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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我还想她[重生] 60-70

60-70

    第61章 :近到暧昧的视角。


    现在是中午一点半。


    外面的太阳大得出奇,遥遥看一眼都刺眼,阳臺上的瓷砖被晒得发白,热气在涌动,被隔绝在玻璃门外。


    方如练睡得很沉,神色放松,眼睫像一片久旱逢甘霖的云雾,浮在下眼睑上空。


    手指轻轻拂过,细微酥麻触感传开,那片云雾躲闪了一下。


    方知意把手收回来,依旧是垂着眸,看向熟睡中的方如练。


    两人靠得很近,她看见微颤的眼睫恢复沉静,从姐姐身上传来的热气落在她身上,滚烫。


    方知意看了会儿,不知在想什么,没多久打开手机,从相册裏翻找她前天保存的红毯照片。


    那天很多人都见识了她姐的美,以后还会有很多人见识。


    视线从手机上的照片移动到方如练沉睡的脸庞上,方知意想,但这样毫无防备安静睡着的方如练,只有她有资格看。


    盛装的红毯照和现在熟睡的姐姐是不同的美,直白热烈,无需言语辩证。


    方知意退出相册,慢慢举起手机,对着熟睡的方如练打开了摄像头。


    近到暧昧的视角。


    手机是方如练新给她买的,像素不错,能看清姐姐根根分明的睫毛和脸上的细小绒毛,像晕了一层光。


    姐姐脸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额前几缕乱发微微湿润,显出几分乖巧,贴着饱满的额头。


    方知意的手指悬在拍摄键上,过了几秒,往下按。


    “咔嚓——”


    白光闪了一下,方知意瞳孔骤缩。


    突然出现的快门声和闪光灯吓了方知意一大跳,她慌张得险些拿不住手机。


    她忘记关拍摄音效和闪光灯了。


    只是这样大的声响和光亮居然也没把方如练吵醒,方如练甚至都没蹙眉,只是静静地躺着。


    手指轻轻压着她姐的头发,方知意俯身又靠过去,影子罩在方如练脸上。


    方知意轻轻蹙眉,茫然地想:她昨晚究竟熬到了几点?


    因为她醉酒后的那一番话吗?


    是心动,还是苦恼?


    气息离那人越来越近。


    鼻尖相抵,她轻轻蹭了蹭方如练的鼻子,像是一次隐晦的亲吻。


    方如练的气息越是缠上来,方知意就越想把这个隐晦的亲吻变成直接的吻。


    她很久都没有亲她了。姐姐睡得这么沉,现在亲下去也没什么,她不会被发现。


    从前的方如练就经常做这种事,不只是亲,还有更过分的。


    她熟睡后听到身边有嗡嗡声,头脑不清醒地想这都几月了怎么还有蚊子,但实在太困了忍忍也就罢了。


    然后嗡嗡声变了节奏,有规律地一会儿停一会儿响,方知意越来越热,直到在梦中体会到了熟悉的酸胀和憋尿的感觉,她终于喘息着睁开眼。


    万恶的姐姐跪在她腿边,抬起头,笑盈盈地问:“新买的好东西,给你尝尝?”


    方知意来不及计较姐姐的先斩后奏,她忽然绷直身体,眼前一片白光,颤抖着被迫接纳方如练的好意。


    方如练伏过来亲她,手掌自来熟地探进她的腰间,带着淡淡疤纹的掌心在她微汗的肌肤上游走,摩挲。


    ……


    她缓缓往下压,两人的鼻尖都有点变形。


    那人似乎是不舒服,轻轻哼出一口气,微微偏过头,和方知意的鼻息错开。


    算了,姐姐好好睡吧,难得能这样休息。


    午后阳光明媚,从玻璃门透进来的几缕阳光也冒着热气,方知意也被姐姐的困意感染了,身体不断放松下来,不知不觉靠着沙发打起盹。


    再次醒来。


    太阳已经偏西了许多,却依旧把客厅照得透亮,微尘在光线中浮游,上上下下飘荡。


    方知意原本是坐在沙发上的,不知何时竟然还和方如练一块挤到了沙发上。脸颊上挂了一缕头发,随着呼吸微动,挠着方知意的脸,有点痒。


    她伸手去挑那簇头发,后知后觉,这似乎是方如练的头发。


    方知意迷蒙地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她正缩在方如练怀裏,侧脸正压着方如练的手臂。方如练的头靠在沙发扶手上,头发散乱,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


    两人的腿交迭着,方知意窝在方如练怀裏,方如练的呼吸从身后传来,轻扫过她后颈。


    客厅裏弥漫着久睡之后的味道,是一种温热的、带着人体气息的微酸气温,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并不难闻。


    浮动的微尘落在眼前的金黄色光柱上,方知意懒懒地抬了下眼,忽然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窗帘半开,世界安静得出奇,偶尔有车辆驶过,声音也像隔了一层棉絮,朦朦胧胧地传进来。


    方知意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她怎么睡到了她姐身上,甚至钻进了她姐怀裏,枕着她姐的手臂。


    或许是半梦半醒时醒来过,迷迷糊糊的,错把今日当往昔。对面也迷迷糊糊的,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把人捞进怀裏。


    将近二十几年的习惯是很难改掉的,并不由主观控制。


    方知意垂眸,视线往下收。


    方如练的一只手揽在她腰上,隔着一层家居服轻轻搭着——相比于从前的方如练,这都收敛很多了。


    午觉一旦超过三十分钟,人就会越睡越困,方知意此刻正陷入这样的状态。她还没来得及思考什么,甚至来不及感受什么,便再一次被温暖的睡意包裹,眼皮沉沉地往下坠。


    方知意这一觉睡得格外绵长。


    中途似乎做了几个破碎的梦,光影浮动,人影绰绰,记不分明。恍惚间听见些许动静,身体沉甸甸的陷在柔软裏,潜意识判断那不是什么危险信号,于是翻了个身,循着温暖处坠入更深的睡眠。


    睡得太久睡迷糊了,方知意眼皮颤动几下,缓缓睁开。


    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只见眼前一件蓝条纹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底下的皮肤。她怔了好半晌,才意识到那团雪白软绵是什么。


    她不由得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儿看。


    软白一团,像雪媚娘,触感应该很好,阳光反射在上面,浸了点碎光。或许这会儿是凉的,方知意正睡得脸热,就需要点什么凉的东西洗脸。


    想法并不带任何色|情,她只是单纯地想埋一下。


    可惜她做事远不如方如练干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她东拉西扯地想了一大堆,发呆了半晌,念头转来转去,反倒束手束脚,彻底不敢做了。


    于是只能干看着。


    很快也不能看了。


    她感觉到她姐的身体僵了一下,方如练已经醒来,似乎是有点不知所措。


    很奇怪,她姐居然会不知所措——换做是从前,不等方知意有这个想法,或许她的目光只是偶尔掠过,下一秒她就会被方如练强行抱住埋进胸口,体验一把柔软的窒息。


    重生后的姐姐好像内敛了许多。


    从前姐姐看她的眼神总是炽热直白又张扬,如今看她的眼神却总是混了很多她看不清楚的情绪,一晃眼好像还爱她,再一晃眼,好像又忘却了前程往事,对她问心无愧。


    她盯着她姐雪白的胸,试图穿过莹白皮肉,看清楚她姐多变的心。


    阳光一寸寸爬过地板。


    方如练垂着眼,被方知意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


    刚醒来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个场面,她要怎么跟方知意解释睡着睡着就把人揽怀裏了?


    纯粹是下意识,在梦裏顺手一揽,谁知道竟然是个真的方知意——有种还没开始干坏事就被老天逮个正着的无力感和荒谬感。


    傍晚了,阳臺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清脆得很,却也不刺耳,反倒衬得室内更加安宁。


    两人的呼吸都很重,方知意隐隐在往她怀裏挤,气息扫在她的胸口上。


    方如练:?这对吗?


    方知意睡懵了?


    “小意……”她终于出声,抬手在女孩肩膀轻拍了一下,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僞装成刚睡醒的样子,“几点了?”


    “姐姐醒了啊。”


    “手麻了。”方如练故作淡定地把发麻的手抽出,撑着沙发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扣扣子,“竟然睡了这么久。”


    该说不说,睡得确实很爽。


    发麻的左手使不上劲,方如练只好用一只手,第一颗扣子还没扣上,方知意忽然起身,把她的左手拉过去,轻轻揉捏。


    微凉的触感落在她发麻发烫的手臂上。


    “姐姐昨晚熬夜了?”


    没有熬夜,通宵了。前天晚上才是熬夜了。


    方如练把三颗扣子老老实实全扣上,心虚地笑了两声,“哈哈,玩手机玩的。”


    不轻不重的力道落在方如练手上。


    没多久,手上酸麻渐消,方如练想要将手抽回却没能成功。方知意的手忽地滑下,指尖沿着她手臂一路轻掠,五指坚定地嵌入她的指缝间。


    十指相扣。


    女孩忽然仰起脸看她,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神色无辜轻声问道:“姐姐好点了吗?”


    距离倏然拉近,漆黑的瞳孔映出惶恐的她,那声“姐姐”尾音未落,温热的气息已经越过短暂的一层空气,滚烫地扫在方如练的脸颊上。


    方如练呼吸一滞。


    一瞬间阳光在耳边滋滋作响,发出某种怪诞的鸣叫,又逐渐扭曲成沙沙沙的声音,像是大雨落下的声音。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混乱开始的雨夜,所有声音骤然褪去,万籁俱寂,世界对她静音了,方如练什么都听不到。


    唯有胸腔裏的心跳和交握的掌心脉搏跳动,一声大过一声,敲得她身体发麻。


    偏偏方知意还不肯放过她。


    “姐姐怎么这么看我?”方知意的手轻轻撑在她肩上,借力坐直了些,非但没有退开,反而俯身又凑近了几分。


    她的目光落在方如练微启的唇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气声,像羽毛搔过心尖:


    “好像不太好,脸很红。”她顿了顿,歪着头,“……好像很想亲我的样子。”


    甚至不是疑问句。


    过了好久。


    “方知意,”方如练喉咙滚了滚,深深吸了一口气:


    “别没事找事。”


    ————————!!————————


    要是以前的姐:别没事找*


    现在的姐文雅好多[害羞]


    第62章 :“栓我。”


    方如练不明白方知意为什么开始捉弄她,但这不妨碍方如练生气。


    她脸上带着的笑淡了下去,视线顺着方知意的脸往下,沿着手臂往下掉,落在方知意搭在她肩膀的手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被方知意掌心接触的皮肤在发烫,方如练面无表情地把那只手拂开。


    这在方知意看来或许是一出无端端的气,在方如练看来也并不理直气壮。


    “松手。”方知意扣着左手食指,她废了点力气才抽出来,后知后觉地笑着圆场:“别逗姐姐了,被你枕了一下午难受着呢,我自己来。”


    往沙发旁挪了点,方如练抱着手臂自顾自捏着——手臂的酸麻感已经没了,心脏的酸麻还在持续,惊涛骇浪似的朝她涌来。


    “这沙发这么小,你也不知道回房间睡,挤得我难受。”方如练心口不一地抱怨。


    “难受吗?”方知意盘腿坐在沙发上,托腮看向神色慌张的姐姐。


    望着她的瞳孔很黑,脸上也没有表情,方如练心口却猛地一跳,有种想遁地逃跑的冲动。


    果不其然,下一瞬方知意说:“哪裏难受?”


    眼神顺着方如练的脸一点一点往下挪。


    咚,咚,咚。


    有幸在重生后体会过她的几次口出狂言,方如练心中警铃大响,出于保护自己的下意识反应,她猛地窜起来往卫生间走,“睡多了头疼。”


    门紧紧关上,方如练放水往头上浇。


    一瞬间清醒许多。


    水声哗啦啦落在身上,方如练心有余悸地想:方知意怎么回事?吃错药了……还是记恨她前天做的那件事


    水温逐渐变高,雾气蒸了起来,身上混杂的方知意的味道被水珠冲刷得一点不剩。雾气蒸腾裏,方如练的心悸终于慢慢平息。


    虽然昨晚通宵了,但白天补的几个小时睡眠质量很高,身体的酸软渐渐褪去,方如练只觉得无比清醒,一身轻松。


    擦干身体后方如练才想起来没有带干净衣服进来。


    硬着头皮裹浴巾开门,方如练还没溜进卧室,迎面撞上方知意,她下意识抱着手臂以减少身体的裸露面积,率先解释:“我没拿衣服进去。”


    言外之意:你姐可不是个暴露狂!


    ——其实以前在方知意面前是的,洗完澡出来裹着浴巾都算内敛,想到这裏,方如练连忙在心裏补充纠正:你姐现在可不是个暴露狂!


    “嗯嗯,姐姐不用特意跟我解释。”


    方知意抬头看她,身姿端正,眼神清澈而坦然,反倒显得方如练自己心裏有鬼似的,“我只是想和姐姐说一下,我没有故意挤姐姐,原本只是靠着沙发休息一会儿,是姐姐把我拽过去的。”


    方如练确实心裏有鬼。


    客厅空调开得大,裸露的手臂和肩膀凉得慌,她心虚到不敢看方知意,低着头解释:“我睡着了之后不清醒,所以,可能以为……”


    可能误以为还是从前。


    她真的有在尽力改了,只是多年的习惯,一时半会儿有点难以改过来。


    这种悔改不能论迹不论心,更何况论迹论心方如练都并不清白。论心,她的心才因方知意汹涌过一遭,论迹,她前天晚上才……


    她并不无辜,所以方知意对她逗弄也好,羞辱也罢,其实都是应该的。


    但她不能纵容自己,默许自己的心动,默许逐渐有苗头的荒唐行为。


    “可能以为还是我们小时候,我抱着你,妈妈和穆姨抱着我们。”她近乎自虐地提起两个妈妈,强迫自己想起那些痛苦,脸上却挂着笑,“没想到我们已经长大了,小沙发挤不下我们两个人。”


    “有点冷,姐姐进房间穿衣服了。”


    卧室的门开了又关上。


    已是傍晚,客厅裏光线渐暗,残余的夕照像无处栖身的游魂,无声漂泊,慢慢地、轻柔地将女孩的影子拖长,模糊地投在地板上。


    方知意回头看那扇紧闭的门。


    她好像又被关在门外了。


    方知意走过去,敲门。咚咚咚,三声。


    门打开,方如练已经换好衣服了,“嗯?怎么了?”


    方知意问:“晚饭吃什么?我饿。”


    方如练低头看了眼时间,决定今晚还是不用自己的厨艺折磨方知意为好,于是带她出门吃饭。


    隔天天气很好,她们去了鲸鱼湾。


    虽然方如练确实不是自杀的,也为自己见义勇为没被记录下来而憋屈,但方知意可是切切实实痛苦好久,因此知道方知意也是重生回来之后,她从不敢主动提出和方知意来海边。


    依旧是午后,方知意坐在沙发上,用平淡无奇的声音说想去鲸鱼湾看看。


    对上姐姐惊诧担忧的目光,方知意笑了笑:“姐姐,大海其实是很好看的。”


    方如练并不怕海。之前在文玉的剧组拍戏时,她常常在收工后去海边散步、吹风。


    但还没和方知意去看过。


    休息日,鲸鱼湾的人比工作日要多。


    金色的沙滩与碧蓝的天空相映,咸涩气息的海风掠过耳边,海浪层层涌来,在岸边破裂成雪白的泡沫,发出持续而舒缓的哗哗声。


    海水涌来漫过鞋面,方知意仰着头望着远处,深蓝色的海面波光粼粼,逐渐看不清的地方连接着粉红色的天。


    山川河湖,广阔的风景总会让人心情舒畅。


    这片海曾给她带来不好的回忆,因为它埋葬了一个人。


    但也给她带来过很好很好的回忆,比如挂在房间裏叮当响的风铃,比如小时候方如练牵着她的手在沙滩上踩出的脚印。


    那是她第一次来看海,大海真蓝真广阔,风好凉快。


    姐姐把踩水的她拉过来,指着沙滩上的图案说,这是妈妈,这是穆姨,这是小意,这是姐姐,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


    方知意看不出来画的是人,但迫于姐姐的淫威,只好认真点头。


    后来海浪把那幅画冲走了,她们四个人也冲散了,最后,只有方知意,怯懦得再也不敢靠近这片海。


    “方知意!回头!”


    海风熏得方知意的眼睛有点酸,她忽然轻轻笑了下,扭头朝声音来处看。


    方如练举着手机对着她笑:“在跟妈妈和穆姨视频呢,笑一个~”


    风把头发吹得很乱,方知意伸手理了一下,微笑着朝方如练走过去,还没看到屏幕那头的方虹和穆云舒,忽然听到手机裏的一声疑惑:


    “方如练,你给你妹手上弄的什么?”


    方如练讪笑两声,举着手腕到手机摄像头前:“我也有!”


    方知意看了下手,把手腕上的东西举起来给方虹看,“这个吗?学名叫防走丢绳。”


    一端系在她手上,另一端系在方如练手上。


    这个东西一般是给家长和小孩子用的,防走丢。来的路上方知意一个不注意方如练就给她套上了,理由是人多,一会儿两人走散了。


    其实应该是她姐想玩,方如练总是会突然对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产生兴趣,方知意也就随她去了,但到海边张开手感受海风的时候,方知意还是觉得不自在,她想了想,回头冲她姐笑:“姐姐不觉得这样拴着我很奇怪吗?”


    方如练:“哪裏奇怪啊,人这么多,海浪这么大。”


    方知意给出建议:“牵着我呢?”


    方如练装没听见,不予采纳。于是那绳子就一直拴着两人,直到这会儿和家裏人打视频。


    穆云舒笑了笑,“有点……”


    方虹直言:“有点像栓小狗的,你俩谁栓谁?”


    方如练“嗯”了一声,“栓我。”


    两人往岸上走,挑了处沙子干的地方坐下,方如练叮嘱她妈:“妈今年你少买点月饼,尤其是五仁的!”


    她可不想在中秋节后被迫把五仁月饼当早餐和晚餐。


    “没买!都人家送的。”方虹跟穆云舒吐槽,“今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月饼都好贵,这是全指望中秋挣一笔。”


    抠搜的方虹不打算买,算上生意来往送的,楼下五金店老板送的,以及穆云舒学校发的,够她们吃了。


    而且两小孩不喜欢吃,就她和穆云舒能吃几个。


    “不说月饼的事了,说说中秋节,算上周末有三天假期呢,你们都能回来的吧?”


    “学校按照日历放的,如果抢得到票的话,我周五就能回来。”方知意托着腮看向屏幕,视线忽地一顿。


    不知道什么时候方如练把方虹和穆云舒那边的镜头缩成了小窗,把这边的镜头放大全屏,这会儿正沉醉在自己的美貌中无法自拔,对着手机一会儿摸摸眉毛,一会儿又理理头发。


    方知意不得不轻轻撞了下她姐的胳膊,嘴角尾端微微勾起,提醒:“姐姐,妈妈问你中秋节放假的事。”


    “啊?嗯……”方如练回神,回忆了下日程安排,“周五我估计是回不来了,周六有点悬,不过周天肯定能回来。”


    中秋节在周天。


    方虹:“哟,大明星大忙人吶。”


    方如练学方虹语调,还夸张地晃了晃头:“哟~大~忙~人~”


    “方如练你皮痒了?”


    方如练见好就收,“皮不痒,想你们了。”


    穆云舒翻开摊着的卷子,红笔在上边划过,她抬眸看向屏幕裏的两个孩子,神色温柔地笑了一下,“中秋想吃什么,在群裏点菜,点了就要回来吃,不许放鸽子。”


    方如练:“当然!”


    一周晃眼过去,中秋转眼就来。


    方知意周五放了学就直接坐高铁回家了。方如练要拍戏,周六又临时有个活动,一直到周六晚上才赶回鹤栖。


    方知意骑车来接她。


    ————————!!————————


    [猫爪]


    第63章 :她不敢说。


    明天才到十五,今晚的月亮却已经格外明亮,也格外圆。回家的路上有几盏路灯坏了,月光洒下来,照样把路照得清清楚楚。


    “来的路上有交警吗?”方如练坐在后座,下意识想把靠过去把下巴搭在方知意肩膀上,动作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妥,默不作声缩了回去,双手很有分寸地拽着方知意的衣服下摆。


    “没看到。”方知意盯着眼前的路应着,手把电瓶车的车把攥得很紧。


    一看她这副全面应战的僵硬动作,方如练眼皮直跳:“会不会骑不会骑我来”


    “不用。”


    方知意会骑,只是不擅长带人,而且好多年没骑了,这才显得有几分生疏。


    电瓶车忽然碾过一处暗坑,方如练身体猛地往上一弹,下意识“啊”了一声。


    重新落回座垫上,她手忙脚乱扶紧方知意的腰,“肾结石都要被你颠出来了,方知意。”


    “没看清,刚刚地上有影子。”


    方知意骑车骑得紧张,为了不让她分心,方如练叮嘱她一句“小心点”后再没搭话。


    直到电瓶车七拐八拐地,不像是往家走,方如练心中疑惑,撑着等红绿灯的间隙,她问:“这是干嘛去?”


    方知意仰头盯着红绿灯:“有个朋友路过,说有东西给我。”


    方如练垂下头漫不经心“哦”了一声,视线落在电瓶车前座的挂鈎上,上面挂了个盒子,像是月饼盒。刚才出站看见方知意的时候她就想问了,一直没机会问。


    “这是送她的中秋月饼?”看着像是从家裏提出来的,方如练仰着头,目光落在女孩的后颈处,“男的还是女的?”


    傍晚光线昏暗,后颈那颗小痣却明显。


    “女的。”


    女的方如练也不能松一口气,小意朋友不多,玩得好的她都知道叫什么名字,方知意也会直呼其名而不会说“有个朋友”,因而这个朋友,大概是新认识的。


    方知意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不多。


    她性格内敛,身上自带一种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清冷气质,总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可实际上她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样难以接近。只要主动一点稍稍靠近,就会发现她很容易放下防备。


    因而方知意从小到大总被骗。


    方如练还想打听下这个“朋友”,绿灯亮起,她也就闭嘴了。


    没多久方如练看见了不远处蹲在路边、朝她挥手的女孩。


    身形有几分眼熟,车停了下来,方如练眼皮直跳,在方知意下车前慌张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问:“你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


    方知意低头去拿那袋月饼,转头朝走过来的女孩挥手,“之前和姐姐说过的,就是我在学校裏救下的那个女生,叫时烟萝。”


    偏头看见方如练神色不太好,“姐姐,怎么了?”


    “噢,时间有点久,忘了。”她催方知意,“你快点,我饿了想回家吃饭。”


    来人是个漂亮的女孩,似是提前从方知意那裏得知她的身份,友好又乖巧地朝她笑:“姐姐你好,我叫时烟萝,是小意的朋友。”


    “你好。”方如练礼貌应了一声,眯着眼有些勾不出假笑。


    两个女孩在说话,方如练脑中嗡嗡一片,目光控制不止地往时烟萝身上打量。


    她还记得女孩穿着校服抽烟的样子,十足的混子。


    也记得前世被女孩步步紧逼质问时,自己气急败坏、狼狈不堪,甚至心头发悸。


    那时穆云舒去世没多久,关于方如练的骂声甚嚣尘上。


    被时烟萝挡住的时候她不以为意,以为只是一个线下来找事的黑粉,但看着对方那有几分眼熟的脸,方如练隐约想起来,这好像是粉丝。


    方如练给她签过名,合过照,她蹲守过她的线下活动,冲在最前排给她送花,大喊妈妈。


    方如练回忆了一下,脸上紧张的神色缓和了几分,甚至笑了起来,“你是叫……时烟萝?”


    万幸她还记得这位小粉丝的名字。


    小粉丝没应她,脸上也没有笑,更没有拿出纸笔让她签名。方如练动作僵了僵,忽然有点难过:“网上那些营销号发的东西,你不会信了吧?”


    好吧,方如练看得开,粉丝转黑粉这事也不是头一回了。


    她犹豫着说点什么体面的话,她不擅长挽留,只能来一场体面的告别。


    没想到后来闹得那么不体面。


    时烟萝提到了方知意,提到了穆云舒:“方知意是你妹妹。”


    她明显知道了两人的关系……她并非正义的人,只是既然脱粉回踩了,那就要踩到底,曾经给的爱太浓烈,现在给出的恨也浓烈。


    恨和爱一样,都会让她情绪高涨,异常兴奋——所以其实谈不上爱恨,只是情绪需要发洩而已,无关方如练这个人,她追过的星很多,脱粉回踩的也不少,只是这次恰巧,是方如练。


    而她恰巧,比别人多知道一点东西。


    方如练辩驳:“不是亲的。”


    不是亲的,那又怎么样,她还不是用“姐姐”这个身份让方知意妥协?她还不是用“姐姐”这个身份引诱方知意,困住方知意?


    很不要脸,但是她不想听见别人的质疑。


    再怎么样都是她和方知意的事,跟别的人有什么关系,咸吃萝卜淡操心。


    时烟萝说:“穆云舒出事那天,你在家的吧……穆云舒,她去过你那裏。”


    她做过私生,知道方如练的住址,自然也有一点见不得人的途径,能拿到那天的监控。


    穆云舒去过。


    在穆云舒出事的第二天,方如练就怀疑了——她出事的地点很奇怪,在小区附近的一条马路。从高铁站到小区有地铁,而地铁口并不在那个方向。


    方如练安抚好方知意,趁着人睡着,偷偷去了物业那裏查监控。


    穆云舒果然不是在来的路上出事的,她进过小区,进过电梯。她提着那罐给女儿们熬煮了很久的鸡汤,方如练给她录入过密码,因此她很顺利地打开了门,进了客厅。


    再过几分钟,慌张地走出来。


    那个时间点方如练在家,方知意也在。


    她们在做。


    方如练扣着方知意的腰,咬着她后颈的那颗痣。她衣冠整洁,方知意光溜溜的,汗涔涔的,颤抖着伸手扶化妆镜。


    那天卧室的门关了吗?


    不记得了。


    她很久没见方知意了,想得慌,网上那些谩骂声对她造成一点影响,她心情不好,想要在方知意身上发洩出来。


    方虹在的时候她是有关门锁门的习惯的,因为方虹总是不敲门就进她房间。方虹去世后这习惯就没了,穆云舒会敲门才进她房间,穆云舒每次来鹭围都会提前跟她们说,方如练并不担心被抓到现行。


    可那天穆云舒没提前说。


    她抱着方知意快活得要命,根本没余力分心注意客厅裏的动静。


    监控画面裏女人很快逃出了画面,方如练呆滞了很久,不知所措,回神时才发现满脸的泪。


    她从前总拿家人吓唬方知意。


    “嘘——小声点叫,万一被妈妈们听到了怎么办?”


    “小意要进房间还是在客厅,在客厅的话她们可能会回来哦。什么——不想啊,可是我想,那就在客厅好了。”


    “你亲一亲姐姐,姐姐就不做别的,不然一会儿妈妈和穆姨回来,看到沙发是湿的,你要自己解释的。”


    ……


    她知道方知意怕,也只是轻轻吓唬她,见好就收。


    方如练没什么好怕的,公开的唯一阻碍是小意不喜欢她,那就等小意喜欢她了再公开。


    有什么怕的呢,又不是亲生的。真被发现了又怎么样,她是方虹的女儿,她是穆云舒的女儿,她们养她长大,还真能打死她?


    什么道德阻碍对她来说越等于无,只要没被打死她就当是同意了。


    她从没想到还有另外一种可能——穆云舒死了。


    在方如练把方知意剥了个精光,压在床上痴痴然吻她的时候,穆云舒被一辆货车撞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


    热腾腾的鸡汤洒在地上,白汽窜出来,转瞬间被雨水淋得一点不见。猩红的血流了一地,蜿蜒指向她两个女儿的方向。


    方如练颤抖着走出监控室。


    酸咸的眼泪和呕吐物一起涌上,方如练扶着垃圾桶吐了个昏天黑地,哭得不能自已。


    这是她从没想到的严重后果。


    怎么会这样?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还是怕的。


    她躲在楼梯哭了很久,想起来家裏还有个神情恍惚的方知意,又强撑着爬起来往家走。


    方知意躺在沙发上睡觉,眼皮哭得红肿,嘴唇也缺水,睡觉时眉头都在皱。


    她颤颤巍巍走过去,扑通跪在方知意面前,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血珠滴在冰凉的地板上。


    方知意被吓醒,惊惶地拉她起来。


    她抱着方知意的腿,低着头不敢看方知意,哭到失声:“方知意,我们没有妈妈了。”


    后来……后来她没把监控裏的事告诉方知意,她像个真正的姐姐一样冷静处理穆云舒的丧事,安抚方知意的情绪。


    她们是彼此最后的家人,她们相依为命。


    方知意并不知道穆云舒出事的真正原因,她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车祸。


    方如练故意瞒着她。


    她不敢说。


    她甚至也瞒着自己,刻意把那天的记忆封存起来,不去想,就当没发生过,她从没想过自欺欺人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她是个很坏的人,都这样了,她还想着和方知意相守。


    她是个死不悔改的坏种。


    只是终究有什么在默默变化。


    她会在半夜惶然醒来,望着虚空发呆,毫无征兆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旁的方知意被吵醒,抬手捞过她的腰要抱,她却突然一激灵,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房间,扶着马桶吐。


    她吃不下饭,瘦得很快,脸色也不好,她固执地涂上一层厚厚的粉底,将那些虚弱和苍白掩盖住,然后扯出一个明艳的笑,照例去参加活动,去拍戏。


    方知意还在她怀裏。


    她想,已经很好了。


    她自欺欺人得很顺利,她是个没道德的人。


    偏偏这时候时烟萝出现了。


    她嘴硬:“我不记得了。”


    她不记得那天穆云舒进过客厅,她不记得那天穆云舒倒在一条平时不会走的路上,她不记得监控裏穆云舒仓惶的动作,也不记得那天和雨水、血混在一起的,还有穆云舒给她们熬煮的鸡汤。


    她说:“闭嘴。”


    那是她第一次和人动手,愤怒到目眦欲裂,像个怪物。


    所有人都说,方如练是个疯子。


    方如练觉得自己确实疯了。她早该疯了,她早该自尽,早该进阴曹地府去和穆云舒和方虹请罪,跪在她们面前嗑三千个响头,然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她偷偷去了方虹和穆云舒的墓碑前。


    她神情自若地给她们削水果,一边削一边哭,那刀不知怎么的就削到了她手上,她怔怔地看了好久。


    花白的血肉翻了出来,红色迅速蔓延,潮水一般涌上来,方如练几欲窒息。


    好疼。


    穆云舒当时肯定更疼。


    她低着头抽泣,不敢看穆云舒,眼泪砸进伤口裏,疼得厉害。


    她不敢看穆云舒的墓碑,连方虹的墓碑也不敢看,只是低着头,跪在墓碑前,一遍遍地磕头。


    她陷入某种亢奋裏,额头一下下敲在墓桌上,很快染红了一片,她疼得想喊妈妈,想喊穆姨,话压在喉咙裏,不敢出声。


    她磕累了,瘫软地靠在方虹的墓碑上,那把水果刀又落在了她手裏。


    随后,颤抖地抵在她脖子上。


    刀尖冰凉,明媚的阳光落在刀刃上。


    可她到底还是自私。


    她舍不得方知意,她把自己清扫干净,恍恍惚惚地回了家。


    她像只无处遁形的恶鬼,开始害怕明媚的阳光。


    她缩在方知意的怀裏汲取安全感,试图用接吻、做&爱来麻痹自己,结果总是不尽如意,她不敢亲方知意,不敢抱方知意。


    她偷摸着立了一份遗嘱。


    可是方知意对她太好了,知道她睡不着所以抱着她睡觉,大晚上也要从医院赶回家,会给她带各种稀奇的小东西,给她分享好玩的见闻,遇到的可爱的患者。


    只是方知意越这样,方如练越痛苦。


    要是方知意坏点就好了,她还能麻痹自己,说她和方知意其实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要是穆云舒对她坏点就好了,她还能扯报复和原生家庭之类的借口为自己开罪,继而顺理成章减轻负罪感。


    只是可惜,她自己就是最大的坏人。


    她自私自负。


    她还记仇。


    尽管这件事和时烟萝没什么关系,时烟萝只是点出来而已,她依旧很讨厌这个人,从前讨厌,打了她一顿也不解气,如今重生后再见面,依旧再想打一顿。


    方如练看着女孩乖巧含笑的模样,满怀恶意地想:装什么啊,又不是没见过她抽烟的样子。


    绝对不能让方知意和这种人做朋友。


    这人看一眼都讨厌,方如练坐在电瓶车上,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把头扭向一边,抬手捂着耳朵。


    听声音也烦。


    还好那声音没一会就听不见了,胳膊被人戳了下,她晃了下,没理。


    “姐姐。”


    方如练这才回过头。


    时烟萝已经不见了。她微微抬起头,视野远处,女孩正弯腰钻进一辆黑色轿车裏。


    “真能聊啊。”她低声嘟哝一句,“再多说几句你姐就要饿死了。”


    “哪有这么夸张。”


    方如练拧开电瓶车钥匙,“上来,我带你,我们快点回家。”


    刚才想了下前世的事情,她现在不太有安全感,迫切想见到穆云舒和方虹-


    不远处,黑色轿车后座。


    时烟萝蹙眉:“你拍什么?”


    郝韵见人已经走远,没什么可拍的了,便放下手机。点开刚才拍的照片,将画面放大了好几倍,端详片刻后,她轻轻一挑眉:“是上次那个啊。”


    指腹在女孩的眉眼划了一道,郝韵问:“她叫什么名字?”


    时烟萝往座椅上一靠,“方知意。”


    郝韵轻轻哼了一声,“不是让你改了吗?还去招惹人家。”


    时烟萝急了,瞪眼:“我这不是改了吗!她是我朋友,我都给人家送月饼了,你非不信!”


    手指在屏幕上一收一放,郝韵没应声,只是盯着画面裏的另一个女人。


    “这是谁?”


    时烟萝闭眼,不想搭理她,没两秒就挨踹了。


    她敢怒不敢言地靠过去看照片,气冲冲答:“她姐。”


    ————————!!————————


    [让我康康]月底最后一天了,想要点营养液[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64章 :居心不良。


    “时烟萝,”方如练装作漫不经心地提起,“之前没怎么听你说这个朋友,你们也不是同班同学,怎么关系就突然这么好了”


    余光朝腰上揽着的那双手瞥了一眼。


    “高中的时候我救过她,她带巧克力给我,一来二去的就熟了。”


    方知意是个不太会拒绝别人的人,也确实很容易这样和人莫名其妙变熟。


    方如练忽然想起什么,蹙眉问:“你前几天一起吃饭的朋友,不会就是她吧”


    “嗯嗯,她和家裏人发生了一点矛盾,不过现在好了。”


    “她在鹭围读大学”


    “不是。”


    “那就是专门来鹭围找你的了。”风嗖嗖迎面刮来,银白的月光在身上流淌,方如练留意身后的动静,“你很喜欢她”


    这话问得奇怪,方知意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嗯”


    哪怕方知意坐在后座,她看不见方如练的表情,也不太能从语气裏判断出方如练的心情,但从这一番盘问隐隐嗅到一点不对劲。


    她反问:“姐姐不喜欢她”


    “没有不喜欢啦。”方如练假笑,斟酌字句,“就是……之前去学校接你的时候,看见她抽烟,感觉不太好。”


    方知意倒是觉得无所谓。


    她知道时烟萝会抽烟,但时烟萝没在她面前抽过。


    “姐姐不是也会抽烟吗?”


    “她能和我比”方如练下意识反驳,不大高兴地嘟哝,“我是你姐诶,而且我只是会抽我又不怎么抽……”


    方知意搂紧她,“我是想跟姐姐说,她人挺好的,姐姐不能用有色眼镜看人。”


    这是看出她对时烟萝的恶意了。


    方如练轻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回到家方虹和穆云舒已经备好碗筷。


    客厅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满桌菜肴很是可口。瓷白圆碗盛着熬得奶白的鱼头豆腐汤,旁边是穆云舒拿手的红烧小排,浓油赤酱,闻一下都要延年益寿。


    肠胃比想念先苏醒,方如练换了鞋,直奔水龙头洗手,来不及擦干手上的水就坐在餐桌前了。


    一家人整整齐齐坐着。


    方虹笑她:“饿死鬼投胎啊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方如练有理有据地说:“科学研究表明,食物刚出锅时美味达到巅峰,之后每分每秒都在下降。所以我不是急,我是在争分夺秒地享受美味。”


    “说得好像你多想家裏这口似的,这么想也不说早点回来。”


    “临时有个活动,两千块钱一场呢。”


    管它真的还是假的,反正成功堵住了她妈的嘴。


    今天是方如练回来的第一天,因此拥有洗碗豁免权。


    方虹:“你坐着吧,我今天才打扫的厨房,别进去给我踩脏了。”


    方如练恭敬不如从命,盘着腿扣着膝盖在沙发上晃悠,像个不倒翁似的,“谢谢妈妈~”


    她饭吃多了有点撑,没多久就把腿撑开,长条条地斜躺在沙发上。


    穆云舒靠在沙发上,腿上摊开一迭待批阅的试卷,微微倾身,迎着暖黄的客厅灯光批改。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清脆的唰唰声。


    余光忽然注意到什么,她轻轻笑了下,从旁边抽出一个抱枕递给方如练,叫她垫着睡,舒服点。


    方如练“嗯”了一声接过抱枕,把它垫在脑后。


    方知意洗澡去了,浴室传来隐约的、规律的水流声。


    头顶暖黄的灯光洒落,厨房裏方虹正在收拾,水流冲击碗碟的声响、瓷器轻碰的叮当,与浴室持续的水声、笔尖在纸上滑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并不吵闹,反而很悦耳自然。


    家裏特有的平和气息默不作声包裹住方如练,身体逐渐放松、下沉。她侧身躺在沙发上,视野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模糊。


    眼皮终究是遮住了全部视野,方如练头歪向另一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红笔在卷子上唰唰唰,穆云舒打了个哈欠,听见卫生间开门的动静,顺势抬头,看着女孩白净的脸。


    穆云舒比着嘴型,压着声音说:“去给你姐拿条毯子来。”


    晚上还是有点凉的。


    薄毯子轻轻盖在女人身上,方知意摸了摸尾部还湿润的头发,转身进卫生间洗衣服去了。


    被批改完的卷子堆迭在茶几上,很快由几张变成了几十张。


    穆云舒批得眼睛发酸,指节抵着眉心,刚把眼镜摘下来揉按酸胀的眼周,就感觉身下的沙发猛地一颤,侧身看去,躺在她腿边的女孩醒了过来,慌张眨眼。


    “怎么醒了?”她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安抚,“不多睡一会儿?”


    女孩撑着手坐起来,几秒钟的恍惚后,她似是发现了肩膀上的手,动作一顿,视线顺着那只手往上,迎上了穆云舒的视线。


    穆云舒这才看清她脸上的惊慌失措和红了的眼圈,她往旁边挪了挪,抬手把方如练圈进怀裏,“做什么梦了,吓成这样。”


    宽厚的手掌在方如练肩膀轻拍,惊惶的喘息节奏慢慢褪去,方如练闭着眼,喉咙有点干,“没什么,梦裏踩空了。”


    穆云舒一边搂着她一边单手改卷子,“长身体了。”


    方如练转了个方向,颤抖的呼吸全埋进穆云舒的肩膀裏,“快二十三了,哪还能长。”


    “能的,二十三,窜一窜,二十五,鼓一鼓。”掌心摸到女孩脸上的凉汗,她停了笔,“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方如练从她怀裏钻出来,摇头,慌张抽纸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梦裏踩空了,吓我一跳。”


    她站起来,“没事穆姨,你弄你的,我去喝口水。”


    走了几步路,又喝了一杯凉水,方如练总算完全清醒过来,她沉沉吐出一口气,将那些陈旧的情绪压下去,扭头,坐回穆云舒旁边。


    “我妈呢?”


    “刚出去了。”


    “小意呢。”


    “卫生间裏洗衣服呢。”


    “噢噢。”方如练伸着脖子,视线落在穆云舒落笔的地方,想了想,“还有红笔吗?我来改选择题和完形填空。”


    穆云舒从旁边摸出一只红笔给她,随后从茶几上抽出一张卷子,“照着这张改就行。”


    一眼望去那张卷子上居然没有一个红叉,方如练肃然起敬:“学霸呀。”


    方知意的卷子也是这样的。


    “班上的一个小女孩,可聪明可乖了,次次都是年级第一。”虽说理论上对学生要一视同仁,但老师难免会对乖巧聪明的小孩有偏爱,穆云舒也不能免俗,这会儿提起那孩子来,语气忍不住带了自豪。


    方如练疑惑:“那怎么没去市一中读?是中考考差了?”


    市一中教学资源比鹤栖好不止一倍。


    “那孩子家庭情况比较复杂,经济上也比较困难。”虽然市一中是公立中学,学费并不算高昂,但对于一个没有经济来源的未成年人来说,仍然是一笔难以承担的负担。


    她家裏人不一定让她读。


    穆云舒任教的私立高中正是了解到了这一情况,才主动提供了全额学费减免和足以覆盖生活开支的奖学金,最终说服那个孩子报了这所学校。


    穆云舒轻轻嘆了一声,到底有点为她可惜,毕竟私立高中的教学资源跟市一中比起来差远了。


    批了一会儿,穆云舒忽然想起什么,抬手在方如练手裏的卷子画了个圈,快速在空白处写了个单词,“这个也是对的。”


    “嗯,好。”


    自从上大学后方如练就没怎么用过笔了,突然拿起来还有点不习惯。写字勾画这种正经事不习惯,转笔这种不正经的倒是有肌肉记忆。


    红笔在手指上溜了两圈,干脆利落停住。她几乎要欢呼起来,下意识朝卫生间的方向抬头,激动地想叫方知意来看。


    头抬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洩气地低下头,老老实实批卷子。


    多大了,还这么幼稚?


    成功转个笔而已,有什么好嘚瑟的,还非要跟方知意嘚瑟。


    方如练咬着唇,默默训诫自己。


    没多久穆云舒接了个电话,是方虹打来的电话,挂完电话穆云舒就把卷子收起来了,叮嘱她:“小练,我出去玩了,你把你手上的批完就好。”


    方如练笑盈盈仰头:“方虹在跳广场舞啊?”


    穆云舒在玄关处低头换鞋,“今天广场比较热闹,对了,想吃烧烤吗?回来给你们带。”


    “我晚饭吃太撑了。”方如练扭头朝卫生间大喊,“方知意!你要吃烧烤吗?”


    隔着玻璃门传来女孩的声音:“不吃。”


    穆云舒把钥匙装起来往门外走,“困了就早点睡啊,带钥匙了,不用给我们留门。”


    “知道啦。”


    门啪嗒一声关上了。


    客厅裏只剩方如练一个人,空旷,安静。方如练忽然莫名其妙失落起来,她扭了扭脖子,红笔在手裏转了几个圈。


    低下头,继续批改卷子。


    都是选择题,批改起来并不难,只是方如练当学渣当惯了,面对卷子和熟悉的油墨味,总是忍不住走神,看看这,扣扣那,她总找得到更有趣的事情。


    不行!


    好歹得把这一沓卷子的选择题部分批完。


    不知不觉又开始走神,这回不是视线,而是听力。她听着卫生间裏的脚步声,轻数一二三,果不其然,听到了门开的声音。


    “洗完了?”方如练一开口就后悔了。


    话搭得太快,好像她一直都在关注方知意似的。


    居心不良。


    “嗯嗯。”方知意没注意,她端着盆走向阳臺,一件件把衣服挂起来。


    挂完走回卫生间放盆,这才慢悠悠走到客厅,坐进沙发裏。


    “怎么了?”方知意问,“姐姐有事要说?”


    方如练抬起头笑了笑,朝她招手,“你过来些。”


    方知意从对面起身,挪到了她旁边的位置上。


    方如练的手在方知意面前摊开,手心放了一只红笔,她轻轻夹住,掌心翻转。


    红笔随着动作甩了起来,在方如练纤长的指节间灵巧地穿梭,绕着拇指划出一个流畅的圆弧,轻盈跃过中指,在虎口处不曾停顿就被食指稳稳接住,继续下一圈。


    动作行云流水,方如练感觉自己不是在转笔,而是在耍剑。


    只可惜真的好久没碰了,实在生疏,速度并不快,没几圈就掉了下来。


    “姐姐厉害吧?”


    还是没忍住跟方知意嘚瑟了。


    方知意很捧场:“嗯,很厉害。”


    女孩轻轻笑了下,从茶几上捡起另一支笔,随意地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目光落在笔上,若有所思。


    虽说捧场的语气有点僵硬,但方如练还是被哄得很开心,“你要学啊,这个东西可不好学——”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方知意的手指轻轻一弹。


    那支笔在女孩指尖骤然飞旋起来,速度极快,带着凌厉而洒脱的气势,笔影几乎连成一道红色的虚影。


    停下来的时候戛然而止,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笔杆利落地贴合进虎口与食指构成的狭隙中,纹丝不动。


    方知意抬眸,眼裏含笑望向方如练:“确实挺不好学的。”


    方如练:……


    ————————!!————————


    [猫爪]


    第65章 :你想现在兑现吗?


    学霸果然都是闷骚型。


    方如练愤愤不平,低头批改剩下的卷子。


    方知意没坐回去,肩膀靠着方如练肩膀,她低头瞥了一眼试卷,“还有多少”


    穆云舒就拿了一点给她,选择题改的快,唰唰就没了,方如练摸不做声往另一边歪,肩膀和方知意肩膀拉开距离,“几张而已。没事了,你过去玩你的。”


    方知意没挪回去,她扫了一眼摆在方如练面前的那张选择题满分的卷子,似乎是很有兴趣,脖子不自觉往旁边伸了伸。


    身体再度贴上方如练。


    方知意手臂冰凉凉的,贴着方如练的手臂,方如练还闻到淡淡的茉莉花香——家裏换沐浴露了。


    红笔还在卷子上滑动,方如练已经开始分心,她总觉得不自在。默不作声往旁边歪了一下,回想起来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


    心术不正才会心虚。


    边批卷子边自我反省了好一会儿,手臂贴着的力度越来越大,方如练抬头。


    还真不是她心术不正,方知意真的在挤她,都快趴在她身上了,眉头挑了挑,她轻轻拍了下方知意的肩膀:“你坐过去点。”


    还十分善解人意地,伸手把那张卷子抽给方知意。


    方知意总算坐直了,方如练暗自松了口气。


    这晚上方虹和穆云舒果然玩得很嗨,方如练回卧室睡觉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半,两人都还没回来。


    家裏的床很软,香香的,方如练一躺上去就闭上眼,很快入睡了。


    中秋这晚格外热闹,鹤栖镇举办了不少活动。四人出门转了一圈,方知意猜了不少灯谜,赢了些小巧喜庆的礼品回来。方如练乐呵呵地把它们挂在了客厅的柜子上,说是添福气。


    方虹笑道:“你怎么也不添点福气回来。”


    方如练倒是也去猜了,只是她实在不擅长猜灯谜之类的文雅活动,想着怎么着也要拿个小礼物回来,躲在人影后偷摸着用手机搜还被老板看到了。


    于是惨痛地被没收了猜谜资格。


    “我也有啊。”她笑盈盈走过去,从沙发后蒙住方虹的眼睛,一边给方知意使眼色。


    方知意心领神会,抬手捂住穆云舒的眼睛。


    穆云舒眼睛被挡住也在笑,唇角弯弯,“小练还给我们准备了礼物。”


    手同时挪开,两条黄金项链赫然出现在两位妈妈面前,链坠竟是精致的月饼造型,拇指大小。


    方虹惊喜地叫出声来,拿起项链掂了掂分量,不可置信地望向方如练:“实心的?”


    方如练摇头:“金包金的。”


    方如练出来工作还不到一年,买这么贵重的礼物,穆云舒和方虹不肯要。


    方如练:“哎呀你们就收着吧,不给你们花,我自己大手大脚也是要糟蹋掉的。而且这东西找大师做过法,你们收了会给我增添福气财运的!”


    好说歹说总算让人收下。


    中秋夜,月亮很圆很大,月光落在阳臺上。


    方如练推开阳臺门吹风,目光轻轻一瞥,落在一旁的架子上。那裏又密密地摆满了多肉,表面的透明蜡质薄膜在月光映照下泛出细碎微光。


    这东西繁殖能力果然强,一点也看不出大半年前曾惨遭摧残。


    时间过得真快。


    方如练很想喝点酒,可惜方虹在她不敢,只能窝囊地咬一口手裏拿着的月饼。


    运气真好,不是五仁馅的。


    她仰头看着月亮,一口接一口地嚼着月饼,好半天才吃完。


    身后的门开了,方知意走到她身边。


    双手轻轻搭在阳臺扶手上,方知意却没有抬头看月亮,而是低头。


    “看什么呢?”方如练看向方知意,又顺着方知意的视线低头,视线落在楼下的绿化带上。


    入了秋,绿化带不知是被人修剪过了还是自然脱落,看起来没有春天的时候茂密了。


    当时真得亏有这片绿化带缓冲一下,不然她跳下去怎么也得摔个半残。


    方如练好奇:“那天你就知道了?”


    “嗯。”


    方如练忿忿不平:“那你还能装那么久?”


    都知道她是重生的了,方知意却一点也不激动。方知意一点也不想她。


    “姐姐不是也挺能装的吗?”


    她都主动暴露了,方如练硬是装聋作哑那么久,还装得有模有样的。


    方如练:“我那是——”


    她是个罪人,哪敢主动,不装聋作哑又能怎么样,难道跟方知意说:“oi——我是你姐,不是这个什么都还没做的好姐姐,是前世那个骗你睡你的混账姐。”


    前世的爱恨太乱,提起来谁都伤,只能装聋作哑。


    她们现在不也是在装聋作哑吗?默契地不提及,受害者不想提,加害者不敢提,因此才能在这裏平和地对话。


    方如练其实很感激方知意。


    她不知道方知意原谅她没有,但很感激方知意陪她把姐妹和睦的戏码演下去,至少给了她补偿的机会。


    方知意是个好孩子。


    或许相比于恨她,揭穿她,方知意更想要的,是让这个家继续维持下去。


    “那是什么?”方知意还在等她的回答。


    方如练看着她笑了下,月光落进眼眶裏,像是一圈颤抖的泪。方如练扭过头,抬手往上一指:“那是月亮!”


    伸长的食指几乎在同一瞬间就被握住、包裹、掰弯,她听见方知意轻轻笑:“姐姐不怕被割耳朵?”


    方如练挣扎着把手抽回来,挑了挑鬓边的碎发,“中秋节,大过节的,月亮它会原谅我的。”


    那股温热还残留在指节,密密麻麻地晃着方如练坚定的决心。她抿着唇看向月亮,拇指无意识地掐紧了食指。


    “姐。”


    方如练绷紧脖子:“干嘛?”


    一个绵软的东西不打招呼就怼到了她嘴边,她往后缩了缩,分辨出那是半个月饼。


    “吃不完了。”


    她们家有在中秋夜当晚吃月饼的习俗,方虹规定的,必须吃完,不许扔。方知意从前吃不完总偷摸着塞给方如练,让她帮着吃了。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两人小时后也用过同一双筷子,喝过同一杯奶茶。


    问题那是从前。


    再如何装聋作哑,方如练也清楚知道她们有过不正常的关系。这时候再吃同一个月饼,这算什么?


    很奇怪好吗?


    “嗯?”方知意歪头看她,似乎是不觉得奇怪。


    或许是方知意经历过一遭生死,对从前的事情早释怀了,因此能坦然地把她当成姐姐,和以前一样相处。


    但这样对方如练来说有点难。


    “嗯什么嗯?”她有点装不下去,“这样很奇怪,也就半个而已,你努努力自己吃完。”


    扔垃圾桶裏被方虹看到了要被骂。


    “很奇怪吗?和妹妹吃一个月饼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手指弯起来,半个月饼在指尖转动,方知意往前靠了靠,盯着方如练,灼灼眸光一点点从方如练脸上刮过,“听着妹妹的声音膏潮才奇怪吧——唔!”


    身体先一步捂住方知意的嘴,把人抵在阳臺护栏上后方如练才想起这件事确实是自己错了。


    她的嗓音软下几分,手仍捂在方知意嘴上,目光可怜兮兮的:“小意,姐姐求求你了。”


    求人没有求人的姿态,也就方知意惯着她。


    伸手把半个月饼递到她嘴边,方知意轻轻点头。


    方如练才终于放开人。


    她拿了月饼,却不送进嘴裏咬,而是低头把月饼掰成小块小块的,扔进嘴裏吞下。


    方知意看着她,似笑非笑:“这有什么区别吗?”


    方如练拍胸口的动作一顿,被问住了。


    她刚才还为自己的聪明才智而窃喜,这会儿想了想,确实和直接吃没什么区别。


    “明年自己吃去吧,哪怕是五仁的也不会帮你吃了。”


    “嗯。”方知意乖巧回应,“那我就先跟姐姐预订下一个中秋了。”


    方如练:?


    中秋回家吃个团圆饭而已,怎么经方知意的嘴巴说出来这么奇怪。


    她只好东拉西扯转移话题,“还不知道你会考上哪所学校呢,万一离家远,不一定能回来过中秋。”


    “能回来的,鹭围大学离家很近。”


    方如练震惊:这就是学霸的自信吗?


    震惊归震惊,方知意不是喜欢夸海口的人,她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了。


    “鹭围大学什么专业?”


    “还没想好。”


    “那怎么还想读鹭围大学?”


    方如练干一行恨一行,读一所学校恨一所学校,要是重回到高考前,她绝不会再选从前那所大学,甚至连那座城市,她都不会再踏足。


    方知意坦诚道:“有点名校情结。”


    她想了想,又说:“离家近,不想去很远的地方读书。”


    “挺好,好好读,好好考!”方如练握拳加油,“姐姐相信你!”


    吃月饼吃得有点噎,方如练想回去喝杯水,还没迈开步子就被方知意叫住了。


    “怎么了?”方如练问。


    “姐姐之前跟我说,我高考完可以跟姐姐提一个要求,姐姐能力范围内都会满足。”女孩微微偏着头,“这个约定还作数吗?”


    余光下女孩眸光晦暗不明,方如练眼皮跳了下。


    回忆了下,她确实说过这句话,而且是在高考前一个月说的,现在方知意虽然复读了,但也已经高考完了。


    之前因为方知意的突然坦白,她慌张之余没能记起这件事,但并不代表她不认账。


    “你想现在兑现吗?”她问。


    方知意摇了摇头,“跟姐姐说是怕姐姐忘了,姐姐记得就好。”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客厅。


    玻璃门被拉上,漫入室内的月光被悄然切断,只留下阳臺上盈盈一片。


    第66章 :家人而已。


    中秋假期一过,鹤栖县的短暂热闹便随着远去的高铁一同消散,小城重新陷入习以为常的宁静。


    一楼的五金店生意照旧,方虹的小超市却冷清了不少,连门口那声电子音的“欢迎光临”都响得稀疏。


    唯有二楼阳臺的多肉仍在不知疲倦地生长,原先的花盆早已装不下,方如练给方虹新买了花盆,没多久花盆又被膨胀繁殖的多肉挤满,肥硕的多肉叶子在夕阳下泛着金黄的细微光泽。


    鹭围市却没什么变化,热闹的依旧热闹。


    中秋节后下了几场雨,又断断续续露出几次太阳。鹭围市总在入秋与返夏之间反复摇摆,纠缠了将近两个月,气温终于降到了一个不再像夏天的数字。


    教室裏那臺全年无休的空调终于得以喘息,窗户敞开,风裹着新鲜空气涌入,轻轻拂过一张张青涩青春的脸庞。


    月考成绩刚刚公布,学习委员正将成绩单贴在黑板旁的墙上。人群立刻围拢过去,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有人欢喜有人愁。


    张悦就是欢喜的那个。


    这次年级排名比上次高了三十名,她随意往最顶上一瞥,蹦跳着往座位上走,“知意,你又是第一诶。”


    方知意是她同桌,高冷学霸一枚,此刻正单手托腮望向窗外,高马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衬得脖颈愈发白皙。


    方知意闻声收回视线,眼睛微微弯了一点,“你呢。”


    张悦拉开椅子坐下,抬手掩唇小声道:“进步了三十名!今天回去可以让我妈开心开心啦!”


    “不过再次之前我要先开心一下,放学后我们看电影去,我有一部特别想看的电影,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


    方知意若有所思地点头,但她其实完全忘记是哪一部电影了。


    总之,当夜幕来临的时候,方知意已经坐在电影院裏了。


    这是一部动漫的衍生电影,方知意没看过动漫,因此电影也看得迷迷糊糊、云裏雾裏的。张悦兴致倒是很好,从影厅出来一直激动地和方知意安利那部动漫。


    两人回家并不是一个方向,张悦要去公交站,方知意要去地铁口,因此从商场就分开了,各自叮嘱到了家发消息。


    晚上的风很凉快。


    方知意慢悠悠散步,并不着急回去——方如练去外地拍戏了,方虹和穆云舒明天才来,这会儿回去也是一个人。


    月亮很圆,在如烟的云层间穿行起伏,将夜幕浸染出一层朦胧的白。


    商场的饭又贵又难吃,方知意没吃几口,这会儿走了几分钟的路,抬头看见一家正在营业的甜品店,想了想,进去买了份榴莲千层和雪媚娘。


    甜品吃多了会腻,偶尔吃还会很好吃的,现在她就觉得雪媚娘好吃。


    吃完才发现纸袋裏的榴莲千层有点移位了,奶油蹭到了包装盒,她索性在路边的长椅坐下,打算先吃完再走。


    刚拆包装,身旁突然掠过一阵风——一个奔跑的身影擦肩而过,扬起的衣摆恰好带倒了搁在椅边的蛋糕盒子。


    方知意握着叉子,望着啪嗒砸在地上耳的甜点,一时有些茫然。


    她愕然回头,正瞥见那道身影闪进身后一扇暗红色的门裏。


    起身走过去,手还没碰到门,门忽然往裏开了,猝不及防伸出一双手,把方知意往裏拽。


    门“吱嘎”一声合拢的同时,方知意听到外面狂热的尖叫和纷乱的脚步声。


    “嘘——”楼梯裏灯亮着,带着口罩帽子的女人竖起手指,“帮个忙,赔你三倍蛋糕。”


    原来是个明星,应该是在躲粉丝。


    这样的场景有点熟悉,方知意有经历过,但不是和别人,而是和方如练。


    她们被私生追着跑,躲在一扇门后,方知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靠着墙喘气。


    方如练则一言不发,眸色沉沉地看着她。还没等方知意想明白,外面的脚步声追来了,她大气不敢出,方如练却一把踹开了门,气冲冲走了出去,冷笑着举起手机对准其中一个人。


    门板回弹后严严实实地闭合,将方知意隔在另一侧。


    那天,方如练怒骂私生的话题上了热搜。


    与此同时有人曝光了那天的背影照。照片裏方如练弯着腰,将身旁的人严严实实地护在怀中,保护意味十足。爆料者信誓旦旦地指认,说她紧紧护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秘密情人。


    方如练直接登大号回怼爆料者:家人而已,想象力挺丰富。


    大大方方的正面回应吸了一波粉,但方如练心情还是受了影响,她气愤地骂了句脏话,扭头去亲方知意,滚烫的唇从上滚到下。


    相比于方如练的理直气壮,方知意显然要心虚很多——毕竟也没说错,她们关系确实不正当。


    但这件事之后方如练行事谨慎了许多,方知意也再没有被牵扯进方如练的热搜裏-


    门外的喧嚣渐渐消散,尖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如同退潮般远去。那个女人抵在她身旁的手臂终于放松,撑着墙壁的手缓缓收了回去。


    方知意看着那双露出来的眼睛,总觉得有点眼熟。


    女人也在打量她,琥珀色的眼珠微动,女人忽然笑了下:“是你啊。”


    声音很好听,眼睛弯起来笑盈盈的,方知意一下就想起来:是时烟萝的那个大明星姐姐,郝韵。


    “您是遇上私生了吗?”方知意问。


    “不小心碰上粉丝而已,人太多我招架不住。至于私生么——”郝韵笑着看她,轻轻挑眉,“你吗?”


    方知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上次郝韵把她当成粉丝了,这次又这么巧遇到,或许对自己有误解。


    她连忙摆手:“我不是,我路过的。”想起来外面被打翻的蛋糕,她声音大了些,“是你打翻了我的榴莲千层。”


    “不好意思,跑得太着急没注意。”郝韵原本只是逗一逗她,“蛋糕在附近买的吗,我重新买三个赔你。”


    “一个就好,我吃不了那么多。”方知意问,“现在出去不会被看到吗?”


    “会。”郝韵回答得斩钉截铁,“所以你要在这裏陪我一会儿。榴莲千层好吃吗?”


    “还没吃到,那家的雪媚娘挺好吃的。”


    楼梯密闭狭小,会放大说话声,方知意不由得压低声音。


    “刚放学?”郝韵打量她身上的校服。


    “和同学出来看电影。”方知意侧身把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门外瞧。


    算了,她自己重新去买一个吧,要等郝韵安全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再说了,她是时烟萝的姐姐,又是不小心撞翻的,收钱也不太好。


    门缝慢慢变宽,她的榴莲千层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见外面没人,方知意松了口气,正打算推门出去,一只手忽然落在她手边,勾着门把往裏拉。


    “等下。”


    温热的呼吸扫在后颈,只是一瞬,又松开。


    那只手也挪开了。


    三秒钟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烦躁又疲倦的吐槽:“我没看到啊!不知道往哪边走了!”


    方知意大气不敢出,支着耳朵听门外动静。


    “方知意?”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方知意下意识回头。


    郝韵慢条斯理摘下口罩,懒散地靠在门上,偏着头看向女孩,神色温柔,“时烟萝跟我说过你。”


    女明星到底是女明星,即便在昏暗光线、全素颜情况下,一张脸依旧精致得如同蒙着一层柔光滤镜。


    她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她不小心掉进水裏了,我正好会游泳,就下去把她捞上来了。”


    “不小心掉进水裏了?”郝韵蹙眉,随即无所谓地轻笑一声,“那可真够不小心的。”


    方知意不知道怎么回答。


    外面没动静了。


    方知意说:“我先走了,榴莲千层不用你赔了,你小心点别被看到了。”


    郝韵抱着手臂,有点好奇,“你不要我签名合照?”


    方知意想了想,坦诚道:“其实我不是你的粉丝,上次是个误会,浪费你的明信片和签名,不好意思。”


    郝韵蹙眉:“你不会挂咸鱼上卖了吧?”


    “没有没有,很有纪念意义的,谢谢你祝我好运连连。”她推开一条门缝,扭头朝郝韵道,“也祝您好运连连。”


    门打开又很快关上。


    方知意环顾四周,果然看见不远处四处张望、像在找什么的一群人。


    终究还是惦记着那一口榴莲千层,方知意折返回那家甜品店想再买一个,店员却告知她已经售罄。


    晚上吃太多甜品也不好,方知意这样安慰自己。她轻轻耸了耸肩,转身往地铁站走。


    到家把门反锁,方知意匆匆洗了澡躺在床上。


    方如练两个月前就去外地拍戏了,偶尔才会回来。到了周末方知意会回鹤栖,或者穆云舒和方虹过来。


    她不喜欢空落落又很安静的房子,于是起身把窗户打开,将窗外嘈杂的车流与人声迎了进来。


    风也窜了进来,墙上挂着的风铃被吹得叮咚响。


    她把那串风铃摘下来,拿在手裏把玩,同时给穆云舒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两分钟后,穆云舒的视频电话打过来。


    “没怎么呀。”她看向屏幕裏的女人,指尖轻轻拨弄着冰凉的贝壳,“月考成绩下来了,我这次是年级第一。”


    虽然私立高中年级第一含金量不高,但说出来能让穆云舒安心些。


    “小意真厉害。”穆云舒望着她,神色温柔,“才回到家吗?”


    方知意跟穆云舒说过,今天晚上和同学去看电影。


    “回来有好一会儿了,洗完澡收拾完才跟您发消息的。”她把那串风铃拎起来给穆云舒看,不自觉笑,“姐姐做的。”


    “小练手很巧。”穆云舒朝屏幕外看了一眼,随即把方虹拉进屏幕,“你姐这次去外地拍戏,要多久才回来呀?”


    贝壳互相碰撞,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快结束了。”


    方如练是这么跟她说的,但以姐姐过往的信用记录来看,这话裏掺了多少水分,实在不好说。


    第67章 :现在也想。


    三天晴,五天雨。


    “快结束了……”


    方如练瘫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剧本卷起的边角,纸页已经软得没了筋骨,密密麻麻的批注布满空白处。


    不知不觉进组这么久了,明天是她在组裏的最后一场戏。


    “要回鹭围了,耶!”小水整个人陷在沙发裏,举起双手庆祝。


    在剧组这两个多月她过得苦不堪言,剧组规矩多,范琦导演又是出了名的严苛,脾气火爆,在片场时方如练没少挨她的训,小水作为方如练的生活助理,有时也会无辜遭殃。


    剧组远离市区,偶尔休息两天还没办法出去玩,也没法吃好吃的,小水都快憋坏了。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跳动,小水正兴奋地和好朋友宣告自己即将刑满释放。


    方如练也有种刑满释放的感觉,来来回回点进方知意的对话框,噼裏啪啦写了几句话,想了想,又全部删除掉了。


    方知意明天还要上学,现在指不定已经睡了,还是别打扰了。


    她微微怔神,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练姐你睡了吗?】


    发信人是个叫林柚清的女孩,和她在同一个剧组。进组之前,她们曾在某次活动上见过一面,林柚清坐在她旁边。


    女孩穿着一件露肩的礼裙,扎着丸子头,甜美可爱,两人眼神打了个招呼微笑示意后就落座了。


    后来印象深刻,是因为方如练眼睛发酸,无意间侧目一瞥——灯光恰好从侧前方打下,照亮林柚清的侧影,她肩背绷得挺直,头抬着,却半垂着眼,半垂的眼睫兜住一片微冷的光。


    气质冷清,很像某个人。


    也只是一瞬而已。


    下一瞬就不像了,她察觉林柚清的紧张和僵硬了,而林柚清也察觉她的视线,转头过来。


    两人顺势又搭了几句话,而方如练也了解到林柚清确实是第一次参加活动,因此动作有点拘束,总透着怯生生的意味。


    看向方如练的目光也是怯生生的。


    “别紧张。”她轻笑着安慰她,“就当听了一节水课。”


    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区别。


    后来再次见面,是在范琦导演的剧组裏。


    方如练微微垂眸,抬手在手机上打下几个字:【还没睡。】


    消息发出去还没半秒林柚清的回复就弹出来了,方如练顿了顿,起身去开门,小水听见她的动静,连忙跟上。


    林柚清站在门外,笑盈盈地把一个篮子放进门,“练姐,这是我家裏人带来的特产,很好吃的,谢谢姐这段时间一直照顾我。”


    照顾谈不上,只不过是看她年纪小,一个人进组,也没个助理,方如练想起从前自己摸爬滚打的日子,所以对她多了几分关照。


    并不是林柚清眉眼间有几分像方知意的缘故。


    林柚清已经回去,小水也回自己的房间休息,方如练躺在酒店的床上,望着天花板否认。


    其实细看之下,眉眼也并不怎么相像。顶多都算得上是清纯系的长相,但林柚清的脸要比方知意更显活泼,气质也没有方知意那么冷。


    方知意。


    方知意。


    轻轻吐出这个名字,方如练没来由地笑了下,心口被欢喜堵得满满,身体却轻飘飘的。


    飞机票订的是后天的。


    其实明天就能回的,应该让小水订明天的票。


    两个月……她将近两个月没有见方知意,平时拍戏很忙没察觉,如今一回想,方如练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从她六岁第一次见到方知意开始到现在,她没有和方知意分别过这么久。


    哪怕要去外地拍戏,她也要趁着那一天半天的休息日跑回去找方知意,总要亲眼看见她,亲手抱着她,感受到她身上切实的温度和气息,浮萍似的漂泊不定的心脏才会稳稳落下。


    她总是很想方知意。


    现在也想。


    想到即将见面的欢喜消失了,只有为什么现在还不能见方知意的焦躁,心脏咚咚咚跳个不停,震得床也在抖动。


    两月来她给家裏打视频电话的频率变多了,几乎每周两次,而且专挑周末打。


    她在群裏黏黏糊糊地跟方虹,跟穆云舒视频,目光却总盯着剩下不肯打开摄像头的那人看,等了半天没动静,忍不住说:“小意在忙吗?”


    方虹:“小意,打开摄像头呀!我都看不见你的人!”


    方知意那边的摄像头开了。


    隔着屏幕,方如练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


    瘦了吗?看不出来,不过头发好像有点油。


    头发油的小意也是好看的,方如练一边笑一边想,或许她应该给方知意换个像素更好的手机,好让她把人看得更清楚些。


    只是挂了视频后她总忍不住怅然。


    以前的她哪用拐弯抹角地花这些心思啊,往往一个视频电话直接拨过去:“我想看你。”


    那时方知意脸有点臭,但脾气还不错,乖乖举起手机对准自己:“看到了。”


    方如练向来得寸进尺,笑盈盈地说混账话:“想看下面。”


    ——电话挂断了。


    如今重来一回,混账话不能说了,连句“我想你”也只能压在心裏,任由它发酵成酸甜苦辣咸。


    本来就是自作自受,方如练心裏清楚,她没地方也没资格喊委屈。


    还好明天就杀青,后天就能见到方知意了-


    周五下午,学生放学赶上下班晚高峰,一溜红色的剎车尾灯看不到头。


    咖啡店裏的靠窗的位置,小桌上放了三盒榴莲千层。


    时烟萝说:“我姐和我说的,说万象路那边的一家甜品店好吃,我正好顺路,就买来试试啦,你尝尝!”


    方知意看了下纸袋上的图案和文字,确认就是上次买的那家。


    “那怎么买了三盒?”


    时烟萝没好气地说:“我姐要我帮她带一份,莫名其妙的,明明叫助理跑一趟就得了,还非要我带。”


    大概是由于当妹妹的经验丰富,方知意大约听得出,这并不是一句抱怨。


    她笑了笑,从榴莲千层上切下一小块放进嘴裏。


    两人照例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时烟萝忽然往前一靠,压低声音好奇问:“怎么样?”


    方知意顿了顿,眼神下意识躲闪,跟她姐学来的装聋作哑的功夫也越发炉火纯青,“什么怎么样?”


    时烟萝“啧”了一声,“就上次你说的事啊,不是让你主动点吗?”


    时烟萝读的大学虽然不在鹭围市,但离鹭围市也不远。因此两人中秋之后也见过几次面,时烟萝跟她说情感生活问题,她一般都是默默倾听的角色。


    极少的时候,也会说一点自己的情感问题。


    时烟萝极其敏锐,问她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问她男女老少高矮胖瘦。


    方知意欲言又止。


    虽然什么都没打听出来,但时烟萝大概知道她在烦恼什么,于是化身情感专家,热情地给出建议,让她主动点。


    方知意咬了口蛋糕,好半天才说:“我已经很主动了。”


    时烟萝不信:“怎么主动的?你说说看。”


    “我……”


    方知意“我”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


    但她确实已经很主动了。


    “你这不行的。”时烟萝经验老到地竖起手指摇了摇,方知意性格内敛,好学生思维太重,不用说时烟萝也知道她说的“主动”其实根本算不上主动。


    “你要制造点身体接触,眼神接触,像这样——”手指往前一挑,勾住了方知意的下巴,“要更主动点。”


    手松开,时烟萝歪头看她,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随即把凳子往前挪了挪,低声和她传授经验。


    方知意听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有用吗?”方知意面露难色,“你试验过吗?”


    听起来很不靠谱,而且,有点太……


    时烟萝摆了摆手,“要外表清冷的人才有效果,像你这样的,反差感才会让人念念不忘。我要这么做,她只会骂我骚,然后叫我滚出去骚。”


    实际上她已经被骂过了。


    “不行,我做不到。”方知意坚定摇头,“我会再主动一点的。”


    但不是时烟萝教她的这种主动法。


    今天周五,正好是方如练杀青的日子。


    方知意回到家,站在阳臺上吹风,想了想,决定先主动地打个电话。


    主动未半而中道崩殂,电话没人接。


    今天是姐姐杀青的日子,或许姐姐正在忙,没空看手机。


    今晚没有月亮,夜幕黑漆漆的。


    客厅灯光透过玻璃门洒在阳臺上,僞造了一小片银白月光。


    晚上有点凉,她进了屋,唰的一声拉上帘子,那小片僞造的月光也消失了。


    这会儿是晚上八点。


    方知意去洗了个澡,吹完头发出来,躺在床上发了会呆。


    晚上十点。


    方如练还没有回她消息。


    这么忙吗


    她轻轻蹙眉,拨弄风铃的手顿了顿,片刻后在手机上一划,电话拨了出去。


    半分钟的铃声后,电话接通了。


    “姐姐?”


    方如练很少这么久才接她电话,她担心是出了什么意外,“你回酒店了吗?”


    电话那头没人应声。


    短暂的沉默后,方知意叫了一声:“方如练?”


    听筒裏传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呼吸,微滞绵长,却又有点灼热,“嗯……”


    方知意冷下声:“谁?”


    电话裏头那人终于出声:“她……她喝多了,现在没法接电话。”


    是个女生,听出来年纪不大,臺词很好,应该也是演员。


    很奇怪。


    就算姐姐喝多了没法接电话,手机也应该是在姐姐的助理小水手上,怎么会是一个陌生女生来接。


    “姐姐回酒店了吗?”


    “嗯……”


    从气息判断,接电话的这个女生也喝了酒。并且,她在姐姐的房间裏。


    方知意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挂断,嘟嘟两声后彻底没了动静。


    方知意坐在床上,只感觉荒诞到可笑。


    人的第六感有时准得出奇。即便素未谋面,只是三言两语,她依然从中清晰地嗅出对方语气裏的挑衅意味。


    电话第三次拨出去,无人回应。


    第四次拨打,无人回应。


    第五次拨打,无人回应。


    ……


    方知意吸了一口气,翻出方如练助理的电话。


    第68章 :想抱她。


    挂断电话,林柚清靠在沙发上,沉沉吐了口气。


    回想刚才那莫名其妙较劲和火药味十足的电话,林柚清笑了笑。一方面觉得荒诞好笑,另一方面,又觉得不太好受。


    方如练对外宣传是单身。这很正常,哪个当红明星对外不是宣称单身,没谈恋爱。但林柚清长了眼睛,和方如练在剧组裏待那么久,她的大部分视线都分在方如练身上,时间久了,也能发现点端倪。


    方如练大部分时候是很和善的,她外向大方,总带着笑,和谁都能说上两句话。可林柚清觉得她很难接近,因为和谁都是这样的距离,没有人是特殊的。


    姐姐。


    电话裏的女生是这么叫方如练的,很亲昵,而方如练给她的备注是【小意】。


    这个“小意”有点特殊。


    前一秒还乖顺地叫“姐姐”,发现电话这头没人应声后,又冷着声直呼其名。这至少证明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林柚清在片场偶尔会看见方如练看着手机笑,笑意并不掩藏,很温柔,偶尔放下手机抬头的时候,那点笑意会惠及她。


    客厅的灯很亮,卧室的卫生间裏传来小水呕吐的声音。


    小水喝多了,方如练在裏面照顾她。


    林柚清轻轻笑了笑。


    今天是方如练的杀青戏,结束后几人一起吃了顿杀青宴,席间也喝了些酒。兴许是想着以后两人见面机会不多了,她忽然鼓起勇气,上前给方如练敬酒。


    女人撩了下头发,抿唇轻笑了一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旁的小水已经有点醉意了。


    林柚清是有私心的,她想,小水喝醉了,她就可以借着搀扶方如练回去的借口,跟她独处一小会儿。


    只是一杯一杯下肚,眼前的人眼神依旧十分清明,林柚清忽然有点想哭,心道上天竟然连一个独处的机会都不肯给她吗?


    最后是两人一起把喝醉的小水带回来。


    方如练把小水扶回卧室,林柚清则在客厅等待,恰好这时候,方如练遗留在沙发上的手机亮了——没有声音,许是拍戏的时候设置了静音,还没改过来。


    林柚清就这样鬼使神差地接了电话。


    然后莫名其妙地挂了。


    其实细说起来不算莫名其妙,哪怕有点冲动的成分在,她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声绵长的气息就是喘给对面听的。


    手机又响了。


    屏幕依旧显示:小意。


    小意,姐姐,很调情的称呼。


    一开始的时候林柚清叫过方如练姐姐,她笑盈盈地说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名字就好,或者叫我练姐也行。


    姐姐这个词,有时候代表的意味不太一样。


    总之,林柚清现在不太舒服。


    她好像喝得有点多了,没拿稳手机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掉下去的手机不小心挤进沙发缝隙裏也不足为奇。


    对吧?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喝得有点多,她现在头都昏昏沉沉的,只能可怜兮兮地趴在沙发扶手上,把头埋进手臂裏。


    大概七八分钟后,方如练终于把小水安顿好了,气喘吁吁走出来,沙发上又躺一个。


    “有点难受?”


    她弯下腰问。


    女孩抬起头,脸红扑扑的,一双眼睛水汪汪的,酝酿许久的那声“姐姐”终究没勇气出口,她转而改口,“练姐,我好像喝多了。”


    方如练问:“你房间号是多少?我送你回去。”


    一晚上拽了两个醉鬼,方如练一边扶着人往外走一边想:不知道小水明天能不能按时起来,可别耽误了上飞机的时间。


    以及,下次不许小水喝酒了。


    房门叮咚响了一声,方如练扶着人往裏进。


    林柚清醉得没有小水厉害,至少还有几分清醒,也勉强走得动路。方如练把人放在沙发上,叮嘱了几句就要回去。


    转身时手被抓住了。


    “姐姐……”她真是被那个电话激不管不顾了,一瞬间无数疯狂的念头在脑海裏冲击,她几乎是哭着望向方如练,“我头有点疼。”


    没等对面回应,她忽然往前一跌,身体朝着方如练撞过去,两人一起砸在沙发上。


    喝醉了是个很好的借口,可以做很多事,“对不起,不是故意的……没弄疼姐姐吧?”


    她想,她对于方如练来说也是特殊的吧。


    不然剧组那么多人,方如练为什么偏偏对她格外关照?人可以有很多个特殊,她也是方如练的特殊。


    “没关系,你先起来。”


    “噢噢好!”她嘴上应着,手忙脚乱地去压方如练的肩膀,似是想借力撑起来,手才碰到冰凉的锁骨,猛地被推开了。


    “嘶——”


    指尖好像划过了什么东西,她抬头看见方如练蹙眉的表情,目光一移,落在女人裸露的锁骨上。


    上面留了一道明显的红印,她的指甲不小心划到的。


    “对不起。”察觉到对方骤然冷下的神色,她慌张爬起来,匆忙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


    想上前查看,却被方如练的手势制止了。


    “还醉着吗?”她问。


    林柚清低着头,“姐姐……”


    “别这么叫我。”方如练摸了下锁骨,没出血,压上去有点疼,“好好休息。”


    回到房间后,方如练其实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只是对着镜子看时,一条红印子依旧显眼,清清楚楚挂在雪白的锁骨上。虽然不严重,但大概率没个两三天是消不了的。


    她匆匆洗了个澡,吹头发时下意识想在身边摸出点什么,却半天没摸着。愣了片刻,她总算想起来:我手机呢?


    方如练在卫生间和卧室找了一圈,没找到,她又推开门去客厅找,一边回忆最后使用手机的场景,一边祈祷手机可别真的丢了。


    客厅没找着,方如练甚至进小水的卧室找了一圈,也没见到。


    两月来她和小水都是住一块,两人有各自的卧室,卧室外面有个大客厅。


    小水在床上睡得正香,方如练过去晃了晃人,“小水,你见到我手机没?”


    女生迷迷糊糊睁眼:“——啊?——什么?”


    问个醉鬼有什么用,方如练嘆了一声,“没事,你睡吧。”


    方如练又回客厅和卧室找了一圈,时候大概不早了,她困得要死,脑子也变得跟浆糊一样转不动,只能先睡觉了。


    明早再起来问问。


    许是杀青后放松,方如练这一觉睡得很沉。起来的时候小水正在客厅吃早餐,茶几上多的一份是给她买的。


    方如练没有吃的心思,“你看到我手机了吗?”


    小水指了指沙发另一边,方如练的手机正端端正正地放在上面。


    方如练拿起手机,“我昨天找过,不在这裏呀。”


    小水说:“掉到沙发缝隙裏了,早上我起来,闹钟一直响个不停,我找了好半天呢,还以为有鬼。”


    手机亮屏,显示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方知意打来的。


    “噢噢,今早我手机有好几个妹妹打来的电话,应该是昨晚没打通打到我这裏来的,我已经跟妹妹说了,昨晚杀青宴喝了点酒,没注意看手机,你没事。”


    “嗯。”方如练握着手机往阳臺走。


    方知意昨晚给她打了十五个电话。


    十四个未接,一个接通了几十秒。但她昨晚完全没注意到,那唯一接通的电话,或许是放在兜裏不小心碰到的。


    电话拨出去三秒钟就接通了。


    “小意,”方知意鲜少主动给她打电话,听见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她问:“昨晚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祝贺姐姐杀青而已。姐姐酒醒了,能接电话了?”


    “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我手机掉沙发缝裏了,我昨晚也找了好久,今天早上才找到。”听出她语气裏的不快,方如练耐心解释,“让你担心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姐姐几点的飞机?”


    方如练笑了笑:“十二点半到鹭围。”


    方知意说:“妈妈和阿姨今天过来,十二点到,要去接你吗?”


    “不用啊,公司有车来接。”电话裏传来的嗓音和从前一样,没什么情绪,但就是让方如练心安,她顿了顿,终究没忍住说了句:“好久不见。”


    飞机十二点半降落在鹭围,方如练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一点过了。


    方知意下来接她。


    女孩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发梢还湿润,往下慢慢滴水,把后腰的衣服浸出几团小小的阴影。


    一滴水即将顺着发尾落下,被一只发颤的手截住。


    水珠顺着指尖浸入掌心,冰凉得像雪,但比雪更让方如练欢喜,也更让她难过。


    她看过方知意无数次的背影,大多是在分别的时刻。她总是要等到那道纤瘦的身影在视野裏彻底消失,才肯转身离开。


    如今重逢,也只敢趁着她背对着自己按电梯的时候,偷偷看着背影,任由蓬勃的思念放肆那么十几秒。


    她的腰,头发,肩膀,后颈……后颈被披散的头发挡住了,看不到,她也看不到刻在后颈的那颗漂亮小痣。


    想抱她。


    视觉带来的慰藉,终究不如触觉真实,只有将人真切拥入怀中,她才能感到满足,那颗空悬的心才会被温柔地填满。


    ——还能想吗?


    方如练的一生三十岁,前半生冗长繁忙,后半生烂如泥,因为放肆,她自私地拖着方知意下泥潭。


    没有想的资格,也没有抱的资格。


    方虹和穆云舒做好饭在等她们上楼。


    她忽然沉沉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


    将掌心那枚冰凉偷偷藏在身后。


    方知意回头,见她姐闭着眼靠在轿厢上,“怎么了?”


    第69章 :“只有热吗?”


    “嗯?”方如练睁眼,抬眼的动作做到一半顿住,微垂的视线落在方知意腿上,她胡乱撒谎掩饰心虚,“嗯……没休息好。”


    不知是不是方如练恍然,她总感觉那双腿往前倾了倾,日思夜想的气息无形朝她压过来,她不得不往后仰头,紧贴着冰凉的轿厢。


    低垂的视线被迫抬起来。


    “没睡好?”方知意好像在笑,勾着唇,眼神裏却没怎么有笑意,薄薄的眼皮往上一掀,漆黑的瞳孔完全露出来,映出方如练的脸。


    “喝多了还不好好休息,那姐姐昨晚是干嘛去了?”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方如练一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脸,近到方如练的视线只能落在她脸上,看她青涩的脸,漆黑的眉毛,黑白分明的眼,以及微微蹙着的眉。


    近到方如练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她,而不需要为那份私心辩解。


    她忽然笑了笑,顺其自然地抬手,想捏捏方知意的脸:“有好好休息,只是今天坐飞机累了。”


    那手在方知意的注视下十分自然地转了个方向,搭在方知意的肩膀上,方如练往下压了压,“小意长大了,会关心姐姐了。”


    动作言语间透着一种别扭的、类似长辈的慈爱和欣慰,方如练铁了心要把她们的关系往正常家人方向拐。


    见方知意蹙眉疑惑,似是不太领情,她咳了一声,讪笑:“以前我杀青你可不会打电话给我,别说打电话了,你连我杀青的日子都记不得——”


    话还没说完,方知意打断她:“记得的。”


    方知意望着方如练,一方面觉得她姐努力维护姐妹和睦的样子有点辛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方面又忍不住拆穿:“我记得的,只是你非耍赖说我不记得。”


    她课业忙还没来得及发消息,方如练问罪的电话就先打过来了。她说她记得,方如练说要不是我提醒你你根本不会想起来,然后见面就以此为借口惩罚她。


    后来方知意也就明白了,什么记得不记得根本不重要,她姐一门心思都是床上那檔子事。


    她控诉过方如练。


    方如练不以为意,“食色性也。我不像小意,是个圣人。”


    埋头到她腿弯,没多久方如练轻笑一声,抬起亮晶晶的唇,望向方知意近乎涣散的瞳,问她:“所以圣人现在为什么爽得发抖?”


    方知意对方如练的控诉并不算冤枉她。


    现在决心悔改的“好姐姐”因方知意那句话想起来的也是一些腌臜事,她眨了眨别开视线,咬着唇盯着轿厢裏模糊的影子,心虚到不行。


    今天的电梯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慢,方如练只能干巴巴地转移话题,“妈妈和穆姨今天做的是什么菜?”


    方知意没应声。


    方如练紧张得咽口水,察觉方知意的视线在她脸上一点点刮过,她煎熬得想遁地而逃。


    电梯裏嗡嗡嗡的,她深呼吸几口气,到底还是把头扭了回来,被方知意的目光灼得发颤,她有点睁不开眼睛,“小意,从前……是我不好。”


    还没等方知意有反应,她忽然张嘴吸了一口气,鼻尖一酸,眼前猝不及防掩了一层水,模糊发颤的视野,“小意……”


    方知意已经长大成人,她却仍不成熟,即便年过三十,她无力承担自己犯错所带来的后果,连坦然都做不到。


    下一瞬她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灯光从头顶洒下,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方知意的身体贴着她,双手从她腰间绕过,贴着她的后背。


    “中午做的糖醋排骨,还有从家裏带来的腊肉。”方知意的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熟悉舒适的气息笼罩着她。


    方知意的手轻轻拍着她。


    其实可以靠一会儿的,是方知意主动抱她的,她没有诱哄,她没有逼迫,她没有主动,电梯裏只有她们两个人。


    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迅速调整好情绪把方知意推开。


    “穆姨做的糖醋排骨?我可真有口福。”她笑盈盈地看向方知意,好像刚才情绪险些失控只是方知意的错觉,“小意,你是不知道剧组的饭有多难吃。”


    方知意还有些恍然,视线无意间掠过方如练锁骨一侧,忽然顿了顿——方如练披着的衬衫往外移了一点,靠近锁骨的皮肤有一条明显的红痕。


    像是指甲划的。


    她轻轻蹙眉,抬眸往方如练脸上看去。


    电梯叮咚一声开了,她忽然看到姐姐脸色变了一下。


    回头,方虹站在电梯门外。


    “我还说是不是你东西比较多,两个人拿不动,这么久才上来?”方虹看着电梯裏两小孩,抬了下下巴,“出电梯呀,你们要上顶楼看风景?”


    方如练拉着行李箱出去,抬手轻轻碰了下方知意手臂,“好久没见太想您了,一下子呆住了。”


    她抿了抿唇,心道还好推得快。


    电梯门关上。


    方知意默不作声跟在后面。


    趁方如练在玄关低头换鞋,方知意抱着手臂站在她旁边,视线在她的锁骨处来回扫——那衬衫跟钉在方如练肩膀上似的,纹丝不动,结结实实地盖住那条红痕。


    什么都看不到。


    “怎么了?”方如练抬起头,总感觉她妹的眼神不太对劲。


    “没什么。”方知意淡淡应了一声,扭头进卫生间洗手。


    难得一家人都在,屋裏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只是客厅实在局促,那张小沙发完全没法像老家的那样,能让四个人都舒舒服服地躺下。吃完饭说了会儿话,方如练便觉得困意袭来,于是起身回房间躺下了。


    还是自己的床躺着舒服,方如练也确实累了,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有点热。


    方如练迷迷糊糊睁眼,房间裏很昏暗,窗帘把光线都挡在了外面,只从窗帘缝漏进一点聊胜于无的光。


    身上睡出了一身汗,方如练闭着眼把凉被掀开。


    没掀得动,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方如练愣了下,意识逐渐回笼,几秒后,她猛地偏头,顺着身旁传来的浅浅呼吸声看去。


    那人动了动,把压着被角抽了出来,“姐姐醒了?”


    方如练被吓得太阳xue直跳,“你……你怎么在我房间裏?”


    方知意坐了起来,抬手把窗帘拉开,猝然挤入的明亮光线刺痛方如练的眼睛,她抬手挡了挡,听见方知意说:“妈妈和阿姨睡我房间。”


    “怎么了?”她问方如练。


    喉咙滚了滚,方如练慌张爬起,方知意睡在外侧,她要从床尾绕下床,“嗯没什么,就问一下。”


    问题大了,中午是这样的安排指不定晚上也是这样的安排。她不能跟方知意睡,她要跟方虹睡,或者跟穆云舒睡。


    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方如练腰上忽然勾了个什么东西,她还没看清,那东西忽然往后一压,方如练往后一摔,又躺回枕头上。


    后知后觉,勾她腰的好像是方知意的腿。


    方如练蹙着眉想,见鬼了。


    没想到更见鬼的还在后面,压着她的那条腿撤开了,随即换了个人压上来,呼吸匀热,垂下的柔软发丝轻扫方如练的侧颈。


    方如练不可置信地闭眼,睁眼,来来回回好几次,映入眼眸的依旧是方知意那张阴沉漂亮的脸。


    “你睡懵了?”她问。


    方知意赤裸的小腿磨着她的小腿内侧,微凉的体温传来,方如练动也不敢动,有种自己被挂在十字架上的错觉。


    “问姐姐一个问题。”方知意笑了一声,松开方如练的手腕,把头发撩到一侧去。察觉身下人僵直的身体,她轻声说:“别紧张。”


    方如练没法不紧张。


    以前做梦都不敢梦这么美的——不对!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她试图拿出姐姐架子控制局势,却紧张得开口都哆哆嗦嗦的,“小意你你你你你先下来,现在这样,有有有有点太奇怪了。”


    “只是想解答一个疑惑而已,姐姐不用如临大敌。”女孩嗓音清冷,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问什么问题都不该用这么奇怪的姿势,方如练深吸一口气,抬手抓住方知意的手腕,勾着她的脚腕一转。


    转眼间,两人位置调换。方知意躺在枕上,如墨的发丝四散铺开,衬得那张脸白净如玉,在朦胧的光线裏美得惊心动魄。


    方如练不敢多看,松开她的手腕,正要起身,方知意的腿忽然又抬起来,以一种暧昧的姿势,扣住方如练的腰。


    以此同时,双臂眼疾手快地扣住方如练的脖颈,把她往下压。


    “你——”被触碰的皮肤以很快的速度热起来,方如练怀疑自己还没睡醒,“方知意,你搞什么?现在不是玩闹的时候。”


    脸像火烧一样烫,方如练气冲冲去掰她挂在后颈的手。方知意扣得很紧,她不敢用力,又下意识躲避着身体接触,掰半天没掰开,她气急败坏:“方知意!”


    吼出声才忽然想起穆云舒和方虹还在隔壁,声音顿时偃旗息鼓,她艰难地滚动喉咙,试图弄清楚方知意到底是犯了什么病:“你怎么了?”


    “只是想问姐姐一个问题。”


    “坐着不能问吗,非要这样问?”一会儿让方虹给方知意立个筷,看下她妹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缠上了,“松开我,我回答你。”


    方知意不仅没松,还扣着她的脖子往下压了压,方如练慌张别开头。


    方知意的目标却不是她的脸。


    “呼——”


    温热的呼吸拂在方如练的锁骨上,酥麻随之而来,方如练挤了下腿,闭着眼绝望地说:“你别……”


    “这裏。”撩拨的气息停了,“红印。”


    方知意惜字如金,与此同时移开视线,不想多看那红痕一眼。


    方知意松了些力道,方如练撑着床把身体往上抬了些,闻言低头看向锁骨。这个角度看不见什么,但她一瞬间知道方知意在说什么。


    虽然不知道方知意为什么会在意,但她还是解释道:“指甲不小心弄伤的。”


    方知意不说话,视线默不作声往方如练手上看,随后轻轻笑了下,似是嘲讽。


    方如练素来没有留指甲的习惯,总是将它们修剪得短而圆润,露出底下干干净净的甲床。


    “确实不是我自己弄的,我昨天晚上扶一个醉酒的同事回去,她不小心抓伤的。”她伸手掰方知意的手,“小意,你松开些,我有点热。”


    “什么样的姿势会抓伤这裏?”方知意松开手,微凉的手指轻轻点在方如练发烫的那片锁骨上,脚猝不及防在方如练腰上一压,“受不住了要逃走,姐姐不让她跑,拉着她回来,挣扎中指甲刮过姐姐的锁骨,是这样吗?”


    方如练是明星,是要在镜头下被观察的人,因此哪怕方如练刻意折磨她,她也多半忍着,很少在姐姐身上留痕。


    只有一次没忍住,指甲在姐姐锁骨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印子。


    方如练总算从她的话裏琢磨出点线索,“小意,你误会了,这个真是不小心抓伤的,我只是扶她进了房间,什么都没做。”


    想把勾着腰的腿弄下来,又没处下手,方如练出了一身汗,“你姐姐还没成为大明星呢,没必要先惹上这种事。”


    不是谁都会像她的小意一样,能完全保密。


    “打你电话为什么不接?”


    方知意抿着唇,望向她姐明显红了一圈的脸。


    “小水喝醉了,忙着照顾她,我没注意。”


    所以后来方知意打助理的电话,也没人接。


    “嗯。”


    她还介意那个接电话的人。


    “有个女生接了姐姐的电话,说姐姐喝醉了。”


    方如练愣了一下。


    电光火石间忽然想通了什么,她沉沉呼出一口气,“那是我们同剧组的演员,和我一起带小水回去,我在房间照顾小水,她在客厅,所以,可能,就接了电话。”


    方知意看着她笑,“她好像喜欢姐姐呢。”


    方如练没说话。


    “姐姐喜欢她吗?”


    “我只把她当同事。”


    方知意看着她,脸上残余的阴沉神色逐渐褪去。


    手无处安放,眼睛和呼吸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她闭着眼,声音在发颤,“已经回答了,松开我,我很热。”


    女孩歪了下头,“热吗?”


    方如练:“热。”


    她才睡醒本来就热,方知意冷不丁来这么一遭,现在热得不得了,浑身是汗。


    “只有热吗?”


    她不解,抬头看方知意。


    方知意是很少笑的。


    或者说,她即便笑,也多是极淡的一抹,像是唇角无意间牵起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弧度,只是出于礼貌顺便带上的。


    可现在,笑意从女孩眼角眉梢流泻而出,灵动得不可思议,几缕墨色的发丝挂在脸上,缠绕着如玉似珠的脸和颈项。


    她微微抬头,眼神亮得灼人,再次问:“只有热吗?”


    方如练一瞬间愣住了。


    以至于没有察觉挂在她腰上的腿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赤裸的脚微微曲着,沿着方如练的小腹一路下滑,轻轻一压。


    方如练猛地回神,脸色又青又白又红,“方、知、意!”


    抬腿把方知意的腿顶开,方如练被她说中,恼羞成怒,顾不了什么好姐姐的僞装,抬手压住方知意喉咙,咬着牙颤声道:“耍我到现在,耍够了吗?”


    她气息粗重,胸口起伏剧烈,像受了多大侮辱似的。


    身上湿了一片,有些是汗,有些不是。


    方知意从不冤枉她。


    第70章 :妹大避姐。


    方知意的脖颈很白,像一捧雪,温凉的气息争先恐后涌上来,包围住方如练的手。


    贴着方知意肌肤的掌心却越来越烫,像烙上一块烧红的铁,灼得人发慌,房间裏的细微声响像皮肉焦灼的声音,混入方如练发颤的呼吸声裏。


    方如练有点难受。


    被方知意踩过的地方烫,掌心烫,呼出的气息也烫。锁骨上那道红印更是灼人,此刻正难捱地泛着又疼又痒的热意。


    恼羞成怒的情绪在快速褪去,她盯着方知意那双水亮的眼睛,另一种更隐秘的、不可言说的、两人却心知肚明的情绪浮了上来。


    须臾间沉沉掩住方如练的瞳,把方如练摇摇欲坠的理智往下推。


    呼吸很沉,心脏轰响,一声接一声撞击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余音又像有人将塑料纸紧贴耳边揉搓,咯吱咯吱的。


    目光焦点慢慢从身下人的眼,扩大到那张漂亮的脸,随后定在那张微微抿着的唇瓣上。


    方知意皮肤白,唇色天生浅淡。方如练从前有个爱好,喜欢看那张唇瓣从最初的浅樱色,慢慢被她晕染成绯艳欲滴的红色。


    心脏鼓噪还在继续,不知何时她的手落在了方知意的唇上,指腹往下压出一点变形的弧度,方如练吓了一跳,却没松手。


    方知意轻轻蹙眉,漆黑的眼珠晃了晃,却没躲开,“姐……”


    “现在想起来叫我姐了?”方如练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唇,女孩微红的舌头在嘴唇裏忽明忽暗,她沉吸一口气,别开视线,“刚才耍我的时候不是挺开心的吗?不就是昨晚没接你电话吗?至于记仇成这样。”


    想了想还是不爽,才压下去没多久的怒气又涌了上来,方如练冷声说:“耍也耍完了,滚吧。”


    不敢再看那人一眼,方如练扯过一旁的被子将对方草草一裹,自己抢先翻身下床,几乎是逃也似的滚出了房间。


    三秒后又滚进来了,目光坚定、自顾自地拉开衣柜找换洗的衣服。


    越想尽快动作就越是慌乱,尤其还有一道目光盯着她,方如练如芒在背,到底没忍住说:“你老盯着我干什么,睡你的觉!”


    她听见方知意轻轻笑了一声。


    “两个多月不见,姐姐想我吗?”


    方如练动作顿了一下,不敢回头,只能自欺欺人地回答:“想啊,我当然想家,想妈妈,想穆姨,也想你。”


    “我很想姐姐。”


    或许是她说得太认真,语速不疾不徐,听起来多了几分方如练不敢想的意味。


    心脏突突加快跳了两下,方如练把衣柜关上,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好好珍惜这份想念吧,过不了两天你就该嫌我烦了。”


    不等方知意反应,她抱着衣服大步走了出去。


    花洒开启,水流迎面扑下,温热的水柱击打在头顶,顺着发丝、脸颊、脖颈一路蔓延,冲散旖旎的心思和无可辩驳的罪证。


    方如练在水声中闭上眼。


    水汽升腾,镜面模糊,哗啦的声响填满整个空间。


    洗完澡出来时方如练撞上方虹。


    她妈疑惑道:“中午回来你不是才洗过澡吗?”


    “睡起来出了一身汗。”方如练把衣服扔进洗衣机,顺便记起一件重要的事,“妈,今晚你跟我睡呗。”


    方虹:“你身上热乎乎的,我不想跟你睡。”


    “……”


    方如练“哼”了一声,转身躺在沙发上,捻起她妈刚洗好的葡萄,“那我跟穆姨睡。”


    “你穆姨也嫌你热。”方虹看着她笑,“怎么了,跟你妹吵架了?”


    方如练:“没有,我跟小意好着呢。”


    “那干嘛不想跟她睡?”


    这实在稀奇,以往哪怕有多余的床,方如练也要跟方知意挤一张床,软磨硬泡好久才让妹妹答应——不答应也没辙,方如练一往床上躺,方知意拖不动她。


    “不是不想跟小意睡。”她把葡萄皮吐出来,抽纸擦了下手后靠着方虹晃,“好久没见您了,好多知心话想跟您说一说,你怎么这样?”


    方虹看着她,半信半疑。


    等没多久方知意从房间裏出来,方虹看见向来爱招惹方知意的方如练居然沉默下来,眼神也刻意避开,方虹对方如练那说法是一点也不信了。


    转眼到了晚上,母女躺在一张床上,方虹问:“真吵架了?”


    “没有。”


    方虹盯着她。


    方如练解释:“真没吵架。”


    方虹:“那下午为什么你不和小意说话?”


    “我有说的啊,只是说得比较少而已。”方如练挠头,“而且她在写作业,我总不能凑上去打扰她写作业,没写作业那是在休息,我也不好意思打扰她休息。”


    “以前没看出你不好意思。”方虹毫不客气拆穿她,“你俩怪怪的!”


    方如练眼皮一跳,抬手捏了捏眼皮,闭着眼想了半天总算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妈,你是知道我是性取向的,我喜欢女生,小意她现在也成年了。”


    方如练摸了摸鼻子,“不是说我对她有什么心思,而是确实不太合适,需要避嫌,嗯……类似儿大避母女大避父这样,妹大避姐,你懂我意思吗?”


    方虹低头思考了一下,认同地点了下头,“我倒没想过这个,确实,你们两个都长大了,还是要注意点分寸。”


    她抬起头,忽然问:“小意还不知道你喜欢女生吧?”


    “咳咳,”方如练咳了一声,“应该……”


    心虚到尾音都听不见。


    好在方虹也没注意,“那行,以后来这边我都和你睡。对了,小意是真把你当姐姐看的,你就算避嫌你也别搞得像疏远人一样,她年纪小,会伤心的。”


    方如练眯着眼睛假笑:“嗯嗯。”


    方虹和穆云舒第二天就回去了,方如练和方知意送两人到高铁站,把人送进站,姐妹两人坐地铁回来。


    强冷车厢的空调给得很足,方如练把衬衫往裏拉了下,低头看经纪人给她发的行程表。


    没多久,胳膊忽然被人碰了下,“姐姐,看外面。”


    方如练闻声抬头。


    地铁穿过底下部分驶上了高架桥,恰是黄昏,阳光透过车窗泼洒进来,将整个车厢染成一片暖金色。


    远处暮色四合,天边漫开一片蓝紫色的烟霭,暮光温柔地漫过云端,像蒙上一层朦胧而浪漫的纱。


    但比纱绵软。


    方如练弯着眼睛看窗外,“像棉花糖。”


    好风景让人心情愉悦。方如练看了会儿,高楼慢慢遮住了云霭,她轻快地转回头,猝不及防对上一道目光。


    她光顾着看风景了,没有察觉方知意在看她。


    “叫我看外面,自己却看我,想干嘛呀?”她笑着问。


    方知意轻轻眨眼,垂眸,“都看了。”


    两人赶在天黑之前到了家。


    出门一趟热得慌,方如练一进屋便径直去冲了澡。她吹干头发推门出来时,方知意正站在饮水机前接水,闻声抬眸瞥了她一眼。


    察觉那道目光裏的异样,方如练脚步微微一顿,“怎么了?”


    她低头朝自己身上看去,检查下是衣服没穿好还是裤子没拉好。


    方知意慢悠悠喝了一口水,忽然看着她勾了下唇角,“姐姐这两天洗澡频次有点高,这两天也不是很热吧。”


    方如练愣了一下,蹙眉,对上女孩眼裏意味深长的目光,方如练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意思,反驳道:“真的是因为热!”


    “昨天下午也是?”


    “……”


    方如练语塞,理不直气也壮,“昨日事昨日毕,不许翻旧账。”


    垂下的视线落在方如练的锁骨上,方知意歪了下头,“因为姐姐总是不结账就跑了,账本一累再累,总得有人来解决。”


    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可这对于方如练来说是个没法解决的问题。


    要怎么解决,她再如何神通广大,方知意前世就是被她拽进了泥潭,穆云舒前世就是因她去世的,她没有任何办法解决。


    她知道错了,她要忏悔,要弥补。想法是一回事,现实又是一回事,她没办法控制心动,没办法制止想念,她连这也没办法解决。


    她有在努力的。


    可是方知意给在她灵魂和身体打下的烙印有点多,她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消除,连遮掩都很困难。


    所以她只能沉默,她给不出任何承诺,只能在察觉方知意朝她快步走来时猛地转身,以一种更快的速度往阳臺走,“有点热,我出去吹会儿风。”


    她甚至谨慎到把门拉关上了。


    这样方知意要是开门的话,她能听到并且提前做好准备,带上好姐姐的僞装,做个好人。


    夜晚的风很凉快。


    方如练放了会儿歌听,想起很久没跟陆可聊天了,又给她打了个电话。打完电话方如练看了下时间,似乎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足够两人僵硬的氛围缓解不少。


    方如练拉开门进客厅,浓重的药味先扑了她一鼻子。


    “小意,哪来的这么重的药味?”她快步走过去,朝沙发上那道侧对着她的身影问。


    方知意盘腿坐在沙发上,似是在拆药膏,女孩头也没抬,发丝垂在两鬓和肩膀上,“姐姐坐过来些。”


    方如练挨着方知意坐下,歪着头打量眼前人,“你受伤了?”


    “没有。”女孩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又往下移,落在方如练的锁骨上,“给姐姐擦的。”


    方如练摸了那道红印的位置,“一个印子而已,没必要擦的,顶多明天就没了。”


    方知意用棉签抹了点膏药,盯着那道印子,忽然朝方如练靠了过去,“不行,我看着烦。”


    哪怕姐姐说没有发生什么,她也越看越烦。


    “我、我自己来——”


    话音未落,冰凉的药膏已经落在她的锁骨上了,棉签在上面移动,方知意语气不太好地说:“衣服拉开些。”


    方如练被她突然逼近的动作困住,只能仰头靠在沙发扶手上喘息,固执道:“小意,我自己来。”


    余光所及,恰好是方知意白得晃眼的侧脸。灯光柔柔地落下来,照亮她颊边细小的绒毛,像一圈初生的蒲公英,朦胧而清晰。


    “紧张什么。”


    方知意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轻缓地安慰道,“妹妹给姐姐上个药而已,不是很正常吗?”


    方如练发现方知意每次看见这道红印心情都不太好。


    哪怕语气轻缓,也有一种逼迫感,好像方如练再推拒一点,方知意立刻会和昨天那样,轻松一两个动作就弄得她满头大汗,慌乱无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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