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她很漂亮?”
“正常,正常。”方如练再不敢乱动,腰背压在沙发扶手上,僵硬着四肢等方知意动作。
药膏是冰凉的,刺激的药味从方知意手上散开,很快盈了方如练一身。棉签蘸着药顺着方如练的那片锁骨往下滑,方知意不经意洒在方如练身上的呼吸也往下滑,给方如练撩拨出一身鸡皮疙瘩。
“姐姐跟她关系很好吗?”
方如练不敢看她,只有两三分不听劝的余光落在她贴得很近的侧脸上,听见她骤然发问,愣了好一会儿。锁骨上的力道骤然加重,方如练后知后觉,这个“她”可能指的是谁。
“你是说林柚清吗?”
白得晃眼睛的侧脸从方如练眼前移开,方知意收了药,把棉签扔进垃圾桶裏。
“不算很好,同剧组的同事。”
“她很漂亮?”
能进娱乐圈的女生没有丑的,方知意心裏明白。
方如练诚实道:“是挺好看的。”
方知意正拆开一块湿巾擦手,白茶气息散开,她忽然偏头看向方如练,俯身往方如练的防线靠了靠,无声地笑了笑。
白茶气息也带到了方如练身上,好在方知意动作没有很过分,她不至于慌张起身逃离。
“那通电话……你们说了什么?”
方知意对林柚清在意得有点过分了,方如练思来想去,应该是那通电话两人发生了什么。
方知意盯着她看,“她说姐姐喝醉了,没办法接电话。”
可那会儿方如练根本没喝醉,她在房间裏照顾小水。她昨天还疑惑呢,手机好好的怎么就塞进沙发缝了,再结合那天晚上林柚清各种反常行为,方如练大约知道了林柚清的意图。
一些很幼稚的、宣誓主权的行为,方如练从前也爱这样做。
方知意作为一个受害者,被迫接受了她的恶意和挑衅。
“她、她应该是误会了,把你当成了——”方如练顿了顿,“你别生气。”
“当成了什么?”方知意歪着头问。
视线往旁边晃了晃,方如练勾着唇角笑了笑,“她不知道你是我妹妹。”
方知意吸了口气,坐直身体靠在沙发上。
“别气了。”
总算找着这两日方知意言行反常的缘由,方如练松了口气,抬手戳了戳方知意的胳膊,软着嗓音哄道,“我和她真不熟,就是看她年纪小,又一个人进组,所以多帮衬了些,没有别的意思。”
方知意轻轻抿了抿唇,嘴角依旧向下。
方如练挪近了些,撞了撞她胳膊,“吃不吃苹果?姐姐削给你吃。”
一个苹果削结束,方如练放下水果刀,把一整圈完全没断的苹果皮拎起来给方知意看,得意道:“你姐厉害吧?”
方知意看了一眼,最末端的一节嘴角往上勾了勾-
最近鹭围市的气温降了不少。绿化带的叶子虽然还绿着,但已经夹杂了不少枯叶。风一吹,簌簌作响,倒隐隐有了几分正经秋天的意味。
可别的地方早已入了冬。社交媒体上,到处是纷扬的雪景和按捺不住的欢呼。
手机“叮”一声轻响,屏幕亮起,是穆云舒发来的消息,提醒她降温了,记得加衣保暖。坐在对面的时烟萝正絮絮叨叨说着什么,闻声顿了一下。
方知意拿起手机回了消息,再放下时,那絮絮叨叨的声音才又续了上去。
时烟萝的大学课程不多,一得空就来鹭围,当然,方知意不是她来鹭围的全部理由。郝韵这两天要回鹭围,她怎么着也得去骚扰——不,关心一下。
“你们高中多久放假呀?”
方知意轻咬了下吸管,“嗯……补习的话可能还要一两个月,不补习的话,快了,考完试就可以走了。”
方知意是不想补习的,在家裏看书和在学校看书没什么分别。
两人喝完奶茶,从商场往外走。风势不小,迎面一阵扬尘扑来,呛得人忍不住眯起眼。
附近正在施工,哐哐哐的动静不绝于耳,重型卡车来来往往,卷起更多尘土,噪音混着飞扬的尘埃,笼罩着大半条街道。
“这破路都修了多久了还没修好!”时烟萝一边抱怨,一边把手挡在眼前。
方知意倒是没太有印象,她不怎么过来这边。
地面施工围路,禁止通行,告示牌箭头指向旁边的一条小路,请行人绕行。
“元旦节你们放假吗?对了,那天你有安排没,要不然我们去——”时烟萝脚步一顿,蹙眉,视线越过方知意侧脸看向墙边,抓了下方知意手臂。
“那裏……是个人,还是垃圾呀?”她眯着眼睛,有点害怕,又忍不住看。
方知意扭头,顺着时烟萝的目光看去。
垃圾桶旁边,靠墙的角落,似躺着一个人,长发乱糟糟的,叫来人路人分不清是一个人还是一条狗躺在那儿,身上披了件破旧的黑色衣服,正蜷缩在几块砖头中间。
天有点黑,地上沾着些黑色的污渍,时烟萝凝神细看,才发现那是已经发黑的血迹。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拽住方知意的胳膊向后缩了缩,声音都有些发颤:“那……那是个人?死了还是活着呀?”
“救……救命。”
地上蜷缩着的一团人忽然发出沙哑的声音,抬起一张灰败的、布满污垢的脸,猝不及防地,和方知意的视线对上。
方知意瞬间脸色发白,盯着趴在地上那人。
“救我……”那男人在向她们求助,身体艰难地转了个方向,似是要朝她们爬过去。
时烟萝察觉她在发抖,“方知意,要不我们先……”
这裏路灯又少,人也不多,莫名其妙躺了个脏兮兮的男的,感觉不是很安全。
她话还没说完,方知意拽着她大步往前走了。没多久两人绕出了小路,宽阔的大路出现在眼前,路灯明亮。
脚步停了下来。
方知意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
那张脸黝黑粗糙,布满皱纹,牙齿上积着常年抽烟喝酒留下的黄垢——这样貌再寻常不过,许多男人都长得差不多,可偏偏方知意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
或许是眼神。
那种浑浊的、猥琐的,看猎物的眼神。
“吓死我了。”回想起刚才那一幕依旧后怕,时烟萝拍着胸口,又想起地上的血和那人奄奄一息的模样,犹豫道,“方知意,那个人是不是流血了,我们要不要报下警?”
抬头看方知意,发现她神情不太对,时烟萝上前扶着她,“你怎么了?”
方知意脸色苍白,靠着路灯摇了摇头。
时烟萝连忙把人扶坐在路边的椅子上,抬手摸了下她苍白的脸,“你、你是不是晕血?还是怎么了,没事吧?”
方知意摇头,视线朝那条小路看去。
没过多久,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响由远及近。她们对视一眼,心想大概是之前有路人经过,悄悄报了警。
时烟萝:“还好还好。”
那人虽然有点吓人,但时烟萝还是不希望人死掉。
方知意笑了下,呼出一口气。
望着灰蒙蒙的天,有些恶毒地想:可惜-
十八岁的方知意在还没弄清楚什么是爱情、也对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没什么兴趣的时候,就被她无耻的姐姐哄上了床。
她惶恐不安,方如练变本加厉,用成年人的恶劣,放肆围剿可怜的妹妹。
她哭着说:“我一点也不喜欢你。”
她把方如练的手咬得鲜血淋漓,不管不顾地说:“是你骗我的。”
她害怕方如练落在她身上那种沉沉的、目的性明确的眼神,也惶恐两人再也回不到从前。
还好,那道强势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在她落泪后就此移开。
她们和好了,变成了正常的姐妹关系,再没人提起那个荒诞的晚上,一切错误好像都被拨回了正轨。
她们还是彼此密不可分的家人。
冬去春来,鹭围市气温升得很快,鹭围大学裏的花很快开了,芳香四溢,她拍照发给方如练。
方如练消息回得很快:【等你姐有钱了,买一个能闻到味道的手机。】
紧接着方知意收到一张方如练的自拍图,很死亡的一个角度,方如练拍出来依旧好看。
【我明天晚上回鹭围,记得回家,不想一个人住空荡荡的房子。】
方知意回了一条:【明天课很满,晚上有解剖课。】
姐姐或许会比她先到家。
课真多啊,要背要学的内容很多,方知意发了消息就抱着书去图书馆了。
第二天晚上的解剖课上到晚上八点半。
从实验室出来,方知意一身疲惫,仰头看了看校园道路上发黄的路灯。
“方知意,你不回宿舍呀?”
方知意闻声回头,“嗯……我回家,我姐今天回来。”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出校门。
学校后门有段路在施工,学生得从天桥上过,绕一段比较远的路。方知意低头看了下方如练给她发的消息,催问她到哪裏了。
发了条语音过去,她瞥了眼天桥底下,靠着施工地的一条小路。
小路比较窄,但因为不绕路,白天走的人也不少,只是路灯比较少,路又比较破,从裏面进出的人寥寥无几。
方知意心想,应该没事吧,这可是鹭围大学附近。
她打了个哈欠,顺着小路走了进去。
偏偏这晚出事了——她被挡住了去路。
她被学校和家庭温养出聊胜于无的警惕心,抬头看了下来人,像是个工人,身上有些灰,她礼貌道:“你好,借过一下。”
面前的人没动。
路灯很暗,周围一点人声也没有,施工地裏吊臂高高悬着,被风吹出吱嘎吱嘎的尖锐声响。
第72章 :还没到给她哭坟的时候。
风有点大,那人在低头看手机,方知意怀疑对方没听清。其实侧着身倒也过去,就是有可能会挤到对方,方知意只好大声又说了一句。
对方似是如梦初醒地抬起头,一张很模糊的脸,被手机屏幕的光映得晦暗,被眼皮挤压着的眼睛裏却放出兴奋的精光,他朝年轻女孩笑了笑,侧身让开。
那种眼神,方知意很不舒服。
她后知后觉,今天选择走这裏或许是错误的,但随即又想,这裏可是鹭围大学附近——单纯的好孩子总是把学校当万能的避风港。
总之快点离开这裏没错,她加快脚步,察觉身后那道视线,紧张得走路姿势有些僵硬。
握着手机,指腹不自觉在侧面捏了几下。
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工人,只是长得不太善意而已,方知意这样想着,心脏却在不停加快——余光往身后瞥了一眼,那人跟了上来。
脚步不紧不慢,举着手机似乎在打电话,笑了一声,朝地上吐了一口痰。
方知意蹙眉,风从后面吹来,她闻到了呛人的烟味,以及酒味。
其实时间并不算很晚,今晚天气也并不糟糕,方知意想不通为什么今晚走这条路的只有她一个。
她踩着昏暗的灯光,心裏越是着急,双腿却越像在梦裏一样不听使唤,根本快不起来。
那人是在跟踪她吗?
不一定,她这样安慰自己,或许只是恰好同行一段路,是她误会了。
这段路还有多远结束?
她感觉后面那人走得很快,把地上的砂砾踩得很响,风声像鬼哭狼嚎。
这段被施工地包围起来的小路只走了一半,哪怕她脚步很快,还有剩下一半,穿过剩下一半路程才能到大马路上。
往前再走一段距离,左转从高架桥下穿过,就到了一条很窄的路。
那烟又飘过来了,方知意没敢回头,但知道那脚步声和咳嗽声离她越来越近,手机在手心震动了两下,方知意深呼一口气。
左拐,拼尽全力跑了起来。
身后的脚步声跟着加快,方知意终于确认那不是个好人,她的直觉没错。
方知意的体测成绩并不好,其中最差的项目是一百米短跑和八百米长跑。可此时此刻,在强烈的危机感驱使下,她紧绷的身体分清了轻重缓急,顾不上累不累、喘不喘,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跑,拼命向前跑!
风呜咽着掠过。
今晚其实有淡淡的月光。
男人的烟在看到女孩惊恐跑起来的时候就扔了,他有些可惜,还没抽两口呢。
小路蜿蜒折迭,他打跑着绕过几处拐角,目光朝前,却看不到女孩的踪影。
跑得这么快吗?
摇头。
往回走了十几米,靠着铁皮围起来的墙,伸手轻轻一推——有一道在昏暗的光下不太明显的门。
门轻轻地、可怜地,吱嘎了一下。
不远处,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的方知意急忙捂住嘴,将剧烈运动后的喘息强行压下去,脸憋得通红。
她不敢有任何动作,生怕弄出什么动静把人吸引过来。
她躲在一片钢材后面,蹲在地上的腿发软,疼得要命,方知意咬着牙盯着地上,忽然发现原来今晚是有月光的。
脚步声由远及近,又从她附近掠过,渐渐远去。紧接着,她听见什么东西被猛地砸了一下,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爆裂声。
她吓得一抖,撞到了后背上的建材,很小的动静,埋在那人发出的噪音裏,几乎听不见。
但她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
那人在说话,又或许是在骂人,不知道是哪裏的方言,方知意听不懂,她蜷缩着身体发抖,害怕和绝望朝她扑过来。
她祈祷对方没有什么耐心,或是外面经过一群人,她可以大声呼救。
或许因为她是个无神论者,她的祈祷没有被神听见。
搜寻了一番后,脚步声终于朝她这裏逼近。
她的余光看到了男人模糊的影子,喉咙滚了滚,方知意下意识握紧身后的钢管——钢管太长,她抽不出来,发颤的手往旁边挪了挪,摸到了一块石头。
都不是什么趁手的工具。
“小妹妹,一个人啊……”
一声呕哑嘲哳的嗓音陡然响起,像粗粝的砂纸磨过耳膜。方知意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骤然冻住,先前所有的心理建设瞬间崩塌——她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强大和冷静。
恐惧攫住心脏,眼泪不受控制地唰地滚了下来。
在这样紧张的时刻,她竟然想起了方如练。
姐姐比她成熟稳重,比她聪明,如果遇到了这种情况,姐姐会怎么做?会直接拼一把,还是会僞装一下稳住对方。
对方笑了起来,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兴奋,一步步朝她逼近,“叔叔也不是坏人。”
难以掩饰的厌恶和恐惧写在脸上,方知意蹲在地上,盯着男人,手轻轻在背后移动,攥住了一根长钉子。
“咚——”
一声闷响,而非清脆。
男人直挺挺往前栽倒在地上,侧额迅速流出暗红的血液,那块立下大功的板砖碎成两半,哐当当滚落在地。
朦胧月影中,一道凌厉的身影在方知意盈着泪的眸中显现。
方如练站在方知意面前,维持着半个挥出的姿势,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她大口喘息着望向方知意,随即骂了句脏话,干净利落捡起二分之一砖头,再次朝男人砸去。
没砸中额头,男人滚动身体躲了一下,二分之一砖头分量太轻,只在男人身上弹了一下。
方知意仰着头看她,泪眼模糊。
“别愣着了!跑!”方如练一把拽住她手腕,力道很大,声音因急促而有点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拉着她冲向门外。
方知意被动地跟着,空气窜进她的喉咙裏,快速地割着喉管,呼吸逐渐变得困难。
方如练的手心滚烫且布满薄汗,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身体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一步比一步慢。方知意自己更是不济,长时间高度紧张下的蜷缩让双腿酸麻无力,平日最差的体能此刻成了致命的拖累。
昏暗的灯光在脚下拉扯出扭曲摇晃的影子,方如练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拉扯着方知意的手臂也显出力不从心的颤抖。
一阵混乱的脚步声混着粗重的哼哧声,紧紧咬在了身后,方如练下意识回头。
——惊得瞳孔骤然一缩!
那个被她一板砖砸倒的男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暗红的鲜血糊了半张脸,在惨淡的光线下狰狞可怖。
像丧尸一样追着她们。
她才参加完活动回来,换了一双平底鞋,鞋底很薄,被地上的石子硌得很难受。余光中丧尸快要追上来了,方如练只恨自己进来时太冲动,没想过带点武器什么的,不然刚才就可以让这丧尸沉眠。
追上的时候男人从身后抽出了个东西,银色的寒芒从方如练眸中闪过。
他有刀!
那刀朝着方知意后背刺去!
方如练想也没想,用尽最后力气将方知意狠狠甩向一旁。
刀刃在空中偏了一下,朝方如练身体刺来,方如练躲不开,下意识抬手去挡。
锋利的刀刃割开她掌心,剧痛传来,刀势却未止住,反而借着这股力,更狠、更准地向前一送——
噗嗤。
是利刃没入身体的闷响。
“姐!”
方如练浑身一震,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她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扎进自己胸口的那抹寒光,掌心的血与胸口的血同时涌出,一种冰冷的麻痹感迅速蔓延开来。
男人脸上浮现出扭曲的快意。
但这快意在下一瞬凝固——
很小的一声噗嗤。
一根粗长的钉子从他脖颈一侧狠狠刺入,穿透皮肉,男人连哼都未哼出一声,便瞪着眼睛重重向前栽倒。
露出身后浑身剧烈颤抖、眼眶眦裂的方知意。
她扑上前,接住软软倒下的姐姐。方如练的身体沉重地靠进她怀裏,温热的鲜血迅速浸透外层衣服,在稀疏月光下淌成一道触目惊心的溪流。
“姐姐……”
滚烫的眼泪淌在方如练身上,方知意声音发抖,扶着她靠在怀裏,动作慌乱,哭着说:“姐姐,我、我给你止血……我……”
她还不是一个成熟的大人,还只是一个大一的学生,那些课堂上学的急救方法她一个也想不起来,她抱着她手足无措,察觉她的体温在迅速下降。
方如练疼得睁不开眼,失血太快她几乎晕厥,只是凭着本能动了动嘴唇。
“什么?”血沾了满手,方知意哽咽着贴近她唇边,“姐姐要说什么?”
方如练意识有点涣散了。
想说什么来着。
有点疼,小意亲亲姐姐。
其实骗你的,姐姐根本没打算把你当妹妹看,也没想和你回到从前,在无数个你看不到的时刻,姐姐都在肖想你。
等你回家的时候也在想。
现在也想。
她半垂着眼,用混沌的意识埋怨方知意。
……干嘛要走这条路啊,青纱帐不要走啊一点安全意识也没有,你知道我跑过来的时候多怕吗?
方虹和穆云舒知道不得骂死你。
想说的不是这个。
她努力睁开眼,依旧后怕,余光盯着旁边躺着的丧尸,嘴唇嚅动:“先、先补刀……”
方如练当时只顾着疼,没看见方知意是怎么动手的,以为方知意只是拿石头砸了人。眼下还没到给她哭坟的时候,她得提醒方知意。
脸颊无力地贴在方知意胸口,方如练彻底昏迷之前,隐约听见她经纪人一惊一乍的尖叫声,以及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声。
第73章 :姐姐疼吗?
方如练原本是想回家等方知意,但好几天没见她实在想早点见到方知意,就让司机绕路到鹭围大学,顺便把方知意一起接上。
她发消息问方知意在哪裏,方知意回消息说刚下课,还要一会儿才到家。
后面再发消息,方知意却没回了。
车快要开到鹭围大学后门时,她的手机一震。
屏幕亮起,是方知意发来的短信:
【紧急求救】方知意
方知意通过紧急SOS功能分享了她的位置信息。
查看您的地图应用或点击下方链接即可查看她的实时位置。
位置:中国,XX省,鹭围市,安平区,大学城北一路·鹭围大学后门(东南侧150米)
时间:2018-4-1621:12:08
方如练愣了一下,蹙眉。
方知意上大学的手机是她新买的,在交给方知意之前,方如练特意把自己设置成了紧急联系人,快按五次侧边键触发紧急模式。知意遇到紧急情况,她能最快收到信息。
位置在手机裏铺开,方如练双指把地图放大,漆黑的瞳孔映出标注方知意位置的小红点。
就在学校附近,方知意离她很近。
方如练记得那块区域在施工。
她呼吸一滞,大叫着让司机停车,下车之前面色沉沉地让经纪人给她报个警,握着手机从小路靠近那片施工地。
方知意曾带她走过这条小路,但是在白天,而且人多。
那会儿她就叮嘱过方知意,别犯懒抄近道,规规矩矩走亮堂的大路,也没多远。
恨死不听话的妹妹,她一边跑一边祈祷方知意只是误触,而不是真的遇到了什么事。
心脏狂跳,她听见朦胧月色下吊臂被风吹得吱嘎响,鬼哭狼嚎似的。万幸,她在那一片昏暗裏找到她的小意。
小小一团缩在一堆脏兮兮的钢材前,哭着看向她。
吓坏了吧,方如练心脏也揪了一下。
可惜这会儿没有时间安慰她,方如练只能先拽着她跑。
好在最后方知意没有受伤。
方如练没有生命危险。
有了手的缓冲,歹徒那把刀插得不深,胸口和手受了伤。左手掌心伤口比较长,医生给她换药时她瞥了一眼,血肉翻了出来,狰狞可怖。
只怕好了也要留疤。
病房裏很安静,医生护士换完药就出去了,方虹和穆云舒是昨晚赶来的,这会儿下楼给她办手续。
方知意站在床边,低着头,小声喊了一声姐姐。
方知意昨晚一宿没睡,眼下一片明显的青黑,发丝凌乱。方如练看了下她脏兮兮的衣服,上面有灰又有血,原本计划训斥她一顿、好好说说安全意识的方如练愣了愣,吸气,“我没死,你先去洗个热水澡。”
方知意低着头,不动。
女孩说:“对不起。”
眼眶猛然一红,她吸了吸泛酸的鼻尖,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从眼眶蹦出来。
看得方如练心头一哽。
“小意,”她脸色有些苍白,脸上那一贯锐利的漂亮褪去,显出一种脆弱的美,“过来点。”
女孩依言靠了过来,方如练仰头看着她颤抖的睫,声音柔和,“低一点头。”
“别哭了。”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捧着方知意的脸,给方知意擦眼泪,额头轻蹭方知意冰凉的额头,“姐姐好好的,不用说对不起。”
滚烫的眼泪砸在方如练脸上,方如练愣了一下,心头跟着发酸,她柔声道:“不怪你,伤我的又不是你,你对不起我什么。”
“如果不是我,姐姐也不会——”
“才不是呢,你姐这么有正义感的一个人,谁被欺负我都会见义勇为的。”她满嘴跑火车,轻笑着安慰妹妹,“真的,不是因为你的缘故,别这么想。”
方知意低着头,望向方如练胸口和掌心裹着的绷带,又是害怕又是担心又是愧疚,千番情绪在心口绕了绕,从干燥的唇吐出来,只剩两个字。
“疼吗?”
声音很低,微微发颤,又带了点鼻音。
女孩将脸颊轻轻贴在方如练的掌心。察觉到她手臂乏力,又悄然用自己温热的手心覆上她的手背,托着她掌心,极轻地蹭了蹭。
触感温软似羽毛,轻轻扫过方如练被绷带包裹住的心脏。方如练只觉得心脏蓦地漏了一拍,全世界都安静下来。
细微却清晰的悸动从心口荡开,直抵胸腔最柔软处。
方如练捏了捏她的脸,笑着说:“不疼。”
方知意心想,姐姐又在撒谎。
明明很疼,换药的时候姐姐都疼出眼泪了。
姐姐说不怪她。
但方知意没法不怪自己,是自己太缺乏警惕,才把姐姐牵扯进这样的险境。
姐姐怕疼,被蚊子咬个包都要抱着她哼唧好久,身上磕碰出点什么晚上总难眠,要抱着枕头去她房间挤着睡觉才能睡着。
她偶尔觉得姐姐娇气,如今娇气的姐姐受了重伤,脸色苍白,唇色也苍白,却笑盈盈地跟她说不疼。
掌心那一刀划得很深,伤到了骨头,相比与胸口的伤口,疤痕也更明显。
姐姐谨遵医嘱,日日耐心涂药,祛疤的膏体贴肤沁凉,从不间断。时日久了疤痕总算渐渐淡去,化为一道粉白色的淡疤,突兀地横跨在掌心。
鹭围市很爱下雨,偶尔几个雨天,方知意察觉姐姐会突然蹙眉,低头撇了下掌心。
潮湿寒冷的天气会让肌肉和软组织收缩、紧绷,从而牵拉到本就脆弱的疤痕区域,引起“疤痕痛”。
方知意问:“姐姐疼吗?”
她是真心在问她,也是真心担忧她。
但方如练的回答大半不正经,她会凑过来亲方知意,撒娇说好疼,附耳沉声补一句:“要小意的*水泡着才舒服一点……”
心底那点怜惜与愧疚顿时烟消云散,她猛地别过脸去,被姐姐的荤话气得耳根通红。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裏,方知意都笃定地认为,姐姐掌心的那道疤是不会疼的。
直到那段堪称凄惨的时日——穆云舒骤然离世半年后,方如练遭全网谩骂,不得不退出娱乐圈。
方如练总在雨夜醒来,神情恐慌,像做了个噩梦,几乎要喘不过去。
方知意从后圈住她,伸手在她脸上一摸,一片湿凉。
姐姐又在哭。
“外面下了好大的雨,风也好大。”方如练的声音听不出半分异样,语气平静得像方知意抹到的泪只是错觉。
方知意害怕她姐平静的样子,她那段时间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好像一不小心松手,她就会永远失去方如练。
抱着她的力度往裏收了几分,方知意下巴搭在她的颈窝,轻轻蹭她的脸,哽咽出声,“姐姐。”
她圈着姐姐的腰,切切实实的温热传来,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哭腔却怎么也藏不住,“臺风登陆了,要下好几天雨呢。”
昏暗裏,她听见姐姐笑了一下,语气轻快:“那你明天上课怎么办?”
姐姐的泪蹭到了她脸上,凉得要命,姐姐身上也凉得要命。方知意拉被子盖在她身上,“明天停课了,不用去学校和医院。”
细微的窸窣声后,两人躺在床上,方如练轻声说:“睡吧,小意。”
方知意牵着她的手,依旧是一片冰凉,“嗯,姐姐也睡,晚安。”
半夜裏方知意猝然惊醒,伸手一摸,身旁是空的。
她在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找到了方如练。
窗外风雨大作,雷声轰鸣。客厅没开灯,方如练赤着脚坐在地上,她仰头望着窗外被臺风肆虐的城市,一只手正近乎暴力地反复揉搓着另一只手的掌心。
甚至用牙齿去啃咬那道旧疤。
一道闪电骤然劈亮夜空,惨白的光瞬间映满客厅。
也照亮方如练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只被她折磨得血迹斑斑的手。
啪嗒——
明亮的光线布满整个客厅。
“小意……”方如练偏头。
光线刺眼,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也挡住泪痕交错的脸,而后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把那只鲜血淋漓的手藏在背后,试图扯出一个笑,“我、我出来上个厕所。”
笑容很失败,像是一个丑陋的哭脸,让人不忍心看。
“嗯。”方知意轻轻应了一声,脚步并没有放缓,气势汹汹地走到方如练面前,蹲下。
方如练好像很害怕她,往后缩了缩,依旧是把那只手藏在背后。
嘴唇上沾了血,很艳,然而脸很白,像一只艳鬼。
方知意什么都没说,她默不作声跪在姐姐面前,把人拉进怀裏抱着,轻声说:“姐姐上厕所不要上这么久,我看不见你,会担心。”
沉默了很久。
方如练终于伏在她肩膀上,小声抽泣起来。
她声音发抖,带着一种破碎的腔调,“小意,我手疼……我手好疼。”
那道几乎从未真正喊过疼的伤疤,那道曾被她用来逼迫方知意的旧痕,在穆云舒去世后的无数个雨夜裏,开始无声发酵。
酸胀的痛和钻心的痒从掌心蔓延,深深嵌入骨髓,和她的呼吸共进退。
方知意对此并不知情。
她不知道方如练总在雨夜醒来的缘由,她不知道那道疤痕突然开始痛的原因,她不知道看病时姐姐有个重要病因没告诉医生,她不知道姐姐为什么抗拒亲她。
她以为姐姐只是因为被网暴抑郁了,因为网暴自杀了。
恨也找不到具体的人恨——只是说一句而已,只是冷嘲热讽一句而已,只是被节目和营销号带节奏而已。
唯一能恨的具体的人,也就剩那个伤了姐姐的人。
罪该至死。
第74章 :梦到你了。
“方知意?”
时烟萝见女孩出神得厉害,喊了好几声都不应,时烟萝抬手覆在女孩苍白的脸上,神色担忧,“方知意,你没事吧?”
女孩眼珠颤了一下,总算回神,眼珠往下一滚,视线从昏暗的天移动到好友的脸上,轻轻摇头。
警铃和救护车铃声已经听不见了,那人应该是被救走了。前世那个罪犯坐牢了,现在他还没盯上方知意——但这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他本来就是随机作案,不是方知意,也有可能是别的女孩。
为什么今天不是个下雨天,如果是雨天,路上的人会很少,也就没人能看到他,而是任由他自生自灭了。
方知意嘆了一口气,朝时烟萝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垂眸,下意识摸索掌心-
到家时姐姐还没回来。
今天天气不算凉,但方知意总感觉无力冷冰冰的,因那个再次出现的罪犯,方知意被回忆凌迟了一遍,心力交瘁,一进屋就软绵地倒在沙发上。
她长条条地趴在沙发上,肩膀搭在沙发扶手上,回想起蓬头垢面的罪犯狠恶又猥琐的眼神,心裏头总不舒服。
像颗不定时的炸弹,要把她平静的生活再次炸得狼狈。
方知意动了动鼻子,把沙发上姐姐残留的零星气息吸入鼻腔,紧绷的心脏得到短暂的安抚,她身心疲惫,又茫然无措,趴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
心脏被压着,不舒服。
方知意眉头蹙着,笨拙地转了个身,望着惨白的天花板,沉重喘息。
终究还是摸出手机,给方如练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她吸了吸气,努力把语气调回正常,对着电话那头喊了一声,“姐姐。”
回应她的是小水:“是妹妹呀,练姐这回在参加活动呢,没办法接电话,你有急事吗?有急事的话我去跟她说一声,她出来接电话。”
没什么急事,就是有点想姐姐。
善解人意的妹妹不应该在这会儿去打扰她,方知意心想。但她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的小水“嗯”了一声,“那妹妹你等会儿,我去跟练姐说一下。”
没两分钟,方如练的电话拨回来了。
姐姐还没说话,方知意就听到了电话裏传来的主持人的声音,应该是姐姐还没出活动现场就着急给她回电话了。
“小意?怎么了?”
方如练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提着裙子往外走。方知意还没开口,活动现场有点吵闹,她还是察觉方知意在那头郑重地吸了吸鼻子。
方知意不常给她打电话,这回,怕是有事。
前世一家人总是命途多舛,听见方知意在那头说了句“没什么”后,方如练心脏更是慌张地跳起来。
她妹一向善解人意,或许是怕影响她的工作,因而这句“没什么”可信度并不高。
“你说。”方如练没给她妹纠结的机会,明确地下了命令。
手机贴在耳边,脖颈上的珠宝把人衬得明艳动人,方如练面色沉沉地等着方知意的坦白。
清冷简短的三个音节从手机裏传出,清脆有力地敲着方如练的耳膜:“我想你。”
方如练被郑重其事、又有点暧昧的三个字敲得有些懵。
后知后觉,暧昧应该是没有的,只是小意对于家人的想念。
但方知意性格内敛,哪怕是对于家人,她也很少这样直白地说出口,方如练笃定她是碰上了什么事,不好在电话裏言说。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很快回来。”那道声音听起来有点委屈,她甚至可以想象方知意嘴角往下瞥到什么程度,她改口,“我现在就回来。”
活动已进行到尾声,方如练回去叫上助理,换下累赘的礼服和珠宝,等不及团队其他人,方如练跟小水说了声家裏有事,直接打车回家了。
到家时客厅是亮的,视线往裏一挑,落在了沙发上躺着的女孩身上。
她光着脚蜷缩在沙发上,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
方如练动作轻悄地换鞋,摘下帽子口罩,默不作声靠近女孩。
她在回来的路上跟方虹和穆云舒都打听过了,没打听出方知意出了什么事——但或许是方知意不告诉她们,懂事的妹妹总是习惯自己处理事情。
虽然有时候处理不明白。
方如练急匆匆赶回来,原本想把她叫醒问问怎么回事,抬手,方知意温热的呼吸扫在她的指尖,一股暖流从身体窜过,灌进心脏。
把手收回,方如练进卧室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在女孩身上。
弯腰的时候感受到她身上的气息,温和,好闻,趁着她睡着,方如练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方知意大概在做梦,只是梦裏不太安稳,眉头紧蹙,把平滑的肌肤顶出大大小小的山丘。
方如练想,做噩梦了吗?
指腹以极轻的力道贴在方知意的额头上,试图推平。动作不敢放大,女孩眉头却越来越紧,眼珠顶着眼皮慌乱转动。
女孩透着不安,嘴唇抿得用力,下唇被她紧紧向内扣着,近乎要咬在齿间。
这是遇上什么事了?
手指稍稍用力,还没把愁眉不展的额头推平,方知意忽然大喘气了一下,随即张开眼。
天花板的灯落入女孩漆黑的瞳孔中,化成白色的一点。
那白色在晃,在水色中摇晃。
方如练正怀疑是不是自己力气太大弄疼了她,女孩泡在泪水裏的眼以极快的速度红了起来,方如练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话,方知意忽然紧紧抱住她的腰。
用“勒”这个字或许更准确些。
方如练被迫伏在她身上,按道理来说,方如练应该要推开她,或是反抗一下避嫌,以证自己悔改的决心。
可今晚不太一样,她不知道方知意怎么了,却能察觉方知意的惶恐、慌张,身体甚至在发颤。
手在方知意肩上轻轻拍,方如练问怎么了。
方知意埋在她肩头,脑袋晃了晃,用她的衣服来擦眼泪,声音闷闷的:“想你了。”
方如练笑了笑,揽着她的腰把人往上带了带,让她的腰垫在沙发扶手上,柔声道:“说实话。”
挂在方如练腰上的手不知何时往上攀爬,搂住了方如练的脖颈。方知意从她肩头退出,红着一双眼仰望着她,眼睛一眨,圆滚的眼泪就顺着眼角砸落。
方如练心头一颤,垂着眸,抬手给她擦眼泪。
方知意身体凉,眼泪却烫,烫得方如练一时忘了她们已不是从前,鬼使神差地低下头,抵着那片微凉的额头蹭了蹭,“姐姐接到电话可是立马从现场赶回来了,姐姐这么担心你,你还要对我支支吾吾的吗?”
滚烫的泪融进她干燥的指腹,女孩被泪水沾湿的眼睫近在咫尺,方如练说:“有什么事跟姐姐说,姐姐来解决。”
哪怕知道逾矩了,她依旧揽着方知意的腰往自己怀裏带,尽可能给方知意安全感。
方知意小口小口地呼吸着。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向方如练,和姐姐相贴的额头也因此分开,“做了个梦,梦到从前了。”
一双眼睛被水泡得亮晶晶的,眼尾带了一抹红,漂亮得很,方如练却浑身一冷。
方如练浑身僵得像块铁,喉咙滚动时满是滞涩的疼。她艰难地扯出个笑,那笑意轻飘飘的,连自己都不知是笑给谁看,“梦到我以前对你很坏?”
方知意摇头。
方如练却没有因为她否认的动作松快几分,心脏依旧沉甸甸的,泰山压顶似的,几乎埋葬她。
揽在方知意腰后的手被捉住了,方如练心想,方知意大概要让她放开她了。
那只手被慢慢拖了出来,被方知意扣住,往上举,贴在方如练心口。
方如练不知道要作何反应,只是下意识蜷缩着手。随即,方知意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掌心摊开,手指顺着虎口斜着往下,轻轻摩挲。
“还疼吗?”
方如练愣了一下。
被她摩挲过的掌心发痒,方如练半垂着眸,心底愧疚更甚。
她原以为方知意要问罪,没想到是心疼。
仔细想想其实是意料之中,方知意一直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不记仇,她心疼姐姐受的伤,会照顾安慰精神不正常的姐姐,会因为姐姐去世而愧疚痛苦。
哪怕姐姐是个顶级的混账,哪怕姐姐对她一点也不好。
方如练想,自己前前世一定是功德满天下,才换来这么一个天底下最好的方知意。
“又没有伤,怎么会疼?”她轻笑了一下,仍由掌心的酥痒发酵。
恍惚间旧年那道疤似是骤然裂开,从骨头缝裏钻出来的剧痛眼看要席卷全身,却被方知意轻轻一捏——所有痛感便尽数化开,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有时候真觉得方知意像个菩萨,下凡历劫来渡化她。可惜她实在冥顽不灵,不仅没被渡化,还把菩萨拉进了泥潭。
方知意低头在她掌心吹了一下。
方如练下意识一缩,忙道:“真的不疼,姐姐没受伤,好好的,一点也不疼。”
她摸了摸方知意的头,“就因为梦到以前我受伤了担心我?”
方知意扣着她的五指,没说实话,“嗯。”
方如练揉着她的头发,轻轻笑了下,“看到我好好的了吧,手上没伤,胸口也没伤,别哭了。”
她想了想,又说:“哪怕是以前,我的伤也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不需要愧疚,也不要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方知意不说话。
“你要愧疚了……”方如练垂着眸,默不作声把被扣住的手抽开,苦笑着说,“你要还因为这个事愧疚,姐姐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从前没觉得那是一道痛苦的疤。
她甚至觉得那是一道勋章。
一道拿捏住方知意的勋章。
她沾沾自喜。她引以为傲。
第75章 :卑劣的方如练大获全胜。
“现在好点了吗”
回忆皆是罪证,方如练控制自己不去想,方知意望着她点头。
方如练捏了捏方知意的一侧手臂。方知意趴在沙发上侧睡,手臂容易被压麻。
她语气温和地提醒:“下次不要睡沙发,容易落枕。”
“本来在等你的,没想睡。”
那通流淌出熟悉嗓音的电话像一剂催眠药,她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不安的心逐渐被安抚下来,她抬头看着方如练,突然笑了一下,“姐姐脸怎么涂得这么白,像鬼。”
妆也很浓,漂亮是漂亮就是和她这身衣服不太搭。
她伸手去戳方如练的假睫毛。
方如练躲了一下,没躲开,想了想,坐在原地任她为所欲为,“还不是着急回来见你,换了礼服就赶回来了,哪有时间卸妆。”
“辛苦了。”方知意声音很轻。
方如练被她这老干部式的语气逗笑,故意弯着腰,假睫毛往妹妹掌心戳,“没大没小——”
尾音未落。
一片柔软的唇忽然靠近,在方如练侧脸轻轻点了一下。
蜻蜓点水似的轻,毁天灭地似的重。
——震得方如练四肢僵硬成石头,想逃跑,却束手无策。
最后只能木讷地转过头,冷静了好一会儿,头脑发麻地想着方知意可能是刚醒,没分清今夕何夕——误以为她们还是前世,可以相拥而眠,抵死缠绵。
然而真相是,方知意前世也很少亲她,更遑论这么纯情的亲亲。
惶恐蜂拥而上。
“你干嘛”
心裏的惊涛骇浪不知花了多久才平复下来,方如练问出口才发现过了好一会儿,方知意已经没在她身边了。
她在问空气。
后知后觉地,方如练有点气。
干嘛突然亲她
方知意做事这么没有分寸的。
她蹙眉自顾自郁闷,没注意空气裏窜入的清甜花香。
直到茫然的视野闯入一抹明丽的艳色。
是一束粉色郁金香。
方知意弓着腰站在她身后,气息拂过方如练侧颈,握着郁金香的手绕过方如练的手臂,将花递到她跟前。
“今天回来的路上看见的,觉得很好看,送给姐姐。”
方知意语气稀松平常,她姐却像块木头僵硬着,眼睫也不敢眨一下,梗着脖子暗自琢磨方知意意欲何为。
等不到姐姐说话,方知意轻轻抬手,那只手还没搂上她姐的腰,立刻察觉她姐绷紧身体,僵硬紧张的动作神态更上一层楼。
好像要炸毛了。
好像她再靠近一点,方如练就呼吸不上来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方如练坐着,方知意弯腰站在她身后,发梢垂在她肩膀,隔着衣服,皮肤发痒。
那束花往她身前靠了几分,大有她再不接方知意就直接塞她怀裏的意思。
不应该如此。
她看着那束郁金香,心想郁金香应该是和康乃馨差不多,“挺好看的。”
抬手抱住那束花,她默不作声从方知意怀裏钻出,轻笑缓解紧张,“今天花店打折?”
方知意点头,“嗯,开业。”
隔老远就听见那家新店的喇叭,时烟萝想凑热闹,大概也看出方知意心情不好想哄哄她,拉着人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时两人各抱了一束花。
淡淡的清甜花香铺满整个客厅,也染上方如练的头发衣服。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方如练洗完澡吹头发时轻轻一吸,依旧能闻到那股清香。
时候不早了,客厅裏开着灯,没人。方如练进卫生间洗澡前催过方知意睡觉。
昏白的光线下,那束郁金香立在茶几上,静悄悄的。
方如练凑近看了一会儿,一下喜一下忧,心绪变化万千,末了垂下眼,无声地嘆了口气。回头看了眼方知意紧闭的房门,方如练动作小心地把花抱起,带进了卧室。
郁金香被放在靠窗的桌上,方如练清理出独属于它的一片区域。城市夜光从窗户漫进来,温柔覆在花瓣上,笼上一层朦胧光晕。
夜色渐深。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
清香扑鼻,她偏着头躺着,掌心压着床轻轻摩挲两下。
左手手掌没什么感觉,不疼不痒,那裏平滑如雪,并没有一道疤-
一开始说不疼是骗方知意的。
那道疤伤口很深,缝合,缝合,换药,结痂,每一个过程都疼得方如练冷汗直流,死抓着方虹的手,后槽牙咬到酸麻。
换药的时候她瞥了一眼,掌心那道疤青紫,像一条狰狞的蜈蚣嵌在皮肉裏,丑得刺眼。
这么丑,以后消不了怎么办。
方如练好忧心。
只是抬起头看向方知意时又是另一副样子,她扯着笑,眼神示意妹妹别担心,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别用这么严肃的表情看你姐,小伤而已,不疼的。”
方知意忧心忡忡地问她:“会影响姐姐拍戏吗?”
毕竟手上有这么一道疤,不美观。
方如练指挥方知意给她剥香蕉,“脸在江山在。”
方知意很快剥完,方如练眼神往前扫了下,示意方知意喂她。
因她受伤,方知意最近对她予取予求,被方如练支使也不生气。这会儿看懂了她的眼神,方知意把香蕉皮往下剥,举着手往方如练嘴边送。
歪心思对于方如练来说只是一瞬间的事。
方知意什么都没做,或许只是太乖,手太白净,指甲剪得太干净,又或者说,太没防备心。
方如练视线只不经意移动,就看到她靠过来的侧脸,皮肤很白,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像下了一场雪。
那张脸其实会红,方如练见过它透红的模样,水灵灵的,湿漉漉的。
柔软的。
失神的。
勾魂夺魄。
方如练埋在雪地裏的那份心思,死灰复燃了。
眼睫被放纵的情绪扫荡,颤了颤,方如练忽然偏头,对着方知意的手气势汹汹地咬了下去——没用力,用“含”这个词或许更准确。
她收了尖利易伤人的牙齿,上下唇瓣压着方知意的食指关节,恶狠狠又难过地想:方知意,这不能全怪我。
她们的关系有拨回正轨吗?
没有。
她们只是默契地粉饰太平,努力回避那天晚上的失控,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假装她们还是和睦的姐妹。
骗谁呢。
她轻轻地冷笑一下,长时间配合回避,反噬的兴奋在一瞬间洩闸而出。
方如练放肆无耻地在呆愣住的妹妹手上,献上一个忠诚的吻。
水果被掀翻在地,有人脚步慌乱,仓皇出逃。
视线从门口收回,方如练哈哈大笑,笑到胸口一阵一阵抽着疼。
她一边笑一边流泪,仰头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却感觉到无比畅快。
怎么能粉饰太平呢?
她们做过了,接吻过了,方如练没有得失忆症,她要怎么才能太平粉饰一辈子?
不可能的,她总有一天要这么做的。
时间早晚而已。
那天方如练胸口的伤裂开了,血水浸湿了绷带,像一只张着大口的怪物,候着方知意折返。
学校有急事穆云舒回去处理了,照顾方如练的就方虹和方知意两人。方虹去公安局取文件,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她笃定,方知意不可能离开。
果不其然,没几分钟方知意去而复返,望着一身狼狈的方如练,瞳孔骤缩。
女孩慌张又着急地按呼叫铃,跑去外面叫护士,方如练脸色苍白,只静静地望着她,脸上带着幸福的笑。
伤口被重新清洗,处理。
方如练疼得奄奄一息,脸色前所未有的苍白,她闭着眼呼吸,安静得像一只做了静脉注射的兔子。
从公安局回来的方虹大惊失色,询问方知意发生了什么,怎么一下子就这样了。
方知意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开口,方如练不为难她,无所谓地笑:“找死呢。”仗着受伤方虹不敢打她。
“找死?我看你是想讨打!”方虹气得要死,发颤的手指杵在她额头,到底顾念着她的伤,不敢下手。
方如练脸色苍白地笑了一下,视线悠悠掠过方知意,察觉那人僵硬回避的眼神,方如练抹平嘴角,目光缓缓移开。
太阳升起又降落,她不再把目光定在方知意身上。
方知意给她削水果,她不吃,要拿刀自己削,方知意不可能让她做,她干脆眼一闭,连水果也不吃。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有事没事找方知意说话,两人独处时她总沉默寡言,方知意主动发起话题,她应了声“嗯”,再无其他。
吃药时她伸手去够药,拖着虚弱的身体下床接水,无视方知意递到跟前的,温度恰好的水。
方知意终究受不住,含泪质问她究竟要怎么样。
她别开头不看女孩,扯着笑意温柔道,“你不是要想要回避吗?好啊,我成全你。”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很浓,她蹙着眉,伤口疼得厉害,她咬着唇一字一顿说:“方知意,你成全不了我,我也拜托你可怜下我。我跟你做不成姐妹。”
方知意一边躲避她,一边又想两人回到从前单纯姐姐妹妹的时候,世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有些站不稳,方如练身体摇摇欲坠,方知意想要扶她,她却往后缩了一下,撞在床沿上,踉跄着倒下。
下意识用那只受伤的手去撑,她疼得发出一声“嘶”,急急喘气。
下一秒身体被一只手圈着往回拉,她被迫靠在方知意怀裏。
方知意身上总是很好闻,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并不能掩盖。
她垂着眸,“松开。”
方知意没有松,她避开姐姐的伤处,默不作声把人扶上床。
方如练默不作声把手抽出,还没偏头,忽然听见方知意问:“姐姐想要怎么?”
方如练听得出她在哭,掉眼泪的动静很大。
方如练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心软了,功亏一篑。
她往另一边挪了挪,靠着床头闭眼。
大概是过了很久,她等得十分煎熬,终于听见方知意说:“你……你是想要我吗?”
方如练终于睁眼。
这些天僞装的疏离终于丢弃,沉沉的眸光望向方知意:“小意,你之前说你不喜欢我,说我骗你。实话告诉你,你想要的那个好姐姐根本不存在,我对你就这个心思,对你好的时候也抱着这个心思。”
苍白的脸上慢慢浮起了真心诚意的笑:“要么,我们交往,我即是你的女朋友,也是你的姐姐。要么,你不再有姐姐,我们只是同住屋檐下的陌生人,我的死活也跟你没有一点关系。”
那双莹亮的眼迅速浮上一层水,带起眼尾一片红。
方如练不知怎的掉下眼泪,她弯着眼,笑盈盈的:“方知意,你怎么选?”
语气苍白却游刃有余。
方知意是她看着长大的人,她的伤还没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病气,她知道方知意只会有一种选择。
她朝方知意伸出手。
这次的耐心前所未有。那只手就那样悬在半空,掌心摊开,作出无声的邀请。
这一次,卑劣的方如练大获全胜。
方如练很快出院。
方虹和穆云舒前脚刚走,后脚方如练用那只结痂的手抚摸方知意颤抖的身体。方知意伸手推她,顾念她胸口的伤,又不敢太用力。
向来冷白的脸灌起一圈红,方如练分不清那是气的还是情欲。
大概率还是前者。
她搂着方知意的腰,膝盖往前顶开方知意腿,沉沉呼吸落在方知意耳畔,声似鬼魅:“还记得怎么做吗?”
方知意低着头,咬着唇不说话。
两人第一次已经是很久以前了,那次全部由方如练主动,方知意就算记得,也不知道怎么做。
方如练笑了下,低头亲方知意的脖颈。方知意往后躲了一下,被方如练的手扣了回来,压在她的齿下。
她作势要咬,方知意紧张得闭眼,侧颈青筋凸显。
“姐姐是要和你做,不是要吃你。”
她轻轻笑着,手摸进方知意的侧腰,指甲缓慢在方知意细滑的肌肤上划过。
撩拨起一阵慌乱的热意。
方如练终于得偿所愿。
“小意,亲我。”
第76章 :得偿所愿也有憾。
得偿所愿也有憾。
“小意,我好疼。”
最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那道蜈蚣似的疤慢慢淡化,偶尔会痒,但不会疼。方如练却非要凑过去撒娇,从后揽着方知意。
只因这句话一出口,方知意总会默许她为所欲为。
方如练无耻地想,其实她能这么放肆,多半也是因为方知意的放纵。
一个放肆,一个放纵,也算双向奔赴,世间多少人求而不得呢。
她诡辩极多,不仅能说服自己,还试图洗脑方知意。
“姐姐和爱人没什么不同,姐姐就是爱人,爱人就是姐姐。”下巴压在方知意的肩膀上,她把学习视频举到方知意面前,另一只手押着方知意下巴,强迫她转回视线,“你看,她们都是叫姐姐的,姐姐只不过是个爱称。”
视线一触及屏幕上光溜溜的身体方知意就闭上了眼,可惜耳朵闭不了,不堪入耳的声音钻进她耳中,搅弄她混沌的羞耻心。
方如练说,这东西可是她废了好大劲弄来的,是好东西。
方知意觉得那是淫、秽、色、情。
“嗯……倒也没错。”妹妹正直得她发愁,这都不敢看以后可要怎么办,方如练的手探进一片温热裏,听见方知意变调的呼吸,附耳问:“小意,我们是在搞淫、秽、色、情吗?”
方知意弓着腰想躲,没躲开,反而被方如练的手挤了进来。
“是吗?”她把视频关了,打开手机自拍举到方知意面前,轻轻笑了下,“是的吧。”
方知意强撑着抬眸。
屏幕裏映出她红润的唇,轻蹙的眉,绯红的、汗淋淋的脸,以及靠在她肩膀上,朝镜头挑眉笑的方如练。
方知意忽然就哭了。
静悄悄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蹦,砸得方如练慌乱起来。她慌张把人扭过来,软语哄着她,很温柔地亲方知意,小口小口地啄她。
方知意的泪还是掉个不停,冰凉的眼泪流经她的唇,被方如练含进嘴裏。
咸咸的。
“不喜欢?”
她扶着方知意的腰,一条水光潋滟的银丝强行牵连两个人。
要问多少遍呢。
方知意早就跟她说过了,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方知意一双眼哭得红红的,鼻尖也红,她无力地靠在方如练怀裏吸气,并不应声。
方如练故意扭曲她的沉默,自顾自说:“好,不喜欢看我们就不看,不喜欢学我们就不学。”
俯身给方知意擦眼泪,动作小心温柔,像个姐姐。
受方知意所托,她在家也僞装得像个好姐姐,两个妈妈不知道她从方知意那裏讨来好处,只是偶尔感嘆两姐妹感情深厚。
大概是得不到方知意的心,她对方知意的身体格外渴求,只有看到方知意失神的时候,只有趴在方知意身上失神的时候,她才感觉到她们的心是靠在一起的。
她愈发沉迷于肉、体带来的刺激感受。
同一片屋檐下,隔着一扇门,方如练揉着她吻,温热的气息窜进方知意的唇齿:“妈妈说我们感情深厚呢,你可别辜负她们的期望。”
方知意只求她小点声。
方如练笑了笑,眉眼弯弯,“那我要捂着小意的嘴吗?”
毕竟出声的可不是她。
方知意果然上了套。她涉世未深,并不知道“捂着嘴”和“不捂着嘴”,其实是两套截然不同的玩法。
方如练在这方面称得上刻苦钻研。
方知意并非一直容忍方如练的为非作歹。
姐姐嘴巴很会说,她说不过姐姐,只能逃,逃进宿舍,逃进实验室,一连好几天都不回家,姐姐的消息也只简短回复。
姐姐没追问她没责怪她,方知意松了一口气,以为姐姐对她一时兴起的兴趣消散了。
没几天,方知意在学校裏看见了方如练。刚下课,路上满是匆匆的学生,可方如练往人群裏一站,凭着出众的相貌和高挑的身形,立刻就脱离了周遭的嘈杂,显得鹤立鸡群。
方如练隔着人群朝她笑了笑,并没有朝她走过来,也没有叫住她。
方知意自顾自地往前走,进宿舍,上楼。回头一看,方如练没跟上来。
只是临近十一点,她洗澡出来,听见从阳臺传来的口哨声和人声。
方如练站在楼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雨,雨很大,雨丝乱飞。女人举着一把黑伞站在楼下,周围有不少围观的人,有人拿着手机对着女人拍。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脸很白,黑色的伞面微微上抬,她对上六楼阳臺处女孩颤抖的视线。
那是一种有恃无恐的表情,带着笑,好像笃定方知意一定会下楼。
雨太大了,哪怕是撑着伞,方如练身上也淋湿了大片,头发也湿漉漉的,几缕黑发狼狈地贴在脸上,衬得脸色苍白。
她确实不舒服。
方知意举着伞冲进雨裏,第一眼看到的是她惨白的脸和一点血色没有的唇。
两人一句话也没说,方如练上前牵她的手,方知意任她牵走。
方如练又一次大获全胜。
方知意握着毛巾报复性地揉搓方如练的脸,力度大得可怕,故意让方如练疼。方如练任她动作,等她结束后伸手把人拉进怀裏,“没办法,你好像舍不得我死。”
方知意不知道她姐这种非爱即死的观念是在哪裏学的。
她问:“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方如练嘆了一声,苍白的唇落在方知意的侧颈,沿着锁骨一路下滑,“下辈子吧,小意,下辈子我给你想想办法。”
温凉触碰,勾起方知意身体僵直紧绷。
她停了动作,往前一扑靠在方知意怀裏,语气温柔又残忍,“你再忍忍,忍到下辈子就好了,遇不上我这么坏的姐姐。”
她只是随口一说,哪怕真有下辈子,她也不会放开方知意。
没想到她们的下辈子来得这么快-
掌心平滑,没有一道疤。
窗帘没拉,城市夜灯落进窗户,浅浅一层照在粉色郁金香上,方如练不知失神多久,回神时依旧感觉左手掌心发痒。
心理作用而已。
但也足够折磨她,呼吸总平静不下,她困意全无。
索性起身,进卫生间洗手。
抬头,镜子裏还是那张漂亮张扬的脸,冷光洒下,几分苍白。
摊开的掌心也很白。
她走到阳臺那裏吹了会儿风。
忽而想起了什么,低头,点开地图,输入:大学城北,鹭围大学后门。
方知意说只是梦到了从前。
她不信。
第77章 :“方知意。”
得了姐姐的安抚,方知意这晚睡得很沉,再没做噩梦。
只是醒来依旧不安。
今天是周六,不用上学,她找了个由头出门,进地铁站裏绕了一圈,到底还是去了昨天那个地方。
太阳很大,热烈的阳光晒着新铺的柏油路,气味浓烈。
“昨天啊……”沙县小吃店裏只有一个顾客,店裏没开空调,只有个立式风扇在门边呼啦啦转动,老板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蹙眉回忆:“是,是有个人被救护车拉走了。”
警车都来了,呜啦啦地围了好多人。
谣言一传十十传百,竟然有发现一具无头男尸的版本,老板连连摆手,很是不满,“都瞎说的,没死人!”
她这店还要开呢,旁边要真死了个人那不吉利。
女孩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抬眸朝老板笑了笑,乖巧地说了句“谢谢阿姨。”
见小姑娘乖巧懂事、说话得体,老板不由想起自己在北方上大学的女儿,心中生出几分亲切感。
她索性在女孩对面坐下,解释道:“其实就是个醉鬼喝多了,不小心摔了一跤,啧,居然还惊动警察和救护车……话说,叫一次救护车不得花好几百啊,那醉鬼给得起钱吗?”
炒饭很好吃,方知意扒拉了两口,抬起头状似无意地问:“您和那人认识啊”
老板摆摆手,“不认识。”她才不要认识这种泼皮无赖。
那人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好吃懒做,整日喝酒闲逛,专盯着女人看。钱花光了就去工地混两天,干活也不安分,见了女工就动手动脚。上次他惹到一位女经理,被人揍得像条死狗一样躺在路边。
这样的底层男人不在少数,老板尤其讨厌那个人,是因为他爱上门要饭。直愣愣往店裏一坐,说来份炒饭,钱也不给,吃完了一抹嘴巴就走,老板上去拉住说还没给钱,那泼皮无赖一摊手,没钱。
店裏还有其他人,老板嘆了口气,心道算了。谁曾想那泼皮第二天又来了,依旧是穿着脏兮兮一身衣服。
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店裏还有其他客人,老板很是头疼,只盼着这尊大佛早日找到下家,别来缠她。
昨晚那男的伤成那样,说喝酒摔的实在不像,有点像是被人打了。
面前女孩道是昨天晚上路过看见那男的躺在地上,因为害怕就匆忙走了,之后不安心,所以过来看看。
“小姑娘,离那种人远一点啊。”她叮嘱女孩,“年轻人热心是好事,但没必要把善良给这种人。”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嗯。”
吃完炒饭,又喝了一碗绿豆汤,方知意出店时肚子有点撑。
周六也在施工,哐当哐当的声音尖锐刺耳,方知意蹙眉,找了个阴凉地点开手机,输入从老板那裏打听来的男人的住址。
今天天气好,阳光明媚。
方知意眼睛被晒得睁不开,垂着眼皮,有些烦躁。
知道那男的被人救了,打听到那人的住址,然后呢……心脏突突跳了两下,弄得她心烦意乱,在这大晴天下有点呼吸不上来。
前世的事要和人算账吗?怎么算,谁能给她算?报警说对方有暴力倾向,有精神病倾向,警察会受理吗?
方知意发觉自己循规蹈矩惯了,这会儿还真无计可施。
尤其跟着导航钻进一片狭小的城中村后,混乱扑面而来:电线像乱麻似的搭在楼宇间,密密麻麻的楼房挤得喘不过气,一抬头全是晾在窗外的衣物。几个男人蹲在拐角抽烟,目光频频落在过往行人身上。
方知意在那栋破旧的楼下站着,阳光被密集的楼截住,没半点落在她身上。
眉宇被染上几分暗色,方知意缓缓吐出一口气,静悄悄走了。
窄小的街道往后蔓延几十米。
小小的便利店门面前,女人从烟盒裏抽出一根烟叼着,并不点火。
缓步走到女孩刚才站的位置,仰头,往楼上看。
这片民房远离市中心,靠着工业园区和电子厂,向来以低价房租着称。楼道没有门禁,上去一路畅通,只是楼梯又窄又破旧,地上散落着几根烟头,楼上传来的争吵声断断续续。
到某一层的时候脚步慢下来,她悠悠转身,顺着走廊往裏,望向尽头的那个房间。
房门紧闭,门口堆着酒瓶和垃圾,不用走过去都能闻到臭味。
她看着那扇门冷冷地想,到现在还没回来,看来是真的伤得很重了——死了最好。
方如练是个很记仇的人。
以至于她到现在都记得那人的名字,叫什么兴宗,老家不在鹭围,家裏三兄弟,父母是普通农民。
前世她被对方所伤,方知意也伤了对方,但这属于正当防卫,毋庸置疑。
没想到方虹从警察局回医院,气冲冲地告诉她那一群无赖想要索赔,说一码归一码,他弟可以坐牢,但要方如练这一方索赔,准备起诉。
简直是强盗和法盲,方虹叉着腰说。
嘴裏叼着的烟往上翘了翘,快要压上她鼻尖,方如练忽而笑了一下。
长长的睫压住半垂的眼,染出一片沉沉的阴翳。
方如练刚要转身,却见方才还空荡荡的楼梯上不知何时站了个小孩。女孩直直盯着她看了两秒,才慌张移开视线。方如练想起自己嘴上还叼着烟,连忙抬手取了下来。
下楼。
身后响起脚步声,不远不近的——下楼的路就这一条,还很窄。
从城中村出来后终于晒到太阳,她慢悠悠往前,把手裏夹着的烟塞进垃圾桶。停顿时余光稍稍往后一撇,轻轻勾了下唇。
人行道很宽,人却不多,绿化很好。
所以当那个女人的背影眨眼间就消失时,女孩顿时慌了神,急急忙忙往前追,又四处张望,却连半分身影都没瞧见。她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神色有几分沮丧,抿了抿唇。
“小妹妹,跟着我干嘛?”
耳边猝然响起声音,一只手从后搭在女孩肩膀上,女孩顿时僵住不敢动。
“我……”她迟钝地转过身,仰头看着那张漂亮的脸,怔了一瞬,又低下头,支支吾吾地“我”半天。
方如练近距离打量面前的女孩。
第一感觉是瘦,第二感觉是黑,黑瘦黑瘦的,瞧着像营养不良。但一双眼睛却很亮,方如练觉得有点奇怪,往前靠了靠想细看。
那黑亮的眼珠顿时滚下来两颗饱满的泪珠子。
方如练疑惑又震惊,举手后退:“我可什么都没干。”
女孩吸了吸鼻子,眼泪止得很快,抬起一双微红的眼睛,“你刚才是找人吗?”
方如练靠在花坛上,歪着头看她,并不说话。
“我……我可以帮你找人,我对这一片很熟,不管是抓出轨还是找小三,我都可以给你打听,我的消息比别人快,比别人准确,也比别人便宜。”她伸手比出一个数。
十五六岁的小女孩一本正经地说这个,方如练有点不知所措。
但她还是说:“我没什么想打听的消息。”
“你刚才不是在找人?”
方如练:“已经找到了。”
她并不信任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
女孩嘴角往下耷拉一个度,又抬起眼看她,好像是在期待什么。
方如练默默嘆了口气,从兜裏摸出两张钱递给她,“我想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店。”
女孩依旧是痴痴地看她,依旧用那种期待的眼神。
方如练轻轻挑眉,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她不是什么有善心的人,给了两百已经很够意思了,这还不满足她可一分都不给了。
“往前一百米,有一家麻辣烫店,在右转五十米,有一家牛杂店,味道都很不错。”女孩低头接过钱,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多大了?”
女孩说:“十七。”
比小意还小一岁。
“还在上学?”方如练好奇。
女孩摇头:“没。”
“怎么不继续上?”
女孩低着头,将那两张钱仔细折起来,小心翼翼放进口袋裏,“不想读高中了,想挣钱。”
没等方如练说话,她又说:“我在附近电子厂裏打工,有钱的。”
仰头朝方如练扯了个笑,转身走了。
方如练觉得莫名其妙。
但她也没把这件小事当回事,她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方如练回到家时,方知意正在写作业。
女孩微微低着头,乌黑的低马尾松松地束着,包裹着圆润的头骨,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游走,发出“唰唰唰”的轻响。
方如练走到书桌旁边,弯腰看她妹写卷子,嗯,还是理综卷子。
方知意停了笔,抬头看她。
方如练笑了笑,一动不动地盯着女孩脸上的微表情,语气轻松地说:“不是说和朋友出去玩吗?这么快回来了?”
女孩喉咙滚了滚,“嗯……她临时有事来不了。”
“不给你打电话发消息,等你到了地方才说来不了,哪个朋友啊,这么坏?”视线从方知意脸上移开,落在她搭在书桌上的手臂上。
很白,但因为不怎么锻炼,虽然看起来瘦,手臂上的软肉却多。
方知意不知道怎么回,也怕说点别的事露馅,只好临时献祭一下时烟萝。
“时烟萝啊……”
时烟萝这个人方如练不喜欢,不喜欢的理由并不正当——面刺寡人之过者,杖毙。
本来想让方知意不要和那人走得太近,想想还是算了,小意难得有个说得上话的朋友。
“方知意。”
“嗯?”
犹记得方知意昨晚伤心的样子,摩挲她的掌心,看她的疤痕,问她疼不疼。以及那个险些让她误会的蜻蜓点水的脸颊吻和那束粉色郁金香。
找到缘由了,好事。
免得她又失眠一晚上。
“没什么,好好写卷子吧。”
她轻轻笑了笑,抬手揉乱方知意的头发,欠欠地走了。
第78章 :奔向她。
方知意依旧不安。
天气清朗,窗边的树叶被风吹动,浓厚的油绿在方知意短暂失神的视野裏晃,讲臺上老师的声音突然变大,声嘶力竭似的,方知意回神,握着笔抬头看黑板。
这样的状态一连持续了好几天,哪怕是周末回去,坐在书桌前写字的时候也会发呆,偶尔会被自己冒出来的、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念头吓一跳。
她隐隐在期盼什么。又或者说,在诅咒什么。
这周周末方如练去外地参加活动了。
阳光从阳臺斜斜扫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那束粉色郁金香被她姐姐插进了花瓶裏,不知是怎么打理的,一周过去,竟没有丝毫腐败的迹象,反倒隐隐透着要变成干花的模样。
她过去嗅了嗅那花,花香已经没了,色彩却还鲜艳。
因家裏没人,方知意打算周日下午返校,毕竟写卷子什么的,在学校效率要比在家高。
回校之前她先去了个地方。
一回生二回熟,方知意很快找到地方。将近一月过去这块地方并没有什么变化,方知意看着头顶交叉缠绕的电线,快速来到那栋楼底下。
方知意跟着一个提菜的阿姨上了楼。
出乎意料,房门大开,裏头空荡荡的。这间房的窗户大概是朝北,因而透进来的阳光很少,深灰色的水泥地像是淋了雨,阴沉沉的。
方知意从走廊看过去,觉得那像一张大口。
房间空了?
那是搬走了,还是……
那天那人的伤似乎挺重的,如果是付不起治疗费回来躺着,伤势恶化去世也说不准。
她浅浅地压了口气,跟一起上楼的阿姨打听了一下情况,语气轻松,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死了。”
回答直白且简短,女人很着急回家做饭,也嫌那个屋子晦气,没多理会女孩,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走廊裏回神明显,方知意呆愣了一会儿,有点不太敢相信。
抬头朝那扇门看去,她艰难地滚了滚喉咙。
喜讯来得毫无预兆,她浑浑噩噩的,想找人问清楚,又不知道找谁。
“那人之前被人打了,差点死在路边,后来被好心人叫来救护车送进了医院。”
清脆的女声突然出现,方知意微微偏头,看到了旁边拉开半扇门的女孩。
季小满轻轻压眉,也看着她。
和这裏格格不入的一个女孩。
宽大的校服衬得人很瘦,不过女孩的瘦和她的黑瘦还不太一样,季小满想了想,那应该叫清瘦。
气质偏冷,却乖巧地扯着书包带子,一截雪白的手腕从校服裏漏出来,又被一块漂亮的黑色电子表遮住一半。
是一个被家裏人疼爱的女孩,季小满忽然被刺痛了一下,视线稍稍别开,“后来好像是警察和医院把他家裏人叫来,家裏人没搭理,男的就自己从医院跑回来了。”
再后来的某一天,她就看见那扇门开着,一群人在裏头吵架。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知道原来是三兄弟吵起来了,什么保险什么存款什么儿子之类的,说话颠三倒四说不清楚,吵得鼻青脸肿,大打出手。季小满连忙回房间把门反锁,依旧把耳朵贴在门上吃瓜。
然后,她听见了啤酒瓶砸碎的声音,尖叫,以及慌乱的脚步声。
人就这样没了。
“老人常说,有个兄弟就是有个依靠。”季小满幸灾乐祸地笑,“这依靠可太好了,狗咬狗,坏心办好事了。”
笑了会儿她又扭头看方知意,想起一个月前方如练来过这儿,“你不住这儿吧,来这干什么?”
方知意说:“学校发布的社会实践活动,之前他被救的时候我在场,所以想联系他以及那个好心人做个专访。”
脸不红心不跳。
但黑瘦的女孩脸上还是有几分怀疑的表情,“你一个月前来过?”
“嗯?”方知意想了想,望着那双黑亮的眼睛道,“嗯,没第一时间施以援手,有点愧疚,所以过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
季小满一瞬间理通了缘由,却有点难过。
看到方如练的时候很开心,她以为方如练是来找她的,她欣喜若狂,以为方如练终于记起她了,哪怕对方看到她脸上没有一点情绪波动。
原来是因为方知意在。
乖巧优秀的妹妹来这样一个地方找人,姐姐担心所以跟在后面。
“他死了,你重新找个人采访吧。”声音很小,季小满低着头,很自卑似的,过了没几秒察觉这副窝囊样实在难堪,又抬起头,忍着酸涩朝方知意道,“要进来喝口茶吗?”
她扯出一个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得体大方些。
她和方知意读同一个初中,她见过方知意在国旗下发言的样子,吐字清晰,落落大方。
家长最喜欢这种大方、成绩又优秀的孩子,方如练也喜欢。
可是季小满学不来这种大方,说出口后只祈祷方知意快点拒绝,她只是客套一下——屋子裏很小,很乱,天花板斑驳不堪,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屋裏没有茶,也没有可以喝的水。
任何一点暴露在方知意面前,她岌岌可危的自尊心都会破碎。
但还好,方知意说:“不用了,谢谢你啊。”
季小满嘟哝:“没关系。”
但接下来方知意问她:“你一个人住吗?”
那是一种很担忧的眼神,没有半分恶意,只是觉得面前女孩年龄很小,估摸还是未成年。
可季小满还是被刺痛了一下。
她比方知意还小一岁。方如练不放心方知意来这种地方,怕遇到坏人,可她住在这裏,她站在方如练面前,方如练想不起她。
明明方知意和方如练又没有血缘关系,她们又不是真的姐妹。
季小满笑了下,说:“不是,还有个姐。”
只是搭伙付房租的舍友而已——是的,这么一间破破烂烂的小房子,她自己一个人租不起。
但方知意好像误会了,以为那是她的姐姐。
两人交流几句后方知意要下楼,季小满想了想,转身把门关上,“一起吧,我也要下楼买点东西。”
她没有东西要买,只是想和方知意多说会儿话,“你也有姐姐吗?”
她听到方知意说了个“嗯”。
楼道很小,方知意在前,她在后,视线顺着女孩的手臂往下,落在了那块电子表上。
“你姐姐一定对你很好。”她说。
方知意话不多,依旧是一个“嗯”,然后出于礼貌问她姐姐呢。
黑瘦的脸上咧开一个笑容,季小满说:“是啊,我姐姐对我可好了,我们不常见面,但她会给我钱,还会——还会关心我。”
至少问她多大了,也算关心吧。
两人在路口分别,季小满到底没忍住,用一种很羡慕的眼神望向干干净净的女孩,“我能看看你的表吗?”
她挠头解释,“之前我姐也想给我买来着,但有点贵。”
表带解下来,女孩双手递给她。
季小满愣了愣,玩笑道:“你不怕我抢了就跑?”
方知意摇头。
要抢早在楼上就抢了,何必等到下楼,人来人往的地方。
季小满小心翼翼捧着那块表,端详。
她忍不住想起方知意的手——白皙,细嫩,纤细,戴这样的表自然好看。
再看看自己的手,又黑又丑,粗得像根随手捡来的树枝,连捧着这块表都觉得格格不入。她连忙垂眸,把眼底的难过藏起来。
——“给我妹妹买的。”
她在鹤栖打暑假工,站在街上发传单,余光瞥见某个熟悉的身影进了旁边的店,她鬼使神差跟了进去,然后就听见这样一句话。
像是句魔咒,季小满不由得怔住。
她背对着她,耸着肩膀,跟个小偷似的,余光偷瞥方如练神采奕奕的表情。
那块表在方如练手上试戴很好看,如今挂在方知意手上更好看。
季小满想,唯独在她手上不好看。
她把表还了回去,说真好看,你姐姐对你真好,然后快速和方知意告别,仓皇逃离。
在方知意看不到的街角,女孩蹲在地上,圆滚的泪珠砸在黝黑的手臂上,顺着腕骨往下滑出一条长痕。
她慌乱擦了眼泪,扶着路灯站起来,鬼鬼祟祟探出头。
方知意在她视野裏越来越小,快要模糊成一个白点。
她快步跟了上去。
跟踪的尽头居然是一所学校。
季小满望着气势恢宏的大门,低着头,表情难过,没几分钟便颓丧地离开了-
周五,下课后。
方知意又去了一趟那个地方——交卷前的再三检查,不这样,她实在没法安心。
从路边聊天的大衣那裏探听到,这裏的确发生了一件刑事案件,死者李兴宗,年龄四十二,是个老光棍,被自己亲弟弟胸口插了一刀,没了。
那个房间搬来了新的住户。
方知意想,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来这裏了。
今天天气不好,没出太阳,因而也没有晚霞。
她公交转地铁,又去了另外一个地方——鹭围大学后门。
后门依旧在施工,吊塔高悬,但没有风,因此听不见尖锐的吱嘎声。
和前世不一样的是,那条小路直接被封起来了,贴了禁止通过的标志,用围栏围起来,旁边告示牌提示行人请绕行。
她顺着那条绕行的大路往前走。
天慢慢黑了下来,不知走了多久,来电铃声响了。
是方如练。
“上车。”
两个字刚落音,一辆黑车停在她身边,后座车门应声弹开。
方如练斜倚在座椅裏,半边身子浸入窗外暮色。举着手机的动作漫不经心,屏幕的微光映亮上扬的眼尾。
她晃了晃手机,发丝微动,美得肆意张扬。
方知意忽而笑起来。
眼睛弯弯的,奔向她。
第79章 :“我手劲不行。”
“姐姐怎么回来了?”她跳上车坐在方如练身边,雀跃地问。
今天气温并不高,但还是有点潮,加上方知意身体不好体虚,脸上浮了一层汗。方如练拆开一张湿巾,递到那双莹亮的眼前,“活动结束就提前回来了。擦擦汗。”
湿巾带有一股绿茶清香,从方如练的手淌进方知意的肌肤,绕着鼻尖打转。
“那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方如练表情淡淡的,“路过。”
她微微歪着头看向方知意,“你呢。”
方知意:“路过。”
方如练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嘴角往上抬了一点点,方知意看得出来,她姐心情似乎不错。
天黑了,迷离的车灯和路灯从车窗外扫进来,映照着方如练挺拔的鼻子,低垂的睫毛,以及微微抿着的唇。明明灭灭,萤火似的晃着方知意的脸。
那点漏出来的笑意把整张脸染得潋滟,方知意怔了怔。
“嗯?”察觉方知意的视线是件很容易的事,方如练转头看方知意,方知意的视线也在同时移开。
“怎么了?”她单手托着下巴,懒洋洋地,玩笑道,“你姐今天特别好看,给你看傻眼了?”
方知意坐得很端正,双手搭在大腿上,很认真地点头:“嗯。”
方如练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从前欠欠地说这种话时,方知意一般懒得搭理她,要么是随口敷衍几句。
这样认真的语气,倒是让方如练不知所措。
她笑了笑,“今天的化妆老师很厉害,业内泰斗,是……”
显然方知意对这个业内泰斗不感兴趣,她往方如练的方向挪了挪,不问自取地靠在方如练的肩膀上,“有点困,借下姐姐肩膀。”
还不等方如练回答,方知意已经闭上眼。
车裏光线昏暗,等周围没动静了,方如练才敢垂着头,视线扫过方知意模糊的轮廓。
温软自肩膀传来,方如练有种奇怪的感觉,心裏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是很奇怪,像家裏从来不让人抱的高冷白猫突然蹭了她一下,肚子一翻躺在她怀裏睡觉。
方如练放低呼吸,伸手扶着小猫脑袋。
方知意的发质很好,摸上去很舒服,过去方如练很喜欢玩她的头发。细软的发丝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手一松,剎那间全部溜走。
指尖微动,她轻轻挑开一缕头发,绕着手指打转。
方知意在睡,她不敢乱用力,只是用指腹摩挲着那缕头发-
到家后方知意先洗了澡。
方如练从卧室裏拿换洗衣服出来时,方知意正趴在沙发上,面带困意。
“回去睡觉吧,今天上一天课也累了。”进卫生间前,她这样叮嘱方知意。
洗完澡吹干头发,方如练推开门,方知意还在沙发上躺着。
暖黄的灯光扫在女孩冷白的脸上,像一层夕阳落在雪上,勾得人移不开视线。女孩呼吸匀浅,身体随着呼吸浅浅起伏。
方如练静悄悄走过去。
目光垂下来,落在那张宁静的睡颜上——方如练越发意识到前世的自己真的太自负,也太不知足。
明明这样看着方知意就已经是一件超级幸福的事,但她偏要贪心。
……其实现在也贪心。
这样一张白净漂亮的脸,她总也看不够。
视线已经在女孩身上停留太久了,早已超过了家人的界限,她却痛苦地想:要是能抱一抱小意就好了。
不做别的,就只是抱一抱,闻一闻她身上的味道,蹭蹭她微凉的脸。
方知意虽然瘦,但脸很软,手臂上的肉也很软,方如练很喜欢那种触感。
不知不觉俯身,阴暗的影子顺着沙发往上爬,抓住方知意漆黑的发,攀上方知意细白脆弱的颈。
“方知意,”她没再往前,维持着这个尚且不算越界的距离,“去床上睡。”
方知意身体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看了她一眼,没搭理,又闭上眼。
“在沙发睡容易着凉。”她晃了下方知意手臂,“去床上睡。”
方知意往裏缩了缩,依旧没睁眼。
方如练默默嘆了声气,收回手。
方知意在某些地方有种古怪的固执,她前世也爱睡沙发,说躺在沙发上容易困,很多时候都是等她睡着了,方如练再把她抱回卧室。
现在不行了,方如练只好去阳臺吹会儿风,顺便给方虹和穆云舒打个电话,问问近况。
“都挺好的,我最近不忙,你穆姨快要放假了……对了,你和小意什么时候放假?”打的是视频电话,方虹没看到方知意,“小意呢?你在什么地方,黑漆漆的。”
方如练打了个哈欠,“小意睡着了,我在阳臺,没开灯。”
眨了眨眼睛,又说:“小意也快了,两三个星期,我嘛,我又不是学生,不放假的。”
方虹叮嘱她天寒加衣,方如练嗯嗯应着,听母亲絮絮叨叨了二十分钟。视线越过街道,越过城市辉煌灯火,落在远处高高的吊塔上。
忽而想到了什么,扯着嘴角笑了下。
她是个没什么道德感的人,
方知意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情,她来解决最为合适——更何况,那人本来就该死。
风有点大,阳臺也冷,方如练挂断电话,转身回客厅。
方知意还在沙发上躺着。
“小意。”
她伸手弹了下方知意的脑袋,力度不轻,一下就把方知意弄睁眼了。
“很晚了,去床上睡觉。”
漆黑的眼珠咕噜转了转,女孩看着俯身靠近的人,睡意朦胧,神情茫然。
“方知意,”方如练揉了揉她的额头,“在沙发上睡一晚上够你难受的,听话,回房间睡——”
“觉”字还没吐出来,女孩忽然伸手挂在她脖子上,方如练措手不及,身体被她拽得往下一栽,再回神,怀裏贴了张热乎乎的脸。
方知意闭着眼靠在她怀裏,黏糊糊地应了声“嗯”。
这是还没清醒过来,以为还是从前——方如练小声叫人,睡梦中的女孩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脸贴在她怀裏,挂着她的脖子,方便她动作。
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不管是对她来说,还是对方知意来说。
方知意睡懵了,方如练却清醒着,方知意温热的气息缠绕着她,无孔不入。
“方、方知意,”弯腰的动作实在难受,方如练只好贴着沙发半跪着,伸手捏方知意的脸,“醒醒!小意!”
眼皮应声掀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映出方如练窘迫的模样。
见她眼神清明,方如练松了口气,“小意你醒了……手松开,回房间睡觉。”
“困……”眼皮又垂了下去,扣在方如练身后的手微微动了下,温凉肌肤摩擦过方如练后颈。
方如练像被电到似的,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不想起。”方知意在方如练怀裏仰头,轻轻笑了声,“不能抱我吗?好姐姐……”
尾音上扬,带了点柔软的鼻音,乍一听像是撒娇。
方如练被这句“好姐姐”惊得头皮发麻,后颈肌肤滚烫,火烧似的,殃及她的大脑和心脏。
是讽刺吗?她想。
“我……”有点呼吸不上来,每一个气息都透着心虚,喉咙艰难地滚了滚,“我手劲不行。”
她讪讪笑了下,躲避着方知意的视线,“小意,自己走回去好不好?”
方知意不说话,方如练伸手去解方知意扣在她后颈的手。
她不知道方知意想干什么,但知道自己给出的回答方知意不太满意,以为扣在她身上死结似的手不会轻易解开,谁知道轻轻一拨就松了。
方知意笑盈盈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一只手垂在耳边,雪白的手臂晃进方如练颤抖的视野裏。
明明唇色很淡,脸色也很淡,却莫名给方如练一种很艳的感觉。
“手劲不行吗?”她歪着头笑个不停。
方如练在慌乱中感觉到一丝莫名其妙,紧接着就听见方知意压低声音问,“那姐姐上次是怎么解决的?不是用手?”
嗡——
没多久前她还在欢喜,她不会再有那道疤,她们不会再像前世一样纠缠不清,她们的关系终于可以步入正轨。
现在,她乖巧的妹妹躺在沙发上,用一种很没有防备心的姿势,一种挑逗的表情,笑盈盈地提及几月前她自、慰的事。
挑逗?
方如练被自己下意识的用词惊到,抬眼看向女孩,撞入那双莹亮的眼中。
这样的词不适合用在干干净净的方知意身上,方如练垂着眸,伸手扶着发麻的膝盖,“乱说什么,进房间睡觉。”
挑逗也好玩笑也罢,又或者只是起床气犯了呛她一下,转瞬间方如练神色如常。她找到了应对办法——死不承认就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方知意还真能跟她争辩确认?
扶着膝盖站起来,余光在方知意身上游过,她发现方知意穿得有点少,睡衣领口偏大,在暖黄的灯光下露出一片不合时宜的白。
脖颈连着那片莹白,有节奏地一呼一吸。
非礼勿视。
伸手拿了个抱枕盖在她身上,方如练转身去接水,背对着方知意,用长辈的语气假模假样地叮嘱:“老睡沙发习惯不好。”
方知意没应声,但方如练听到她起身的动静。
水声哗啦啦落入青蛙陶瓷杯,方如练蹙着眉,忍不住在心裏反驳:解决又不是靠手劲,那要靠巧劲。
方知意这说法一听就是不怎么自我解决的人。
她前世就没怎么自我解决过,偶尔的几次,还是方如练故意逼迫的——混乱绮丽的画面瞬间从脑海裏闪过,方如练无力阻止。
晃动的水面快速往杯口浮动,又停住。
方如练懊悔回神,隐约听见方知意拉开厨房门。
冷水灌过喉咙,方如练咕噜噜喝完了一杯,还是感觉喉咙紧涩。
————————!!————————
姐:忏悔中……
第80章 :“我是吸血鬼吗?”
于是又接了一杯。
手扶着杯身,触感温凉,方如练蹙着眉,努力将不合时宜的画面挤出脑海——不只是不合时宜了,而是十分糟糕,道貌岸然地意淫同一屋檐下的妹妹,方如练真怕一睁眼又进海裏了。
坚定地摇了摇头,她沉沉吐出一口气,把一杯快要满出来的水一饮而尽。
总不舒服。
她想,今晚或许应该喝点酒的,因为开心。
也只是想一想而已——方如练对自己的人品和卑劣的心思了如指掌,清醒的自己尚且算不上人,更何况有了酒这个借口的自己。
杯子轻轻“噔”一声落在臺面上,方如练温热的掌心贴着温凉的杯面,方如练低头想着什么。
鼻尖忽然闻到一丝酒气,方如练还没分清那是来自想象还是现实,身后忽然贴上了一副柔软的身体,紧接着,肩膀一侧被人轻轻压了压。
屋裏就两个人,自然是方知意。
方如练总害怕和方知意身体接触,下意识想扭身逃跑,两条温凉的手臂动作更快,从后绕到方如练肚子上,轻轻扣住。
方如练:“……”
睡衣很薄,她完全能感受到方知意手臂,柔软的,像一条蛇,不留任何退路地勒着她。
温凉呵在方如练耳侧,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边扭头躲避一边试图解开方知意的手,“小意,你干什么?”
和她如临大敌的紧张相比,方知意算得上是闲情逸致,下巴轻轻在方如练颈窝戳了下,她不紧不慢地说,“不干什么,开心,想抱一抱姐姐而已。”
方如练还是很不自然,她僵直着身体,好像背后抱着她的不是她可爱可怜的妹妹,而是追债的债主——这不是方知意第一次察觉。
重逢后的很多次,姐姐好像总是害怕她靠近,回避她示好的动作。
从前方知意以为她恨她。可她说不是。
姐姐的温度从胸口、手臂、腰部相贴的地方传来,她微微偏头,既是吓唬也是真心,唇瓣目标明确地擦过方如练的侧颈。
还来不及感受一瞬间的酥麻和满足感,雪白的颈子猛地往另一边弹了一下。
抬眸,看见她姐脖子上憋得很难受的青筋。
她真心诚意地发问:“我是吸血鬼吗?”
要不然她姐怎么一副怕被人咬脖子的样子。
她探身靠近,故意让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方如练的侧颈。眼看着那片雪白的肌肤上,慢慢浮起一层薄红,像隔着蒙了雾的镜子裏开了一朵怯生生的桃花。
怯,这个字和方如练一点也不搭边。但很奇怪,偏偏此刻能用来形容方如练对她的态度。
“谁知道你是不是。”
脖子快伸出二裏地,那股温热气息却还穷追不舍,方如练没好气地说着,终于艰难地解开了她的手,抓着方知意纤瘦的手腕转身,“你喝酒了?”
终于从方知意怀裏逃离,她蹙着眉方知意,往前嗅了嗅,确实闻到一丝酒气,但不太浓。
刚刚不是很困吗?一眨眼怎么跑去冰箱拿酒——
“都怪姐姐不肯抱我进去,现在我睡不着了,只能去冰箱拿点东西喝。”她看着方如练,摇头,“是气泡水而已。”
前半句话怎么听怎么奇怪,但方如练不想深究,她松开方知意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劫后余生似的吐出一口气,“不早了,进房间睡觉吧。”
说完不等方知意应声,她自顾自表演了下打哈欠,眯着眼很困似的,不紧不慢地回了卧室。
关门,上锁。
方如练靠在门后,垂着头,沉沉吐息。
伸手摸了下侧颈——方知意的气息和余温还残留在上面,发着痛,冒着痒。
她很难受似的,蹙眉,手却不肯拿下来,指腹压着滚烫的皮肤,咬着唇,动作迟缓地爬上床,失神地看着天花板。
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心虚,方如练心道,一定很明显。
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气不打一处来,愈发懊恼自己不成器的样子,猛地扯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像个蚕蛹似的,手脚并用地在床上翻滚折腾。
出了一身汗,气却没发洩出来,她力竭横躺在床上,脖子卡在床沿上,整颗脑袋往床下坠,热乎乎的眼泪也沿着眼角往下坠。
被自己气出来的。
方如练想,她真的是一个很坏、很没有决心的姐姐。
脖子被吊得很难受,呼吸变得艰难,方如练张着嘴呼吸,又嫌天花板灯光太刺眼,把她的丑态照得一览无余。
但方如练一点也不想动,也睡不着,只是垂着眼发呆,不知不觉在床边吊了二十分钟。
爬起来的时候没忍住咳了两下,她轻拍着胸口,穿鞋下床。
客厅的灯还开着——方如练看了下手机,快十二点了。
方知意盘腿在沙发上坐着,把一瓶不知道什么东西往嘴裏灌,方如练眼角突突一跳,心道这晚方知意是铁了心不让她好过。
“还不睡觉?”方如练走过去,语气不太好,“方知意,你要当神仙啊。”
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还不是没睡?”
方如练语塞。
她伸手去捞茶几上的那瓶东西,想闻闻是酒还是什么,“我已经睡着了,起来上厕所而已。”
方知意动作比她更快,先一步抓住了瓶子,伸手往后藏。
“是什么?”她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偏头看向方知意。
方知意抿唇,“不告诉你。”
方如练冷笑一声,起身去抢。方知意动作也快,一只手推着她姐,一只手举着瓶子往后伸。
方知意这点小伎俩,在方如练眼裏根本不够看。她熟练地扣住方知意的手腕向腰后一折,对方刚要抬脚反抗,腿弯处便被狠狠一压,整个人瞬间被死死制住。
都到这份上了,方知意靠着沙发,还要弹腰来阻挡她,方如练笑她身体一如既往的脆,伸手去够那个瓶子。
方知意不肯给,手拿得远远的,脖子都梗出青筋来了,方如练越发断定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还非要瞧一瞧。
她原本是压着方知意的腿,这会儿够不到,只能往上挪了挪,腿还没压上去,余光忽然扫到方知意锁骨下的雪白。
领口在两人动作下变得凌乱。
动作顿住,方如练后知后觉行为不适。
“不给就不给,小气鬼。”此刻冷场显然是最不合适的,她给自己找了个臺阶下,麻利地从方知意身上爬下来,越发烦躁,“不看看现在几点了,还不睡觉,方知意你想干嘛呀?”
她瞥了那透明玻璃瓶一眼,“喝的什么,你刚下楼去买的吧?”她没在冰箱裏看到过。
“睡不着。”方知意理了下衣服,抬眼看方如练,“都怪姐姐,我现在才睡不着的。”
方如练心头一跳:“有我什么事?”
她才应该怪方知意好吗!
“谁让姐姐不抱我回卧室的,我被姐姐弄醒了,刚睡了一觉哪有那么容易睡着?这事不赖姐姐赖谁?”方知意捏了捏脚踝。
我们如今是可以抱你回卧室的关系吗?方如练很想这么回她,想了想还是算了,瞥见她揉脚踝的动作,“弄疼你了?”
方知意把腿伸直,不理人。
沙发本来就小,腿一伸就贴到了方如练跟前,直直搭在方如练的膝盖上。方如练吃了一惊,捉住她脚腕,不满道:“沙发不是你一个人的,姐姐也要坐。”
方知意:“我弯着难受。”
脚腕烫手,方如练很快松开,往前挪了挪,腰后和沙发靠背空出位置,“放后面去。”
小腿骨头还是硌着她的后腰,方如练拿了个抱枕垫着,尽量语气好一点问:“你打算多久睡觉?睡不着回卧室躺着也比沙发躺着好。”
客厅空间大,冷,方知意要不小心在沙发睡一晚上,明天多半要感冒。
“我睡不着。”她把手裏的瓶子放在茶几上、远离方如练的一角,察觉方如练移动的目光,她笑了笑,忽然说,“反正姐姐也睡不着,不如,玩游戏吧。”
“嗯?”
女孩掌心在方如练面前翻开——是一枚硬币。
她们从小玩的游戏,真心话大冒险,方如练玩这个东西有手法,赢多输少,时常借这个游戏打听方知意的各方面事情。
比如,班上有没有小意觉得长得好看的男生,小意觉得班长怎么样,前天和小意换值日的人是谁,小意房间裏的贴纸是谁送的,小意喜欢……
这是小时候的问题。
她和方知意不明不白地纠缠在一起后,她还是喜欢这样玩,只是硬币不再是抛出,而是抵在某处,让方知意感受,然后猜哪面朝裏。
两根手指夹起那枚硬币,方如练好奇地看了方知意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方如练眨了眨眼,“好。”
方知意:“我选花面。”
硬币一抛一落,花面在上。
方知意:“姐姐和文导还在联系吗?”
方如练看向方知意,女孩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她答:“偶尔去陈然的酒吧见面。”
方知意笑了一下。
“拍戏的时候有人跟姐姐表白吗?”
冰凉的硬币贴着掌心,“有,我粉丝每天都跟我表白。”
这回轮到方知意答了。
方如练一时不知道问什么,想了想,说:“上学的时候有人跟你表白吗?”
方知意:“有。”
方如练蹙眉,“谁送花还是写信,你怎么处理的,扔掉还是收了?”
方知意看着她,轻轻笑了,“姐,一次只能问一个问题。”
方如练咬牙:“行。”
赢对于她来说并不难,硬币落下,她继续问。
几个问题下来,她听得还算满意。
抬眼撇了下茶几上玻璃瓶,她总感觉方知意身上有股酒味,问:“裏面装的什么?”
不知不觉两人脸上都有了点困意。
方知意抱着膝盖坐着,忽然笑了笑,眯着眼睛问方如练:“姐姐很想知道?”
“好奇而已。”
方知意忽然伸手拿起瓶子,往嘴裏灌了一口,方如练怕她喝酒喝多了头疼,连忙夺下,“让你说,没让你喝。”
瓶口开着,方如练低头嗅了一下,果然是酒。
肩膀猛地被人往后推,方如练始料未及,往后摔在沙发上,手裏的瓶子从沙发滑落在地,咕噜了两声。
这个点恰好是方如练瞌睡来的点,后脑勺摔在沙发扶手上,她闭着眼闷哼出声,睁眼,却见方知意的脸迅速在眼前放大——
冰凉的柔软压在唇上,芬芳馥郁。
方知意捏着姐姐下巴,张嘴,把刚刚含进去的酒渡进姐姐口中。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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