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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讨甜头。


    方如练微微弓着背,朝方知意那边俯了俯身,一只手随意搭在臺面上。动作像是将方知意轻轻笼在了身前——但她确实没有这个意思,不过是站久了腰有些酸。


    方如练并没有意识到动作的不合时宜,只是稍稍偏着头看向方知意,轻轻笑出声:“好奇心满足了,开心了吧。不过先说好,下次轮到你洗碗,我可不会帮你。”


    毕竟这次是方知意主动来帮她洗的。


    家裏谁最后放筷谁洗碗的规则制定十来年了,已经成了金规玉律。


    当然,方虹和穆云舒做饭不参与活动,这条规则仅对于方如练和方知意有用,谁先跑进厨房把碗筷放下,另一个就要洗碗。


    方如练大方知意四岁,大有大的好处,个子高跑得快,方如练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逗方知意的机会,吃得差不多偏要在碗裏留最后一口,等着方知意吃完站起来后跟她赛跑。


    方知意哪跑得过她,时常被她气哭,眼皮包着眼泪,咬着牙忍着不掉下来。


    方如练从小到大爱犯贱,非要凑过去问一嘴:“哟,这是要哭了?”


    话还没说完呢,泪珠子就从女孩眼裏滚出来了,大珠小珠落玉盘,方如练吓了一大跳,顾及厨房门外说话的两个家长,强行过去把挣扎的方知意抱进怀裏,用滑溜溜的校服袖子给方知意擦眼泪。


    眼泪越擦越多,女孩眼圈红红的,方如练把她抱到一旁,“行行行,我帮你洗,别哭了,再哭明天进厨房一股咸味,穆姨炒菜都不用放盐了。”


    虽然方如练接过了洗碗的活,却不让方知意闲着,变着法子使唤她。


    “帮我再挤一泵洗洁精,姐姐手上都是泡沫,太滑了挤不了。”


    “开一下柜子。”


    “把冰箱裏的葡萄拿过来洗洗,哎,你拿出去干什么?是洗给我吃的,妈妈她们外边有的。”


    “当然是小意喂我吃啊,我在帮你洗碗诶……嗯嗯,皮好酸不想吃皮,帮我剥了。”


    一顿碗洗下来,方如练倒是过得有滋有味的。


    把臺面收拾干净,方如练擦干手上的水珠,忽然凑近方知意,眼裏带着狐貍笑意:“今天我帮你洗碗了,你欠我一个人情——”她故意拖长音调,又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我们是家人,不算这个账。”


    她抬手戳了戳自己的脸颊,微微侧过脸:“这样吧,你亲我一下,就当抵债了。”


    小方知意当没听到她的话,扭头出了厨房。


    可见方如练的混账在这时候就初见端倪了。帮洗个碗,教写作业,冒充家长给方知意开家长会,她总要拐弯抹角跟方知意讨点甜头。


    讨不到也不要紧,看着方知意那张乖巧的脸出现明显的喜怒哀乐,她也心满意足,自顾自乐着。


    方虹说:“你姐就是欠的。”


    方知意不能理解这种“欠”。


    在方如练日复一日的“欠”下,她渐渐脱敏,被勾起的喜怒哀乐不再那么明显,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就红眼圈掉眼泪,反倒养出几分青春期特有的冷淡,带着点爱搭不理的疏离。


    方如练倒是十年如一日,哭包小意她爱逗,冷淡妹妹她更来劲。


    当然,这些都是两人关系没变质之前的事。


    如今方如练问心有愧,再不敢那么轻浮和亲密,就连随口说出的一句话,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她都要辗转几番去想合不合适。


    比如现在,她还勾着唇玩笑说下次不会帮方知意洗碗,下一秒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太对。


    方知意没抬头,只是语气轻松了许多,“不用姐姐帮我洗。”


    她想要收回手,方知意就已经转身走出去了。


    从小到大,方知意在她面前扭头就走的习惯倒是一直没变。方如练蹙着眉想。


    两个大人坐在客厅聊天,方如练方知意一前一后出来。


    穆云舒抬起头,问起方如练明天几点的高铁。


    方如练靠着穆云舒坐下,翻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下午三点半,早上可以睡懒觉了!”


    方虹拿了块抱枕垫在方知意身旁,好让她在沙发上躺着,“你这几天哪天早上不是睡的懒觉?还没睡够?”


    “觉哪有睡够的?”


    方如练靠着穆云舒笑,女人身上的清香传来,和方知意身上的味道很像。她顿了顿,眼珠移动了一下,把下意识落在方知意身上的视线移开。


    方如练倒也没说谎,不知道怎么的,在家的时候比上班的时候困,她第二天早上起得晚,但上了高铁后还是有点困。


    方虹和穆云舒大包小包地给她装了东西,提在手上沉甸甸的,不好塞进高铁的行李架,方如练只能把袋子放在座位底下。


    支起小桌板趴着,窗外景色飞掠成模糊的色块,列车晃动像摇篮,方如练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转眼夏去秋来。


    社交平臺上的时尚博主们早已备好秋季穿搭指南,购物软件的推送内容也悄然换上风衣与针织衫,新闻热搜上偶尔弹出气温骤降、注意保暖的温馨提醒。


    但这都和鹭围无关。


    鹭围市的夏季和秋季并没有什么区别,气温还是居高不下,只能靠偶尔窜上岸的小臺风或者一场雨降温,“秋天来了,树叶变黄”的浪漫只存在于课本,无论是绿化带还是公园,一眼望去依旧是一片沉闷的绿色。


    绿色沿着柏油路一路蜿蜒,停在了人潮涌动的星耀盛典场馆外。


    橘红色的太阳沉入被高楼分割成断断续续、长短不一的地平线,短暂的沉寂后,数百家媒体的长枪短炮对准红毯,随着第一位明星进场,整个场馆瞬间沸腾起来。


    一辆辆保姆车按序停在红毯入口,车门开启,尖叫声与快门声同时响起,闪光灯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此起彼伏的快门声连成一片刺耳的白噪音。


    保姆车隔音很好,却依旧能听到。


    “紧张吗?”女人慵懒地陷在沙发裏,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抿成直线的唇角。


    方如练对着镜子整理发丝,“不紧张。”


    这样的红毯前世她走过无数次,确实谈不上紧张。


    保姆车往前开了开,越过玻璃,她看见警戒线外举着相机的人群。来这裏的人,除了明星、工作人员以及各家媒体记者,还有不少粉丝和站姐。


    每家站姐都抱着出绝美生图的决心,快门按到冒烟。


    “有你的粉丝在吗?”


    方如练答:“不知道,或许有。”


    她是三个月前被九霄签下的,签约详谈比她想象中郑重许多,竟然是由戚许亲自来的,那会儿戚许和现在一样,懒洋洋地躺进沙发,让她随便坐。


    戚许是九霄的股东,也是三金影后,如今退居幕后,不怎么演戏了。


    方如练前世和戚许接触不多,只在一场活动裏,两人简单照面,她出于对前辈的尊重,主动打了招呼。


    出乎意料,戚许认识她,还看过她演的电影。


    “我记得你演技挺有灵气的。”方如练一时听不出是客气还是真话,只能微笑,紧接着戚许又说:“长相也不错,在那种烂俗偶像剧裏打转,演技果然也变烂了。”


    直白的话让方如练脸上的笑险些维持不住。


    她那会儿流量正盛,粉丝数不胜数,自然有点傲气。剧本方如练选不了,但她不认为自己演技烂,也对戚许的话不服气。


    但对戚许的演技是服气的。


    没想到重生后改签约九霄,竟然是戚许亲自来见她,方如练自然受宠若惊,并且疑惑。


    “你很漂亮。”戚许说,“而且我喜欢有野心的人。”


    戚许提及文玉,方如练才知道原来戚许和文玉有点交情,她开口正要说些什么好话,戚许又点破她故意接近文玉的事。


    方如练坦然承认。


    “所以我说,我喜欢有野心并且行动力很强的人。”戚许笑了一下,“你的野心配得上你的脸,希望你的能力也能配得上。”


    方如练就这样签进了九霄。


    戚许给她指定了公司最资深的金牌经纪人,不过这位经纪人手底下带着不少当红艺人,实在分身乏术。公司又特意给方如练配了个专职助理,负责打理她的日常行程和工作安排。


    这是戚许第一次亲自带她出席活动。虽然方如练还是新人,还没有代表作播出,但能得三金影后亲自提携,媒体的镜头自然格外关注她。


    方如练长相明艳大气,今晚的红毯没有选择常见的公主裙,而是穿了一件黑色礼裙。她丝毫不怯场,站在气场强大的戚许身边毫不违和,美得很绝对。


    乃至于当晚就和戚许的名字一起上了热搜。


    活动结束,方如练跟着助理小水上了车,门还没关上,小水激动地把媒体贴出来的生图给她看:“姐,纯靠一张脸冲上热搜啊。”


    方如练笑了笑,弯腰把高跟鞋换下。


    黑色保姆车缓缓驶离场馆。


    不远处的臺阶上,女人披着一件西装外套,缓缓收回视线,“她就是戚许新签下的艺人?”


    “应该是,进场的时候和戚许一起的。”


    郝韵轻轻蹙眉。


    低头,提着裙子下臺阶,爬上车。


    ————————


    [猫爪]


    第52章 :方如练有点想她。


    活动散场已近深夜,城市的晚高峰早过了,柏油路上车流疏朗,衬得两旁路灯的光晕格外清透,晚风带着几分凉爽从窗外拂过,树影摇曳。


    回临时落脚的酒店用了半个小时。


    郝韵把繁重的礼裙换下,又摘下颈间沉甸甸的珠宝,随后靠着椅子坐着,由着助理细细为自己卸去脸上的妆容。她垂着眼,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划,漫不经心地翻看着热搜。


    没多久她找到想看的内容,视线顿住,郝韵点进了那条“#郝韵#真公主”的词条。


    无论是媒体还是站姐拍的图都很好,和她以往的风格一致,甜美两眼,笑容一如既往透着十足的感染力。她弯了弯唇角,切换到小号,把那些夸赞的评论挨个点了赞。


    从超话广场退出来,郝韵又瞥了眼热搜榜,犹豫再三,还是点了进去。


    方如练……都进娱乐圈了,也不说换个好听点的名字,郝韵轻轻嗤了一声,点开图片。


    画面裏的女人站在灯光流转处,一袭墨绿色礼裙裹着曼妙身段,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女人没涂张扬的红唇,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却半点没减气场,微卷的长发松松挽着几缕垂在颈侧,抬眼时眼尾微扬,抬手拢头发的动作从容又舒展。


    热评一:这美女是谁?快告诉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热评二:谁敢信这是生图?把这水草裙子都衬得像高定了,求求美女多演戏,对我眼睛好一点。


    热评三:求美女有什么用啊,求那群丑男别去演戏效果会更好一点(白眼)。


    郝韵没再看了。


    早两个月她就听说戚许签下了个新人,那个新人甚至还拿到了范琦导演新电影裏的重要角色。后来夏卫告诉她,那资源并非戚许给的——方如练在还没签约九霄之前,就已经被范琦敲定了角色,那个新人似乎是挺有灵气的。


    灵气?


    那时郝韵吃惊这个词竟然从夏卫嘴裏说出来。


    夏卫是郝韵的老板,也是当年红极一时的常青树影后。在她那段辉煌的演艺生涯裏,本有机会拿下三金影后,偏巧戚许那几年势头正猛,次次都在奖杯上压了她一头。


    她俩算是娱乐圈裏实打实的死对头,同场活动连最基本的礼貌微笑都难能维持。戚许年轻时最被盛赞的就是“演技有灵气”,也正因如此,夏卫向来不爱听“灵气”这两个字,见着、听着都心烦,甚至还曾因此怼过媒体。


    如今不知是年纪大了渐渐释怀,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她竟会夸赞起戚许签下的新人有灵气。


    郝韵转念一想,这话兴许是说给自己听的。


    夏卫和戚许如今都退居幕后,但依旧在暗暗较劲。但论起培养新人,终究还是夏卫更擅长些,她手底下最拔尖的,便是郝韵。


    郝韵琢磨夏卫这意思,大抵是让她别被对方压了一头。


    哪能压呢……方如练是挺漂亮的,终究不过是个愣头青,郝韵这么多年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可不是白混的,况且论起样貌,她也未必输了去。


    卸完妆,换上一身松快的休闲装,郝韵捞过帽子压在发顶,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和助理一同上了回家的车。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正缓缓向后流淌,霓虹与路灯的光晕揉在一起,在玻璃上晕开朦胧的影。身侧的小助理太累,没多久就靠着她的肩膀睡着了。


    郝韵垂着眼看手机,指尖划过高耸的消息提醒,点开了那个永远热闹的家族群。


    裏头的消息滚得飞快,郝韵一一扫下去,像看完了一部八点檔狗血连续剧。


    群裏有人艾特她,大致意思是她那混账妹妹又闯祸了,离家出走,也不去上学,问郝韵知不知道妹妹去哪裏了。


    妹妹……郝韵想了想,哦哦,应该指的是时烟萝。


    郝韵表妹堂妹一大堆,原本不知道说的是那个妹妹,但其中说的上混账,且混账得出挑的,也就时烟萝一人。


    时烟萝她不是脑子有毛病吗?早些年时烟萝混账到她身上的时候,她就强烈建议该把时烟萝栓到精神病院去,长辈们不肯,结果这些年越来越混账了,整日把家裏搞得鸡飞狗跳的。


    不过这都和郝韵无关,她多少年没回家了,也就偶尔累了点进家族群看看乐子。


    看了会儿群裏的热闹,眼睛也有些发酸,郝韵便抬起了头。


    前头路段似乎有些堵车,车子慢了下来,她顺势偏过头,望向车窗外的夜景,目光掠过路边零星人影。


    有推着发光夜灯小推车的摊贩,暖黄的灯照着车上的零碎物件;一家三口慢悠悠走着,孩子在中间蹦蹦跳跳,手裏还攥着半根糖葫芦;穿着运动服的年轻人跑过,耳机线从兜裏连到耳朵;一对情侣在散步,低声说着什么又一起笑起来……


    身侧的小助理还靠在郝韵手臂上睡着,温热的触感顺着衣袖漫过来,连带着匀匀的呼吸声,轻轻拂在她手边,软乎乎的。


    车往前走,郝韵的视线也跟着移动,落在路旁一对搀扶着的女孩身上。


    郝韵眯了眯眼睛,车辆又往前走了几米,她忽地喊道:“停车。”-


    方知意没想到会和时烟萝待到现在。


    距离高考成绩公布已经过去很久了,她也已经来鹭围市复读好几个月了。鹭围市的复读学校没有鹤栖的严格,每天早八晚八,每周双休,方知意读的学校离方如练住的地方有点远,因此她是住宿生,但平时也能出学校。


    按说今天是周四,本该有晚自习的,不过今晚却临时取消了。傍晚的天色正好,风也温软,方知意便在校园裏慢慢晃着。没转悠多久,手机响了,是时烟萝打来的。


    她在电话那头哭,问方知意有没有时间。


    自那次方知意救下时烟萝后,时烟萝总是对她很热情,时烟萝话多,爱笑,主动发出朋友邀请,问方知意能不能当她朋友。


    方知意轻轻点头,两人就这么相处下来。


    时烟萝上了大学,方知意复读,学校虽然能带手机,但她确实没有太多时间精力跟时烟萝聊天,时烟萝给她发很可爱的表情包,说没关系,知意你学习重要。


    电话那头的哽咽声断断续续,方知意问她在哪儿,时烟萝随即报出了一个地址。


    天色在快速昏暗,方知意低头看了下手表,又用低头搜了下那个地址,离学校并不远,她轻声对着电话那头哭泣的人说,那你等我一会儿。


    等出了校门进了地铁,方知意才后知后觉想起,时烟萝并不在鹭围读大学。


    她在微信上问:你怎么来鹭围了?


    时烟萝没回消息,只是等两人见了面,她才跟方知意说她不想回学校,家裏人会来找她。


    方知意心道,旷课可不是一件小事,达到一定数量学校会清退的。后知后觉自己学生思维有点重,幸好没开口说出来,只先问时烟萝发生什么事了。


    时烟萝告诉她,家裏人逼着她相亲。


    方知意大惊失色。


    这十八九岁的年龄,不都什么也不懂吗,家长怎么会催得这么着急,还这么强势,把人逼着不敢上学。


    于是时烟萝说起痛苦的原生家庭,说她痛苦的童年,不幸的情感经历,桩桩件件详细提起,中途时烟萝还去买了酒,她喝了一口递给方知意,方知意摆手,说自己不喝。


    时烟萝说度数不高。


    方知意还是摇头。


    时烟萝也不勉强,收回手又灌了口酒,话头重又落回家人的抛弃,朋友的背叛,她眼眶泛红,身子一歪想往方知意怀裏钻寻个安慰。


    方知意却只扶住她的肩膀,很认真地跟她说不是你的错,别因为这个怀疑自己。


    时烟萝歪着头看她。


    眼底的湿意还没褪,嘴角极不明显地牵起点笑意。她轻轻呼出一口酒气,带着点微醺的暖,越过空气,轻飘飘地扫在方知意脖子上。


    时烟萝负责诉说,方知意负责倾听,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很晚,方知意不得不打断她的话,提醒两人该回去了。她问时烟萝住哪儿,时烟萝报出酒店名字。


    方知意看着带了点醉意、眼神不太清明的时烟萝,问她:“你还能自己回去吗?”


    时烟萝起身往外走,嘴上说“能”,下一秒脑袋却重重地磕在店门口的玻璃上,方知意没办法,只能扶着时烟萝往外走。


    她搀着时烟萝站在路边,犹豫着要叫网约车还是拦出租车,一辆有点奇怪的黑色车忽然停在了她们面前。


    后门滑开,下来一个女人。


    方知意扶着时烟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抬眸打量着女人。


    女人带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那双好看的眼睛也在打量方知意。


    “上车。”这话不是对着女孩说的,而是对着旁边靠在女孩身上的人说的,“时烟萝。”


    “你谁啊,你叫我上我就上——”话没说话,女人摘下了口罩冷冷地看过来,时烟萝后面的话也就没影了。


    “你朋友?”看出两人认识,方知意问。


    时烟萝喉咙滚了滚,低着头,“算是吧。”


    方知意蹙眉,什么叫算是?


    郝韵回答:“她姐。”


    伸手把时烟萝拽进车,郝韵回头,目光在女孩身上的校服上轻轻扫了两圈,“高中生?”


    方知意点头。


    郝韵朝刚钻进车裏的时烟萝瞥了一眼,紧紧咬着后槽牙,眼底拢着点压不住的气,抬头看向女孩时,那点烦躁又压了下去。


    她轻轻笑着:“高中生学业很重,这么晚了就快点回家,回学校,对了,你住哪儿?我稍你一程。”


    方知意摇头,定定地看着眼前漂亮的女人,长睫眨了眨,“学校就在附近,地铁几站就到了。”


    “行,那我上车了。”郝韵看向她,语气带着点家长式的叮嘱,“既然还是个学生,就多留个心眼,晚上早点回家,早点回学校。”


    “我见过你。”


    郝韵上车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女孩。


    “你是郝韵。”


    方知意总算想起来了,那次从夏诗琪袋子裏掉出来的海报,上面的女人和眼前人一模一样,海报上印的名字,就叫郝韵。


    原来还是她的粉丝。


    郝韵朝车裏小助理使了个眼色,助理连忙把明信片和笔递给她,郝韵快速写完名字,把东西往女孩怀裏一贴。


    随即扬起笑,声音软和:


    “嗯……我是郝韵,祝你好运连连。”


    车门关上,黑车扬长而去。


    方知意低着头,看向手裏多出来的明信片和笔。


    明信片上是女人的写真,很好看,笑容明媚。名字签在后背,模糊能看出“郝韵”两个字。


    方知意想,大明星可能误会她是粉丝了,但对方好心送了她明信片,还祝她“好运连连”,是个很好的大明星。


    方知意想了想,还是把明信片装进了包裏。


    保姆车上。


    郝韵一改笑意,冷着脸看向好久不见的妹妹,“新盯上的人?一堆烂摊子还没处理好,忙不迭地物色下一个游戏对象。”


    那女孩明摆着就和时烟萝不是一路人。


    时烟萝抬起头,僞装出的醉意消散,她抬着下巴睥睨面前的女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啪!


    一耳光干脆利落地落下,一旁昏昏欲睡的助理当即吓醒,目瞪口呆。


    时烟萝双手捂着被打的一边脸,怒不可遏:“郝韵你**的敢打——”


    啪!


    又是一耳光,打在时烟萝的另一边脸,力度不轻,打得时烟萝偏过头去。


    小助理忙过来抱住她,真怕两人在车上打起来,“韵姐、姐,别生气……有什么话好好说,好好说……”


    一边观察郝韵的脸色,一边胆战心惊地朝另一个女孩看去。


    不知是被打懵了还是怎么,女孩捂着脸喘息,过了两秒,女孩捂着脸的手缓缓放下。


    时烟萝喉咙裏轻轻滚过一声闷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来对着郝韵。


    方才那点傲气和叛逆被两耳光打散了,她乖乖地低着头,声音轻软地叫了声:“姐姐。”-


    “怎么还没回去?”


    电话刚一接通,方知意就听见了这句问话。


    学生进出校门的时间会同步给家长,穆云舒和方虹都不在鹭围,方知意学生家长一栏信息填的是方如练的信息。


    出校门的时候她和方如练说了,今晚不上晚自习,和一个朋友出去吃饭。


    往前走了几步,门禁识别系统屏幕映出方知意的脸,方知意握着手机说:“回来了,吃得有点晚。”


    电话那头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和:“吃得这么忙,信息也不回。”


    “识别成功,请通行。”


    方知意往学校裏走,“没顾得上看,我已经进学校了。”


    话音刚落,方如练就收到了学生入校提醒,还附带一张门禁识别图片,方知意穿着校服,握着手机,带着浅浅的笑。


    “你是和校外的朋友吃的?”


    照片裏没有她那个朋友的踪影,只能看见方知意一个人。


    “嗯,是以前的高中同学。”


    电话裏传来一声浅浅的笑,“知道了,早点休息,明天下课我来接你。”


    明天是周五,可以不上晚自习。


    “姐姐不是要拍戏吗?”她疑惑。


    “拍戏拍不到那么晚。”阳臺的风吹过,凉快得很,方如练看着高楼之间夹着的月亮,“不信你姐姐?说了我来接你,我会按时来的。”


    方如练仰着头,问:“离你宿舍还有多久?”


    “三分钟。”余光忽地捕捉到什么,方知意仰头,看向高悬夜空的一轮明月,“从后门进的,离宿舍比较近。姐姐问这个干什么?”


    “我们还可以说三分钟的话。”方如练迫不及待,“抬头。”


    “看到了,月亮很圆,很亮。”险些撞上石阶,方知意连忙低头,“姐姐有话要说?”


    没什么重要的话,就是想和方知意多说点话,想听听她的声音。


    快五天没见到方知意了,方如练有点想她。


    她轻声笑了笑,说:“我给你唱首歌吧。”


    电话裏传来方知意很轻的一声“嗯”,方如练听得出来,方知意心情应该不错,看来和她那位朋友吃饭很开心。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


    方如练唱的这首歌叫《童年》。于她而言,这是刻进记忆裏的调子,小时候的校运会上,但凡有班级大合唱,十有八九就少不了它。


    一首歌唱完,她问:“好听吗?——哎呀,超过三分钟了,你是不是在宿舍楼下等一会儿了,快上去吧,明天我来接你。”


    “嗯嗯。”


    赶在电话挂断之前,方知意轻声说了句:


    “很好听。”


    ————————


    [猫爪]


    第53章 :就这一次。


    月光落在阳臺上,浅浅一层,降落在铁质的阳臺扶手上,微微透着凉。


    手臂搭在扶手上,方如练向前屈身体,微微靠着,望向那轮被高楼吞没一半的明月。


    风轻轻吹过,落在肩膀上的头发轻轻挠着锁骨,方如练并不理会,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半轮月光,想着方知意的那句“很好听”。


    电话早就挂了,方如练还握着那部发烫的手机。


    她仰起头望着夜空,心裏默默算着:等这轮月亮慢慢挪到西边,沉下去,再等东边的太阳爬上来,晨光穿透林立的高楼,她就能见到方知意了。


    可她又忍不住想:真有点难等啊。


    明明只是她单方面的通知,她却莫名生出一种“和方知意有了个约定”的错觉,期待像藤蔓在心裏疯长,随着时间一点点靠近,雀跃越发蓬勃,又掺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躁。


    要是方知意现在就在身边就好了。


    她要给方知意说星耀盛典的事,她会把微博热搜拿给方知意看,把红毯生图点开给方知意看,叫方知意知道她姐是个很漂亮的大美人。


    今天她听了不少夸赞,但偏偏最盼着方知意点头说一句“好看”。


    这大概是因为,方知意是她的家人。


    ——明明不是这样,一点也不坦诚。


    方如练被自己藏着掖着的心思气笑了,垂下眸,眼底沾了点软乎乎的热意,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复又吸气。


    也就方知意不在身边,方如练才敢这么想一想。


    她轻轻转了个身,身子弓着,后背疲惫地抵在阳臺的扶手上。发丝垂落下来,在地板上投下影子,遮住了脚下的一小片月光。


    想一想而已,算不得罪过吧。


    低垂的眼眸忽然轻轻晃了下,方如练抿着唇,心中警告:算的。


    心知肚明,自欺欺人。


    方如练深呼吸好几次,烦躁地拉开阳臺门,将一池月光隔在门外,门帘也死死拉上,低头在家庭群裏发了条消息:明天接方知意放学。


    仿佛这样跟穆云舒、方虹报备过,她那点藏着的私心,就能被悄悄掩过去似的。


    洗完澡还是有点烦躁,这会儿她已经没再想方知意了,但不知为何还是烦躁,拿出手机刷了几条娱乐视频,方如练忽然从沙发上起身,拉开冰箱门,拿出一瓶酒。


    度数不高,是那种可以当饮料喝的果酒。


    自上次她醉酒被方知意换了衣服后,方如练心裏发怵,也总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家裏是不能再放酒,她也不能在外面喝酒再回来。


    不是说酒是个什么坏东西,主要是她不是个好东西。


    但今晚可以喝,因为方知意不在。


    她实在烦闷,一瓶酒很快灌下去,她一点感觉也没有——想要什么感觉,方如练自己也不太清楚。


    她只是假装自己醉了,软绵绵、静悄悄地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的灯看。


    这灯不好。她莫名其妙地想。


    看了一会儿,眼睛有点酸,她闭上眼,呼吸均匀平和,只是眉眼之间轻轻蹙着。


    她忽然想,方知意这会儿睡着了吗?


    应该睡着了吧,学校裏学累了,更何况她今天还去和朋友吃了饭,很累,自然容易睡着。方如练今天也很累,但她睡不着。


    睁眼,方如练忽然沉沉吐出一口气。


    一口气落得又缓又重,像是积了满胸的极度疲倦终于寻着出口,又隐隐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放纵意味。


    她起身,明明没喝醉,却成功把自己骗了过去,动作有些踉跄,走路也摇摇晃晃。


    眼前景象跟着乱套,忽明忽暗地变换闪烁着,成了一团团模糊又滞重的色块,像被胡乱厚涂在画布上,随着她心脏急促的跳动,一下下震颤。


    掌心握着一段冰凉,她惊颤,第一反应是,好像握着方知意的手。


    眼前景象跟着意识回神变得清晰,方如练看清楚了,她在方知意的卧室门前,滚烫的掌心搭在门把手上。


    轻轻一按,她就能畅通无阻地进去。


    ……


    进去干什么呢?


    裏面是方知意的房间,摆着她的衣服、鞋子,铺着她的被子的床就靠在墙边,书桌上堆着她的书,旁边还放着她常用的臺灯。


    屋裏的每一样东西都明明白白属于方知意,每一缕气息也全是方知意的味道。


    所以想进去干什么呢?


    ……


    很难猜吗?


    她被跳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眼眸颤了颤,搭在门把的手却没移开,指尖甚至往下弯曲,轻轻握住了门把。


    呼吸沉重。


    很意外吗?


    方如练,你本来就是这么恶劣的人,哪怕重来一回,也本性难移。


    那点酒不足以让她喝醉,方如练却感觉头很沉,身体也很沉,沉到支撑身体的骨头在发颤,她只想跪在地上喘息,从一拥而上的窒息裏逃窜开。


    喉咙滚动格外滞涩,每动一下都像有刀片在刮似的,方如练抬起一双沉沉的眼。


    终究还是松手了。


    她不敢回看,立刻扭头窜进了自己的卧室,反锁,生怕那微弱的道德感被欲望追上。


    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她望着天花板,劫后余生似的喘息。


    一定是酒的问题。


    她想,以后什么酒都不要带进家裏了,哪怕是气泡酒也不行。


    呼吸节奏好半晌才缓过来。


    卧室裏只开了壁灯,昏黄的光,隐隐约约像黄昏。方如练四脚朝天躺在床上,喉咙带着苍白的皮肤滚了滚,心跳在逃窜。


    果酒也有后劲吗?


    她有些绝望地闭上眼,黑漆漆的视野裏,某个人的轮廓即将成型,方如练仓皇睁眼。


    就这一次。


    方知意还在学校,穆姨和方虹在鹤栖,这是在她自己的房间裏,没人会知道的。


    嗯……没人会知道的。


    方如练到底还是关了灯,床帘拉得死死的,一点光亮都透不进来。


    她就在这样完全黑暗的空间裏,颤抖着,迟疑着,朝自己伸出了手。


    鉴于前世的丰富经验,她技法成熟,对位置的研判清晰合理,她知道怎么样才是让自己最舒服。


    但她没有选择那样。


    动作生疏,带了几分迟疑和试探,以及几分刻意的报复。


    像是在模仿某个人。


    有点疼。


    而她微微抬着头,望向黑暗中的某个虚空点,神色痴然。


    蹙眉。


    疼痛的呼吸在出口前变成了勾人的调子,她轻轻笑着,眼波流转,无声地叫出那三个字。


    方知意。


    醉酒后黑暗中的恍惚呢喃,逐渐与记忆深处的某一幕诡异重迭,叫方如练忽然分不清今夕何夕-


    “方知意……”


    昏暗中漏进来一缕光,萤火似的,方如练顺着光源看去,余光才触碰到门口的模糊轮廓,呢喃已下意识从喉咙滚出。


    她轻轻笑了下,飞蛾扑火,痴痴望着那道影子。


    酒气浮动醉人,带着点甜腻的尾调,她沉沉呼出一口气,恍惚觉得那人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不过须臾,那抹光就灭了。


    门关上了,紧接着“啪嗒”一声,客厅裏的灯猝不及防打开,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方如练头疼,她下意识闭眼,眼睫压着下眼睑,微微发颤。


    “姐姐……你在睡觉?”


    一道清冽的声音破开酒气,直直落入方如练耳畔,方如练眼球转了转,顶着眼皮努力睁开一条缝,随即轻轻抬眸。


    女孩弯腰在玄关处换鞋,黑色半身裙,白色毛衣,打扮一如既往乖巧。低马尾从后颈溜出来,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虚空挠着方如练的心。


    “没睡觉,头疼,躺一会儿。”脑袋枕着手臂歪了一下,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方知意看。


    大概是她视线太过明目张胆,方知意鞋还没还完,动作忽然顿了一下,偏头朝她看来。


    方如练没躲,就那样直直迎上女孩的视线,眉梢轻轻一挑,对着方知意嚣张又带着点勾人的意味,抛了个光明正大的媚眼。


    从前是不敢看,不能看,如今她自然要好好看着。


    方知意先是一愣,随即低下头穿鞋。换好了鞋,她把包挂在玄关的架子上,这才偏头朝方如练的方向看去。


    她姐斜斜靠在沙发上,睡裙快滑到腿根了,一双腿弯曲搭着,在客厅灯光下白得晃眼睛。她才移开目光,就听她姐轻轻笑了一声。


    “我没看。”


    方知意被方如练这声笑激得莫名其妙来了气,她凝神朝方如练的脸看去,这才发现方如练脸有点红。


    是一种很艳的桃红,薄薄地藏在皮肤下。


    方知意这才后知后觉地嗅到一股浓烈的酒气,呛得她忍不住蹙起了眉,视线一转,落在方如练身前的茶几上。


    茶几上散着好几个空酒瓶,有两个歪歪扭扭地横躺着。立着的一个个酒瓶裏头插着两支红玫瑰,花瓣红得泼泼洒洒,艳得张扬,和沙发上躺着的人有点像。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方知意轻轻嘆了一声,把那两支玫瑰从酒瓶裏抽了出来。随即弯腰把空酒瓶一个个抱起来,扔到阳臺上的纸壳裏,打算明天下楼再带下去扔。


    “开心……”方如练的目光从进门后一直挂在方知意身上,她如今不需要掩藏,明目张胆得放肆,“我拿下了一个角色。”


    她抬起手臂支着脸,仰起一张桃红的脸,朝走来走去收拾茶几的方知意盈盈笑。


    方如练的眼睛本来就极为好看,这会儿被酒意浸得亮晶晶的,像盛了两汪的春水,跟着方知意晃动。


    她当然能察觉方知意的不自在和烦躁,只是她依旧我行我素看着方知意,眼尾泛着薄红,眼神带着点湿漉漉的黏糊,直勾勾地撩拨人。


    只是她撩拨半天,终究是媚眼抛给瞎子看,方知意收拾完客厅就去洗澡了,压根没管躺在沙发上的她。


    方如练:……


    她酒量好,方知意知道她喝多少才有这个上脸的效果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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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侵入的,缠绵的。


    托着脸的手忽然一软,方如练拧着身子翻了翻,把脸埋进沙发抱枕裏,晃着腰蛄蛹了两下。


    酒确实喝得稍多了些,她呼出来的气都带着热意,扑在抱枕上被吸了进去又闷在脸上,烘得那点绯红更艳。


    埋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呼吸,余光落在茶几上那两支红玫瑰上,眼神定了定,又偏头,看向卫生间的方向。


    门关着,淅淅沥沥的水声隔着玻璃门传出来。


    玻璃门做了磨砂处理,方如练什么都看不到,她盯着门看了好一会儿,撑着沙发坐起来。


    酒气虽然有点重,但仔细闻能闻到清甜的花香。


    方如练捡起茶几上的花。


    枝叶在酒裏泡过,摸上去滑溜溜的。她拿着花盘腿坐着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直到指尖传来刺痛,方如练低头一看,才发现手指被花刺勾到了。


    指尖轻点在花瓣上,红色的花瓣裏混入了一点暗沉的血色,不仔细看不出来。


    水声好像又大了些。


    方如练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心道:酒喝得确实有点多了,她酒量好倒是不会吐,但是想上厕所。


    起身时昏昏沉沉的,视线也模糊,方如练晃了晃头,眼前场景才变得清晰。


    她终究走到卫生间门前。


    鉴于有不好的前科,方如练笃定方知意一定从裏面把卫生间门反锁了,她只能边拍门边朝裏面喊:“方知意!小意!”


    裏面水声依旧,甚至变大了些,方知意似乎是没听见。


    走了两步路,她憋得有点难受,怕方知意误会她居心不良别有所图,方如练只得大声解释:“小意,我酒喝多了想上厕所……你能不能先让我进去上个厕所?”


    卫生间裏还是只有放大的水声,她怕方知意真没听见,又实在没有力气扯着嗓子喊,只能猛地一下拍在门上。


    一声巨大的“啪”后,玻璃门还有余震,方如练的手疼得要命,卫生间裏的水声总算停了。


    卫生间裏,水雾弥漫。


    方知意握着花洒的手用了几分力,指节绷得泛白。她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偏过头,目光投向了玻璃门的方向,定在门上的模糊影子上。


    她是真的分不清方如练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上次她洗澡的时候还没学会把门反锁,方如练推开门就进来了。方如练也是说要上厕所,结果是上她。


    这次她长了教训,反锁了门,方如练还是来了。


    借口甚至也没变,她装聋作哑没用,她姐敲门敲得响,最后那一声“啪”,像是生气了。


    “小意,我……我真的喝太多了。”方如练靠在门上,头有点沉,脸又发烫,她只能把额头贴在门上降温,“你把衣服穿好,把浴巾裹好,我进去上个厕所就出来。”


    她知道方知意在顾虑什么,“我不做什么,我就是单纯地——”


    话还没说完,门猝不及防开了,身体猛地往前扑去,撞在了裹着浴巾的方知意身上。


    一股浓重的酒气伴随着浅淡的花香扑在方知意身上,方知意被她姐撞得往后退了两步,死死捞着方如练的身体,才不至于人从她怀裏滑下。


    看样子是真喝多了。


    方知意微微偏着头,视线最先落在方如练泛红的脸颊上,又轻轻往下移,停在那片从脖颈蔓延开的薄红上。


    方如练酒量好,喝酒不上脸,能喝成这个样子,肯定是喝了不少。


    “嗯……”方知意头发上的水滴进她颈窝,方如练从方知意湿润的肩膀抬起头来,“你、你先出去。”


    “姐姐喝多了,还能走吗?”看她撞过来的这个架势,方知意不太相信,只轻轻蹙着眉。


    “能的。”方如练确确实实清醒着,刚才只是因为方知意突然开门导致的意外,她松开方知意,把人往外推,“你快出去,当然你想看我上厕所也没问题——”


    话没说话,方知意转身出卫生间,“吧嗒”一声把门关上了。


    水汽模糊视野,热气扑面而来,方如练眨了眨眼,抬手扶着头。


    冲水声响起,她走到外面的洗漱臺洗手,冰凉的水流过手掌,方如练被水汽蒸得发懵的脑袋才开始转。


    方知意裹着浴巾站在身后,方如练被她草木皆兵的防备姿态逗笑了,在转身出门之际忽然凑了过去,嘴唇在方知意脸上点了一下。


    方知意脸真凉,真润。


    可惜她不能继续亲下去了,不然哪怕她死在外面,方知意也不会给她开门了。


    得了一个吻也算心满意足,方如练感觉头也不疼了,心情也好了,乐颠颠地趴到沙发上休息。


    方知意洗完澡吹完头发出来,催沙发上躺着的方如练去洗澡——她忍方如练那一身酒气很久了。


    方如练似乎是有点累了,懒散地起身,也不和平常一样非要在方知意身上讨点甜头,只是沉默地进了卫生间。


    方知意回头看,方如练脸上、身上的绯红还未褪去,在卫生间冷白的地砖、墙砖与灯光的映衬下,尤其分明。


    裏面的隔断门还没拉上,外面卫生间的门也还没关,方如练猝不及防地,忽然开始脱衣服。


    方知意吓得心头一跳,慌忙移开目光,帮有暴露癖的姐姐贴心把卫生间门关上。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看消息。


    那两支玫瑰还摆在茶几上,无声无息引人视线。


    方知意想了想,到底还是拿着手机走到卫生间门旁边,放了两分注意力给卫生间裏的动静。


    方如练确实喝得有点多,未必有多清醒,她得看着点,免得她姐那张保费过亿的脸被磕碰着。


    意外发生得很突然,也很蹊跷,但大概是上了一天课脑子转不动了,方知意没多想就冲进去了。


    方如练半坐在地上喘息,半低着的脸漏出几分痛苦,方知意把浴巾裹在她身上,扶着她的肩膀问她摔到了哪裏,怎么回事。


    方如练疼得说不出话,喘了好几下后艰难开口,让方知意扶她回卧室。


    方知意记起她伤的是脚,便弯下腰,抬手将她抱起。


    方如练靠在妹妹怀裏,轻笑着喘息:“抱得动吗?别给我摔成二级残废了。”


    这话倒说得没什么底气,从小到大她也没少让方知意背她、抱她,她也知道,方知意抱着她走几步也是够的。


    几步路走到卧室,方知意把她放在床上,低头想去看她的伤处,猝不及防被人一勾,两人齐齐摔进床。


    得逞的笑声从头顶传来,方知意一瞬间就知道方如练在耍她了。


    她怒不可遏,头还没来得及抬,身体忽然被一股力道猛地一卷。一阵天旋地转过后,她已仰躺在床上,方如练正压在她身上。


    明媚张扬的脸撞进方知意的视野,眼裏飞扬着快意和欲望,脸上的神情分明无比清醒。


    姐姐是个好演员。


    方如练低头吻她。


    吻总是第一步,强制的,侵入的,没多久后,就是缠绵的。


    她照例被带进方如练的节奏裏,懵懵懂懂,恍恍惚惚,方如练的手从衣服下摆探进她的腰,凉得她一颤,背弓了起来。


    方如练察觉到了,很体贴地把手挪出来,问方知意:“冷到小意了?不好意思。”


    抬手掐着她的脸,强迫她张嘴,然后把那几根冰凉的手指塞了进去,借湿热的口腔来暖,方如练柔声哄:“太凉了确实不好,小意暖一下,一会儿也舒服得多。”


    方知意被戳得想呕,黑白分明的眼珠很快就润了一层水色,眼泪掉出来的前一秒,方如练的手撤出。


    得到喘息的时刻,她不再像从前一样想逃跑,只是盯着天花板发呆,心想自己看起来是不是很糟糕。


    肯定是的,黏腻的口水,被掐出来的不均匀的红色,贴在出了汗的皮肤上的混乱发丝,红了一圈的眼,以及怔愣的表情。


    没有比这个样子更糟糕的了。


    与之相反,方如练总是很体面,很多次她衣衫凌乱眼神失焦,方如练都衣冠楚楚,神情从容,甚至洗个手就能坐车去参加红毯。


    方如练总是游刃有余,而她总是惊慌失措。


    只有她在混乱,方知意很不喜欢这样。


    温热的手再次落在她的脸上,温和提醒她的分心,方知意回神,视野凝固在方如练那张漂亮的脸上,她轻蹙着眉。


    “怎么了?”方如练问。


    那双水眸颤了颤。


    方知意偏过头去,嘴唇印在方如练掌心,那裏有一道疤,方知意能感觉得到。


    而后,伸出舌头,轻轻舔舐那道疤。


    动作生疏极了,方知意自己没感觉有什么色、情意味,没察觉方如练有什么回应,她后知后觉尴尬,刚停了动作,她的脸忽然被方如练掰了回去。


    方如练俯下身,两人呼吸咫尺,方如练盯着她慌张乱转的眼睛,轻轻笑了笑,气息却不稳,“想干嘛?”


    方如练在某些奇怪的方面学富五车,也教过她一些dirty talk,方知意知道正确的应对方式是说什么,但大抵是性格原因和教育原因,那个词在她脑中滚来滚去,始终出不了口。


    末了只能诚实地说一句:“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脱衣服,姐姐不脱衣服?”


    好像她在被戏耍,被玩弄。


    “每次?”


    方如练不知道方知意为什么突然纠结这个问题,短暂回忆了一下,也不是每次,她只是喜欢玩点不一样的。


    方知意不得不跟着回忆,然后纠正:“很多次。”


    心口忽然冒出一种冲动,她来不及多想便脱口而出:“我要姐姐脱。”


    方如练:嗯?


    她不自信地低头看了眼锁骨之下,很疑惑地问:“可是我现在什么都没穿诶。”


    那条浴巾早就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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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小意不会,小意爱我。


    她现在光溜溜搭在方知意身上,所以对方知意的这个问题很不解。


    盯着方知意委屈的表情看了几秒,她犹豫道:“那我穿了你再脱……?”


    不解归不解,她对方知意的反应很开心,低头蹭了蹭方知意的脸,有商有量地说:“想要姐姐穿什么风格的?职业风格,红毯风,还是家居风格?还是——”


    她凑到方知意耳边,低声说了四个字,吐息如兰,“姐姐都可以的。”


    身下人的耳朵以极快的速度变红,呼吸起伏了好一阵,方知意说:“家居风。”


    方如练愣了一下,她也就讨个嘴上便宜,没想到方知意真思考了,还给出了一个答案。


    实在是意外之喜。


    “好。”家居服好找,她应了一声后爬起来,背对着方知意拉开衣柜挑选衣服。


    方知意躺在床上喘息,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看着方如练漂亮的肩背线条,而后微微垂眼,动作迅速地跳下床。


    下一秒就被抓住了——方如练背后跟长了眼睛似的,拦腰把她摔回了床上。


    “不是说要看我穿衣服吗?怎么要走?”方如练就知道方知意没那么老实,方才说的那句“我要姐姐脱”或许是真心实意的冲动,但几秒时间就够她理智回笼后悔了。


    只是……


    她压着方知意的脖子埋了下去,气息落在方知意滚烫的耳畔上,带着笑意的腔调压着沉沉的欲望。


    她和方知意有一点不同,在于对欲望的态度。


    她向来遵从本心,坦然承认欲望的存在,她不认为那是一种短暂的冲动,而是身体深思熟虑做出的决定。方知意则不一样,她不肯承认欲望,又总因身体本能的“背叛”,反过来对自己的精神反复进行苛责与折磨。


    在方知意刚答应她的那几个月尤为明显,她喜欢看方知意纠结迷茫的样子,但那仅限于床上,可以助兴。但下了床方知意依旧纠结迷茫,方知意做不到像方如练那样洒脱,想得多了,容易把自己困死。


    于是方如练只好改口,让她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就当姐姐妹妹互相帮忙,这有什么的,又不是谈恋爱。


    似乎对于方知意来说,帮姐姐忙好像比和姐姐谈恋爱容易接受得多。


    “帮姐姐一个忙,只是帮忙而已。”她边亲方知意边强调,大概觉得这句话好笑,好笑到眼泪掉了出来,热乎乎地落在方知意脸上。


    她按住方知意的腿,隔着衣服埋在方知意的胸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酒到底还是对她造成了影响。


    欲望往上落在方知意的侧颈,方如练感知到她跳动明显的脉搏,以及紧绷的身体。她抓握住方知意的手腕,侧眸看着那张入了很多次梦的脸,梦呓似的轻笑:


    “宝宝,让我磨磨。”


    方知意被她这话激得抖了一下,低头看去才发现一条腿已经被方如练抬起来了——她姐的行动总是比话先出发,因此她也来不及阻止什么。


    这实在是个很淫、荡的画面。


    小时候两人的手牵在一起,长大后两人的另一处身体部位连在一起,偶尔腾空分开时,还有牵连的水丝……方知意看得头晕,索性闭上了眼。


    只是闭上眼后,听觉和触觉更加明显。


    方如练在喘。


    这动作难度太大,方知意不太配合,方如练喝多了力气也不够,额头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下唇被上齿咬出一抹艳丽的红,酥软攀升而上,方如练快要昏迷,不得已扶着方知意抬起来的腿休息,不忘问方知意:“舒服吗?”


    方知意浑身上下红得像煮透了的虾,秀色可餐,方如练看了开心,抬手抹了一把。


    掌心黏腻,她低头要舔,被方知意惊恐地喝止了。


    方知意伸手拉方如练的手腕,方如练身体脱力,往前侧身倒在方知意旁边,额头抵着方知意锁骨,她的身体微微弓着。


    这看起来像方知意在抱她,方如练也就心满意足地笑了。


    她还没从酸麻裏喘过气,忽然听方知意说:“什么时候结束?”


    “嗯?”方如练以为她说今晚,嗓音裏带着一种甜腻,“那得看小意的了。”


    “我是说……我们。”方知意依旧是闭着眼,声音却在颤抖,“想帮姐姐忙的人不在少数。”


    “嗯?”方如练正在兴头上,忽然被人浇了一头冷水,头有点疼。


    回过神来后想发火,她废了劲累了半天,方知意爽也爽了,还没下床呢就跟她说分手。


    “别人哪能和小意比啊。”


    抬眸,方如练对上方知意水盈盈的一双眼,“因为是方知意啊,要是别人,转头爆给媒体了,你姐姐做不成大明星了怎么办?”


    方知意吸了一口气,盯着她,“我也会的。”


    方如练轻嗤一声,笑声裏裹着几分嘲讽,眉梢眼角尽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她确实是有恃无恐,因为知道方知意不会,因为知道方知意是个好孩子。


    “小意不会,小意爱我。”她胡言乱语,凑上去想亲方知意。


    方知意躲开了,并且起身。方如练以为她要走,这会儿也不挽留,总归是做过一次了。


    方如练闭上眼,一口气还没喘完,方知意去而复返压在她身上,抬手抵着她的手腕。


    方知意这样主动,方如练反而心虚:“喂,我……唔——”


    话还没说完就被堵住了唇,不是亲吻,而是方知意在咬她,咬她嘴唇,咬她舌头,方如练疼得吸气,满口的血腥气弄得她想吐。


    她是真喝多了酒,这会儿酒劲上头,方知意一个成年人压在她身上推不开。


    方知意学了她的招式,抬手掐着她的脸——大概是第一次还不太熟练,又存着恶意,方知意把她往死裏掐,掐的她脸颊的肉抵着牙齿,疼得厉害。


    她只能尽量让自己迎合着方知意,好让方知意松点力。


    到底是术业有专攻,没多久她就把方知意带进了缓和的节奏裏,借着喘息时间换气。


    方知意忽然懊恼起来,她跟方如练争不了“口舌之快”,但又对方如练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存着气。想了半秒,头毅然决然地往下滑,她故意咬在方如练的胸口上——别的地方太容易留痕迹,她不知道方如练明天有没有活动。


    牙齿嵌进柔软裏,她听见方如练疼痛的呼吸。


    活该的。


    她冷着心想。


    她学着方如练的样子,手顺着方如练的腰往下滑——没记错的话,她姐刺激过了了,这会儿正处于异常敏感的时候。


    果不其然,方如练的身体一下就绷了起来,想要侧着身拧过去。


    方知意箍着方如练的腰不许她动。


    她不像方如练熟练且温和,她处处都透露着生疏,隐隐有一点报复意味,她不会亲方如练,也不说点甜言蜜语或者别的话,只是伏在方如练身上,看她姐乱颤的眼珠和无处可依的可怜目光。


    她不喜欢方如练的喘息声,总让她有点心慌,于是抬手捂住了方如练的嘴。


    于是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就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黏糊糊的口水从嘴裏漏出来,弄得方知意的手湿哒哒的。


    她的另一只手也湿哒哒的。


    方如练忽然在某个瞬间一呼一吸的,颤抖着绞紧她。


    而后,是两人同步的,长久的迷茫。


    方知意好像忽然惊醒,恍恍惚惚回神,她好像又被带进了方如练的节奏裏。抬眸看去,那张艳丽的脸浮着娇媚的红,一层薄薄的汗挂在肌肤上,晶莹漂亮。


    方知意看着她失神的脸发愣。


    明明是生气,明明是不爽,怎么最后反倒让方如练得趣了。


    其实不然,这会儿的方知意对自己并没有正确的认知。


    比如方如练在做之前会提前磨好指甲,偶尔也会带指套,方如练会亲吻让人放松,说软语哄着人,也会冷着脸命令,总之会让方知意尽可能地感受,尽可能地延长感受的时间。


    方知意是舒服的,所以她事后才会后怕,才会自我怀疑。


    但方知意全都没有做,她想不起来带指套,更不会想着去磨指甲,她的指甲甚至长出了甲床一截,方如练疼得死去活来,蹙眉不是因为难耐,而是真的难受。


    还好方知意只是捂着她的嘴,没有捂住她的眼睛,方如练还能看着近在咫尺的方知意。


    看着看着,那张冷着的脸也就慢慢带了点温度,那点痛慢慢带了点别的意味,方如练就这样慢慢升起了感觉,直到顶峰,然后瞳孔失焦。


    “你姐漂亮吧,给你看得魂不守舍了。”她四肢酸软地摊在床上,朝看着她发愣的方知意眨了下眼,玩笑道。


    眼珠亮得像浸在蜜裏,眼尾却故意挑了点弧度,唇角也似勾未勾地弯了弯。


    天然的媚意就这样泼洒出来,猝不及防浇了方知意满身。


    方知意愣了下,忽地偏过头去,不肯承认这会儿的方如练确实漂亮得要命。


    方如练却误解了她,见她眉头紧蹙,又是一副纠结自我拷问的模样。


    方如练不得不跟她说:“有生理反应很正常,不代表爱,也不代表喜欢,只是单纯的生理欲望而已。”


    她忽然觉得有点心酸,奈何还得把话继续说完,“你不用觉得背叛了自己,不用觉得羞辱。”


    刚才方知意捂她的嘴,差点给她弄窒息了,现在回想方如练只觉庆幸。


    还好方知意捂着她的嘴,不然等她情绪上头下意识说出“我爱你”之类的话,那可真是自取其辱。


    “小意……”她没力气起身,但有点想抱方知意——以前她每次做完都会抱方知意的,现在方知意主动,却完全没想起来抱她。


    但她提醒一下也没什么:“我想——”


    “我去洗澡了。”


    她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卧室门打开又关上了。


    混乱的卧室裏,方才那点暧昧的气息还未散尽,缠绕着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酒意,却只剩她一个人,孤零零僵在原地。


    她轻轻嘆一声,趴在枕头上苦笑,很乐观地想:好歹方知意主动了一回呢。


    而且有了第一回,大概率也会有第二回、第三回……


    但到了第二天,方如练就没敢想这件事了——方知意技术太差给她弄出伤来了。


    她戴了帽子口罩,裹得严严实实去药店买了药,又偷偷摸摸带回了家。对着镜子往伤处擦药,疼得厉害,她咬着牙吸气,捱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涂药的时候谈不上爱不爱了,她恨方知意恨得要死,一字一句咬牙蹦出:


    “方、知、意。”


    俗话说好了伤疤忘了疼,方如练就是俗话裏说的那种人。


    她照例使浑身解数去勾方知意,先把人勾到了床上再说,谁上谁下好商量。


    只是那晚的记忆太深刻,以至于她存檔在了脑子裏,有需要时就可以像电影一样在脑海裏清晰播放。


    疼痛经时间过滤已经无足轻重,只剩一种头皮发麻、隐秘的爽感。


    就像现在。


    重活一回的方如练首次打碟,天花板微亮的昏暗房间裏,她依旧想着那晚上的方知意,模仿方知意的手法,让自己成功弓着腰茫然了好一会儿。


    “小意……”


    声音低哑,尾音裹着几分餍足。


    恍惚中有人回应:“……姐姐。”


    方如练想,大脑存储就是方便,居然还进阶出互动版了,好评。


    她沉沉地喘了好几声,意识逐渐恢复清醒。


    “姐姐……”


    嗯?


    嗯够了,可以了,她已经过那个点了,过盈则满,现在是贤者时间。


    ——等下!


    不对!!!


    ————————!!————————


    [猫爪]


    第56章 :是春|梦吗?


    松软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方如练被吓得浑身发毛,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


    呼吸几乎凝滞。


    微弱的光映出天花板模糊的白,像是浮了一层云的夜空。


    方如练进房间的时候已经把门关上了,而且她清楚记得自己还把卧室门反锁了,她关了灯,窗帘也拉得死死的——毕竟做的就是见不得光的事。


    所以,这会儿天花板微弱的光从哪儿来的?


    还来不及感受自我安慰后的舒畅,方如练心跳绷成一条线,顺着模糊的光看去,逐渐仰头,偏头,脖子拧成一个可怕的弧度——目光落在脑袋上方,枕头旁边,发亮的手机上。


    她慢慢磨自己的过程中身体不自觉往下滑,这会儿脑袋离枕头已经有点远了,在整个过程中陷入兴奋的回忆裏,所以才一直没有察觉手机亮着。


    翻了个身仓皇爬过去,手机正在通话中的页面让方如练浑身冰冷,上面醒目的“方知意”三个字更是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是吧?重生后也就这么一次,运气要不要这么背啊?


    强撑着再看一眼屏幕,手机显示已通话两分钟。


    她不知道方知意听了多少,听出了什么没有——后知后觉怨恨起方知意,大晚上的突然给她打电话干什么?


    应该是方知意打过来的时候她正好抬手碰到了……怎么会这么倒霉。


    这会儿电话那头没声音了,方如练也不敢出声,甚至连手机也不敢拿起来,只能光溜溜地跪趴在床上,指望方知意恼羞成怒先挂断电话。


    可惜失败了,沉默悄无声息蔓延开,方如练受不住,喉咙艰难地滚了滚,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决定直接挂断电话。


    手指还没压下去,动作弄出了一点声响,电话那头的方知意说话了:“……姐姐结束了?”


    大脑轰隆一声。


    无力闭上眼,方如练感觉自己快要晕厥。


    方知意果然听出来了。


    偏头看了眼窗帘,方如练心道现在窗户要是开着的,她会立马跳下去。


    怎么就非得搞这么一下……怎么就非得奖励一下自己,是色欲熏心,就这么忍不住吗,不搞会死吗?


    现在剁手还来得及吗?


    她不自觉朝手的方向看去,余光扫过亮起来的通话界面,装聋作哑地恶人先告状:“大晚上的为什么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方如练听见方知意说:“是姐姐给我打的。”


    方如练:???


    早说了要剁手吧!


    方如练心乱如麻,也听不出电话那头方知意是什么情绪:“姐姐有什么事吗?总不能半夜打电话给我,就为了听我叫一声姐姐——”


    方如练心如死灰,慌张挂了电话。


    开灯,床上一片狼藉。


    大腿汗津津黏糊糊的,方如练来不及处理,慌张地翻看通话记录:确实是她拨出去的电话。


    估计是她刚在阳臺跟方知意通完话,手机页面还停留在通话界面;方才摆弄自己时抬手没留意,不小心碰到了屏幕,又给方知意拨了过去。


    方如练沉沉呼出一口气。


    造孽啊。


    要只是拨出电话那还好,偏偏她还叫了方知意的名字,而且,方知意还应了。


    方如练烦躁得揉头——


    后知后觉想起来,她还没洗手。


    把手机往床上一摔,她气冲冲收拾床上狼藉,下床洗澡。


    她照例逃避,冲个澡洗个头的事她硬是花了三十分钟。在浴室裏一会儿大声唱歌一会儿朗声念臺词,有意把刚才的事情从脑子裏剔除。


    吹完头发,她疲倦地躺进床,一瞥到那烦人的手机,记忆蜂拥而至。


    要怎么办。


    其实刚才不应该挂电话的,这样反而此地无银三百两。方知意知道又怎么样,她只要编出个理由,咬死不承认在自、慰就是了。


    方知意脸皮薄,还能真跟她扯这件事是真是假?


    太冲动了。


    方如练越想越后悔,一想到明天还要见方知意,欢喜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焦虑和尴尬。


    方知意会不会误会她,比如误会她贼心不死,比如误会她之前说的“做回好姐姐”好像在放狗屁,其实她一点也没有悔改,她还想着妹妹自、慰。


    仔细想来,也并不算“误会”,只是方如练不肯承认罢了。


    所以,现在要怎么办?


    认真解释一道吧,这样黏黏糊糊的逃避对两个人都不好,方知意或许还会害怕她。


    方如练拿起手机,想打回去又不敢。


    嗯……也不是不敢,主要现在很晚了,方知意可能睡觉了,她打回去很不礼貌,打回去说这种奇怪的事更不礼貌。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选择给方知意发消息。


    【哈哈,不好意思小意,刚刚不小心碰到手机,说了几句梦话。】


    点击发送。


    方如练猛地把手机扣在床上,背过身对着墙,粗重地吐了两口气,鼻翼一翕一合,额角碎发也跟着呼吸轻晃。


    方知意的信息回得很快,手机“嗡嗡”震了两声,隔着床被传来轻微颤动。


    方如练等了半分钟才敢拿起来看,然后就后悔了——她应该明天早起再来看,或者永远都不看。


    方知意发来的第一条消息:


    【是春梦吗?】


    第二条消息:


    【原来是梦话,我以为姐姐是故意的呢。】


    方如练:……


    她两眼一黑,掐着人中呼吸,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濒死的感觉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她已经体会过一次了,重生后行为看起来是悔改了,可是心还没来得及悔改,这不,没多久就本性暴露了。


    又或者说她这几个月过得太安逸了,俗话说得好,暖饱思淫欲,也叫她好了伤疤忘了疼。


    非得等到不可挽回了才开始后悔吗?都死过一次了还不长教训。


    她恶狠狠地拷问了自己一番,不知想起了什么,垂下头,眉头微微蹙着,对着墙面壁思过,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方知意说,我以为姐姐是故意的。


    这句话并不算污蔑方如练——前世的方如练就爱做这种事。方如练拍戏忙,方知意在医院和学校忙,异地的时候她见不到方知意,又想得慌,会故意给方知意打语音。


    她在电话这头喘给方知意听,听见电话那头方知意隐含怒气的“姐姐”两字,像是吃了兴奋剂,音调越来越高昂。


    一开始有逗方知意的缘故,有表演的成分,后来想着电话对面方知意无措且恼怒的表情,很快来了感觉。


    她很喜欢方知意脸上生动的表情,一想到那些生动的表情都是因为她,她就越来越兴奋,有一种溢出的幸福感。


    后来也有直接给方知意打视频的时候。


    镜头对准她衣冠整齐的上半身和正经的神色,她和对着屏幕和方知意谈家裏的事,说到穆云舒学校好像要给老师们降公积金,又说到方虹昨天上门送货遇到个无赖,还闹上派出所了。


    她骂了几句学校和无赖,话题一转,问起方知意今天做了什么。


    在学校的生活疲惫又无聊,方知意没什么好说的,但方如练偏要听,她只能像写流水账一样说出来,早上起床,买了早餐,上课,解剖青蛙,给兔子打麻药……


    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反倒是方如练的气息越来越不对,然后,方知意在某个瞬间忽然察觉到了不对,拧着眉看向屏幕裏的方如练。


    “小意发现了啊……”


    方如练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只有“终于被发现了啊”的兴奋,她轻轻笑了一下,左手拿着手机往下一偏。


    衬衫之下的赤、裸猝不及防暴露给方知意,没见过这种场面的方知意大为震惊,意识到是什么后猛地扭过头,耳朵红得滴血。


    方如练自顾自动作,不忘威胁方知意:“不许挂,看着我,不然我一张张给你发图片。”


    镜头裏的方知意咬着牙回头,方如练满意地笑了笑,软硬并施:“等我一会儿就好,不用多久的,不看着你我要好久才到,小意就当帮姐姐一个忙。”


    她总是有很多忙要方知意帮。


    所以不怪重生后的方知意对她有刻板印象。


    方如练沉沉吐出一口气,懊悔地想:以后再也不奖励自己了,她要戒色。


    她颤抖着打出几个字。


    【不是!你别想了,明天还要上课!】


    编辑完后犹豫了几秒,又把感嘆号改了:【不是,你别想了,太晚了,你明天还要上课。晚安。】


    方知意的消息依旧回的很快:


    【我是能睡着的,我怕姐姐睡不着。】


    方如练在对话框停留了好一会儿,琢磨方知意这话什么意思。


    过了半分钟,她忽然看到到对话框顶上闪烁了一秒钟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意识到自己的光标已经在对话框闪烁很久了。


    方知意或许一直看着她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方如练果断退出微信,再重新点进去,果然没有跳动的打字光标了。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干脆装聋作哑,直接不回,方知意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姐姐,晚安。】


    好像结束了一场漫长的战役,方如练精疲力竭,她放下手机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抬手往墙壁一拍,“啪嗒”一声,灯关了。


    方知意的担忧是对的,方如练的确睡不着。


    汹涌的情绪跟着昏暗扑上来。


    最初是那种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尴尬,紧接着变成了“我干嘛非要那样奖励自己”的懊悔,后来情绪变成了担忧和焦虑:明天见到方知意该怎么办?她自己倒是可以装傻充愣,可万一……方知意不愿意配合她呢?


    她要跟方知意保证吗?保证她不会再犯,保证她已经悔改,方知意介意的话她可以写保证书,她也可以搬出去住。


    但是不能让方虹和穆云舒知道。


    她了解方知意,方知意不会说,不然也不会被她困了那么多年。


    只是想到穆云舒,所有冲动慌张的情绪全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从心脏涌出一股沉沉的、酸胀的情绪,慢慢顺着喉咙涌上,闭上眼的一瞬间眼底闪过某个总成为噩梦的画面,于是她再不敢闭眼,只得盯着眼前的昏暗的墙壁失神。


    痛是后知后觉的,钝重而缓慢地蔓延开来,一刀又一刀,缓慢而坚定地凌迟方如练。


    穆云舒对方如练很好。


    她长得温婉,身上有一股浓厚的读书人气质,她说话也温柔,总带着笑,和蔼可亲,是教科书上的完美妈妈。


    方如练小时候皮,少不了被方虹打骂。方如练虽然乐观外向,但到底还是怕方虹的,每当犯了错还没被打的时候,就会聪明地跑去找穆云舒卖乖。


    方虹不吃她这一套,穆云舒吃,方如练因此躲过了不少挨打。


    穆云舒的教育方式和方虹的一点也不同,她不会直接打骂方如练,而是把慌张的、害怕得泪眼盈盈的方如练抱进怀裏,轻拍安抚,一边安慰她一边循循善诱,告诉她哪裏不对,哪裏不应该,末了告诉她得找个机会和妈妈道歉。


    小小的一张床上躺了三个人,她窝在穆云舒怀裏躺着,小小的方知意静悄悄地窝在她怀裏躺着,不吵也不闹。


    然后门开了,她爬起来朝开门的方虹瞥着嘴说妈妈对不起,方虹想发火,目光触及方如练怀裏的小糯米团子方知意,那火也就熄了大半。


    穆云舒轻笑,叫方虹关上门。


    方虹挨着床边躺下,怀裏揽着方知意,伸手点了点方如练的鼻子,“还知道躲在你穆姨这裏。”


    小孩子对于情绪感知是很敏感的,小方如练知道妈妈已经不生气啦,朝方虹嘻嘻笑,在穆云舒怀裏拱了拱。


    虽然都是女人,但妈妈身上的味道和穆姨的不一样,都很好闻,穆姨的气息更温和,总之,很催眠,方如练没多久就睡着了。


    窗外北风呼号,两个孩子呼吸均匀,两个大人小声说悄悄话。


    “入冬了,鹤栖竟然也有这么冷的时候,我骑车回来都快冷死了。”


    “往年都没这么冷的,今年好奇怪,嗯……不知道今年会不会下雪,希望下点雪吧,小意和小练盼了好久的……”


    有人轻笑:“你难道不盼?”


    “我也盼,希望能下大一点,带着小练小意出去打雪仗,我一个人总不好意思玩,带上孩子就能玩了。”


    ……


    方虹出事后,方如练情绪不稳定,是她主持葬礼接待来宾,安慰濒临崩溃的方如练,她跟方如练说的:“你们是孩子,这些事交给大人就好。”


    那时方如练已经二十多岁了,严格来说已经不是“孩子”了。


    得知方如练可能对那几个舅舅做了点事,身为人民教师的穆云舒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穆云舒总是很好很好。


    好到她出事前的那几个月,不怎么上网的穆云舒偶然得知方如练被人大肆辱骂,还被黑粉线下跟踪,穆云舒气得要死,末了心疼地抱着方如练,软声软语:“我们小练才不是那样的人。”


    她说,我和小意是你永远的家人。


    她说,方虹不在了,我是你的妈妈。


    她说,工作干得不开心就不做了吧,我退休金很高的,可以养你和小意。


    方如练是怎么做的?


    噢噢,她趴在穆云舒怀裏哭。扭头回房间,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和方知意接吻。


    畜生。


    方如练心想。


    ————————!!————————


    姐:[爆哭]


    第57章 :“想去喝酒吗?”


    真如方知意所说,方如练这晚失眠了。


    “眼皮怎么有点肿?”助理小水不知从哪儿弄来些冰块,趁着还没到方如练的戏份,赶紧递给她冷敷消肿,“你昨晚干嘛了?”


    方如练接过冰块,“跟家人打了个电话。”


    小水搬了个凳子坐在方如练旁边,帮方如练冷敷另一边眼睛,“和家裏人吵架了?”


    方如练心口跳了一下,眼皮也跟着跳,犹豫了几秒,轻轻摇了下头,“没,就是想她们了。”


    小水笑了笑:“你和你家裏人关系可真好啊。我就不会因为想家掉眼泪,只会跟他们吵急了才哭。”


    她和家裏关系并不亲近,之所以千裏迢迢跑来鹭围工作,就是图个天高任鸟飞、自由自在。也正因如此,她心裏挺好奇想家人想到哭的这种体验。


    “姐的家人一定都是很好很好的人。”那种自信张扬的姿态在不幸福的家庭裏是养不出来的,她由衷羡慕,捏着冰袋绕着方如练眼皮打转。


    “她们确实都很好。”昨晚没睡好,方如练这会儿眼皮泛酸,下意识心道:只是我不太好。


    眼皮虽然还有些微肿,但好在方如练今天的戏份大多都是背景,没有特写镜头需要拍,因此并没有影响到拍摄进度。


    中途戚许来过剧组一次,请全剧组和奶茶,又和导演聊了会儿天,末了走到方如练面前轻轻蹙眉,问她眼睛怎么回事。


    方如练老实回答,道是睡晚了点。


    戚许歪着头看了她一眼,走了。


    方如练今天的戏份不多,下午三点就拍完了。从剧组打车到方知意的学校花了一个小时,站在校门外时,学生还没放学。


    天气很好,蓝天白云,阳光晒得四周白花花一片,刺眼得慌,也热得慌,方如练就近找了家奶茶店坐着。


    余光看向玻璃窗外学校大门,方如练还是想起了昨天的事,托着腮不知不觉发起呆来。


    没多久电话裏响了,方如练回事,低头一看,是陈然打来的电话。


    电影杀青后几人后很忙,很久没聚了,电话那头陈然嘻嘻哈哈地说话,一阵明显的声响后,接电话的人变成了文玉。


    “晚上有时间吗?出来喝酒。”


    “不巧了。”方如练说,“今天我接我妹放学呢,我得陪她。”


    电话那头传来陈然的笑:“你和妹妹不是经常都在一块吗?怎么还用专门陪呀,就出来喝一杯嘛,难得今天我们都有时间。”


    方如练:“家裏人要知道我接她回去后自己出去喝酒,不得把我耳朵骂出茧子。”


    陈然只能作罢,又问起方知意状态怎么样,复读压力可不小,尤其方知意这种乖孩子。


    “挺好的,她挺适应的。”


    陈然嘿嘿笑:“那你带她一起过来呀,店裏可以吃东西,我记得她成年了对吧,其实也可以喝点酒,在学校学习累了,小小地放松一下也不是不行。”


    她往旁边文玉身上看了眼,继续说:“店裏很安静的,也能写作业,文玉当年高考也是六百多的,也能辅导妹妹呢。”


    文玉连忙道:“我不能的,知识早就还给高中老师了,我不误人子弟。”


    方如练笑:“文导这么厉害呀。”


    余光忽然一扫,方如练抬起头,对面马路上的校门已经打开了,学生陆陆续续走出来。


    方如练连忙拿起包,“先不说了,我接我妹去了。”


    身穿蓝白校服的学生们如潮水般从校门涌出。方如练越朝裏走,越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紧张。没过多久,那份紧张便渐渐化作期待与欢喜,目光掠过学生们一张张自然青涩的脸,试图从中找到方知意。


    其实这对方如练来说并不难。


    从方知意上幼儿园,到初中,再到高中,她曾无数次这样在校门口等候,仿佛心有灵犀,她总能最快在人群中一眼认出方知意,穆云舒和方虹就此问过她,她牵着小方知意的手,十分自豪地说:“因为我的视力是5.0,而小意是独一无二的小意。”


    阳光太刺眼,方如练的瞳孔缩了缩,看了会儿没看到方知意,她心想方知意是不是要回宿舍收拾东西,所以会晚点出来。


    果不其然她接到了方知意的电话,方知意说有东西落在宿舍了,要回去拿一下。


    等方知意出来时,门口的学生已经少了很多了。


    没多久方知意出来了。


    女孩身形带了独属于青春期的清瘦,像一株迎着阳光抽条的嫩柳,蓝白校服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松,自然而然带出干净又懵懂的气息。


    一看就是好孩子。


    方如练原以为两人今天的见面会很尴尬,但实际上情况比她想象的要好很多,方知意很自然地叫她姐姐,她伸手给方知意背书包,正常得像从前——像她没有诱哄方知意的从前。


    “这裏堵车了,我们过去一点再打车。”小风扇呜呜地转着,方如练一边说着,一边将风扇举到方知意面前,“坐地铁也行。”


    打车有堵车风险,又是周五,等会儿赶上下班晚高峰,指不定几点才到家。


    带着些许凉意的风吹在方知意脸上,两人的影子并肩往前移动,方知意微微抬头,“坐地铁吧。”


    “行。”方如练点头,“晚上想吃什么?”


    方知意偏头看她,轻笑:“姐姐下厨?”


    方如练忙说:“当然不是,上学辛苦了,我不会虐待你的。”


    近几个月来她厨艺进步很大,但还没有达到能让人愉快进食的地步,晚饭还是得去外面吃。


    天气热,方知意胃口并不是很好,但姐姐很认真地问她,她也得很认真地想答案,还没想出来,忽然听方如练说:


    “想去喝酒吗?”


    方知意:嗯?


    “是一家小酒馆,环境很好,不吵的。也有简餐,你要是想写作业也没问题。”方如练提了提书包肩带,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人行道。


    她还是有心理负担,做不到这样和方知意云淡风轻,再多独处一会儿,只怕情绪要崩盘,“不是带你学坏的意思,就是,嗯……”


    没等她“嗯”出什么话来,方知意说:“好啊,正好天气热也没胃口吃饭,去放松一下也挺好。”


    瞥见方如练松一口气的表情,方知意收回视线,开玩笑缓解两人之间逐渐铺开的尴尬气氛,“姐姐放心,我不会告诉妈妈和方姨的。”


    明明知道方知意说的是带她去喝酒那件事,方如练大脑还是忍不住联想成昨晚那件事,继而呼吸一滞,神色不自然地回应:“哈哈。”


    到了陈然的小酒馆后她才松了一口气。


    “妹妹!好久不见!”陈然开心地打招呼,视线继而移到方如练身上,揶揄道:“刚不是说要陪妹妹,不来了吗?怎么改变主意了?”


    一个很正常的“陪”字,落在两位当事人耳中,带上了几分界限不清的意味。


    方知意动作一顿,偏头朝方如练看去。


    方如练则坐如针毡,一把给陈然薅坐下,正好把人拉坐在两人中间的空位,“你说的什么屁话?”


    陈然还在乐:“小小地放松一下怎么了,我这是正经酒馆。”


    她拿起桌上的酒单给身旁的女孩看,“妹妹,要喝点什么?”抬手在酒单上指了指,“以前没喝过酒吧,第一次喝?那我推荐你喝这一款,度数很低,喝起来甜甜的和饮料差不多,而且这杯酒很漂亮,特别适合——”


    “给她上杯橙汁。”方如练忽然想起来方知意酒量很差。


    方知意抬眸,往前歪了一下头,视线越过陈然望向方如练。


    “不是吧,都来小酒馆了,你自己喝酒让妹妹喝橙汁,你怎么这么双标?”陈然笑着看方如练,察觉她眼神晃来晃去,像是在找人,“文玉去卫生间了,马上回来,别看了。”


    方如练敷衍应着:“知道了,小意不想喝橙汁的话,那就给她上你说的那款酒吧。”


    陈然确实没说谎,那款酒度数很低,和颜色漂亮的气泡水没什么区别。


    陈然起身短暂离开。


    方如练靠在沙发上,抬手叉了一块西瓜放进嘴裏,还没咬下去,忽然听见方知意的声音:“姐姐是之前就和文导约了在这裏喝酒是吗?”


    嗓音清冽,方如练一时听不出明显的情绪。


    西瓜汁在嘴裏爆开,方如练不紧不慢地咽下去,“不是,就是在接你之前打了个电话,也不算约吧。”


    但这在方知意眼裏没区别。


    她本以为这只是两人的独处小酌,陈然的加入本就是个意外,更没想到的是,原来方如练早就和文玉约好了,自己不过是个被顺路捎上的“妹妹”。


    “主角”很快回来了。


    文玉见到方如练很惊讶,看到旁边的女孩更是惊讶,“还真带来了啊?”


    女孩眯了眯眼,眼神中的不悦并没有藏住。


    文玉笑了笑,靠着方如练坐下,轻轻吐出一口气,“要喝点什么?”


    这话虽然是问方知意,却是看着方如练说的。


    “陈然给她点了。”


    文玉又拿菜单给方如练看,“吃的呢?上了一天学也饿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你勾一下,我叫店员去做。”


    方如练接过纸和笔,侧身拿给方知意看:“想吃什么?这家店的——”


    “不想吃。”


    “嗯?”方如练愣了一下,“多少吃一点,光喝酒不行的。”


    方知意看着她,“那你为什么只喝酒?”


    一旁的文玉闻言笑了笑,托着腮说:“我和你姐都是酒蒙子,我们习惯了,你是第一次尝试,当然不一样。”


    方如练轻轻点头,“吃不下的话,那不然……先点一份薯条?”


    灯光明亮,缓和音乐声从吧臺传来。


    方如练并没有反驳那句“我们”,方知意垂下眼眸,忽然失去了所有赌气的情绪,轻轻点了头。


    ————————!!————————


    [彩虹屁]


    第58章 :“不是亲的吧?”


    方如练和文玉在聊天。


    文玉说了下近况,又提起电影项目的制作进度,语气裏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苦恼,电影已经完成拍摄,后续的剪辑和制作也是件大麻烦事,剪辑出来的版本和她想象中的误差有点大,她总觉得不满意,又不知道从哪裏改。


    方如练时不时回应一两句。


    她们的对话是方知意不了解的东西,她插不进话,也融入不了,只能坐在沙发一边低头吃薯条。


    姐姐的说话声像来自很远的潮汐,一阵阵漫过她的耳膜。


    她察觉得到,有个隐形的屏障把她从她们之中剥离出来,将她隔绝在外,并且,这个屏障是方如练设的。


    方如练想干什么呢。


    她机械性地嚼着薯条,偏过头,视线试图定在方如练的脸上,却只能看见侧脸——姐姐在认真和文玉说话,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认真的倾听姿态。


    看见侧脸也够了,足够方知意分辨出方如练此刻放松的状态,远比刚才和她单独待在一会儿自然。


    移开视线,方知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蓝色的酒液才流入口腔,方知意就已经蹙眉了——并不像陈然说的“喝起来和饮料差不多”,酒裏带了点甜味,有点像气泡水,但更多的是酒味,很苦。


    很苦。


    方知意艰难地喝了两口,她不想再继续偷听方如练和文玉说话了,视线在店裏转了一圈,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这是一家环境很好的小酒馆,貌似是陈然的店,但她怀疑幕后老板是文玉。


    从稍显狭窄的楼梯走上来,推开那扇略显厚重的古铜色门,眼前豁然开朗——小酒馆的全貌在暖色调灯光中徐徐展开。门楣处的风铃轻轻摇曳,清脆的叮咚声恰好融进吧臺流淌的爵士钢琴曲裏。


    方知意想,方如练大概时常来这裏消遣。


    酒馆外延伸出一处宽阔的露臺,盛满了整片明媚的蓝天,前方没有高楼阻挡,视野开阔得一往无前,能与天际线直接相连。


    方知意站起来的时候方如练终于回头跟她说话了。


    “你干什么去?”方如练仰头,手下意识地抬起来牵住方知意微凉的手。


    习惯总是很难改变,她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头,然后松开了方知意的手,随即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


    像一个关心妹妹、善解人意的姐姐。


    方知意觉得有点好笑,毕竟这位和蔼可亲的姐姐昨晚还叫着她的名字自渎,现在又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冷落了她好一会儿。


    姐姐的情感总是来得猛烈,难以捉摸,行事作风一如既往地风风火火,和重生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方知意也和从前一样被她选中,在她反复无常的情绪间辗转,然后在茫然无措中,将自己一层层裹进茧裏。


    但终究有什么不一样了。


    方知意垂眸看着她,脸上扯出浅浅的笑,“去露臺那裏看风景吹风,一会儿回来,姐姐不用担心。”


    店内和露臺被玻璃门分割,方如练一抬眼就能看见方知意。


    女孩安静地坐上露臺那架白色秋千,微微晃荡的身影衬着深蓝天幕,像一幅画——干净,明亮,带着几分不真切。


    方如练默不作声收回视线,猝不及防撞上文玉的视线,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为自己的失神抱歉。


    手指在装满酒的玻璃杯上敲了一下,叮铃一声脆响,文玉视线越过她,看向露臺穿着校服的女孩:“你和方知意……是亲姐妹吗?”


    方如练在文玉面前要比在方知意面前淡定多了,她轻笑着看向文玉:“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开始查户口了。”


    她懒洋洋地将身子从沙发靠背裏挪出来,晃了晃手中的空酒杯,杯底只剩下一片将化未化的冰,“没酒了。”


    “我去重新点一杯。”她起身走向吧臺,笑盈盈地对着忙碌的陈然说了句什么。


    陈然闻言蹙起眉头,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手中的摇酒动作骤然变得粗暴,冰块撞击声凌厉刺耳,仿佛摇的不是酒,而是末日的丧钟。


    没多久方如练又走了回来,她像是喝多了,最后那几步脚步略显虚浮,然后“砰”一声,落回了沙发上。


    文玉清楚她真实的酒量,也看得分明她最后那几步踉跄,不过是因为抬头时,恰好撞破了阳臺上方知意回头的目光。


    一对很奇怪的姐妹。


    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文玉没怎么震惊,只是喝了一口酒。她向来乐于助人,于是往方如练身边靠了靠,偏头,呼吸快要落在方如练颈边:“要不要我帮你?”


    方如练扭头对上她的视线,心道:怎么帮啊?你有抹除记忆的法术?能爬进方知意的大脑帮她把昨天那段记忆抹掉吗?


    五指插入额前的发丛,顺势向后一掠,露出光洁的额头,方如练笑着把文玉推开,“帮我什么?文导会巫术?”


    真能抹除记忆的话,把方知意上辈子的记忆也一起抹掉。


    “做给她看啊。”文玉退回安全距离,依旧看着方如练,“你在为此烦恼不是吗?虽然土和老套,但最快见效。”


    结合刚才“亲姐妹”的提问和突然靠过来的举动,方如练想文玉应该是误会了什么。


    什么“做给她看”,搞得像方知意会对她在意一样。


    方知意巴不得她喜欢上别人,巴不得逃离变态姐姐的魔爪。


    小丑。


    方如练抬手,指尖在鼻尖上轻轻一拢,为自己戴上了一只隐形的红鼻子。


    陈然气冲冲走来,将一杯酒“咚”地一声重重撂在方如练面前的桌上。


    方如练噗嗤笑了出来,她双手交迭,下巴轻轻垫在手背上,仰起脸冲她拖长了语调:“谢——谢——呀~”


    陈然哼了一声,随即忽然意识到什么,视线扫了一圈,问方如练:“妹妹人呢?真去阅览区写作业了?”


    方如练端起酒杯,下巴朝露臺方向点了下,“出去晒太阳了。”


    露臺上的女孩这会儿没坐在秋千上了,往前走了几步,俯身趴在那道漆成蓝色的水泥护栏上,微微弓着背,正望着下方的街道出神。


    陈然说:“妹妹真的很好看诶,在学校一定有很多人追她,方如练,你可得看好了。”


    “遗传的。”穆云舒长得好看。


    至于看好什么的……她前世都监守自盗了,这辈子也轮不到她来看。


    方如练轻轻摇头,冷不丁说:“文玉,你别在我身上浪费功夫了,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陈然动作顿住,微张嘴巴表情震惊地看向方如练,又看向文玉,心道文玉这么快就表白了?也太没有征兆了吧,她都不知道!


    文玉神色自若地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酒,“嗯,好。”


    两位当事人如此淡定,反倒让陈然十分茫然,视线在文玉和方如练身上转来转去,谁也不敢问,只得转身走了。


    她要去看监控!看下两人怎么突然从喝酒变成了告白。


    调出监控后却有点失望,并且不解。


    画面裏两人在很正常地聊天,都在笑,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激动情绪,画面往后滑动,陈然出现了,然后就是刚才那一幕了。


    前一首音乐结束,紧接着播放了一首节奏缓慢的城市蓝调。


    “我有点好奇,你喜欢的是什么类型?”文玉仰着头靠在沙发上,轻声问。


    这个问题太危险,哪怕文玉已经猜出来了,方如练自己也不能承认,她懒懒地歪了下头,抬手抵着太阳xue,“谢谢你之前跟戚许引荐我。”


    文玉抬眸朝外面看去。


    方知意又坐回了秋千上,旁边站了一个男生,微微低着头,正在和方知意说话。


    文玉收回视线,“她?”


    方如练又一幅“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表情,余光却忍不住溜出去,穿透玻璃门,落在女孩身上。


    真是一点都忍不住啊。


    舌尖带着酒气卷了一下干燥的唇,文玉想了想,谨慎地问:“不是亲的吧?”


    她虽然自诩出格,但还没那么出格。


    方如练终于说:“不是。”


    她吐了一口气,把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扭头看向没什么表情但分了余光看向露臺的方如练:“那你纠结个什么劲。”


    没道德的人还是太多了。


    方如练抬眸看了文玉一眼,心道怪不得她跟文玉聊得来。


    见方如练不说话,文玉很是惊奇地笑了下,末了摇摇头,说:“好吧。”


    方如练起身:“我去洗个手。”


    忍不住又朝露臺看了下,男生正从秋千旁走回来,从他沮丧挫败的表情来判断,搭讪应该失败了。


    方如练扭过头,转身朝卫生间走去。


    冰凉的水从手背冲刷到手心。


    关闭水龙头,方如练扯纸擦干手,余光捕捉到镜子裏的自己,她顿了顿,往镜子裏凑了凑。


    压开微微蹙着的眉心,方如练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笑脸,似乎是觉得那笑脸不够真诚,她伸出食指,挤着嘴角往上。


    酒馆裏的音乐又换了。


    真诚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对人试验就垮了下去,方如练看着沙发上闭眼躺着、从脸色红到脖子的方知意,神色冰冷。


    陈然举手自证清白:“不是我啊,我过来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文玉抬头,神色苦恼,“或许是我,但我觉得我也有点委屈。”


    方如练离开没多久方知意就进来了。


    女孩在文玉旁边坐下,严肃认真地问问文玉能不能跟她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活动,输了的人喝酒回答真心话。


    她好像作了很大的心理建设,语速很快,神情也紧张,搭在腰侧的手微微发抖。


    文玉看着她,笑了:“好啊,先点酒吧。”


    “不用。”女孩指了指桌上剩的半杯酒,“这是姐姐的吗?我喝她的。”


    文玉说行,简化规则,两人开始玩剪刀石头布。她知道方知意对她很好奇,正巧,她对方知意也好奇。


    第一局方知意输了,她举着玻璃杯喝了一大口,文玉知道她还是学生,好心提醒:“不用这么多。”


    女孩龇牙咧嘴地咽下去,晃了晃头,呼吸粗重,身体前后左右晃了晃:“你想知道什么。”


    文玉看情况不对劲,抬手去扶,还没等她触碰到女孩,女孩就栽进了她怀裏,砸得她胸口疼。


    “我真没有灌她酒,就第一口。”


    文玉扶着女孩的肩膀跟方如练解释,说完低头看女孩的脖子和脸,观察这是不是酒精过敏的症状。


    女孩呼吸均匀,长睫搭在下眼睑上,红润嘴唇时不时抿一下,她似乎听出了方如练的声音,睁了下眼睛,又很快闭上。


    “不是酒精过敏,她酒量很差,我那杯度数太高了。”


    方如练弯腰抱起女孩,“先回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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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小意,有点热……”


    晚上八点钟。


    太阳已经落入地平线,残留的余晖载着尘埃浮游在城市上空,蓝色的天空此时已变成了一片漂亮的紫,从街道的这头延伸到街道那头。


    路灯亮了起来,略显笨拙稀疏的灯光试图将天边残存的余晖延续。


    到底是有心无力,夜幕来得很快。


    马路上红色的剎车尾灯练成一片红海,方如练在红海裏努力辨认方向。


    脖子上有滴汗在缓慢滚动,要死不活的,偏偏存在感极强,她背着方知意没法擦汗,只能偏头试图把汗擦在肩膀的衣服上。


    “嗯……”


    忘了方知意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方如练的脖子贴上一片温凉的肌肤,随即听到了方知意的一声哼哼。


    她们原本是打车回来的,方知意本来就有点晕车,又因为打的这辆车有点臭,喝了酒更是难受,在车后座不断扭动哼唧。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裏看见女孩难受的表情,又看向旁边扶着女孩的女人,出言提醒:“吐车上五百。”


    后座的窗户方如练全都开到底,她扶方知意的头靠在肩膀上,轻拍肩膀安抚,又忍不住疑惑:“为什么突然和文玉喝酒?”


    明明酒量不好,明明方知意也不喜欢喝——她之前带方知意尝试过,方知意难受地咽下去,给出的反馈是难喝,又苦又辣。


    喝醉了的方知意当然没办法回应她,但好在慢慢安静下来,紧蹙的眉头肉眼可见舒缓了些。


    知道今天是周五晚高峰,方如练特意让司机尽量绕开拥堵路段,没成想还是堵在了路上。


    车停下来窜进车裏的风也就没了,出租车跟着前面车流一会儿走一会儿停,方知意很快又开始难受了。


    她埋着头在方如练怀裏乱拱,难受到鼻息粗重,偶尔会漏出一两节黏黏糊糊的音。


    还剩两公裏路程,车流越来越堵,等了五分钟前方车流依旧一动不动后,方如练只好下了车,背着方知意往家的方向走。


    方知意乖乖地靠在她背上,两只手从绕到方如练跟前,轻轻环着。


    微凉的风从侧边吹来,空气中的闷热和残留在身上的车尾气逐渐被吹散,方知意的呼吸安静了许多。


    方如练回头看。


    女孩安安静静地趴在肩膀上,脸颊拧着一层薄薄的汗,神色没有刚才痛苦,眉眼舒展。


    路灯是黄的,落在女孩眼睫上的光也是黄的,轻飘飘地点在眼睫尾部,像一簇簇小小的蒲公英,暖融融的。


    转回视线,方如练唇角随心而动,往上勾了勾。


    女孩的体温从背上传来,呼吸扫在颈边,切切实实的,有一种恍惚的幸福感。灯光从高处落下,一层层一圈圈罩住两人,像陈旧的头纱。


    脚下的影子被路灯拖得很长,她背着方知意,方知意并不重,方如练却像个步履蹒跚的老人。


    其实是个步履蹒跚的罪人。


    她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和方知意待在一块儿了。


    她总在与自己的心闹别扭,一边止不住思念,一边又拼命逃避。她想见方知意,却又害怕醒着的方知意,更怕这颗蠢蠢欲动的心,会在不经意间再次失控,引发后果严重的蝴蝶效应。


    其实此刻并无不同。


    要怎么承认,她刚才回头看方知意的时候,她其实很想亲一亲她的眼睛。


    城市的夜晚总是吵闹的,车声,人声,自行车从旁边骑过、压在松动的地砖上的声音,刚好能掩盖住异常的心跳。


    马路上车还在堵,偶尔能听见司机烦躁的骂声,方如练十分感谢鹭围市区禁止鸣笛的规定,不然这会儿就会有震天响的尖锐鸣笛。


    “方知意。”疏淡的月光洒在脚下,像一层薄薄的雪,“今晚月亮好圆。”


    今晚比昨晚圆。


    昏暗的夜空中,一轮冷白的月高高悬在城市上方,方如练忽然想起来:“是不是快到中秋了?”


    应该是。


    只是她现在没办法掏出手机来确认,只好继续自言自语:“我应该是能正常放假的,你们学校应该也能……到时候一起回家,好久没见妈妈和穆姨了。”


    这话也就说着煽情,她前几天才给家裏打过视频电话。


    “今年一定要让妈妈少买点五仁的月饼。”


    每一年方虹总是买五仁的最多,但方虹也不爱吃,家裏没人爱吃,中秋后大半个月,家裏的月饼就剩五仁的。


    方如练说:“或者最难吃的先拿去送人。”


    月饼这种东西在方如练眼裏,只有普通难吃和超级难吃的区别,五仁馅的属于超级难吃,要不是还捆绑了中秋节,方如练一辈子都不会吃月饼。


    中秋节合家欢的时候她还是乐意吃两个的,就当是为那份团圆的气氛买单了。


    “小意,”趁着方知意喝醉了,方如练今晚总絮絮叨叨的,“我们是不是好久没过这么团圆的中秋了?”


    没有方虹的中秋夜,安静得让人不习惯;没有穆云舒之后,中秋节变得冷清和陌生。她和方知意甚至忘了买月饼,中秋晚餐还是临时点的外卖。


    后来没有她的中秋,方知意一个人又是怎样度过的?


    医院应该会发职工月饼,鹭围市人民医院的职工月饼还挺出名的,每一年中秋节前都会有很多人排队去买。


    可惜了,方如练死得太早,要是再多熬一年,方知意毕业进医院工作,她就能尝一尝名气大的人民医院月饼到底是不是名副其实。


    背上的女孩不知不觉往下滑落了些许。方如练停下脚步,用手腕托住方知意的腿弯,轻轻向上一耸,将人重新背稳。


    这动作有点大,好像把方知意弄醒了。


    几声窸窣的动静后,方如练回头看,方知意仰着头看夜空,颤颤巍巍抬起手,似是指向那一轮圆月。


    “别指,会被割耳朵的。”


    方如练轻笑着,吓唬她。


    方知意哼哼一声,抬起的手掉了回去,扒在方如练肩膀上。


    “醒了?”她回过头看路,“还难受么?”


    酒应该没完全醒,方知意还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不说话,软趴趴地伏在方如练背上,呼吸扫在她后颈。


    “脸往另一边转。”方如练歪了下头躲避,“气息弄得姐姐脖子很痒。”


    “嗯。”女孩黏黏糊糊应了一声,乖乖把头往另一边偏,脸颊贴在方如练肩膀上,“难受。”


    “哪裏难受?”方如练偏头看去,“是想吐还是头疼?还是肚子不舒服?”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方知意的侧脸。对方低垂着眼,嘴唇微微嘟起,难受得有些委屈。


    方知意不应,方如练只好说:“先忍着点,我们快到家了。”


    耳边传来一声拖得长长的、软绵绵的回应:“……嗯。”


    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哭腔,听得方如练心头发软,越发愧疚。


    “是姐姐的错,”方如练加快脚步,“我不该带你过去的。”


    她知道方知意不喝酒,临时起意去那边,不过是想给自己逃避的时间和场合。


    女孩吸了吸鼻子,微微偏回头,把脸埋进方如练的后背,声音闷闷的:


    “是你的错。”


    方如练的心被这句话揪起来。


    她的心被高高挂了起来,和那轮月亮悬在一起。


    喉咙艰难地滚了滚,方如练说:“姐姐跟你道歉,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她说过的“对不起”太多,方如练下意识觉得这听起来太没诚意,于是她想了想,又说:“姐姐不对,姐姐认错认罚,小意可以惩罚我,小意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走到路灯下,她回头看了眼方知意的脸色,还是很红。


    方如练说:“我走快点,马上到家了。”


    “走慢点。”方知意忽然出声。


    “是我走路颠到你了吗?”方如练有在尽量控制走路的幅度,但方知意比她瘦,或许对颠簸会跟敏感。


    “不想回去,想吹会儿风。”


    “回去可以休息,阳臺也能吹风,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主要她背方知意时间有点久,晚上虽然风很凉快,但她还是出了很多汗,贴着方知意的后背衣服全湿了。


    她衣服穿的薄,方知意也只穿了件校服T恤,她没有刻意往下流的方向去想,却能明显感受到方知意柔软的身体。


    “刚刚还说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方如练:“……”


    脚步慢了下来。


    方如练察觉方知意扶着她的肩膀,轻轻向上拱了拱身子。紧接着,两只纤细的手臂便绕过了她的脖颈,一丝微凉的气息随之贴近。


    方如练一惊,还来不及躲避,方知意光洁的额头已轻轻靠上她的太阳xue。


    谁心术不正谁最心虚,方如练浑身刺挠,不得不说:“小意,有点热……”


    方知意醉了,她可没醉。


    “好好看路,姐姐别把我摔了。”月光和路灯灯光洒在两人身上,像黄昏时下的一场雪,方知意闭着眼,话音一转,“人民医院的职工月饼不好吃,油,名不副实。”


    方如练一愣,心脏猝然收紧。


    却不敢再回头。


    前世方知意在医院实习的时候,方如练就总跟她念叨职工医院的月饼。方知意跟她解释说她不是正式员工,没有月饼名额,只能和别人一样排队去买。


    方知意忙得要死,哪有时间去排两三个小时的队。


    “好吧。”方如练遗憾地说,仰头凑过去亲方知意,“那你毕业了给我带。”


    花点钱就能解决的事,她非要方知意给她带,她不缺钱,只是别扭地想要以方知意家属的名义吃上——更准确地说,是以方知意“爱人”的名义。


    原来那月饼并不好吃啊。


    方如练心道,所以没吃上也算不上遗憾。


    她吐出一口气,心脏却换了一种疼法,酸酸胀胀的,撑着她的身体。还没缓过来,忽然又听方知意问:“姐姐说你错了,错在哪儿了?”


    上一秒还在伤感的方如练:?


    这问法和语气好像都不太对吧,怎么有点像……


    方知意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给出答案:“错在昨天还想着我纾解,给我打电话,听着我的声音欢愉,今天却只顾着和别人聊天,一个劲地把我晾在旁边。”


    字句之间并不含糊,方知意吐息却不稳,裹着酒气和不清醒的执拗。


    方如练听得汗如雨下,不敢回应。


    身后的方知意似是等得不耐烦了,轻轻撞了下方如练的太阳xue,甜腻的酒气随着她的呼吸弥漫开来:“……说话。”


    方如练身体还在背着方知意慢慢往前走,实则灵魂已经吓得出窍了。


    方知意在盯着她看,以一种很近的距离,一种很奇怪的视角,凝视着她。


    方如练不得不开口:“没有故意晾着你。”


    那么多句质问,她只敢解释最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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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我永远爱你。


    方知意呵出一口气,热乎乎地扑在方如练脸上,扑得她走路的动作微微发颤,呼吸也跟着发颤。


    她想,方知意醉得不轻。


    “为什么突然和文玉喝酒?”方如练汗流浃背,迫不及待把话题转到方知意身上,“你在露臺的时候,有个男生是在跟你搭讪吗?”


    “嗯?”抬起的头很快掉了下去,方知意的脸贴在方如练的肩膀上,轻轻笑了下,“姐姐原来有偷偷关注我,我以为……姐姐和文导聊得忘乎所以了。”


    女孩搂着方如练的脖子,手臂交叉往裏收了收。


    “你没有给联系方式吧?”方知意一直不正面回应,方如练有点急,不得不再次问:“为什么和文玉喝酒?”


    微凉的肌肤贴着方如练的脖子,烫得她无处逃生,只得用下巴戳了戳女孩柔软的手臂,“手松开些,你要勒死你姐。”


    方知意忽然僵了一下,半垂的迷离的眼睁开,她摸着方如练的脸,轻轻蹭了蹭,小心翼翼地说:“不、不死……”


    她醉得神志不清了。


    酸涩涌上鼻腔,方如练心口被撬开柔软的部分,任方知意揉搓,方如练软语哄道:“我好着呢,没有死。”


    方如练吸了一口气,“妈妈也好着,穆姨也好着,我们都好着。”


    方知意紧张的动作才有所缓解,乖软地趴在方如练背上,捧着方如练脸颊的手滑到后面,捏着她柔软冰凉的耳朵。


    “干嘛和文玉喝酒?”等方知意酒醒后不见得乐意跟她说,她只能再次追问,想得到一个答案。


    “嗯……想知道关于姐姐的一些事。”


    方如练说:“想知道什么,你直接问我不就好了。”


    方知意低声笑,手指磨着方如练的耳垂,“姐姐不说实话……要骗我。”


    “不骗你。”


    她是真的好奇,方知意到底想知道什么,还要拐弯抹角地问文玉。


    风从后方一阵阵吹来,方知意的发丝随风扑打在她的后颈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背上的人轻轻动了几下,方如练回过头,看见方知意正将一头长发扎起来。


    方知意醉后动作笨拙迟缓,摸索了好一阵才勉强将头发扎好。她重新伏回方如练的肩上,发烫的脸颊贴着对方颈侧,轻声问道:


    “还恨我吗?”


    方如练:嗯?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方知意或许说的是前世她去世的事情。


    “没恨过你。”脚下踩着青黑的砖石,方如练神色认真,“怎么会这么想?”


    她恨方知意干什么呢?她哪有理由恨方知意,是方知意应该要恨她才对。


    方知意轻轻笑,温热的吐息掠过方如练的侧颈,激起她脉搏猛地一跳。方如练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小区大门,心道终于到了。


    拢在两侧的枝叶散开,道路变得明亮,月光和灯光齐齐落下,铺满她们身前。


    “还爱我吗?”


    风忽然掠过树梢,叶片沙沙作响,搅碎了满地月光。在一片喧哗的夜色裏,方如练听见自己的心跳,比所有噪音都更响。


    吵到她快要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你喝醉了。”


    方知意眉眼弯弯,凑近她耳畔如呢喃般轻声:“喝醉了才有问的勇气。”


    方如练闻见她身上的酒气。


    甜甜的,沿着方知意呼吸触碰过的地方,在方如练身上四处蔓延,燎原似的,汹涌澎湃,几乎要淹没她。


    方如练快被喝醉了的妹妹逗出心脏病了。


    还爱我吗。


    四个字在方如练脑子裏撞来撞去,肆无忌惮,把她苦心经营的理智撞得摇摇欲坠,隐隐要万劫不复。


    还爱吗?


    方如练觉得窒息。


    她张大嘴巴吸了一口气,试图获取一点新鲜空气,可是吸入鼻腔的是女孩身上浅淡的香气。


    很好闻的洗发水味道,和独属于方知意身上的味道。


    她喜欢方知意身上的味道,喜欢抱着方知意,喜欢埋进方知意的颈去嗅。


    方知意问她,还爱吗。


    只敢在醉酒后问,是因为害怕吗?——害怕死性不改的姐姐依旧混账,依旧不肯放过她。


    方如练确实死性不改。


    “你是我的妹妹。”她是个满嘴跑火车的姐姐,从小到大跟方知意说过的谎数不胜数,偏偏这会儿一句谎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狡猾地说:“我当然爱你。”


    她强行附上了因果,强行为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强行扭曲方知意的那句话。


    你是我的妹妹,我当然爱你。


    ……


    我还爱你。


    铡刀应该要落在她颈上,由方知意亲手执行。


    月光隐在路灯裏,她背着方知意,脚步沉重地往前走。


    我永远爱你。


    前世,她总爱这样对方知意说。


    她会捧住那张脸,用一种糅杂了极致痛苦与兴奋的认真神情,献祭般地将自己滚烫的心剖出、捧上,带着所有炽热爱意,不管不顾地要方知意接受。


    但其实方知意根本不需要,那颗心会吓到方知意,会烫到方知意。


    哪怕死了一回,那颗心依旧在胸腔裏跳动,动静很大,不安地想要撞出来。


    此刻,鼓噪声明显。


    “姐姐别紧张。”方知意猝然出声,她趴在方如练肩头,灯光太晃眼,她疲倦地闭上眼,不知是说给谁听:“我喝醉了。”


    方如练背着人拐进小区大门,“嗯。”


    很快到了家。


    方如练把人带进卧室裏,给方知意脱鞋,擦脸擦手,随后从衣柜裏翻出一件睡裙扔给床上缩成一团的女孩,“换件衣服再睡。”


    女孩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方如练嘆了一声,关门走出方知意的卧室。


    冷水洗脸,她终于清醒了几分,对着布满水珠的镜子,沉沉吐出一口气。


    这晚上方如练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得不刷手机转移注意力,手机太能麻痹人的意识和精神,方如练恍惚朝窗户看了一眼。


    天亮了。


    周六她没有活动安排,可以睡懒觉。撑着疲惫到极致的身体爬起来,把窗帘拉得死死的,方如练眼一翻,睡了过去。


    方如练这一觉没有睡很久,睁开眼时依旧疲惫,却没有多少睡意,她看了看手机,才十一点钟。


    熬过头了,身体还是很兴奋。


    方如练爬起来洗漱,从卫生间出来,她敲了敲方知意紧闭的房门,没有听到方知意的回应,抵着手把往下一压,房门开了。


    方知意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关了门,方如练开始做饭。她这几个月有精进厨艺,如今做菜味道勉强可以,比不上外面的大厨,也比不上家裏方虹和穆云舒的手艺,但方如练和方知意偶尔应付一口够了。


    方知意没多久就醒了。


    余光捕捉到站在门边的那道身影,方如练表面云淡风轻,实际有点慌,怕方知意对前天晚上的事刨根问底,兴师问罪。


    方如练想了两晚上也没有想到合理的借口,只能盼着方知意不提,把那段记忆冷处理掉。


    方知意在看她,静悄悄的。


    “要当多久的门神?”方如练不自在,紧张到扯围裙,头也不回地说,“赶紧洗漱,要吃午饭了。”


    “嗯嗯。”方知意没动,“我刷到姐姐的红毯照片了,裙子很衬姐姐,很好看。”


    镜头下的姐姐明艳,自信,美得不可方物。光是照片和视频都这么好看了,方知意十分可惜没能现场看到。


    午饭很快弄好。


    方如练担心的事始终没有发生,方知意并没有提前天晚上的事,也没有提昨天晚上的事。


    吃饱喝足后困意再度袭来。方如练斜倚在沙发裏,耳畔厨房传来的洗碗声渐渐模糊,最终消散在沉沉的睡意中。


    厨房裏。


    方知意边洗碗边想昨天的事——什么都没从文玉嘴裏套出来,她竟然一口酒就醉了。


    她不认为能喝酒算是好事,但不能喝到这个地步,尤其还是在喜欢方如练的文玉面前这样出丑,方知意现在回想起来还是难受。


    想到后面是方如练背她回来,方知意释怀了几分。


    她昨晚确实是醉了,但没断片,记忆清晰涌入脑海,方知意搓碗的动作越来越慢。


    她想,不算全无收获。


    至少……姐姐没有排斥她。


    可惜姐姐太狡猾了,她都喝醉了,都那样胆大妄为了,姐姐依旧镇定自如地给出“Yes or No”裏面的“or”作为答案。


    方知意想,她不应该问“还爱我吗”这种模糊概念的问题,或许应该换成“姐姐想不想和我做”这种更明确的问题。


    只是眼下错失了良机,不适合继续追问了。


    把碗筷放进消毒柜,擦拭厨房臺面,又把洗碗池打扫干净,方知意才走出厨房。


    方如练在沙发上睡着了。


    压着脚步声走过去,方知意发现方如练睡得很沉,呼吸匀长沉重,眼帘紧闭。


    吃饭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姐姐脸上黑眼圈很重,应该是昨晚没睡好。


    方知意轻声走进房间,取来一张薄毯,仔细地盖在方如练身上。随后又走向阳臺,将窗帘拉拢一半,遮住刺眼的阳光。


    方知意坐在沙发边,挨着熟睡的方如练,静静地看起书——演的,她看不进去,只是举着书做样子,眼神频频往躺在她腿边的方如练脸上瞥。


    举着书久了手臂发酸,她又见方如练睡得深沉,便索性将书搁到一旁,专心端详起姐姐的脸——即便不施粉黛、眼下带着青黑,却依然让人移不开眼。


    重生以来,方如练只要醒着面对她,身上便总披着一层小心翼翼的僞装。方知意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但感知到那份刻意维持的距离。


    只有现在,当方如练沉沉睡去、呼吸匀长,僞装也终于消散,她才终于褪去所有防备,显露出毫无遮掩的柔软,是方知意许久未见的模样。


    她慢慢地垂下头,方如练的呼吸扫在她的鼻尖。


    还是睡着了好。醒着的姐姐总在躲她,方方面面,不动声色地躲。


    方如练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知道,只是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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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本开这个《和清冷情敌同居后》,[让我康康]求个收藏~小甜文,预计十几万字,点个收藏,开文早知道~


    文案:


    世事难料。


    秦欢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和昔日情敌程清姿成为合租室友。


    没关系,秦欢安慰自己,虽然在一屋檐下,但努努力也能井水不犯河水。


    没想到更难料的还在后面——合租第二天,秦欢撞破情敌紫薇现场。


    她吓得夺门而出。


    哈哈。


    我肯定是喝多了。


    不是程清姿有病吧!-


    秦欢上某书求助,高赞评论:她不问,你不说,她一问,你惊讶。


    很有用,两人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


    某个晚上,程清姿忽然翻旧账:“你那天,弄坏了我的门,后来是我花钱修的。”


    什么玩意碰瓷来的。


    温热气息呵在脖子上,秦欢听见程清姿清冷的嗓音:


    “顺带一提,你那天吓到我了,以至于我性唤起障碍,你得负责。”


    秦欢:……


    后来。


    程清姿在身下抖个不停,秦欢抬起手掌,靡靡水色被抹在程清姿漂亮的脸蛋上。


    证据确凿,程清姿确实是来碰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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