就是吃饭的本钱,司青伤得最重的又是最敏感的右手神经。九月的海市还没有降温,可是司青的手已经被厚实的手套裹住,就连签名也是用的左手。结合休学时提交的验伤报告,在看过这份验伤报告的人眼里,司青的画师生涯已经结束了。
司青恍惚地出了门,校领导怜悯又惋惜的神情令他再度生出那种“是不是不能再画”的情绪,原本想要去画室练习,可眼前的一切陌生又熟悉,令心中生出惘然和无助。
“你发什么呆?”关山月跟了上来“站在这里干什么?回来了就去画室练习啊。”
关山月气哼哼道,“你休息也够久了吧?不要以为受伤了就可以偷懒。”她将一张纸拍到司青怀里,介绍道,
“喏,金画笔大学生联赛,比赛只限于华北地区高校,这种省级赛事难度对你来说几乎没有。已经替你报了名,下个月十号就要提交作品,你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
“我还可以画画吗?”司青望着自己的手,喃喃道。这段时间他的确没有停止画画,可创作的内容他始终不大满意。
他陷入了瓶颈期,又将一切归咎于还未习惯左手画画,可是右手的力气又不足够支持他握笔。
关山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只要你想画,怎样都能画。”
“这次比赛你闭着眼都能得奖,如果拿不到金奖,哼哼。”关山月威胁地笑了两声。
瓶颈期并没有那么容易过去,司青也清楚地知道,脑子里五花八门的想法无论怎样画他都不会满意,或许不能单纯归咎于手伤。他心里有事,一不留神就被画坛绊了一下,并没有摔倒,但再站起身时,脚踝处便传来滞闷的疼痛。
“同学,你没事吧?”有好心人凑上来询问要不要送他去医务室,司青摇了摇头,那人却突然惊叫了一声,激动道,“你是,你是郁司青?”
“天哪,之前网上都是你的事情,不好意思我这样说一定很奇怪,但郁老师,我从始至终相信你的,什么顶撞老师,霸凌同学我才不相信呢。那个宁秀山,和他那些奇形怪状的粉丝,才是罪有应得,你没看宁秀山在新闻发布会上的那个嘴脸,真是令人作呕郁老师,你放心吧,我们会一直支持你的。”
还有这种事?这段时间,他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此前遭受的网络暴力让他对互联网和社交媒体生出畏惧,卸载了那些软件后便再也没有重新登录。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风评已经触底反弹。一个长相漂亮又才华横溢的年轻画家,一直以来被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深陷霸凌丑闻后又被扒出高中滥交,和养父母断绝关系,看似死局,但只要某些人愿意付出一定的代价,舆论就会触底反弹。
丑闻被迅速洗清,而迅速反扑的是公众对司青的同情和怜悯。
而樊净又巧妙地控制住舆论,将恐怖的热度强硬地压制住,将对司青的关注压缩到足够洗清他的冤屈,又不会妨碍到他正常生活的地步。
即便司青再不愿意承认,但也不得不说,这件事樊净处理得很好。
越来越多人,带着关切的神情围了过来,有人搀着他的手臂,扶着他向医务室走,有人则给他加油打气,面对着一张张友善、真诚、关切的脸。司青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那是他受伤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微笑。
第62章 再获奖 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请……
司青的脚踝有轻微的错位, 并不严重,只是需要冰敷即可消肿。医务室的医生说,这是旧伤, 从前扭伤过并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留下了病根。
司青向热心同学和医生们道了谢, 最终还是没有听从医生的建议, 反而去了画室。
经过刚刚的小插曲,他脑海里闪过一丝灵光,他不去想扭伤的脚踝,只是想尽快抓住一闪而逝的灵感。
这次他画的是人脸, 一张带着笑容的脸,可是画到最后, 一颗子弹却贯穿了整张画面, 人脸支离破碎,变得恐怖又狰狞。
还是不行。
司青叹了口气,他想要创作温暖,可每次看到成品都不甚满意,动手改画,改着改着温馨的画面就变成了凶案现场。
他将惨不忍睹的人脸撕成碎片, 已是傍晚, 街灯亮着,他跛着脚, 向着寝室楼走去。
他申请了住校, 还是和徐楠一间寝室。在寝室楼下, 他去了一趟小卖部, 出来时抱着洗脸盆,盆里装着床单和洗漱用品。
端着盆,瘸着腿走路并不方便, 司青小心翼翼地避开路边的石子,走得有些狼狈。一双包着纱布的手伸了过来,将他怀中的脸盆端走。再抬眼时,就对上了一双坦诚的眸子。
男人身材高大,立在路灯下,顶光衬得他脸色不大好,是重病未愈的苍白。他端着五块钱的廉价脸盆,认认真真地研究了一会儿脸盆里同样廉价的床单,片刻后才道,“你就用这些东西?”
缠着纱布的手拎起二十块钱的劣质床单,樊净直截了当地开口,“这个不行,你的皮肤会被磨破的。”
樊净的表情仿佛在说,‘离开了我你果然过得很惨。’
司青选购的小百货被当垃圾一样随手丢在路边,樊净将他横抱起来,不容置疑地道,“和我回家住,如果你不想看到我,我可以在客厅睡。”
被强劲的手臂禁锢在熟悉的怀抱里,司青第一感觉并不是安全感,而是尴尬和恐惧。在大学校园里,尤其是寝室楼下,夜晚总是不缺缠绕在一起拧成麻花的小情侣,现在乍然成为其中之一,司青尴尬得头皮发麻。
他挣扎了两下,他自己这点儿力气,对比樊净简直是蚍蜉撼树,可这次樊净只是闷哼了一声,尔后一声不响地放下了他,等他站稳后,才捂住肩膀,脸上露出很痛苦的神情。
司青眼眶红了,好在橘黄的路灯光下并不容易看出来,他捡起被樊净丢在路边的脸盆,竭力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你身上有伤,快去医院吧,别来找我。”
男人的眼睛骤然明亮了起来,“你关心我?”他伸手握住司青的手臂,轻轻摇动,语气恳切,“你刚刚是在关心我,对不对?”
司青将手臂抽出,错身后退了两步,在樊净热切又欣喜的目光里,坚定道,
“我和你没有关系了。”
“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室友们非常友善地接纳了司青,尤其是徐楠,在司青突然回归后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将司青绑在身边。可司青还是觉得不自在,每天夜晚,他都会做梦,梦中景象光怪陆离,他置身其间,仿佛一只被铺天盖地的巨网缠绕住翅膀的鸟雀。
他挣扎着坐起身,整间寝室灯火通明,室友们关心地围坐在他身边,徐楠甚至已经穿好了大衣,正要抱他去医院。
他擦了擦满头满脸的冷汗和泪水,时钟指针指向凌晨两点,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注定无法融入到这个集体之中。司青从来不是一个因为自己有难处,就去肆无忌惮麻烦别人的人。
当天他就在学校不远处找到了一处出租房。徐楠和几个室友忙里忙外,进进出出地帮着他布置,坚决不让他插手一点儿,生怕他受累。不习惯这种被当瓷娃娃保护的相处方式,司青找个借口下楼买冷饮,他买了四瓶冰饮料,付钱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说,“你不能喝冰水。”
他抬起头,小卖部的老板正理着收银台里的硬币,周围空空荡荡,那个人并不在。
最近总出现幻听。司青想。他转身上楼,没有看见不远处的街角,那个的熟悉身影沉默地注视着他。
晚上,司青提出请客吃火锅,突然想到回国后还没有和大家正式地见面,于是也请了郑灵儿和邓璇,年轻的男男女女热热闹闹地坐了一大桌,大部分时间都是徐楠和郑灵儿插科打诨,司青饶有兴趣地听着两人说着网络上的热梗。
火锅的热气腾腾地扑了满脸,刚回国几天,可是和那个人在北美度过的一整年,仿佛已经是很遥远的时候了。
几个年轻人闹腾到了晚上八点,出门的时候,被带着凉意的夜风一吹,司青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一次,街角处再次出现了那个黑色身影。
司青不确定是不是幻觉,定睛去看时人已经不见了。
经过半个月的打磨,司青始终画不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最后交给关山月的抽象画充斥着鲜血、子弹,整个画面黑漆漆的,就连司青自己也不想多看一眼。
这次比赛的主题为“世界”,这种大学生联赛获奖作品的风格都比较积极,即便司青基本功扎实,但寓意不好的作品一般不会被列入获奖名单。
关山月倒是没有发表过多的评价,她捏了捏司青的肩膀,问道,“最近睡眠很差吧?脸色不太好。”
司青揉了揉眼睛,自从回国后,他的睡眠情况可以说越来越糟,每次闭上眼睛,他的眼前都会浮现出各种画面,被子弹穿透的玻璃窗、玛卡被鲜血浸透的蓝色衣服、十四个小小的身体堆砌的尸山。
梦魇让他无数次在梦中惊醒,可有无法挣脱,每次大汗淋漓地醒来时,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抵触重新回到噩梦中,于是抱着膝盖,面对着窗子坐着,看着朝阳一点一点将整片天空染红。
每天不到五个小时的睡眠,让他迅速地憔悴了下去。他不愿意承认,樊净从他身边彻底消失的半个月,他过得很糟糕,再也没有完整地睡过一觉。
他也曾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
“心因性依赖症。”医生这样告诉他,“这个人一定在你人生中起到过非比寻常的意义,又在近期的意外中救了你,已经像图腾一样烙印在你的记忆中。”
“所以在痛苦的时候,会想到他,离开他的陪伴也会感受到空虚和痛苦,即便你已经和他不会产生任何交集。”
“我没有空虚和痛苦,我只是”为了维护自己可怜的自尊,司青辩解道,“可能只是不习惯。”
“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是一种保护机制,你不用觉得难为情。时间会冲淡一切。”心理医生笑了起来,“每个人的人生中,都会出现这样一个人,骤然分离的确会造成一段时间的失序感,你可以将其理解为雏鸟情节,用医学名词来解释,就是心因性依赖症。”
“心因性依赖症?”关山月重复道。
“老师,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司青垂着头,再一次道歉,“或许我不适合再画画了,我心里承受能力很脆弱,我不够坚强。”
关山月奇道,“我有说过你的作品差吗?在我看来它依旧很好,只不过转变了另一种风格罢了。”
“虽然近年国内并不推崇风格消极的作品,但在我心里,这依旧是一副很好的作品,如果我是评委,我会把冠军给你然后让其他人滚蛋回家,毕竟这种联赛已经很少出现富有深度的抽象画了。”
司青怀疑他无论拿出什么样子的作品,关山月都会说出这么一长串赞美的话。
好在他对于得奖并无期望。重新回到校园,他体会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从前,他人生的重心除了画画,就是追随樊净的脚步,甚至在某些时刻,樊净的意义甚至超过了绘画和创作。他神色匆匆,步履不停,不曾对任何一人敞开心扉,也不曾试图做交朋友这种事。
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他摘下了厚重的口罩,像一个普通学生一样,回应、倾听。除了令人困扰的睡眠问题,以及永远画不出满意的作品这个困扰,司青努力让自己的人生重新回到正轨。
一直到新的一年,那个人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元旦假期结束后,关山月传来了一个喜讯。
司青的作品《子弹眼泪》获得省级大学生联赛金奖,获奖的十幅作品中,司青的作品又被华大慈善基金选中,在海市资产交易中心拍卖,这场慈善拍卖活动的全部收益将捐赠给华大助学基金。
作为华大的学生和金奖得主,司青需要出席这场拍卖会,并参加华大助学项目启动仪式。
“你有没有礼服?”关山月不耐烦地咂咂嘴,“不要告诉我,你打算穿着这身洗得变形了的卫衣去参加活动。”
礼服,司青其实是有的。在和那个人关系破裂前,两人是有过一段和谐相处的时光的,有国外的裁缝上门,量体裁衣,定制的礼服十分合身,显得整个人挺拔又精神。衣服到的时候,司青试穿过一次,那个人就眼神发暗地将他按在沙发上,不顾他的反抗,动作蛮横地撕咬他的唇。
那时候,他以为这是亲吻,是被爱的证明。
“我不去。”司青还是学不会说谎,他垂下眼睫,努力寻找着一个像样的借口。
“好啦不要编故事骗我了。”关山月拍了拍司青的肩,道,“这周六我要看你出现在拍卖场,如果敢爽约,哼哼!”
第63章 耳光 看到你就觉得恶心,永远不要出现……
省级大学生美术联赛的金奖作品, 一经发布便在网络上引起热议。创作的内容、主旨、用色都和其他作品大相径庭,而同样引人瞩目的,是《子弹眼泪》的作者。
一个年轻、神秘又低调的画师, 前段时间深陷霸凌丑闻, 可澄清一切后, 又成了完美受害者,本身就有足够多的关注度。
在大部分赞美的评论下,也有不少人质疑,毕竟《艳光》《山中月》等作品和这幅新作的风格、用笔手法完全不同。此前不少人评价司青有恃才傲物、脱离大众审美之嫌。
不过无论是赞美还是贬低, 这种关注始终被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畴,确保不会影响到司青心情和生活。
论坛里沸反盈天地辩论, 司青在拍卖会当天准时出现在了会场。他穿着一身西装, 商场里随便选购的平价品牌,但作为一个学生无疑是得体的。他跟在关山月身后进入会场,在落座前,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再度袭来,他下意识地抬头回望。
那个人就站在前排,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眼神温柔却炙热, 两人的视线微妙地交错。
十几天不见,司青并没有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廉价的西装不大合身, 袖口和裤管空荡荡的, 稍长了一点的头发随意拢在脑后, 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见他, 漂亮的眼睛立即流露出一丝掩盖不住的慌乱,佯装镇定地背身和关山月说话,实际白皙小巧的耳廓已经红透了。
关山月察觉异常, 随即发现了他,而他丝毫未有避讳的意思,反而看得更加肆无忌惮,直到关山月脸上乍现怒容,大有冲过来打人的意思,他才收回视线,无声地笑了笑。
自从斗败樊令峥、彻底掌控樊氏后,樊净就几乎很少出席这种公开的活动,这次出现在华大慈善基金的活动则是以校友的身份。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为了司青。
一共拍卖十几幅画作,大部分出自学生之手,起拍价不高,大多以十万以内的价格成交。
对于司青的新作,樊净志在必得。
《子弹眼泪》起拍价定在五万,樊净第一次举牌叫了二十万。很少有第一次叫价翻倍的情况,全场哗然,错愕地盯着樊净。
这是樊净来到拍卖会后的第一次叫价。
司青的画作曾拍出一百万的高价,所以这幅《子弹眼泪》虽然不符合主流审美,但也有一定收藏价值和升值空间。但樊净的参与,劝退了相当一部分原本跃跃欲试想要跟拍的人。
第二次叫价来自场外,来自米兰的约瑟夫先生加价五万。樊净加价到五十万。
可是那位约瑟夫先生再一次加价五万,樊净不耐烦地皱皱眉,对于这幅画,他志在必得,很讨厌这种温吞的竞价方式,第三次举牌他直接加价到了一百万。
可或许是在和樊净作对,那位神秘的约瑟夫先生再度加价五万元。
耐心告罄,樊净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样不自量力的对手了,他起身对拍卖师做出手势。
点天灯。
无论拍品如何加价,点天灯的人都会跟拍,并以最高价成交。绝大多数点天灯的竞拍者,都有雄厚的实力和社会影响,对于樊净来说这更像是一种符号,提前宣布了这幅画的所有者,而在点天灯后若是还有人加价,那么就是和樊净作对。所以,一般樊净这种人点了天灯后,绝大多数人忌惮于樊净的势力,会选择退出竞拍。
除了这位约瑟夫。
在一百万的基础上,再次加价五万。
樊净举牌,叫了四百五十万。这场拍卖会的最高限是五百万,一旦叫价超出五百万,那么《子弹眼泪》就会因为恶意竞拍而流拍。
那位叫约瑟夫的家伙果然没有再跟拍。
大获全胜,樊净回头望向司青的方向,却见他低着头,步履匆匆地向外走。樊净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但第六感告诉他,小人儿心绪不佳。
他暗道一声不好,司青一直不喜欢过度的关注,更不喜欢出风头,他闹这一场只怕惹恼了司青。顾不得拍卖会还未结束,樊净起身向外追去。
工作人员拦住了他,神色惶然地抱歉,“对不起樊总,12号拍品不能给您。”
“方才画师本人特别交代,这幅画您没有交易资格,根据顺延法则,约瑟夫先生以一百零五万的价格成交。”
“什么是没有交易资格?”樊净脸色阴沉地发问,见对方几乎哭了出来,只能强压下火气,问到,“司青在哪儿?”
司青几乎是逃出了会场。
有那个人在的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停留,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司青!”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那个人却锲而不舍地追了上来。
“司青,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作品,我只是想支持你,没有别的企图。”
被拦住去路,司青只能停了下来。
“那幅画不值钱,你没必要这样。”
“在我心中,关于你的一切都是无价之宝,是不能用金钱衡量的,这幅画的价格也并不等同于它的价值,只不过是一串没有意义的数字,是为了得到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必须付出的一点微小的代价。”樊净目光灼热,司青错开这道视线。
樊净这样的人向来能言善辩,司青不想同他争辩,因为和这样的人打辩论赛,自己一定是输家。于是他再度选择沉默,不听、不看、不回应。
对于自己这种消极抵抗的态度,樊净再一次用无可奈何的语气,笑着自我调侃,“好像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让你稍微高兴一些。”
“不过没关系,我很擅长寻找问题,并改进自己的做法。”
记事本再度递到司青眼前,满眼都是红红的爱心。
这是樊净单方面的约定,一直照顾自己,直到一年以后第二阶段的复健结束。
提前结束了治疗后,他回了国,直到今天,一年之期还没有满。
去年的10月15号被小小的爱心框住,此后每过一天,记事本的日历数字上都会出现一颗小小的爱心。不像是樊净会做出来的事情,可现实就是这样荒谬地发生了,这个男人的耐心,远比自己预料的要多得多。甚至他自甘愿降身价,玩这种低劣而幼稚的恋爱把戏。
“还有23天。”樊净笑着道,“司青,你的眼睛红了。”
司青悚然回神,欲盖弥彰地揉了揉眼睛,再抬头却撞进樊净温柔宠溺的眼眸里。
“再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蜷缩在身侧的手被一双大掌收拢在掌心,那个人的语气温柔,“承认吧司青,你并没有放下我,为什么不能遵从内心的声音,为什么要强求自己呢?给我一个留在你身边的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不好。”挥开樊净的触碰,司青后退了一步,以防御的姿态盯着樊净被挡开后,僵在原地的手。
“如果你那么恨我。”樊净语气中带了苦涩,他的眼睛闪烁着泪光,但或许是自己看错了,司青不确定。
樊净接着道,“如果,如果你真的恨我,为什么在枪击发生后,用那样绝望的眼神看着我哭泣?”
“如果你真的恨我,大可以在我重病垂危的时候一走了之,你为什么要守着我,直到我脱离危险才默默离开?”
“如果你真的恨我,那么在被宁秀山威胁的时候,你为什么说不出侮辱我母亲的话?”
“司青,我已经知道了一切,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但如果我在你身边,能让你稍微好过,那么请你给我一个机会。”
“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做你的情人,你将曾经在我这里遭受的羞辱和痛苦,百倍千倍地还给我,我甘之如饴”
清脆的耳光打断了长篇累牍的陈情。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着,手腕痛得发麻,可是比手腕更痛的,是他的心。
他曾爱过樊净,爱得失去了底线,甚至违背了道德和尊严接近他。
他和那些爬床的人,也没有任何分别。
这个事实好似一记响亮的耳光,好像他的衣服被扒光,浑身赤裸地被丢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至于对樊净的感情。
只要爱过一个人,余生就无法对那个人无动于衷。
可司青已经无法顾及他残存的情谊,因为只要看到樊净,羞耻就如同潮水一样蔓延,淹没了他的口鼻,有一瞬间他几乎要在这种羞耻中溺死。
他不允许在樊净面前流露出一丝脆弱,在带着自己仅剩下的尊严落荒而逃前,这个耳光就是他自以为最恶劣的反击。
他望着樊净被打得偏过头的侧脸,以及不可置信的哀伤眼神,一字一顿,语气坚定,
“我不爱你。”
“我讨厌你。”
“滚开,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我看到你就恶心。”
落荒而逃。
在地铁站,他鼓起勇气回望那个人的方向。
那个人还站在原地。枯叶落在他肩头,他伸手去拂,却两次都没有拂掉。
樊净这样骄傲的人,决计不会忍受这种带着羞辱意味的咒骂。
司青知道,这一次两个人是真的结束了。他悄然松了口气,压下心中弥散开来的苦意,大步向前走去。
深秋的萧瑟的风席卷着落叶,裹挟着一切过往的记忆,流浪到视线之外的远方。
他大步向前,迈向崭新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爆哭]攻洁,因为我不看攻不洁的文。我个人能接受受不洁,但自己写攻受肯定都是双洁的。[合十][合十][合十]
第64章 舆情 关山月在寒假来临前的一周突……
关山月在寒假来临前的一周突然住院。
起因是她偷偷跑去滑野雪, 意外摔裂了髌骨。而在检查时,查出了原本已经遏制住的癌细胞,突然发生了骨转移。
司青在医院守了一整天, 关山月才从加护病房转到普通病房。
“也算是因祸得福, 最起码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关山月倚靠在床头, 脸色是不健康的枯黄,干瘦的手指捏了捏司青的脸颊,“这次有点长进了,没哭。”
“死也是生的一部分, 要学会接受,嗳, 刚夸了你坚强, 怎么转眼又要哭,就要期末考试了,复习得怎样?别忘记你是怎么答应书记的,所有的科目都要通过,不能挂科,要是因为我的事延期毕业, 哼哼。”
关山月亮了亮拳头。
病情虽然恶化, 但关山月的状态却很亢奋,司青只坐了一会儿便被她赶走, 说是还有重要朋友要来探望。
司青出门后, 在走廊里碰见一人迎面走来, 瘦削的中年男人, 整个人装在剪裁得体的老式三件套黑色西装里。经过司青的瞬间,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黑眼睛盯着他,那双眼睛眼白略大, 像极了某种爬行类冷血动物。
只看穿着打扮,就不像是关山月会结交的人。
司青心里生出几分不安,沿着原路返回,隔着门玻璃,那黑衣怪人果然坐在关山月病床边,两人聊得欢畅。
下午还有课,司青回到学校后立即赶到教室。
他一进门,原本人声鼎沸的阶梯教室立即安静了下来。郑灵儿和徐楠向他招手,两人脸上表情都不大自然,司青走了过去。
郑灵儿“啧”了一声,小声埋怨,“司青,你简直是个原始人,我发给你的消息又没看到。我不是告诉你这两天千万不要来上课吗?真的要被你气死!”
司青连连道歉,手忙脚乱地翻出双肩包里的手机,徐楠忙抓住他手机,反扣在桌子上,“没看到就不要看了,不是什么好消息,听我们给你转述就好。”
“司青,你和樊净到底是怎么回事?”徐楠沉下脸,道,“为什么网络上到处都传闻你得罪了樊净,说你们起了争执,你还还打了樊净一巴掌?”
事情的起因是一名狗仔突然在微博放出一段模糊的视频,两个人站着似乎在激烈地争执,后来一个人给了另一个人一巴掌。
这名狗仔在业界比较出名,视频刚出,不少人就猜测是明星之间的纠纷,可是扒来扒去却始终对不上号,于是默认是某两个不出名十八线明星起冲突,热度渐渐退下去。
可没过多久,一个三无小号突然发布一篇文章,标题指向性明显,“起底郁姓画师,贵圈真乱。”
这篇帖子以华大学生身份,阐述了司青在华大内的种种“劣迹”,以及傍大款后求金主洗白黑料的行为。这种没有任何真凭实据的小作文,网民们并不会轻易上当,可是这篇爆料帖后,直白地点名了金主就是樊净。
小作文迅速窜上热搜,又在网民们还未反应过来时,迅速地被撤掉。而那段已经被网友遗忘的视频,却又被翻了出来,不少人辨认出,耳光事件发生的地点就是交易中心,而两名当事人正是司青和樊净。
全网哗然。
“我没看错吧?郁司青给了樊净一耳光?”
“盲猜是金丝雀想要上位,被大佬无情拒绝后恼羞成怒。”
“楼上积点口德吧,就不能是小情侣吵架?”
“楼上的,之前传闻樊净和郁司青在交往,樊净可是当场辟谣了。郁司青之前被曝光过黑料,高中滥交以及霸凌同学、和养父母断绝关系,听说就是樊净帮忙摆平的,所以两人肯定有关系,但绝对不是正常的恋爱交往,而且当初辟谣的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所以樊净肯定不会看上这种人啦。”
“我就是华大的学生,和郁司青同一届,他在学校就一副不爱理人的样子,长相确实很不错,估计就是靠着皮相巴结大佬,大佬也的确出手相助,只不过得到了一些好处后,又起了贪念想要更多。”
“楼上分析的好长啊,但看颜值两人倒是蛮登对的耶hhhh,没想到郁司青长得这么漂亮,靠颜吃饭也是一种本事呀。”
“我是司青的朋友,是樊净做出了伤害司青的事情,司青是很好的人,根本做不出霸凌同学的事情,宁秀山已因为杀人罪进去了,难道这还不是司青无辜的证明吗?”
“楼上怕不是小说看多了得了幻想病,宁秀山的确是进去了,但谁能说郁司青十年前没有滥交,没有霸凌同学?我当时就想说,宁秀山新闻发布会明显被胁迫了,我看当年的真相就是郁司青这些年持续霸凌宁秀山,宁秀山反抗失败后反倒被郁司青背后的资本送了进去,我要求重审宁秀山的案子!”
“楼上脑残粉味道真浓。”
宁秀山曾是百万粉网红,虽然已经因为重重劣迹声名狼藉锒铛入狱,但还有一小批负隅顽抗的粉丝活跃在各个社交平台。
尤其是宁秀山被曝,入狱期间因为意外毁容,又出现了精神问题试图自毁双手之后。这批粉丝更是疯狂,借着这波热度势要为宁秀山“讨回公道”。
樊净、郁司青,连带着已经坐牢的宁秀山,视频的热度爆炸式增长着,就在全网的好奇心到达了巅峰时。
一位绘画界颇有名气的画家突然发文:
不论其人品,郁某在绘画领域有一定成就,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出于对优秀后辈的关爱,我和几位画师朋友,并未因为此前传闻对郁某生出偏见,毕竟私生活奔放并非罪孽。可是上个月发生的事情改变了我的看法。
一年半前,华大选择郁某代表学校参加世界美术大赛,郁某一意孤行,选择了获奖难度较大的写实主义,而非其擅长的领域。一个月前,世界美术大赛公布了获奖作品,预料之内,郁某并未获奖。
出于好奇,我检索了世界艺术大赛所有参赛作品,超写实主义今年共计收到五十五幅作品,未有华国境内画师或机构参赛。
简而言之,郁某通过学校获得参赛资格,又因为个人原因弃赛。诚然,我不认可绩优主义,但对于这种违背规则、弃集体利益于不顾的行为,我要表示唾弃。
最后,这位画家表示,抵制郁某的一切作品,拒绝出席郁某参与的活动。
这位画师在业界颇负盛名,和关山月属于同一级别的大拿,但此番言辞并不具代表性。而令人意外的是华国美术协会转发了此条博文。
华国美术协会并非华国官方组织,但在华国却有着极大的话语权。不仅主办或承办各类美术赛事,不少画协的成员都是高校的教授或骨干,华国的拍卖行和画商或多或少和美术协会有联系
被美术协会公开抵制的画师,唯一的结局就是转行。而此时美术协会的盖棺定论,无疑是将司青在华国的发展之路彻底堵死。
司青浏览着新闻界面,心中却并未有多大起伏,早年他收到过加入美术协会的邀请,只是因为不想牵扯到权利的斗争,于是拒绝了邀约。此时美术协会横插一脚,这种落井下石的行事作风,他并不意外。
其实于他而言,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能和从前一样拿起画笔,画出他真正想画的内容。至于未来的前途发展,倒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司青”徐楠犹豫道,“这绝对是有预谋的,这两天,咱们班好多人都在帮你澄清,可是所有的澄清帖子都被删光了,肯定有人在操纵舆论故意陷害你。我们都觉得是樊净。”
“不是他。”那个人不会做出这种事,司青想,之前网络上发生过那样多不愉快的事情,他关起门来做缩头乌龟,一直靠着樊净帮他处理这些事。
只不过这一次的困难,需要他自己面对了。
关闭了充斥着辱骂和谣言的界面,将手机重新扔回背包里,反倒安慰起悲愤的友人,“没关系的,多谢你们,我会想办法澄清的。”
一个人的力量如何能对抗得了训练有素的公关团队?坐在一旁的邓璇小声道“我们没有背景,哪里斗得过他们?司青,要不,你和樊净道个歉吧”
“放屁!”郑灵儿霍地站了起来,见教室里众人都回头看她,又红着脸坐下,压低声音道,“绝对不可能,咱们司青怎么能向那个恶臭资本家低头?”
徐楠沉吟了半晌,道,“就算不是他做的,他也一定有办法处理这件事”
郑灵儿又“啧”了一声,道,“非得求着他了?”她掰着手指头,数了几个美术界有名气的前辈,“这些老师德高望重,我们去找他们说清楚这件事,总不至于陷入绝地。更何况,司青的事情咱们华大领导都知道的,学校怎么可能任由那些喷子给司青造谣?”
郑灵儿言之凿凿,却听前面一人嗤地笑了一声。那人穿着花花绿绿的拼接衬衫,花蝴蝶似地,一拧身就是一股香到呛人的香水味。
“都已经被锤死了,还要洗白,华大因为一个郁司青都被扣上校风不端的罪名了,你们这些狗头军师还要拉学校下水。”花蝴蝶哼了一声,道,“真是不要脸呢!”
郑灵儿踹了前排座椅一脚,花蝴蝶“哎呦”一声叫,蹦起来叫,“我说郁司青勾引男人,作风不端,仗势欺人栽赃陷害无辜画家宁秀山,桩桩件件,哪里说得不对了?”
此时正是课间休息,教室里原本吵吵嚷嚷,见这边起了冲突,都停下手中的事投来探究的目光。
郑灵儿蹦了起来,“呸呸呸”了几声,美甲上的大钻几乎戳着花蝴蝶的鼻尖,“你说司青欺负宁秀山,但在发布会上痛哭流涕认罪求饶的大怂包可不是我们家郁司青,发布会后被警方带走调查进局子的也不是我们家郁司青,至于你说司青给华大丢了人,且不说司青是靠着自己的画作入选的,单是从前司青给学校争取的那么多荣誉奖杯,都能把你的猪脑子砸成脑震荡!”
郑灵儿吵架方面天赋卓越,花蝴蝶哼哧哼哧两声,脸都憋红了也回不出一句话。他哼了一声,又一拧身,捏了捏身边那人胳膊,嗔道,“老公,你说句话呀!”
花蝴蝶旁边趴着个人,原本埋头补觉,被花蝴蝶这么一闹腾只能抬起头来,原来是班级中有名的纨绔子弟,姓王。这人仗着家世好,屡次骚扰同学,在学校里也是出了名的,之前也骚扰过司青一段时间,见司青不理他,就一脚踹翻了司青的画架,屡次找司青麻烦,甚至还有一次把他堵在洗手间,强迫他摘下口罩。
被司青用防狼喷雾击退过一次后,就再也没来招惹过。司青缺课太久,也不知何时花蝴蝶和王公子勾搭在一起的。
两人原本就有过节,再加上花蝴蝶扑在王公子怀里,连汤带水,添油加醋地哭诉了一番。刚睡完回笼觉的王公子立即借题发挥,睨了司青一眼,轻蔑道,“郁司青?郁司青是个婊子,这不是个公认的事实?有什么好争辩的?”
司青死死按住马上就要杀人一样的郑灵儿,不卑不亢道,“这是诽谤,教室是有监控的,你要是不怕我起诉你就尽管继续说。”
王公子听见“起诉”二字,哈哈笑道,“我说的是事实,是有证据的。”郑灵儿气得浑身颤抖,怒道,“你有个屁证据。”
“自然是有视频。”
“你有个屁的视频。”
“当然是你家司青卖屁股的视频。”王公子怪模怪样地笑,周围立即有人跟着起哄,班级里平时和郑灵儿要好的几个同学,原本约定好一起帮着司青渡过难关的,除了一直默默在身边拉着她的邓璇,竟都一个个转过身去。
郑灵儿一时没忍住“呜”地哭了出来,气得浑身发抖,大吼道,“放屁!你这是栽赃、造谣!”
“呦,真哭啦?”王公子无辜地一摊手,对周围人道,“看清楚啦,我可没打她,也没惹她。”
司青脸色发白,手指因为过度紧张而攥紧,却始终将郑灵儿护在身后,此时也顾不上逃不逃课了,他拉着郑灵儿就要离开教室。王公子却“唉”了一声,一身肥肉横在过道中间,堵住两人去路,他拿出手机随手点了两下,举到司青面前。
司青盯着屏幕,只看清了一瞬,脑子便嗡地一声,脸上褪去了血色。
手机的屏幕很小,不足以让人看清楚画面上赤裸花白的□□,但声音却是司青的,他听见自己说,我是以色侍人的婊子,爬床勾引人的贱人尔后的哭声听起来像猫在叫春,司青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拍下来的视频,甚至不确定,视频里的自己居然能发出那样的声音。
司青回头,徐楠和邓璇惊愕地望着他,虽然他很快调整了面部表情,但司青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厌恶。而班级的其他同学,在发觉司青的目光后,或低头不语,或露出戏谑的眼神。
“现在看清楚这位郁司青同学的真实面目了罢?”王公子背着手在班级里踱步,得意洋洋道,“之前有人护着,这种滥交视频才没有流传出去,现在得罪了人还敢在小爷的地盘上撒野,我可是顾念着学校的名声,才没有将这件事抖出去的。”
司青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奇怪的是,最先涌上心头的不是羞耻,反而是疼痛,令他手脚发软的、剜心的痛楚,仿佛有一双手把他的五脏六腑抓出来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又一股脑儿塞了回去一般,他的耳畔传来轰鸣,眼前的人影错杂地涌动着。
有人说,“别怕,司青,我相信你。”粉头发,闪亮的美甲,司青意识到这是郑灵儿,于是忙拉住她,“你别冲动。”他强压下涌上喉口的腥甜。
王公子的肥脸又转向郑灵儿,挤出个猥琐的笑容来,“呦,到现在还在不离不弃呐?还是说你和这位婊子也有一腿小妞长得倒是不错啧,就是脾气不大好,谁能驾驭得了你”
没等他说完,一把椅子先于郑灵儿的拳头砸到王公子的头上。
王公子满是青春痘的额头破了个洞,青春痘和鲜血一齐飞了出来。
王公子肥胖的身躯软软地倒下,露出邓璇惊恐得几乎要哭出来的脸,“我是不是把他打死了?我是不是得去自首?”
王公子当然没死,还没等救护车来,就已经在狗腿的搀扶下坐了起来,指着邓璇、郑灵儿几人,骂了句什么,离开教室前撂了句狠话,让他们等着。
当晚,警车驶进了学校。邓璇和郑灵儿的室友告诉司青,郑灵儿和徐楠非要说打人他们也有份,于是几人被一并带上了警车。
司青坐在看守所门外,任深夜的冷风将他的头发吹得凌乱。
近几日的连轴转透支了他的心力,无论是对关山月病情的忧心,还是邓璇的案子,都让他觉得前路漫漫看不到一丝希望。
可他还不能倒下。
如果说从前,樊净是他人生中唯一的光明,他只能朝着樊净的方向不断向前,那么现在,属于樊净的那束光已经黯淡。关山月,郑灵儿,徐楠,邓璇……这些人既是他的老师同学,也是他的朋友,他绝对不会再自怜自伤放弃性命了。
他会努力活下去,过好自己的人生。
为了和他们的情义。
第65章 第 64 章 司青坐在看守所外,……
司青坐在看守所外, 郑灵儿和徐楠两人一前一后出来,两人脸色都不大好。郑灵儿说,警方调取了监控, 确认了先动手的是邓璇, 所以对两人只是批评教育。
邓璇状态不好, 被带上警车后一直捂着脸哭,郑灵儿抹了把眼泪,咬牙道,“她是为了救我, 看我被羞辱才动手的。”
郑灵儿一直是张扬跋扈的性子,很少流泪, 此时一头张扬的粉色头发凌乱不堪, 脸上的妆也花了,眼睛肿得像核桃。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司青想,与此同时,胃里又翻涌着,他咬紧牙关, 缓过这一阵令他眼前发黑的疼。是师兄打来电话, 又是一个坏消息。
“司青,王鹏举是京市的人, 背景很深, 此前肇事逃逸闹出过人命, 也被压了下去, 你们这几个毛孩子真不该招惹这样的人。”
“我问了校领导,警方进学校并没有提前知会过校方,否则或多或少也有斡旋的余地。对不起啊, 师兄能力有限,最有也只是保住灵儿和徐楠他们不受牵连。”师兄叹了口气,隐晦地暗示,这件事司青还是不要插手比较好,据说是上层的关系已经给海市施压,这件事只会从严处理。
司青走出派出所,冷冽的风暂且压下心中泛起的阵阵恶心。再一次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司青苦笑了一声,如果被牵扯进这件事的,只有自己就好了。
二十四小时贩卖机滚下了一杯冰水。
司青灌了一口,压下肺腑间翻涌的呕吐欲。
他努力让自己的大脑冷静下来。
形式虽然严峻,可他的手中亦有筹码。
手中的冰水被突然抽走,带着广藿香味道的大衣沉甸甸地压在肩头,眼前的景象由模糊转向清明,他看到樊净焦急地唤着他的名字,耳畔刺耳的鸣叫渐渐消退,司青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伸手推开了樊净。
樊净变得不太像他,整个人胡子拉碴,未打理好的头发遮住额头,身上还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不像是传闻中神秘巨富,动动手指就能在资本市场掀起一阵风暴的权贵,反而活像是个刚从医院跑出来的精神病人。
“司青。”樊净握住他的手,揽着他的肩膀,低声道,“司青,别害怕,会没事的,我刚刚知道消息。”
“司青,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樊净的目光定格在司青手中的塑料瓶上,像是一头被利剑穿透身躯的野狼。“怎么回事?”
透明塑料瓶里的液体因为鲜血泛着淡淡的粉,像是血液被稀释后的颜色。
“我送你去医院。”
“不。”司青断然拒绝,“我没事。”
“那我,我送你回家。”
“不用你,不用你帮忙。”司青没有什么力气地伸手,想要推开他,瞥了一眼还立在他面前的人,却突然怔住。
因为樊净在哭。
大颗大颗的泪水砸落,像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暴雨,落在他的手背,灼热的滚烫。
樊净说,“你在吐血,司青。”
“求求你,和我去医院吧,算我求求你,我答应你,不再出现在你面前。”樊净红着眼哽咽着,喉头剧烈地抖动,司青从来没有看过谁这么悲伤地哭过。
司青知道,樊净即便重病,若要强行将自己带走,他亦是没有任何胜算。樊净此刻突然出现,已经说明了他的立场和态度。
可他不能再做躲在樊净身后的懦夫。
“所有的事情,我都会解决,司青,求求你和我回去吧。”
膝盖触地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一直以来,他都习惯仰视这个男人。可现在他却突然发现,樊净的头上生出许多白发。
“如果你还想以后和我说话,这次的事情,就让我自己去解决。”
“即便你帮我,我也绝不会领情,更不会与你重归于好。”
司青垂眸,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坦然,“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助,可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你我之间,以后只剩下等价交换。”
再无一丝感情。
他回到派出所门口,郑灵儿早已等在那里,粉头发的女孩儿心思敏锐,只看他脸色就判断出他身体状况不对。
被郑灵儿揪着上了车,司青无意间回头,那人远远地站在街角,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收回视线,再也没有回头。他垂眸,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已经编辑好的消息,点击了发送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会没事的。”司青拍了拍因为担忧而微微发抖的朋友。王鹏举的事情,樊净会出面解决,同样地,他也将克服根植在骨子里的恐惧,澄清事情的真相,告诉公众宁秀山的下场是罪有应得而非樊净的蓄意打压与报复。
稳住樊氏连续性下跌的股价。
第二天,病房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为首的一人一身浅色风衣,头发在脑后高高挽着,模样很干练,几人见了郑灵儿,便点头问好,为首的女人自我介绍道,“我是英凯集团副总邵敏,是司青的朋友。”
郑灵儿和徐楠懵懵地和人握了手,将几人迎进门。她看向病床上微微蜷缩着身体的司青,觉得他一瞬间似乎变小了,攥着被角,因为着几个人的来访而紧张了起来。
“郁先生,又见面了。”邵敏笑了笑,“从前我为樊氏任职,一年前因为和樊总出现分歧,所以跳槽到了英凯集团,希望我们再次合作愉快。”
“不过作为您的朋友,虽然我非常愿意帮您这个忙。但我个人觉得有必要再次和您确认,您真的同意接受采访,甚至将一部分隐私曝光在公众面前吗?”
郑灵儿对徐楠使了个眼色,徐楠尴尬地站起身道,“那我们先走了。”
其实郑灵儿和徐楠两人都有事瞒着司青,虽然网络上对于司青的质疑和侮辱已经足够让人心烦,可是最恶劣、也是对司青最残忍的事情,他们始终没有告诉司青。
关于司青高中滥交的传闻,一开始众人将信将疑,直到几张模糊的图片泄露了出去,其中一张照片拍得很清晰,十六岁的司青满脸稚气,赤裸着身体望着镜头。
郑灵儿原本以为司青会受不了,可他的表情却意外地平静。借用了自己的手机,司青看微博的时候模样很乖巧,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手指滑动的速度很快,一张张不堪入目的照片像蝴蝶一样从他的指尖掠过。
“谢谢你们一直保护我,谢谢你们相信我。”司青将手机还给她,“我希望你们可以留下来陪我,我不想对你们再有隐瞒,因为你们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于是司青开始讲述。
从十七年前那个阳光灿烂、万物欣欣向荣,只有他失去母亲的那个下午。讲到被带回宁家的那天,他觉得宁秀山长得很漂亮,很喜欢这个哥哥。讲到突然出现在他背包里的,林溪的戒指,讲到因为拒绝承认偷窃被关进禁闭室的时候,徐楠握住了他的手,告诉他,“不要再讲了。”
可是人生并不是小说,在无数个没有旁观者、没有摄像头、没有上帝视角的痛苦岁月,关于宁家别墅里发生的一切,只有自己是唯一的见证者。直面痛苦、掀起伤疤固然令人难过,可司青更不愿意,因为自己的懦弱、逃避让身边关心自己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受伤。
司青小声说,“没关系的,我可以。”
“原本,应该早点把事情澄清的。”
“一开始,樊净并不认识我,传闻中,他为了我故意打压宁秀山的情况并不属实。”
他讲到痛苦的极限是,眼前浮现的大片空白,白光褪去后,樊净年少时意气风发的脸庞,矜贵的少年抱着满身狼藉的他,说,我相信你。
于是在痛苦的土地上诞生了希望的花束,他迫不及待地记录下关于樊净的每个瞬间,但樊净不常来,于是他开始咀嚼见到樊净时的天气、餐桌花瓶里插着的是郁金香还是洋桔梗、回想着见到樊净时的心情,心情也是有形状的,于是司青将他们画了下来。
他讲到宁秀山骂他的母亲,讲到不分青红皂白的鞭打,讲到林溪时,他的眼眶第一次红了,于是一笔带过,又讲起了他逃离的计划,讲起了米兰的学校。
也提到了出发前的那一夜。
“这张照片,也许就是那晚拍下来的,但我不知道他们录像了。”司青指了指手机上的图片,郑灵儿一直注视着司青,可是那双黑眼仁雾沉沉的,始终没有眼泪落下来。
司青撩起空荡荡的病号服,露出小腹上微微凸起的疤痕,指着另一张照片道,“这是假的,我没有文身。”
“是宁秀山,徐庭、官虹、杨思礼。”司青回忆着那些人脸,属于暴徒的脸。
司青接着讲,这一次他讲到了烤牛肉的喷枪,还有铁丝接触到皮肉的滋滋声。
邵敏哭了出来,徐楠浑身发颤,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畜生,一群畜生。”
“没关系,和他们烤的牛肉是一个味道。”司青说。
郑灵儿破涕为笑。从前,她只觉得司青冷漠、疏远于人群,那张脸搭配着全世界最无聊的性格,简直是暴殄天物。
可是现在她才发觉,司青很会讲笑话。但这种情况一般只发生在她哭的时候,这个发现让她的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
那天,司青说了很多话,有条不紊地将一件件事,将过往人生全部的不堪摊平,展露在众人面前。
在看到电子病例上,司青小腹上的疤痕后,她眼眶和鼻子一齐发酸,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可是司青依然讲述着,仿佛他并不是悲惨人生的亲历者,这一刻,在郑灵儿眼中,司青是一名战士。
于是她也渐渐勇敢起来,三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我是想着郁宝直面过去,才能逐渐成长,他之前依赖樊是因为童年经历导致人格不太健全。放心吧各位小宝,小郁以后绝对不会冷脸洗内裤的,因为是樊渣渣在冷脸洗内裤。(这文虽然是几年前写的,但我的xp永远不变)
第66章 沉冤得雪 学阀倒台
作为公关界的铁娘子, 邵敏离开樊氏后,急于找寻一个合适的案例重新打响自己的名号。
商人不做赔本的买卖,她虽然欣赏司青, 但出手相助本质是出于利益的考量。
邵敏团队结合现有信息立即拿出方案, 对于不实传闻, 暂且不进行澄清,一是因为陈年旧事牵扯到几个世家和警方,查找证据并协调官方发布澄清需要时间。
二来这也是公关的一种手段,让热度达到巅峰再进行后续澄清工作, 能让更多网民看到真相,避免后续再有人拿着不实传闻损害司青的名誉。
有了司青的默许, 兼之全华国最顶尖的刑事诉讼律师团队, 后续的公关操作很顺利。
根据宁某电子设备中存储的视频,案件迅速侦破,当年参与霸凌的几人纷纷被带走调查,警方第一时间发布公告,蓝底白字,几百字短短的说明, 简述了司青在宁家常年遭受霸凌的过往。与此同时, 海市相关部门官方账号也公开了宁秀山故意杀人案的卷宗号码。
全网哗然。
部分自媒体大V搬运了卷宗部分信息发布到平台上,评论瞬间破百。
“为什么郁司青从来不说这些?如果早点说, 也不会被网暴了吧?”
“楼上的, 这是针对郁司青的黑公关, 当时舆论一边倒, 任何的澄清都会被删掉的,不要受害者有罪论。”
“我是宁秀山的五年老粉,真的很失望, 自己的偶像居然做出这种事情,而我还不止一次地被大粉诓骗,以为郁老师是导致宁秀山抑郁症的罪魁祸首,为宁秀山冲锋陷阵。在发布会上,看着宁秀山哭成那样,我还以为他是被冤枉的,现在真想和那个被我伤害过的人说句对不起。”也有宁秀山粉丝的忏悔。
当然更多的,是同情和支持的声音,“这样痛苦的事情,如果稍微脆弱一点,都没办法撑过来的。”
“希望郁老师早日恢复健康!”
“当时一直很喜欢山中月这幅画,用来当壁纸啦,希望可以把祝福传递给郁老师。”
“长达七年的威胁、勒索,我哭得停不下来,作为郁神现实生活中的同学,我也曾对他有过误解,觉得他高冷、不近人情,在他被欺负的时候选择做冷漠的看客。现在真心想和郁神说一句对不起。”发声的也有司青的同学和朋友。
在心疼司青遭遇的同时,已经有不少网友回过味儿来,聚焦到了问题的关键,“绑架至废弃厂房后,蓄意虐杀,致受害者重伤二级,单手肌力丧失30%结合这些信息以及案发时间,郁老师没有完成参赛作品也是情有可原吧,倒是要问问美术协会@华国美术协会,你们不了解内情,随便抹黑一位优秀画师,难道不应该道歉吗?还是说,这是一场学阀专门针对优秀画师的围剿?”
这条评论很快被顶到高处。
愤怒的网民涌进了华国美术协会官号,当时声讨司青的“大师”的评论区里也未能幸免。神通广大的网友很快发现,那位“大师”沉迷赌博输光家产的丑闻,而当时突然发博声讨司青,大约也是收钱办事。
迫于压力,华国美术协会关闭了评论区。然而网友们还是扒出了美术协会的黑历史。一大批画师发声,直言美术协会排除异己,打压不愿意加入美协的画师。
“一个非官方的民间协会居然有这样大的能量,随便几句话就能决定一个画师的前途?请上级部门严查这家协会,背后一定有利益输送。”
“查出来了,最新公布的美术协会画师名单里没有郁司青的名字,肯定是因为郁司青拒绝加入协会,所以才被美术协会故意报复。”
网友的猜测五花八门,就在此时,评论区冒出一股不和谐的声音。
“手部伤残,肌力丧失,对于一个画家来说,手有多重要自然不用多说,这样的伤势,郁老师还能够画画吗?”
虽然舆论沸反盈天,但作为议论的中心,司青的生活又回归到了一成不变的单调。在医院住院三天后,他出院参加了学校的期末考,司青出现在学校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轰动,不过他并未在意,毕竟网络上的热度渐渐消退,或许寒假过后,就不会有人再记得这件事了。
住院的几天,徐楠、郑灵儿几人总往医院跑,轮流帮助司青复习落下的课程,分享老师标注的重点。
他们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邓璇顺利出了看守所。
与此同时,王家被曝光借用职权贪污腐败,王鹏举不仅灰溜溜地撤了诉,甚至悄无声息地退了学。
考完最后一科艺术史,司青总算松了口气。
考完试照例要庆祝一番,最后一致决定去司青租住的房子里开party,郑灵儿和徐楠一路拌嘴,到了校门口,只见一辆黑色迈巴赫旁边站着个戴墨镜的男人。
男人摘下墨镜,做出个庆祝的动作,“surprise!祝贺郁老师考完期末!”
许英智和司青两人去了学校附近一家私密性很好的咖啡馆,郑灵儿几人借口采买食材偷偷溜走。两人相对而坐,人少气氛就冷了下来,许英智搓了搓腿,又将刻意做了明星同款造型的刘海拨到脑后。司青倒是很坦然,率先开口,说了声谢谢。
许英智不住地搓着大腿,哼哧哼哧憋了半晌,才道,“樊净不让我说,但我总觉得应该告诉你。”
“其实这件事,我们许家没有那么大的能量,更没有门路联络到世界艺术大赛主办方,是樊净做的啦”许英智不好意思地笑了,“虽然我也很想做这个好人,但你和樊净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能骗你,也不想占了樊净的功劳。”
司青并不意外,他点点头,道,“猜到了。”
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些陈年旧事重启调查的难度很大,当年几家联手将这件事压了下去,如果不是樊净,估计很难会有结果。而请官方出面背书发声的难度更大,能这样快出警情通告,少不了樊净的运作。
他固然希望和樊净划清界限,可也不是不知好歹、不懂感恩的人。他道,“许大哥,帮我和樊总说句谢谢。”
这句谢谢,真心实意,发自肺腑。
“做好事不留名的英雄可没那么好当,我就知道瞒不过你。”许英智松了口气,紧盯着司青的表情,接着道,“不过樊净最近遇到一些事,回国后身体一直也没大好,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失魂落魄呢。”
“我和他已经结束了。”
许英智的眼睛亮了,“噢结束了,太好了,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许英智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又搓了搓腿,咖啡冒着热气,他端起杯子一口气喝了半杯,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开口道,
“郁老师,今晚能和我一起吃饭吗?不是出于感激和礼貌的那种请客吃饭,我只是,只是想和你出去吃饭,看电影。”
许英智隐晦的表白来得突然,司青只惊讶了一瞬就说了不。许英智的表情反倒轻松了不少,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自嘲地笑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啦,表白前心里一直悬着,被拒绝了以后反倒踏实了很多。”
许英智搅动着杯子里的饮品,神情显出几分沮丧,“从小到大,家里人都没有对我太高的要求,毕竟我那两个哥哥确实足够优秀,继承家业他们来做就够了。但其实有一段时间,我也想要和哥哥们一样优秀。
“所以,我努力学习,不靠家里的关系,升入了海市最好的公立高中,成为哥哥们的学弟,的确有过一段时间的沾沾自喜,可是后来才发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些比我家境优渥的人,其实比我聪明、有天赋、有毅力得多。
“不管我怎么努力,学习上都比不过班级里不怎么用心却次次名列前茅的那些人。
“所以坦然接受失败,对于我来说反而成了舒适圈,后来我和那些曾经以为优秀的人成了朋友,突然发现他的人生也是一地鸡毛,甚至过得还不如我好呢,至少我没有拿到暗杀、私生子、失忆这种狗血的剧本。”
许英智叹了一声,轻咳了一声,别扭地开口道,“那个郁老师,我在想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樊净。”
“回国后基本每周都生病,前几周,你出事那几天,樊总刚动了手术,过了麻药劲儿就往你身边跑,后来你胃出血昏迷了,也是他把你送到医院去之后他就又住院了,医生说,他的伤口有些感染,胃部和肺部都有不同程度的感染郁老师,我不是在给樊净求情。”
许英智申明道,“只是想,如果你想去看看他,那就去吧,作为朋友,我支持你的一切选择。”
印象中始终不能把樊净和虚弱挂钩,但许英智是见过那个男人虚弱的样子的,仿佛永远不会醒来。
许英智留下了医院的地址和病房号码,司青知道挤2号地铁五站就能到达。
司青决定去一次医院,但并不是为了樊净。只是在关山月那层的电梯口,他又遇到了那天那位黑衣怪人。
两人错身而过,那怪人始终直视前方,可透过电梯壁的反光,他看到那怪人正斜眼觑着他,回过头时电梯门已经合上了。
第67章 第 66 章 病房里,关山月心情颇佳……
病房里, 关山月心情颇佳,一边哼歌一边在画板上涂抹着。
司青忍不住问,“那个穿黑衣服的人是谁呢?老师怎么会认识他。”
“他呀。”关山月笑了笑, 道, “他叫楚天旭, 很不错的年轻人,我让他帮我办点事。”
关山月是个有主意的人,平时除了画画也有自己的产业,司青不再询问, 正巧徐楠打电话过来,要他回去的时候顺便买点火锅料。
“我的小司青, 有这么多朋友了, 真好。”关山月笑吟吟地捏了捏司青的脸,突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司青下了楼,突然想到樊净也住在这个医院,就在关山月的楼上。
邓璇的事情多亏了樊净,他应该替邓璇说一声谢谢。
他忘记了。
徐楠几人还在等着他,在火锅底料和探望病人之间, 司青选择了前者。
从六楼的窗子向外望去, 穿着的白色羽绒衣的身影,在灰色的天幕和医院的广场上衬得那样小, 直到再也看不见。
樊净这才收回目光。在樊净望着窗外的期间, 李文辉一直坐在他对面, 脸上带了点戏谑, 也掺杂着同情。他将笔电推给樊净,道,“我已经调查清楚, 在你出国期间,楚天旭以你的名义,和国外科技企业签订了一笔五十亿的汽车订单一旦违约,赔偿金翻倍。
“楚天旭很快就会动手,任由汽车公司完不成订单倒闭,将你踢出董事会,届时情况会非常混乱,我建议你提前知会司青一声,如果你不想他担心的话。”
心中泛起苦涩,樊净苦笑道,“他不想见到我。”
那一夜阴云笼罩了整个海市,往后的许多年,华国各界还是对那一晚发生的一切众说纷纭。
京市联合监察委员会主任独子,已经因为霸凌丑闻退学的王鹏举,在海市飙车意外身亡。而最终调查的结果是刹车片被人动了手脚,王主任一夜白头,放出话来要让樊净家破人亡。
与此同时,某举报人发布了检举材料,称樊净是个杀人凶手,在公海杀了她的儿子,又使了手段夺走她的产业。所有的举报材料已同步送达政法部门,
樊净这样的企业家,风言风语和坊间传闻都不会少,这种事屡见不鲜,却始终没人能拿得出证据,因此民众们听听便过去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举报人发布了一段视频,游轮上,一个男人举枪向着跪坐在地的一个人射击,被击中的人惨叫几声后,就被一脚踹下游轮。
开枪的男人转身,监控视频模糊不清,但从轮廓可以依稀分辨出,那人正是樊净。
当晚警方以调查为由将当事人从医院带走。
次日,楚天旭临时召开股东大会,会后发布声明,称樊净因为个人失误造成樊楚汽车公司倒闭,给集团造成百亿损失,股东大会罢免了樊净的一切管理权,同时将提起诉讼追责樊净工作失误造成的损失。
而正如樊净期望的那样,对于司青来说,这只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对于当晚发生的一切,以及未来不久即将发生的变故,司青始终一无所知,他拎着两袋火锅底料,回到家里,迎接他的是朋友的笑脸,热腾腾的锅子喷薄出的水汽,暖暖地扑了满脸。
被保释后,樊净无处可去,名下的财产被尽数查封,在反击之前,他只能蜗居在李文辉给他租的小房间里办公。
房子上了年纪,兼之冬季连绵不绝地下了几场冷雨,即便开着空调也始终有冷风钻进来。住在这种颇有年龄感的房子,樊净也终于意识到他已经过了三十岁,肩膀上被子弹穿过的伤处隐隐泛着疼痛,他再一次想到了司青。
这样的雨天他一定很难熬。
樊净将笔电合上,视线穿过玻璃窗上沾着的雨珠,落到朦朦胧胧的雨幕之中。他闭上眼睛,和司青的初见已经记不清,但他最近总能想起来两人暌违多年后第一次重逢的场景。
他描摹着司青的眉眼,气质恬淡温柔到了极致就生出了秾艳,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眼睛里带着无限的爱意,仿佛爱人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一般。
而这一切,此生都不会再有了。
他睁开眼睛,却被细雨中一个奔跑的身影吸引了目光。他猛地站起身,李文辉被他吓了一跳,奇道,“怎么了?”
樊净想说,司青来了。可是定睛一看,窗外哪里有人在跑?拜自己所赐,这样的雨天,司青哪里出得了门。
他回了句没什么,便又坐下。五分钟后,敲门声响起,他被惊得跳了起来,一把推开李文辉去开门。
司青将还举着手,做出敲门的姿势,似乎没想到门开得这样快,他缩回手,揪着身上的白色雨披的绳子。
虽然穿了雨披,但司青身上还是湿了,头发上的水珠子一滴滴落下来。司青进门前有些犹豫,原本是想站在屋外头说,可从走廊破旧的玻璃挤进来的风呼号着,再加上隔壁几家住户吵吵嚷嚷着,走廊实在不是一个说话的地方。
樊净不敢碰他,在门口惊了一会儿,又马上垂下头说,鞋子湿了吧?我给你找拖鞋。低头寻觅了半晌,突然将自己的拖鞋踢了下来,躬身放到司青身前。
司青没有穿,只穿着袜子踩在地上进了门。李文辉实在看不下去自己的老板表现得像个大傻子,提醒道,鞋柜,鞋柜。
樊净这才终于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新拖鞋。
直到司青坐在沙发上时,樊净还是有些无措,但很快回过神,取了干毛巾给司青擦脸。
司青将毛巾叠成小块儿放在一边,用袖子胡乱抹着脸上的水,小猫儿洗脸似的,樊净不自觉地微笑起来,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给司青倒热水,保温壶盖子没扣牢,樊净倒了一半儿盖子就掉了,他笨手笨脚地捞盖子,反倒浇了一手的热水,手背烫红了一片。
李文辉看得直摇头,干脆关上门眼不见为净。樊净搓了搓手,懊恼今天自己表现得太蠢。一张卡片推了过来,同时还有厚厚一沓文件。
“之前你放在我这里的房子和企业,还给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樊净身边不乏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人,可这段时间在外人看来,樊净官司缠身,随时可能身陷囹圄,司青竟然成了唯一雪中送炭之人。
司青说话向来平铺直叙,不带任何煽情,可樊净却觉得没有任何事,能敌得过此时此刻,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听到司青的声音。
“真的要还给你。”司青又强调了一遍,神情执拗又认真,“还有这些东西,都还给你。”司青说的是那支满钻的百达翡丽,被装在礼盒里原封不动地送还。
大约是被樊净的目光刺得心慌,司青说完这些话,就起身要走。樊净心里咯噔一声,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握司青的手,可在触到司青的瞬间,手臂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电流流过人体,他瘫软着后退了几步。
“别碰我。”
推开樊净的手依旧没有任何力气,司青的手中却握着用来自卫的电击器。
雷声过后,原本细细的雨丝变成了瓢泼大雨,空气中弥漫着潮气。樊净从目眩和电击的麻痹中复苏,第一时间看向了司青的手。
司青养病期间,最难熬的往往是下雨天,哪怕屋内除湿机开到最大,可是司青的身体依旧和晴雨表一般,会在下雨之际痛苦难当。和坚强与否没有关系,那种疼痛从内向外瓦解人的意志。
而最令樊净心悸的,还是司青刚被抢救回来后不久,也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司青被细碎的疼痛折磨得辗转痛哭,那时候的司青过分沉默,一整天都不开口讲一句话。
可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望着樊净的眼睛,眼中满是哀求,他说,好难受,让我去死吧。
在救护车来临前,司青就陷入了疼痛性休克。从此之后,樊净斥巨资订购了除湿设备,在国外的那段时间,甚至会选择在雨季时躲到气候最干燥的德州“避难”。
司青就是拖着这样的身体,冒着大雨,来到他身边。这样的举动,令樊净心中再度升起不切实际的幻想。
司青脸色苍白,手指因为疼痛而微微痉挛,可他并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迎着樊净的目光,他道,“我来这里,只是想确认一些事。”
“那个视频……是不是和老师有关。”
樊净后退了两步,心中猛地一痛,他艰难地开口,“你以为,我会对关老师做什么?”
那个曾经无条件信任他的少年,此刻警惕地审视着他,手放在门把手上,维持着一个随时可以逃跑的姿势。
“如果关老师损害了你的利益。”司青垂眸,雨声越来越大,空气中弥漫的潮气令他目眩,“我可以赔偿你的损失……”
“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雷声轰鸣,空气中潮气更甚,颤抖的手几乎握不住门把手,在那个细弱的身影倒下前,樊净抢上前将人托住。
像是一片纤细得几乎没有重量的羽毛。
第68章 第 67 章 司青是被手腕处的刺……
司青是被手腕处的刺痛惊醒的, 不是因为潮湿而带来的骨头痛,而是皮肉火辣辣的,烫得厉害, 反而让经络舒服了不少。
这段时间海市潮湿, 他身子一直有些难受, 现在皮肉灼烫着,汗发了不少,反而精神好了些。他撑着身子抬头望去,之间樊净正揉捏着他的手腕, 申请专注,旁边还搁着一瓶药酒。
两人的双手交叠着, 司青蜷缩着手指不想让樊净再碰, 却见樊净神色专注,眼神坦荡,一副负责任的好大夫的模样。
冒着大雨跑到别人家里,嘴上说着不要反而在人家家里昏了过去,想想就觉得形迹可疑,这时候若是再挣扎, 反倒可能令樊净觉得他心中有鬼。
他垂下眼睫, 躺回床上任由樊净在他手腕上揉捏,一副大义凛然, 英勇就义的模样。樊净情不自禁地笑笑, 司青干脆闭上眼。
可一闭上眼, 触觉就变得异常清晰, 那双烫人的大手的每一个动作都清楚地传到他脑海中。
好在樊净的治疗很快结束,司青撑着身体坐起身。
带着蓝色猫咪的毛毯立即裹在身上,手上被塞了个小小的暖水瓶。樊净正襟危坐, 又换了另一幅温柔的神情。
白色的小药片摊在掌心,递到司青眼前。
“这是什么?”樊净问他。
这是布洛芬。这段时间雨水多,司青身上难受,原本就差的睡眠质量更是直线下降,原本在噩梦的间隙还能睡上三四个小时,可是手腕一疼,连半小时安宁都没有。
顾忌着脆弱的胃部,也担心止痛药成瘾,医生从来不许他多吃,可司青并不是一个听话的病患。
布洛芬就成了他的常备药物。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樊净发现。
司青沉默着不回答,樊净替他说了答案,“是止痛药。”
“吃多了会有耐药性的,对身体不好。”
并没有多说什么,樊净亲自下厨,做了碗面,司青原本没有胃口,可白色的细面被热腾腾的汤汁浸着,铺陈了淡金色的薄薄透亮的一层油花。
司青不说话,樊净就自找话题,聊两人都认识的人,文森特在司青走后交了男友,两人臭味相投,整日在墨西哥晒日光浴,许英智兜兜转转和那个女同学又去了战区,不过在这一次,许英智成长了很多,和官方战地记者处成了好友,前几日还发表了文章。
“司青,我待会儿可能要出去一段时间,可能是几小时,也可能是几天。”说到最后,樊净突然道,与此同时,客厅大门起急促的敲门声。
卧室的门被推开,李文辉顾不上敲门,将外套丢给樊净,道,“樊总,监查的人在外面。”樊净应了一声,声音沉着,将外套披在肩上。
司青一直悬着的心猛地坠了下去。他脸色苍白地起身,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也没听见。樊净却听见了,他回头,很用力地搂了他一下,仿佛要将自己揉搓进血肉里的力道,语气仍然是安慰的,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这次只是配合接受调查,等雨停了,李文辉送你回家——你自己的家。”
敲门声愈发急促,樊净向外走,司青下意识地紧跟着走了两步,嗓子发紧,连带着声音也变了调,“樊净,那个视频你为什么要给关老师。”
司青是知道樊净和关山月的交易的。
他刚从ICU里出来的那段时间,关山月闹得很凶,有几次他从在浅浅的昏迷中,听到了关山月咬牙切齿地讲电话,说要找人把樊净干掉。
后来他情况稍微好转,关山月也牢牢把握着看护时间,只要她在,就决计不会让樊净靠近病房一步。
他出院了的那段时间一直住在樊净身边。凭借关山月的性子,势必不会那么轻易地让樊净带走他,两个人一定达成了某种交易,只是司青那段时间自顾不暇,后来才回过神来,觉出樊净定然有什么把柄在关山月手中,甚至很有可能,这个把柄就是交易的一部分。
直到前几日,向来低调的楚家长孙突然出现在各大媒体上,高调宣布代表樊楚,向樊净提起诉讼。出现在关山月病房中的怪人,正是楚天旭。
结合网络上铺天盖地的“樊净杀兄”视频,不难推断出事情的真相和关山月的所为。
他永远不会觉得关山月错,也永远无法真正狠下心记恨一个人,所以他唯一能怪罪的,也只有自己。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他忐忑地站着,却听见一声轻叹。
樊净的神情温柔却无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中的怜惜几乎要溢出来,轻轻说了句“小傻瓜”。
门开了,穿着制服的人等在外头,樊净和他们说了几句话,门又被关上,看不见穿着制服的人,也看不见樊净了。
司青最终没有走成,当晚已经降下去的温度又烧了起来,被送入医院的时候已经烧得意识模糊。
中途醒来一次,关山月守在病床前,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
“冒着雨给人家送上门,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关山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司青难为情地闭上眼,鸵鸟一样缩进被子里,半梦半醒之间又听见关山月的声音,似乎在讲电话,“热度刚刚降下来,人还没清醒过来什么时候完事?是,视频已经交给记者了那边的意思是过段时间再曝光出去。”
关山月皱着眉压低了声音讲电话,手背却被人摸了摸,是司青,他的手指很烫。
曾经很漂亮的一双手,被碾碎后重新缝补拼凑,就带了此生无法祛除的可怖疤痕。属于画师的手,里面却埋着十几根钢钉。这个世界上最无辜的受害者,却因为始作俑者付出的一点代价而痛苦落泪
“老师不要。”他哭了起来,泪水顺着消瘦而惨白的脸颊滑落,哽咽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老师,老师,对不起本不该把你卷进来。”
“他完了,你就等着他被判死刑吧。”关山月说完还不解气似地,接着恶狠狠道,“天底下男人千千万万,喜欢你的连起来可以绕地球两圈,你就这么不争气非要一棵歪脖树上吊死?”
因为这句话,司青的病情加重了一些。直到樊净了结了一切,回到医院时也没有完全清醒。但出于某种心有灵犀,在樊净进门的一瞬,原本昏睡的人蹙了蹙眉,眼睫轻颤睁开了眼,“樊净。”
樊净温柔地应了一声,握住他因为输液而冰凉的手。“死了吗?”司青还有些糊涂,无意间暴露了自己的潜意识,他回握住樊净的手指,懵懂地发问,“会判死刑吗?”
樊净还不知道关山月拿判刑的事情吓唬司青这件事,虽然不明所以,还是很高兴司青这种特别的关心方式,他告诉司青,“我没死。”
司青睁大眼睛,努力地与困意抗争,他望着樊净,反应了好一会儿也没能理解“没死”代表着什么。樊净说了句睡吧,乖,他就很听话地闭上眼睛。
“他倒是听你的话。”关山月凉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樊净将目光从病床上憔悴的小人儿身上撕了下来。关山月抱着手臂,横眉冷对,嘴里不住冷笑。
樊净摸了摸从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露出一个后辈对待长辈时才会有的敬爱的笑容,语气真诚,“关老师,这次多谢你。”
视频的确是关山月给了楚天旭,不过在楚天旭第一次以为司青复仇为名,联系关山月的时候,她想也没想,转头把这件事卖给了樊净。
关山月虽然一辈子没出校门,但毕竟也是个生意人,还不至于傻到认同扳倒樊净就能为司青报仇这件事。
虽然她心里早把樊净切成臊子喂了狗,但樊净若是倒了,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一个比他更强大的保护伞。当然,最重要的是,那位天底下最善良的受害者,未必会希望她这样做。
此后的事情就好办许多。
楚天旭手握股权,又是楚家名副其实的继承人,只是楚家向来依附樊净立足,这位楚家继承人名存实亡。而樊净对于楚家过于友善的态度,也让某些人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将樊净除之后快,自己取而代之,不论樊氏、楚氏皆收入囊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面对足够的诱惑,自然有人愿意铤而走险,再次不长眼地将樊净作为敌人。
集团也的确应该来一场大换血了,所以樊净故意在人前做出一副无心工作的模样,任由楚天旭借用他的权限,和国外某汽车公司签下几十亿的订单。
只是楚天旭不知道的是,这家汽车公司背后的大树正是樊净的产业,vanilla军工。作为在北美上市的华国企业,vanilla军工可谓根正苗红,每年都有几十亿的援助类项目。而楚天旭后续的反击——诬陷樊净将资产转移到国外,更成了无稽之谈。
樊净无罪释放,楚天旭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职务犯罪和谋杀亲兄的罪名行不通,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将樊净买凶杀害王鹏举一事做实。
然而还未等他们有所动作,检查方就先一步发声明,将王鹏举三年前酒驾撞死女学生,女学生的母亲因丧女之痛罹患精神疾病,开着丈夫的货车,在同样一个雨夜将飙车的王鹏举撞死。
而王鹏举的父亲三年前,为儿子伪造不在场证明,又将前来讨还公道的女生父母污蔑为精神疾病,东窗事发,仕途尽毁,还将面临牢狱之灾。
而因为女生母亲有精神类疾病诊断书,经医院认证,事发当日女生母亲并无自主行为能力,因此检查方并未起诉。
王鹏举的父亲被监察方带走时,头发已经花白。
“你不该把那女孩的母亲牵扯进来。”关山月叹了一声,“不过因缘果报,那位也算是自食恶果。”
樊净应了一声,道,“善后事已办妥,在九华山给女学生办了法事,补偿金也打给了女学生母亲在国外的账户,等风波一过,就安排他们出国。”
关山月点点头,“你这人办事滴水不漏,不老实。”
“司青去米兰进修的申请已经通过了。”关山月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毕业就会出国,他不想看见你,所以你别没事在他眼前晃。”
“司青注定要在艺术领域做出一番成就的,如果,你还想和他做朋友,那就离他的生活远一点。”
第69章 第 68 章 连绵的雨季结束在三……
连绵的雨季结束在三天之后, 冬日白色的太阳高悬,空气中是干燥的冷意。
病房位置极佳,从窗外望去, 刻意看到远处起伏的群山, 是枯黄、深墨色的萧瑟, 最适合用水彩,司青默默地想着。
然而还没在脑海里构思完成一幅图画,身后就响起一声惊呼,随后是锅碗瓢盆落在地上发出的叮叮咣咣声音。
“你醒了。”
身体被他铁环一样手臂箍得发痛, 司青被带离了窗边,被抱回床上, 被子重新盖回身上, 樊净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惊魂未定,盯着那扇没有护栏,只有一层看不大分明的防护网看。
并不愿意被人误解要轻生,司青道,“我不是要自杀,只是很闷。”刚一说话, 司青就被自己的嗓音惊了一跳, 几天一直在昏迷中,他的嗓音艰涩难听, 简直像是鸭子叫。
樊净依旧是满脸劫后余生的表情, 只不过听到司青的话后, 又多了点不自然, 支支吾吾了一阵子,才道,“我不是误会你, 只是怕你着凉。”
樊净的样子变得有些认不出来了,满脸胡茬,西装简直像是被人踩了几脚,落魄的模样堪比街边流浪汉。
他叫来了医生,又是翻来覆去检查了一番,在得到司青的各类指标已经恢复平稳,身体也基本痊愈后,樊净才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医护人员一走,一颗毛擦擦的头就硬邦邦地贴在司青的腿上,司青推了推他,樊净反而抱得更紧,司青去掰樊净环在他腰间的手,可只掰了两下就再也不动。
樊净跪在他脚边,将头抵在他的腿上,脊背颤抖着耸动,发出含混的哽咽声,大腿处传来温热的湿意,是樊净的眼泪。
他默默收回手,任由樊净抱着哭了很久。
“真的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司青摇头,“我已经很累了。”没有力气再爱你。
司青昏迷的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楚天旭被移交司法机关,无数楚家旧部纷纷落马。而真正掀起轩然大波的,还是樊净重回樊楚,但其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全部更改为代持。
对于樊净这种级别的企业家来说,并不是一件划算的事情。股权代持等于是完全替人打工,却要承担全部的风险。
因此不少人流传,樊净为了翻身,不得不将全部资源置换给了一位神秘富豪。为此,樊楚的股价还小小地涨了一波。
樊净对于这件事的反应很奇怪,司青摸不着头脑,明明是坏事,他却反倒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
司青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传闻中的神秘富豪,在昏迷中被樊净按了几个手印,所有的手续都在他昏迷的时候完成了。
这是一笔世界上最大规格的赠与,获得巨大财富的人却始终对此一无所知。
司青醒来的第二天,恰好是除夕。那天来了许多人,关山月、徐楠、郑灵儿、邓璇,甚至连夏瞿风也来凑热闹。
病房里挤满了人,年关将至,樊净也给司青披上红色毛衫,手上的暖水袋换成了同样色系的。司青难得穿得鲜亮,整个人气色看上去好了不少。
关山月皱着眉想要挑樊净的毛病,从头到脚看了司青一圈,愣是挑不出错来,于是闷闷地抱着胳膊对着窗户。
知道自己不招人待见,樊净躲到病房的角落,其余人热火朝天地围在司青身边聊着,徐楠告诉司青自己将要去法国读研究生的事情,又说,“你成绩这样好,应该申请米兰的学校。”
邓璇心细,觑了一眼角落里的樊净,对徐楠使眼色。
“怕什么?咱们司青去哪里是他的自由,倒是有些人脸皮可厚,明知道自己不受欢迎,还非要赖在这里。”
夏瞿风说三句话有两句话是在刺他。
却听司青突然闷吭一声,徐楠还在叫“你怎么啦”的时候,人群外头的樊净,却突然心有灵犀一般一跃而起。
厚实的毛线手套被摘下,右手手指微微挛缩着。这种抽搐和震颤,只要稍微变天就会发作,一开始,即便整日捂着厚实的棉手套也无济于事,后来在樊净的悉心照料下,发作的频率和程度都降低了不少。
这一次发作得不算严重,樊净捋着司青的小臂,一路按揉上去,又用掌心将司青发颤的手指一根根打开,揉捏着手腕的穴位。
被铁钉贯穿的狰狞疤痕,和多次手术留下的伤痕交叠在一起,樊净的目光落在这些伤疤上,眼睛就有一点红。
好在不一会儿,抽搐就止住了,司青发作一次,出了一身汗。为了在心上人面前展示自己的妥帖,夏瞿风立即从柜子里找出一件毛衣,道,“我帮你换衣服吧,司青。”
“那件毛衣不能贴身穿。”樊净头也不抬,从消毒柜里熟练地取出一套干净的睡衣,递给司青道,“我们出去,不闹你,你换好衣服我们再进来,好不好?”
几分钟后,司青换好了衣服,穿的也不是樊净给他的那一身衣服。
那是个热闹的年。几个年轻人装饰着病房,窗户上贴了红色的福字,又喊外卖叫了烧烤和啤酒。八点过后,樊净不知从哪里端出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就连关山月也难得露出点笑模样。
酒足饭饱,大家都散了,只有关山月还端着酒杯和樊净碰杯,祝他新年快乐,只是后来说的话不大吉利,“如果以后你对司青不好,我就变成鬼,天天缠着你。”
这几天关山月都不和司青说话,司青也知道自己很让关山月受伤,毕竟关山月说一不二、嫉恶如仇的性格,估计很难瞧得上他这种软弱的模样。
因此关山月这话一出,反倒是司青先红了眼眶。关山月转过来安慰他,笑眯眯地摸了摸司青的脸,语气难得很温柔,“傻瓜,我都知道的,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支持你。”
那天关山月和司青说了很多,她说,司青还年轻,以后有大好的前程,即便不画画也有很多选择,但司青既然喜欢,就不要瞻前顾后,大胆去画。
“还有樊净。”
关山月给司青夹了一只饺子,皮薄馅大的饺子肉滚滚的,司青认出来这是樊净亲手包的。
“可以试着接受他,重新和他在一起而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
“老师。”司青眼睛红红的,摆弄着手套上的线头,“我也不想这样自轻自贱,但这些年,追逐樊净的脚步已经成了习惯,可现在我终于认清了自己的身份,可反倒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我觉得,我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活着。”
“我觉得自己很恶心。”司青说。
窗外响起爆竹的声音,樊净躲在门后,听司青接着道,
“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可我还是喜欢他,所以我觉得自己恶心,恶心得根本不配拿画笔。”
最后,司青哽咽着说,“老师,昨天樊净问我要不要重新和他在一起有一瞬间,我是想答应他的,老师,我好想就这样死掉啊。”
门后的樊净擦了把泪,笑着笑着,却又哭了出来。
这是司青和关山月一起过的第一个年,也是最后一个年。
关山月就再也起不来了。
癌细胞扩散得很快,医生说能维持到今天,已经是个奇迹了。关山月一身红衣躺在床上,司青跪在地上,用伤痕累累的手握住她逐渐冰冷的手,一声声叫她。
可是关山月一声都没有应。她盯着樊净,眼睛发直,樊净上前,她就抓住樊净的衣襟,手拧得死紧,瞪着眼睛,眼球满是血丝,几乎要脱眶而出。
“我在天上也会看着你。”
“变成鬼也会看着你。”
“要是你欺负司青,我就杀了你。”
关山月年轻时不信这些,之前司青刚上大学时,为樊净祈福去了寺庙求平安符,关山月知道司青去拜佛后,还狠狠地批评他不务正业,罚他画了十几幅菩萨相。
可这样一个人,临到生命的尽头反而把这些迷信挂在嘴边,甚至为了增加自己的说服力,故意穿了一身红,就连袜子也是红彤彤的,提前给自己订的寿衣也是红,就连头顶上的假发也是红毛。
司青也想笑话她,可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哭声,他握住关山月的手,那双手正在慢慢地冷了下去,温度抓不住,留不长,司青突然发觉有什么东西来不及了,他张了张口,原本应该叫的一声老师就叫成了“妈妈”。
关山月的眼睫毛颤了颤,一滴眼泪没入鬓边红彤彤的时髦假发里。
对于关山月的后事,司青表现得极为坚强。
和几个师姐师兄操办着后事,同时还要兼顾学校的课程,司青忙得没有时间悲伤。
关山月死前没有给司青留下一句话,但是却给司青留下两个礼物。
第一件礼物是一笔信托基金。
为此,葬礼上,关山月的两个儿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大闹了一番。因为关山月从未提起她的过往,司青也从不知道关山月还有孩子。
借此机会,司青也终于知道了关山月的故事。
并非出身优渥的美术世家,她出生在东北的一座小城。家里人带着她赶集,她贪玩看糖画偷跑了,被人拐到异乡的深山。生了两个男孩后,买家终于放松了警惕,她趁着赶集,逃了两年终于回到家里。
父母找了她五年,身体都不大好了。她自学了三年,成功考上了华大美院,靠着一副蜚声国内外画坛的《野女》拿下国内最有知名度的几个奖项,尔后一直留校任教。
《野女》是一副抽象画,看上去像是女人举着镰刀,满是肌肉的胴体,也像是金色的麦田和连绵起伏的群山。司青一直不懂关山月画了什么,现在的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第70章 归来 三年后
两个儿子在灵堂哭得震天响, 大骂母亲将财产留给了外人,扬言遗嘱不算数,要把司青告上法庭。两人污言秽语, 辱骂着自己的母亲, 刚说了一句, 就被防狼喷雾糊了满脸。
司青收起防狼喷雾,几个同学将两人团团围住,拳打脚踢,直到几人打得疲惫了, 樊净的人才将死狗一样的两人拖了出去。
两个人都是小流氓做派,平日横行乡里, 被樊净抓住把柄后威胁了一番, 也就不敢再闹,灰溜溜走了。
第二件礼物是一封迟来的邮件。
关山月火化并入葬后的第七天,司青注视着墓碑上的女人,突然开口,“昨晚我梦见她了,又被她骂。”
司青将背包里的奶茶拿了出来, 搁在墓碑前, 撕开吸管包装纸的时候,手指还不太灵活, 他避开要来帮忙的樊净, 将包装纸一点一点地撕开。插上吸管的奶茶重新搁在墓碑前头, 司青接着说, “她骂我不仔细,没有给奶茶插上吸管,所以她给我的礼物一直没有到。”
起了风, 奶茶的袋子和樊净怀中的花束一起扑簌做响,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起来。
一封来自米兰的录取邮件躺在信箱里。
半年后,司青顺利完成国内学业,赴米兰艺术大学参加华大-米大联合培养项目读研深造。同时,作为优秀毕业生,他的毕业作品再度通过世界艺术大赛初赛,成为代表华国高校参赛的唯一画家。
临走前,徐楠几个朋友和师兄一起给司青开了个欢送会。大家喝得都有些高,热烈的气氛冲淡了离别的伤感。
“富兰克林已经很久没有带学生了,他虽然有名气,但也未必全要听他的。”师兄有些话叮嘱司青,散场后两人并肩在操场上走了一会儿,“虽然你是华大和米兰艺术大学联合培养的硕士,但这次你还是代表华大参赛,作为你的硕士生导师之一,虽然不想给你太大的压力,但”
“你身上还肩负着老师评教授的希望。”
是句玩笑话。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樊净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于是司青对师兄点点头,道,“来米兰找我。”
师兄对两人也点点头,对樊净道,“辛苦你送小青回去了。”
载着司青回家的路上,樊净还在想,两个人究竟在说什么,他很久没有看见司青这样开心地笑过了。
司青笑起来的样子很生动,不是平日里永远带着一点忧愁的模样。
一直到司青的航班起飞,划过阴霾的天空,没入云层,樊净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临别前,司青对他说,“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顾。”客气又疏离。
新年夜司青痛苦的声音再度在耳畔响起,樊净听见自己的声音,“我等你回来。”
司青摇头,说,“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了。”大约是自己的表情太过悲痛扭曲,司青微微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垂下头,任由司青摸他的头发,像是一条即将被抛弃的流浪狗。司青又重复了一遍,“再见了,我也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然后他站在原地,看着司青步履轻快地走向登机口,一次都没有回头。
三年后。
“郁老师!这里这里!”工作人员热情地挥舞着牌子,司青提着行李箱,随着人群向接机口走去,富兰克林指着牌子上的字,笑着打趣道,“是你的粉丝?青,别告诉我,你放弃了米兰艺术大学的教职,一心回华国就是为了你的这些支持者。”
对过分热情的工作人员点点头。司青望着富兰克林教授狡黠的蓝眼睛,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是媒体记者,不是粉丝。”
“回国也只是为了找工作。”
“不愧是世界艺术大赛最年轻的金奖获得者,看来是我年龄大了,竟然想象不出有哪份工作比米兰艺术大学终身教授还要好。”约瑟夫叹了口气,摇头晃脑,“看来我要和学校谈谈米兰艺术大学的教师薪资待遇问题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拒绝教职。”
“已经完成了毕设,为什么不等到拿到毕业证后再回国找工作呢?”到了分别的时候,富兰克林叹了口气,对司青展开怀抱。
和富兰克林相处久了,司青也渐渐习惯于外国人这种热烈的表达方式,他回了富兰克林一个拥抱。富兰克林这次来华国是去京市探望姨妈,需要到城市的另一端转机,和教授道别后,那名来接站的工作人员也跟了上来。
“郁老师您好,我是小胡,负责接您去台里。”
小胡是个年轻人,大概刚刚参加工作,十分紧张。司青自己提着行李,小胡搓搓手热情地来帮忙,谁知差点被行李箱绊倒,司青忙伸手去扶,两人手忙脚乱地互相搀扶,反而都笑了起来。
司青见小胡紧张,主动说了几句话,小胡渐渐放松下来,“郁老师,其实我是您的学弟呢,只不过我是新闻系的,我还选修过关老师的艺术鉴赏,关老师的课真的很难抢。”
这次司青提前回国,不少媒体闻声而动,就连华视也邀请司青做客一档访谈类节目,主题是缅怀已故科学家、艺术家,邀请这些已故前辈的朋友、后人、学生作为嘉宾,主持人是华视台柱康弘,经验丰富,通过问答的形式将已故之人生前的音容笑貌娓娓道来。有深度也不失趣味性,口碑不错。
司青对于综艺节目没什么兴趣,但这期的主题是关山月,所以答应了华视的邀请。
两人来到台里,司青和康弘等人华视食堂的会客室吃了顿简单的便饭,随后开始录制下午的节目。
关于关山月的生平和作品,司青做了很详实的论述,甚至怕自己说错还准备了很厚的一沓手稿。
康弘看出他的紧张,循循善诱,时不时抛出几句玩笑话,录播室气氛轻松,司青也渐渐放松下来。
采访的问题除了关山月,也有关于司青的新作《欢歌》的几个提问,凭借《欢歌》,司青代表华大获得了世界艺术大赛金奖,这是第一次华国的机构获得此份殊荣,华大美院张灯结彩,在各大新闻媒体上滚动播放,因此这幅作品也收到社会各界的关注。
《欢歌》讲述的是牺牲在夹沙的最小战地记者莫莉的故事,因为这期的主题是关山月,司青并不想喧宾夺主,准备的回答十分简洁。无形中又为自己拉得许多好感。
录制结束后,司青婉言谢绝了康弘等人一起吃晚餐的邀请,孤身一人开启新的行程。
这次的目的地是滇南。
母亲其实并非滇南本地人,被宁远程欺骗后,怀着司青辗转多地才到了滇南落脚。母亲生前从未提及过她的故乡,死后葬在滇南的一处陵园。所以滇南就成了司青的故乡。
去滇南的航班需要在广市中转,受台风影响,广市下了大雨,司青的航班延误,他抱着暖水袋坐在登机口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航班即将起飞,旅客们正在陆陆续续地登机,身上多了条毯子,大概是哪位好心的旅人留下的。
滇南的气候潮湿,又是一年中最寒冷的一月,湿冷的水汽直往衣襟里钻。刚下飞机,身子就有些发冷,到了宾馆时已经发起了低烧,独自在米兰生活了两年,又去夹沙前线呆了半年,对于这种气候变化的突发情况,司青已经应对得很熟练。
从随身携带的药箱中取出几片药,空调开到最热,司青蒙着被子睡了几个小时,发了一身汗,骨头缝里的酸痛感果然缓解了不少。
止痛药用完了,司青在手机上叫了去痛片,跑腿小哥很快打来电话,操着一口带着广东口音的普通话,“老板,恭喜发财,你点的那个牌子的去痛片卖完了,要唔要布米拖散”
跑腿小哥报的几样药品正是司青常用的,只不过司青想滇南是个小城市,未必会有,所以只买了常见的去痛片。
挂断了电话,司青默默地想,没想到滇南也有了这种进口药。
次日清晨,雨停了,司青叫了辆计程车去陵园。陵园靠山,风有些大,司青穿了件最厚的羽绒服,还是被风吹得头疼。
以前在母亲下葬的时候,他来过一次,后来去了宁家,宁远程对于他在滇南的一切深恶痛绝,有几次为了让宁远程把他赶走,故意说了一句滇南当地的土话,宁远程气得摔了杯子,给了他一记耳光。
在宁家一心想着活下去,每到夜里总会反复想着和母亲在一起的细节,可想得多了,在滇南生活的细节反而模糊了,甚至包括母亲的墓地。
逃出宁家后,他也曾回来寻过母亲,可是无数无人打理的墓碑荒草丛生,廉价的陵园管理松散,许多墓碑糊了青苔,字迹已经模糊。他来寻了两次,可始终未能找到母亲的墓。
自然也找墓园经理问过,可那位经理态度不好,头也不抬地嘬着牙花子,说,墓园里住着这么多人,过了这么多年哪里记得住。司青急了,再问,那经理反倒骂司青不孝,记不住母亲的墓地反而来闹事。
“难道这么大的墓园,会贪了你的一块墓地去?”
所以,这次他没抱着太大的希望。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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