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勒令她含着。
她盯着那双晃动的眼睛,往前压了压,随后听见女孩几乎凝滞的呼吸。
方如练并不着急等回答,她半垂着眼眸,视线往下移动,颇为暧昧地落在方知意微微抿着的嘴唇上。
唇瓣昨晚被她咬过,此刻还红红的,像一颗成熟的樱桃。方知意很快察觉她的视线,手紧紧抓着被子,指尖用力到泛白,方知意扭过头,艰难地劝她:“姐姐……”
温热的呼吸一下就扫在暴露出来的脖颈上,方知意还来不及惊呼,身体一凉一轻,用来遮掩身体的被子从她胸前脱落。
“地上凉,坐床上。”方如练把她放在床上,视线从女孩紧紧裹在胸口的两条手臂掠过,轻轻抬手,一件衣服披在方知意肩膀上。
她回头把被子抱回床上,嘴裏振振有词:“小白眼狼,被子全拖到地上去了,也不怕你姐感冒。”
她是被冷醒和吵醒的,伸手一捞没有捞到方知意,睁眼一看,方知意裹着被子蹲到床边去了。
方知意怕极了她这副寻常的态度、平和的语气。
好像两人此刻赤裸着身体,浑身上下都沾染着对方的气息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平淡得不值一提。
方知意觉得不对。
固定的场景与特殊的氛围,对人的思考影响是很大的。就像昨晚,又像现在,只要她和方如练单独相处,总会被对方带着走,脑子裏昏昏沉沉的,稀裏糊涂就走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姐姐分明是全副武装来的。
她太了解自己了,早已预设好她所有可能的反应,连应付的方式都一一备妥。方知意全然不是对手,只能被她牵着鼻子走,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事后才后知后觉不对。
所以现在不要思考,当务之急是离开这裏。
还没开始动作就被拦住了,身旁的位置陷进去一块,方如练伸手替她把错位的扣子重新扣好,轻声提醒:“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那句“小意想不认账”。
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领子往上,在方知意的锁骨处停留,指腹轻轻扫过,方知意蹙着眉,身体下意识往后仰抵在床头靠垫,试图拉开两人距离。
其实没多大用。
方如练的目光落在那截不停滚动的脖颈上,甲状软骨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她微微歪着头,缓缓抬手。
弯曲的食指从喉咙划过,一节一节的,往下弹。
方如练俯身往前,几乎是趴在方知意胸口上,她抬眸看向方知意。
等不到方知意回答,她好像有些伤心,眉头往裏蹙了几分,“小意,姐姐是个很传统的女孩。”
方知意也蹙着眉。
姐姐是个很好的演员,方知意后知后觉,她姐炉火纯青的演技或许早就用在她身上了,用来僞装,用来欺骗。
昨晚混乱开始前,也是一副可怜的表情求她。
方如练一开始是怎么说来着?
噢噢,姐姐遇到了伤心的事,好难过,可以抱抱小意吗?可以亲亲小意吗?脖子呢?就只是亲一下,不做别的,真的……
那会儿伤心的神色和现在如出一辙。
“你和我发生了关系,却不认账,你这属于什么?”语气是示弱的,委屈的,姿态却是进攻的,两只手压在方知意身侧,不知不觉,就箍住了女孩想要逃跑的身体。
“你这属于渣女。”她的气息近距离扫过方知意耳畔,方知意头皮发麻,不敢动作,只得被迫听着姐姐表演,“我好伤心。”
可即便分辨出这番话有表演的成分,方知意还是听进去了。
她有些茫然地想:是啊。
要怎么办呢?
她和姐姐已经发生关系了……她蹭着床单往后缩,腰和腿都疼得厉害,越发提醒她昨晚的事。
她头疼得厉害。
她不想的,为什么就这样了……为什么疼爱她的姐姐突然就变成这样了,不是姐姐吗?
她找不到任何解决的办法,只是感觉自己即将失去什么,她恐慌,像溺水者湖抓不住浮木般捂住,最后只能把自己缩成一团,试图抵御那份铺天盖地的不安。
方如练试图把颤抖的她抱进怀裏,察觉她抗拒得厉害,便也不强求,只是轻轻摸她的头,“小意还没想好对不对?没关系,姐姐不着急。”
她只是给出时间让方知意接受,而并不打算放过方知意。
她问:“要吃早餐吗?”
女孩摇头。
“那今天要回学校吗?”
女孩点头。
方如练轻笑,“好,吃完早餐我送你回去,或者吃完午餐再回去。所以小意,要吃早餐吗?”
方知意迫不及待想离开这个地方,于是改口说要。
等酒店送早餐上来的时候,方如练电话忽然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页面,忽而笑了一声,俯身凑到方知意跟前,吐息温柔:“家裏人来的电话。”
指腹划开接听键,方如练大声道:“妈,穆姨,嗯嗯,还没吃早餐呢,刚起床。”
她语气轻松,带着笑意,和平时通话没有什么两样。
“……没吃早餐呢,刚起,我知道啦,我们年轻人这个点起已经算很早了,玩得挺开心的呀,嗯嗯,下午回学校。”她忽然回头看向方知意,“小意啊,她起了,吵架呢,不理我……是是是,我的错,方大判官您隔着电话都能定我的罪。”
手机递到方知意唇边,方如练笑盈盈的:“跟家裏人说句话,我可没有欺负你。”
方知意猛地抬眼,只觉得荒谬又震惊,为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态度,以及睁眼说瞎话的坦荡。电话那头传来方虹与穆云舒熟悉的声音,一股委屈涌上心头,不过一瞬,眼眶就被眼泪浸得发酸。
“小意,是不是姐姐欺负你,你跟我说,我给你做主。”方虹对方如练习惯犯贱的性子可太了解了,一听对面没声,就知道方如练又惹她妹生气了。
“没有。”方知意压着喉咙裏的难受,深呼吸一口气,对着手机扯出一个笑,“姐姐带我出来玩呢,很开心。”
穆云舒温柔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你们别去危险的地方啊,我今天看到那个景区有些项目之前出过事故,为了安全你们就别去了。”
“小意?怎么听着你声音有点哑?”方虹的声音从听筒裏传来,带着关切,“是不是感冒了?”
好孩子方知意不擅长说谎,顿时慌了神,手脚都有些无措,下意识地抬眸看向方如练,朝姐姐求助。
那双含着泪的眼睛水汪汪的,鼻尖也红透了,就这么望着自己,模样可怜得让人心头发软。换作任何一个有点良心的姐姐,都绝不会在这时候让可怜的妹妹陷入难堪。
但方如练不知道怎么想的,只轻轻笑了下,然后摊开手,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方知意不得不硬着头皮说:“嗯……可能有一点吧。”
“方!如!练!”电话裏传来方虹的咆哮,“你怎么搞的!”
方如练接过方知意手裏的电话,老老实实听训,“嗯嗯嗯,是是是,我的错。”
倒也没冤枉方如练。
一通电话结束后,方如练找前臺要了片金嗓子喉片,塞进方知意的嘴裏,勒令她含着。
吃了早餐,方如练驱车带方知意回学校。
“一周?两周?还是一个月?”两人在鹭围大学女生宿舍楼下分别,方如练不忘初心,“小意总得告诉我个具体时间,总不能一想就想一辈子吧。”
周围人来人往,方如练好像一点也不怕别人知道。
“不过小意那么聪明,三天应该就能想明白吧。”她一点也不怕方知意拒绝她,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她太了解方知意了,方知意是个乖孩子,是个好妹妹。
利用方知意的信任,利用方知意的退步,一步一步的,引诱她。
对,她在引诱她,甚至不需要方知意爱上她,就能让两人走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
为什么要回头?她要的就是两人回不了头,不可能回头。
方知意逃避的时间比她想象中的长一些,方如练对她也有耐心,于是装作不知道,默许她逃避得稍微久一点。
方知意晾了她整整一个月。
方如练感觉事情有点失控,方知意对她的试探闭口不谈,好像真的打算把这件事情冷处理。
方如练嘲笑她的天真,却也心慌。
某天活动结束得早,她便径直追到了方知意的学校。坐在林荫道旁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嬉笑打闹的学生,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方知意的号码,语气平淡地让她上完课出来。
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结结巴巴地说谎:“我、我晚上还有实验课,得提前准备实验报告,没有时间。”
方如练一言不发挂断了电话。
电话的另一头,方知意长舒一口气。
一旁的室友催她,“知意,这节微积分课要收习题,你带上了没?快到上课时间了,咱们得快点了。”
方知意起身把书包背起来,“我收拾好了,走吧。”
姐姐挂了电话,应该很生气吧,但是……她现在确实不想见她,一直这样冷处理下去吧,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侥幸的念头在她走到微积分阶梯教室门外时,戛然而止。
室友戳她,“那边有个大美女。”
方知意呼吸凝滞,脚步沉重,想转身就跑——如果不是因为快上课了,她绝对转身就跑。
室友抓着她的手臂,有点激动,“大美女好像在朝我们走过来诶?怎么在看你,你认识?”
“……是我姐姐。”沉重的脚步终于停下,“你先进去吧。”
她深呼吸好几次,才有勇气看向走到跟前、高自己半个头的方如练,“姐姐。”
学校这么大,这么多教室,她不知道方如练是怎么找过来的。
“小意。”对上方知意疑惑的目光,她笑了笑,“我有你们班的课程表。”
所以知道方知意那句“晚上有实验课”是在骗她,于是对照着课程表裏的地点找了过来,在门口堵住了方知意。
周围人来人往,不少视线朝她们投过来,方知意有点难受。
“晚上一起吃饭。”她笑得很轻,像温柔的姐姐一样善解人意,“先进去上课吧,我在外面等你下课。”
方知意出了一身冷汗,僵硬着身体进了教室。
一整节课都魂不守舍,脑子裏一会儿是姐姐逼问她的样子,一会儿是姐姐亲她时候的喘息……一想到此刻可能就在门外等着的方如练,她更是心乱如麻,指尖无意识抠着课本边缘,拼命想找个解决办法。
她打心底裏抗拒和姐姐这样正面相对。
一节课比往常过得快。
她走出教室,一眼看到了走廊尽头,坐在椅子上,朝她晃手的方如练。
一步步走过去。
“姐姐,一直没来得及和你说……”她指了下旁边的男生,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发颤,“我、我有男朋友了,嗯……今天正好,和姐姐介绍一下。”
到底是年少,她并不知道自己选了一个最蠢的方法。
男生被她临时拉来救场,和她并肩站着显然也有些紧张,身体挺得笔直僵硬,眼神带着明晃晃的无措。
他望向那个斜倚在椅背上、嘴角挂着浅淡笑意打量着他们的女人,声音发紧:“您、您好,我是方知意的男朋友。”
方如练慵懒地靠在椅子上,一只手虚虚抵着太阳xue,闻言极轻地笑了一声。
这场戏演得太拙劣,拙劣到她几乎不忍心立刻拆穿。
但这并不妨碍她冷下脸色。
方如练慢悠悠起身,脸上笑意尽散,只剩一片漠然。
高跟鞋笃笃敲着地面,带着侵略性一步步往前逼近,逼得方知意踩着帆布鞋连连后退,直到腿弯抵着后面的桌子,退无可退。
冷冽的香水味带着窒息的禁锢感,像藤蔓缠上方知意,勒得她脸色发白。
“男朋友?”方如练问。
声音压低,微扬的尾音像是嘲讽。
方知意后颈汗毛瞬间竖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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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
第42章 :我一点也不喜欢你。
“嗯……我们约好了一会儿去吃晚餐,实在不好意——”
“没问你。”
方如练打断男生的话,轻轻歪了下头,沉沉的目光压在方知意身上,压得女孩直低下头,呼吸艰难。
“方知意。”方如练缓缓俯身朝她压过来,两只手一左一右搭在桌沿,将她牢牢困在臂弯之间。
微微曲着身,呼吸扫过方知意的耳廓,“什么时候有的男朋友?……今天?”她轻轻笑了下,点破方知意的谎言,“还是现在?”
不习惯她靠得这么近,冷香混着压迫感几乎要将人溺毙,方知意猛地抬手去推,手腕却被方如练顺势攥住,指腹带着薄茧擦过她的皮肤,下一秒便被牢牢扣住十指。
方如练的耐心早就磨没了。
方知意一味的逃避,加上这凭空冒出来的“男朋友”,她心裏本来就有股火,于是懒得再陪对方演这场拙劣的戏码,只用力攥紧那只微凉的手,拖着人就往外走。
被牵扯着踉跄了两步,方知意挣扎着想抽回手,却被她拽得更紧。
“姐姐!”被人拽着走实在不体面,像捉奸似的,方知意察觉形形色色的目光朝自己投来,她看着前面一晃一晃的肩膀,喘息道:“我、我自己走。”
方如练本就比她高半个头,此刻踩着高跟鞋,更显得居高临下。
方如练没搭理她,依旧拽着她,只是把步幅放慢了些。
被方如练塞进车裏,车门“砰”的一身关上,她吓了一跳,身体微微缩着。等方如练上车后,她滚了滚喉咙,给自己拉好安全带。
瞥见她的动作,方如练嘲讽道:“我把你拉走了,你不打电话跟你小男友说一下?”
方知意不说话。
方如练趴在方向盘上,偏头看着她笑,气氛凝重。
方知意只好说:“我骗你的。”
她知道方如练看出来了,也知道方如练等着她承认。说完她低头揉着手腕,借此躲避方如练在她脸上游移的视线。
方如练没继续追问,只是抬起上半身,靠着驾驶座,静静地看着她。
煎熬。
“虽然是假的,但那个男生是喜欢你的吧。”方如练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她面无表情地扯了下嘴角,目光落在女孩前额垂下来的碎发上。
“至少是对你有好感的,你和他并不熟,他却答应你扮演临时男友,哦,对了,你是上课的时候发消息求助他的。”
方知意解释:“是我们班的团支书,说过几句话,人、人很热心。”
方如练轻轻哼了一声,发动车辆。
“去哪裏?”那种很闷的感觉又来了,方知意不舒服,按下半个车窗。
方如练看着后视镜裏不断后退的大学后门,冷声吓唬她:“酒店!”
“你!”方知意果然猛地回头,想到她在开车,方知意压着情绪,依旧克制不住绝望,“姐……”
刻意压制的回忆从潘多拉魔盒裏钻出来,方知意抓着车内门把的手微微发抖,她闭着眼,脸色有些发白。
方知意:“我明天有课。”
方如练:“明天周六。”
“周六也有课。”她没在撒谎,“我周六真的有课,我不想去酒店,我也不想和姐姐——”
后面四个字被压在喉咙下,她说不出口。
方如练没再说话。
车最终停进小区停车场。
方如练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拿东西,手裏提着新鲜的肉和菜,朝车旁表情呆愣的方知意道:“还有一袋水果,过来提一下。”
方知意看着她想,姐姐刚才是吓唬她的。
这会儿好像又恢复成正常的姐妹关系了,诡异得方知意有点不适。
方知意“哦”了一声,走过去拿水果,视线落在方如练买的菜上,疑惑道:“姐姐是要自己做饭?”
这样的话,这些东西算是被糟蹋掉了。
她暗暗觉得可惜,下一瞬听见方如练说:“请阿姨上门来做的。”
电梯门打开,方如练忽然想起了什么,“明天的课是早上的吗?我送你去。”
她提着水果靠在轿厢上,轻轻点头,“嗯。”
方如练:“为什么周六还有课啊?上班还有双休呢,你们学校把你们当驴使?什么实验非得在周六。”
方知意嘆了一声:“教务处就这么安排的,但也不是周周这样,就是这几周。”
“每个学校都有超级垃圾的教务处,看来鹭围大学也一样。”方如练不屑,又吐槽起别的事,“下周有空的话回家一趟吧,也不是特别远,妈妈和穆姨很想你。”
“嗯嗯。”方知意拿起手机,“票卖光了,我看下能不能候补到。”
方如练靠了过来,瞥见她的操作界面,忍不住说:“你别用第三方的,你直接去官方那裏候补更快。”
“嗯嗯。”
方知意有点开心,她们好像和好了。
上门做饭的阿姨很快到了。姐姐在洗澡,方知意便带阿姨去了厨房。方如练早已交代过菜单,因此她也没多话,转身回客厅沙发上坐着,看班群裏的通知。
一抬头,目光落在了餐桌上放着的几瓶酒上。
门铃响了。
方知意过去开门,发现竟然是方如练定的蛋糕。
“我生日。”
一道气息猝不及防靠在耳畔,方知意吓了一跳,猛地转身,手裏提着的蛋糕被换了身家居服的方如练接过。
她抬眸看了一眼方知意,又垂下眼眸,“完全忘了吧。”
暖色调的灯光扫在纤长的睫羽上,方如练嘴角勾起一丝笑,像是嘲讽,又像是失望。她提着蛋糕快速转身,不想让方知意看见她的表情。
终究还是有些伤心的。
方如练的生日在农历十月二号。家裏人对生日并不看重,尤其方虹早年忙碌,穆云舒又常在学校,她的生日向来过得简单。
但家裏还有个小妹妹,方如练又喜欢闹腾,从前每到生日前夕,方如练总忍不住提前提醒方知意。
姐姐生日快到了哦,你准备送我什么?
还有一周就是我的生日了,小意的礼物准备好了吗?
明天可就是我的生日了,要是你敢忘记,没有给我准备礼物,我会非常、非常生气的。
……
年复一年,从不例外,她喜欢在方知意这裏找热闹。
只有今年她没有说。
而方知意,也真的没有想起——她一心想躲她。
“姐姐。”方如练才把蛋糕放在桌上,身后方知意的脚步就追了上来。
“我不是故意忘的。”
那就是真的没想起来,还不如不解释呢。
“因为我最近有点忙,而且,我确实……确实记不住农历。”她习惯方如练生日前张扬高调的提醒,“对不起,姐姐。”
方如练弯了弯嘴角:“没关系。”
——可明明就很有关系。
两人和睦地吃完晚餐,切蛋糕时还配合着给家裏拨了视频电话。直到一切结束,方如练慵懒地陷进沙发,突然朝旁边的方知意伸出手。
宽大的掌心纹路分明,修长的手指骨节匀称,比专业手模还要漂亮。
方知意顺着手往上看,黑瞳裏浸着一层光,疑惑地看向方如练:“嗯?”
方如练嗓音懒洋洋的:“我的生日礼物呢。”
“还、还没有买。”忘了终归是自己不对,她挺直腰背,有点紧张地问,“姐姐想要什么?我给姐姐后面补上。”
客厅没有开大灯,方如练嫌刺眼,只开了暖黄的辅助灯。
此刻她微醺着,眼裏浮着层朦胧的醉意,抬了抬下巴,示意方知意把手搭上她的掌心。
微凉的手掌搭了上去。
方知意体质偏寒,体温也比她低,冰冰凉凉地贴上去,方如练只觉得那点凉意像一捧雪水,倏地浇进了方如练心口淤塞的燥热处。
紧握住那只手,燥热变得更加明显。
一秒,两秒。
她发觉了。
“姐姐,你……”
在挣扎了。
都吃过一次亏了,为什么还不长记性?
吐息陡然加重,方如练缓缓掀起长睫,再不掩饰眸中喷薄而出的欲望,冷静地扣住方知意企图抽离的手腕。
“我想要什么,小意知道的。”
差不多了。
她给方知意的时间够多了。
她甚至没有计较方知意冷落了她一整个月,也没有计较方知意那个“僞男朋友”的事情,更没有怪罪方知意忘记她生日,她已经是个很好的姐姐了。
“姐姐,”方知意指尖发颤,强撑着去掰方如练箍住自己的手,“我以为,我以为我们和好了。”
她们正常地开玩笑了,正常地吃过饭了,也正常地过生日了,方知意以为她们已经和好了。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她不明白姐姐为什么翻脸了。
“和好?”
方如练对她的用词感到迷惑,“你以为做、爱是吵架?只要事后和好了,两个人粉饰太平了,就可以回到从前。”
手臂稍一用力,方知意就撞进了她怀裏,她侧身爬起来,没用多大的功夫,就把方知意箍在了沙发角落。
和上次一样,方知意眼睛红得很快,湿润得也很快,水色在那双眼睛裏晃着。
方如练愣住了。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她松了几分力道,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为什么?”
一眨眼泪珠就滚了下来,方知意吸了吸鼻子,也问:“为什么?”
方如练皱着眉:“小意,我们那天没喝酒吧,你也没喝,我也没喝,为什么,那时候可以,现在不可以?”
方知意没法回答。
是啊,那时候为什么可以……她明明是清醒的,可是她现在不愿意,她害怕,她只想要姐姐只是姐姐。
“姐姐喜欢我吗?”她忽然问。
把她困在沙发上的那人呼吸忽然凝滞了,方知意看见姐姐喉咙滚了滚,偏头看向旁边,下一瞬又转回来,微抬下巴直视她。
方如练的手在抖,越望向那双眼睛,她越胆怯。
可是她还是承认了,她咬着唇,一字一顿地说:“是,我喜欢你。”
女孩的瞳孔骤然收缩,耳边嗡嗡地响着方如练嘴裏的“喜欢”二字。
不要。
她不要方如练喜欢,她要姐姐。
她下意识觉得是什么东西夺舍了姐姐,明明是从小疼爱她的姐姐,现在忽然变成了她害怕的样子。
她想要原来那个姐姐,那个虽然会故意惹她生气却永远不会伤害她的姐姐,恐慌一拥而上,她迫不及待开口:“不,我不喜欢你。”
她哽咽着,却字字清晰:“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她在哭,五官皱作一团,很无助的样子:“我、我……我想要我姐。”
她缩在方如练怀裏,下意识往方如练怀裏靠,下一秒察觉到了什么,又开始抬手推方如练,推不动,于是发了狠地打她,咬她。
拳头砸在锁骨上,牙齿深深陷入那只方知意曾夸赞过漂亮的手。
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纹蜿蜒,混着泪水在方知意脸上晕开。
直到血腥味充满口腔,方知意才如梦初醒般松口,仰起泪痕交错的脸。
方如练不知不觉满脸泪,喉咙艰难地滚了滚,她镇定自若地埋头,借用方知意的衣服蹭掉脸上的泪。
顾不得鲜血淋漓的手指,她捧着方知意的脸,四目相对,她咬着牙问:“你不喜欢我,那你跟我上床?”
她们的呼吸同时停滞,又在某个不约而同的瞬间,蓬勃复苏。
方知意用一种很怨恨的表情看她,颤抖着说:“你骗我的。”
“我怎么骗你了?”
“你用姐姐骗我!”
方如练呼吸一滞。
不说话了。
她慌张地眨了眨眼,错开那道带着恨的视线,垂眸看着那两道还在渗血的齿痕。
迟来的痛意顺着指尖攀上心口,像有把钝刀在血肉裏来回刮。
————————
[猫爪]
第43章 :在悔改吗?在忏悔吗?
女孩脸上混着泪与血,她的睫毛在发颤,看着有些狼狈,却不显肮脏。
肮脏的是方如练的手,鲜红的血珠从咬痕裏滚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流,落进方知意颈窝裏。
血是热的,不凉,可方知意却吓了一跳,猛地缩着脖子,那双强撑着瞪着方如练、泛红含泪的眼珠轻轻一颤,她垂眸看去。
混乱的红色刺入眼中,口腔裏的血腥味浓重得无法忽视,和生日蛋糕甜腻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方知意后知后觉做了什么。
却不敢再抬头。
方如练垂着眸,忽然松了手。
怀裏的人立刻就跑开了,不过一秒时间,方知意坐到另一张沙发上去,离她远远的。
明明没有下雨,方如练却感到无数阴冷的雨丝正渗进骨髓,她好像陷进了一片黏稠的潮湿裏,浑身沉重。
喉咙深处却干涸得快要裂开。
方如练垂着头,扯纸巾细细擦拭手上的血,没什么情绪地提醒方知意:“去洗下脸。”
几声微弱的脚步声后,余光终于再瞧不见女孩。
胸口的钝痛愈发沉重,像一块浸透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坠着心脏。失神几秒,方如练目光落在左手手指上。
咬痕明显,这会儿还在往外冒血,方如练擦了几下就没耐心了,抬手把纸扔进垃圾桶裏,她端起身前茶几上放着的蛋糕切块,盘腿坐在沙发上吃。
奶油太多了,甜腻,但方如练这会儿迫切需要什么东西来转移注意力,于是一个劲地往嘴裏塞,塞得快了,就有种能把空落落的心填满的错觉。
有错觉也是好的,不至于让她一直想着方知意的那些话。
但很快这种错觉也消失了。
我一点也不喜欢你。
是你骗我。
方如练往嘴裏刮了一勺奶油,舌尖带着奶油在口腔铺开,她被腻得有点反胃。好不容易把奶油吞下去,她听见身后的动静,气冲冲地想:
方知意凭什么这么说?
余光捕捉到女孩的影子,那股气便像缩头乌龟似的,无声无息地退回去了。
“蛋糕还没吃完。”她忽然说。
方知意坐在离她最远的那块沙发上,抬眸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茶几上的蛋糕,默默吃了起来。
方如练将叉子换到另一只手,手腕轻转,从咬痕新漫出来的血顺着指骨往后滚,刺目地挂在方如练的手背上。
新鲜的血痕正好对着另一边的方知意。
方知意瞥了一眼就低下头,舌尖无意识扫过口腔,那股血腥气已经被甜腻的蛋糕味掩盖住了。
她是情绪崩溃发狠咬的,半点没留情。
方如练不知是气到了还是什么,硬是没躲,而且一声不吭。
余光轻轻往上抬——红色的血痕顺着她姐的指骨往下蜿蜒了几分,在白瓷般的肌肤上爬出一道狰狞的痕迹。
有点疼的吧。
“姐姐。”方知意终于忍不住出声,“你还是包扎一下吧。”
洗个手贴个创可贴也行。
不远处那人顿了顿,叉子定在半空中。
方如练故作无谓地继续吃蛋糕,末了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偏头看向女孩。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不知是逗人还是试探,“那你过来,帮我包扎。”
方知意轻轻蹙眉,随即埋下头去吃蛋糕。
再也不敢把多余的视线挂在方如练身上,她快速吃完了盘子裏的蛋糕,丢下一句“我回卧室了”就走了。
卧室门“砰”一声关上,随后是一声细微的“卡擦”,是反锁门的声响。
方如练慢慢敛回视线,她斜斜靠在沙发上,受伤的手指支着太阳xue,血顺着手臂往下蜿蜒。
她在两个月前就搬家了,现在的房子有两个卧室,方知意一个,她一个。
她有两个卧室的钥匙。
如果她现在拿着钥匙开门进去,方知意会是什么神情?
吃惊?害怕?还是失望?
十六年的信任,她用多久能挥霍完。
剩下的蛋糕扔进垃圾桶裏,她擦干手上的血,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方知意的卧室门。
脚步声在空荡的客厅裏突兀回响,方如练感觉她的心脏在狂跳,压制不住地砸着她的胸腔,撞得她的身体也有些摇晃。
方如练停在卧室门口。
垂眸,冷冷的视线落在钥匙孔上。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被咬了,还被骂了,什么都没捞着,小意的生日礼物也没有,怎么想都不甘心。
她忽然神经质地笑了一下,那笑转瞬即逝,指节已叩响了方知意的房门。
“明天早上你几点的课?”
静了一会儿。
门裏传来方知意的声音:“八点半,可能得……八点出发。”
“嗯。”
算了吧……方知意咬人还挺疼的。
不喜欢就不喜欢,哼,她也没有很喜欢方知意。
强扭的瓜不甜,她也不是很口渴,非方知意不可,方知意也不是很好……方如练本来想在心裏编排点方知意什么,好让那颗乱跳的心脏冷静下来。
一闭上眼,却是方知意流着泪的样子。
一会儿是瞳孔失焦颤声叫她姐姐的小意,一会儿又是委屈怨恨说不喜欢她的小意。
缓缓睁眼。
吐出的热气在镜面晕开一片朦胧的雾,转眼间又消散了。那些不可言说的、不可念的渴望,也跟着一起,暂时消失了。
她包扎好自己的手,第二天早起送方知意回学校。
如方知意所说,她们“和好”了。
再没人提起那天的事情,她们恢复成最寻常的姐妹模样。
方如练会故意说不好笑的冷笑话逗方知意,问方知意学校裏的趣事,也会分享剧组遇到的奇葩事和偶尔吃到的娱乐圈大瓜。
在那些刻意轻松的语调裏,她终于又做回了方知意的姐姐。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她演技很好,对着方知意僞装虽然有点吃力,但不至于露馅。
她在方知意面前变得聪明了,狡猾了,也学会克制自己了。
方如练不知道自己还能演多久的姐妹温情,她开始头疼,开始烦躁,被压抑的渴望在阴暗处疯狂滋长,不知不觉已爬满她凝视方知意的每一道目光。
偏巧,有这么一个好时机,她又攥住方知意了。
这或许是上天的考验,如果此刻收手,或许所有人都能得到一个好结局。可惜方如练恣意洒脱惯了,向来不愿委屈自己。
想要的人,总要攥在手心裏才甘心。
悔改?
她没想过悔改,无非是装的时间长一点和短一点。
这能改吗?改不了的,她就是个会喜欢妹妹的混蛋,她本性就是个混账,听不得逆耳忠言,偏要死不悔改。
所以只能拜托可怜的妹妹改一下了。
她脸色苍白,气息也微弱,却在笑,朝红了眼圈的方知意伸出手,逼她作出选择。
其实哪有什么选择,方知意是个好孩子,是个好妹妹,所以她也就只有一个选项。
方如练心知肚明,并且直白地告诉她,对,我就是在逼你。
逼你主动靠近我,逼你只能走向我。
我是你的姐姐,可我不想只当你的姐姐。
当那只微凉的手终于迟疑地搭上她的掌心,方如练低笑出声,将人揽入怀中。
灼热的唇瓣不由分说地压了上去,而方知意甚至顾不上推开她——那双手正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口,拘谨得连反抗都束手束脚,反倒让她轻而易举地撬开了唇齿。
混蛋就是有这种特权。
方如练想,没关系,没有身份就没有身份,总归她们是纠缠在一起了。至于那些虚名,来日方长。
一语成谶,她真和方知意不明不白地纠缠了一辈子。
她一辈子都在算计方知意,一辈子都在利用方知意。
她没有良心,穆云舒去世后,她们相依为命,她故意不告诉方知意那件事,故意瞒着方知意,也故意瞒着自己。不去看,不去想,就相当于没有发生。
只是她终究不是彻彻底底的恶人。
那些潮湿的细节总会在深夜裏缠上她,恶鬼一样缠着她,搅得她不得安宁。
她的自欺欺人止于那天,有人偏要提醒她。
她恼羞成怒,她不肯承认:“你胡说八道!”
闭眼,是那一滩荒凉的血色。
以及,熬煮了两三个小时的土鸡汤,混着血水,在潮湿的地面上蜿蜒流淌,渐渐被雨水稀释,流进下水道裏-
方如练慌张睁眼。
潮湿的雨雾蒙在眼前,什么都看不清,浑身湿冷。
方如练一时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
她眨了眨眼,视线和意识都在缓缓回归现实。
女孩均匀的呼吸和熟悉的气息就在身旁,方如练撑着床坐起来,思绪很快从回忆裏挣扎出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穿鞋下床。
才六点半,方知意和陆可都还没醒。
臺风过境后的天空澄澈如洗,透亮的碧蓝铺满整个视野。方如练推开阳臺门,久违的阳光倾泻而下。
光线刺眼睛。
她瑟缩了一下,恍惚间觉得自己像只从下水道爬上来的蟑螂,突然暴露在这样明媚的光线裏,很不适应。太阳xue突突跳动,她眯起眼睛。
风从阳臺吹过,很凉快。
风停了,雨也停了,方如练往马路看了一眼,折断在路中间的树干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车辆正常通行。
今天要拍戏,但现在时间有点太早了。
那去楼下的早餐店买早餐吧,她早就想试试了,但每次路过看见长龙般的排队队伍,都只能望早餐兴嘆。
方如练打了个哈欠,进了客厅,关上阳臺玻璃门。
拿着手机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她忽然莫名其妙停下来,轻轻蹙眉。
回头,神色紧张看向玻璃门。
门已经关上了。
……但那天,她关门了吗?
不记得了。
刚被阳光晒得有些暖的手脚以极快的速度冷下来,她望着那道门,嗓子像被什么扼住,呼吸艰难。
……真的不记得了吗?
她已经分不清,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故意遗忘了。
在悔改吗?在忏悔吗?
她面无表情走回去,再次把玻璃门关紧。
……
那为什么,即使到了现在,她依旧不敢把那件事告诉方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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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
第44章 :近在咫尺的吻。
下楼转了一圈后清醒多了,雨后空气清醒,烦人的潮湿被阳光驱赶,连下了好几天的雨,鹭围市的气温降到了二十多度,很舒适。
方如练在楼下多转了会儿,吃完早餐才上楼。
把陆可和方知意的早餐放在厨房,她看了下手机,时间差不多了,拿上包和手机去剧组,走前给陆可和方知意都发了信息,让他们去厨房拿早餐。
天气称得上凉爽,臺风天后返工第一天,大家状态都不错。
文玉在前面调试设备,方如练低头背剧本,没一会儿陈然走了过来,问起方知意今天怎么没来。
那个小尾巴不是一向跟在方如练后面吗?
“这几天在家养懒了,起不来,还在睡觉呢。”方如练随口问道,“怎么了?你找我妹有事。”
“没事啊,就是昨天晚上她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没接着,怕是有什么事。”
“昨天晚上?”方如练垂下眼眸,不知想起了什么,“我回去问问她,也有可能是误触了。”
陈然“噢噢”了一声,忽然撞了下她的肩膀,小声道:“收工后喝酒去,我新调了款酒,你试试?”
方如练牢记上次的教训,“不试。”
也不知道度数有多高,没准还是陈然阴她。家裏还有个方知意呢,虽说酒品即人品,但方如练人品显然也不怎么样,以防万一,她还是别碰酒好了。
陈然笑着看她,指了指不远处工作的文玉,“我姐也去诶,今晚有点热闹的,拍了一天戏真的好辛苦的,真的不去放松一下吗?”
“不了。”方如练婉拒,“我得回家帮我妹看高考志愿。”
陈然吃惊:“今年高考成绩出来了?”
“昨天出的。”
陈然:“妹妹考得怎么样啊?”
虽然妹妹不爱说话,但凭借她丰富的阅人经验,妹妹肯定是个学霸!
“保密。”方如练拍了拍陈然,“文玉叫你。”
剧组的取景地挨着海边,今天的拍摄进度格外快,收工时间比往常早了许多。
潮湿的海风穿越楼房和树林吹过来,哗啦啦的声音混着车声一起落在耳边,莫名地有种安宁的感觉。
方如练忽然想去海边转一转。
“一起吧,今天的日落肯定很好看。”文玉说。
方如练点头,朝门边背包的陈然喊道:“陈然,去海边走走。”
陈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文玉,眼珠转了转,似有些犹豫。
方如练笑:“反正你姐不走你也走不了,在车上还热,去海边吹吹风,踩踩水,多好。”
文玉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裏,“一起。”
陈然“噢噢”了一声,憋着笑跟在方如练后面。
海风张狂地吹过脸颊,带着大海独有的咸湿气息。
这裏并非景点,和鹭围市热门海滩也不太一样,没有那种金黄色的细沙子,只有堆积在岸边的青黑色的石头,海水带着泡沫往上灌,泡沫没入碎石缝隙。
金色的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前头传来陈然的哼唱声,调子跑得上天入地,跟鬼叫没两样。
这会儿鬼叫歇了,方如练抬头看,陈然正对着卖棉花糖的小摊走过去。
她笑了笑,垂下眼眸继续捡地上的贝壳,挑挑拣拣也能找到几块好看的。
海水冲到两人脚下,带着几缕水草,文玉捡起一块散发幽绿光泽、圆润光滑的碎片,拿在手裏端详。
“这是海玻璃,挺漂亮的。”
玻璃垃圾被丢进海裏后,经过海水长年累月的冲刷,以及海滩上石子、沙子反复摩擦打磨,就慢慢变成和鹅卵石一样圆润,表面还有种磨砂质感。
文玉将那片海玻璃置于掌心,迎着光,玻璃上的纹理清晰可见。
悄然站起身,目光垂落,正撞见方如练摊开的掌心。那只手生得漂亮,指节分明,肤色白皙,此刻掌心裏静静躺着好几枚漂亮的贝壳。
“捡回去作装饰吗?”文玉默不作声移开目光。
“嗯嗯。”把一片蓝紫色的贝壳捡起来,方如练迎着日落看了下,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笑。
远处的日落正铺展得盛大,橘红和金紫在天际晕染开,金色的余晖从高空降落,将海面染成一片流动的琥珀。
粼粼波光从海天相接处一直漫到脚边。
这裏离鲸鱼湾有多远?
“好几十公裏,怎么,你想去哪裏看看?”
听见文玉的回答方如练才回神,意识到方才不小心把心裏话说出口了。她摇了摇头,“随口问问。”
鲸鱼湾有金色的沙滩,没有贝壳,海水很蓝,方知意从前很爱去那裏。
但方知意这次来鹭围,却一次都没有去过。不仅鲸鱼湾,甚至一处海边都没去过。
方如练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就算在海裏死过一次,她靠近这片茫茫的大海,也生不出多少恐惧心理,只觉得大海真漂亮,想和小意来看。
但方知意不一样。
她大概猜出自己的死状不是很美丽,或许,还很吓人。方知意见过姐姐去世后浮肿的样子,自此以后,那片曾经最爱的海,成了再也不敢靠近的禁地。
新的潮水涌上来,又退下。
“在想谁?”
“嗯?”再也不像从前放肆,想念也要偷偷摸摸,她回头朝岸边走去,不敢承认,“没想谁。”
掌心握着贝壳,涩涩的,“在想,这么漂亮的大海,裏面死过好多人啊。”
文玉也跟着她笑:“是啊,这么漂亮的地球,死过的人也能把海裏填平。”
“好好的看海,说这么恐怖的话。”陈然递给两人一人一个冰淇淋,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两人。
太阳一点点逼近海岸线,转眼间天色暗了几分。
“美女买花吗?十五块钱一束,买一束吧,抱着拍照可好看了。”
文玉顿了顿,下意识往方如练方向看,还没给出回应,方如练往前走了几步,“我看看。”
方如练挑了一束折射泡泡单头玫瑰,翻出手机扫码付钱。
花瓣淡粉色着底,边缘是如水彩颜料晕开的深粉色,落在金色的阳光下,自带奶油质感。
“这花还挺好看,衬得抱着的人跟油画似的。”陈然说,“我给你拍张照,保证好看。”
方如练摇头,凑近闻了闻花香,“我得回家了。”
夏天的日落总是很晚,等回到家时,天还亮着。
方知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呼吸很轻,带着点若有似无的起伏,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近乎凝固的安静。
方如练把花放在茶几上,视线轻轻落在方知意脸上。
方知意一侧脸颊压在沙发扶手上,挤出了几分憨态可掬的婴儿肥,肌肤泛着健康的粉白,连带着睫毛也微微塌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贴在额角和脸颊边,被她无意识的呼吸吹得微微晃动。
手颤抖着伸出去,在距离脸颊一厘米的地方停住。
温热的气息从女孩脸上散出来,轻轻柔柔地绕着方如练的指尖打转。
心口软软地陷下一块,她抿着嘴角笑,恍惚感觉自己做了个幸福的梦。
手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落日余晖透过纱帘,在女孩身上洒下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方如练看了好一会儿,不敢出声。
她压着气息进房间翻找东西,然后去了阳臺,关上门,蹲在阳臺磨贝壳。
天渐渐黑了。
许是风雨安定下来,气温又刚好,方知意这一觉睡得很沉。
……
耳边是什么东西在叮铃响。
好像是她姐搞的什么东西,丁铃当啷的,声音倒是好听。昨晚打了一晚上的雷,她根本没睡着,这会儿白天好不容易补会儿觉,怎么又开始吵了。
姐姐好烦。
“小意,我出去了,你好好待在家裏,冰箱裏有吃的,热一下就行。”
她听见她姐这么说,热乎乎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很痒。
方知意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连眼睛也没睁开,翻了个身埋进被子裏,很快沉沉睡去。
醒来时有点恍惚。
睡得太多了头有点疼,方知意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
噢噢!几点钟了?
窗帘被拉得死死的,一点光也投不进来,方知意找半天找不到自己的鞋,干脆光着脚跑进客厅——地板真凉,她冷得连连吸气。
方知意仰着头,视线从墙壁上的全家福照片掠过,移动到挂着的钟表上。
女孩抬手揉了揉眼睛。
短的是时针,指向数字“5”的前面一点,比时针长的是分针,嗯,指的是……方知意掰着手指算了算,哦哦,现在是四点四十了。
还好醒来了,不然要迟到了,她可是有任务的!
穿好鞋袜,她转身回房间拿小包包。刚走到门口,眼睛一下子就瞅见门后面挂着个东西!
她仰起头来瞧,原来是一串贝壳风铃。
贝壳是白白的,上面涂了亮晶晶的东西,一闪一闪的,还有软软的羽毛挂在上面。
方知意想起来了,姐姐上次去海边玩不带她,她生气了,姐姐回来给她带了贝壳,还说要给她做漂亮的风铃道歉。
她才不稀罕呢。
仰头,看了又看,她拉着下面的羽毛晃了晃,顿时响起了清脆悦耳的声音。
还是稀罕的。
她搬来凳子踩上去,把风铃取了下来,欢欢喜喜拎着出门。
到了约定的地点,其他小伙伴还没来,方知意蹲在小河边的臺阶上,单手托着腮帮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裏的风铃。
她把胳膊举得高高的,拎着风铃轻轻晃了晃。
“叮铃——”
真好听。
就是今天天气不太好,没出太阳,不然在阳光下会更好看。
她在小河边等了好一会儿,小伙伴们才来。
“这是什么东西?”宋雪梅叉着腰看女孩手裏拎着的漂亮小玩意,随即上前拨了拨,朝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孩说,“诶嘿,还会响。”
“风铃。”方知意轻轻笑着,大方地把风铃往前递给宋雪梅玩,“我姐姐给我做的。”
“你姐姐?”宋雪梅打量着她,“真了不起啊。”
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发丝柔顺地垂在脑后,衬得白皙小脸乖巧可爱。她穿着一身整洁的粉色连衣裙,衣领和袖口都熨得平平整整。肩上挎着一个明黄色的小包。
“你这个包是买的吗?”
方知意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虽然不知道宋雪梅为什么要问,但她还是乖乖解释:“是我妈妈做的。”短短的手指指了指包上的小鸭子刺绣,自豪地说,“这个是方姨绣的。”
“你爸爸呢?”宋雪梅笑了下。
方知意愣了愣,有点不舒服。她抿唇想了想,又说:“爸爸在我一岁的时候就不在了。”
“哦哦。”宋雪梅拎着风铃晃了晃,“死了啊。”
风铃晃动幅度有点大,叮铃的声音变得急促,刺耳。方知意抬手想把风铃拿回来,“不要这样晃,很容易坏掉的。”
她是觉得开心,好看,才拿来给她们看的。可是宋雪梅好像一点也不珍惜。
宋雪梅年龄比她大些,个子也高,轻轻一晃就躲开了方知意的手,“借我玩玩嘛,又不是不还你了,我们不是朋友吗?”
说的也是,方知意也不是小气的人,她盯着风铃的羽毛尾巴,“那你小心点,玩坏了姐姐会不开心的。”
“嗯嗯。”宋雪梅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和身旁两个女孩对视了下,轻轻笑了下。
“那我们开始玩游戏了,等游戏结束了,我们就是好朋友了,然后方知意你,你就会有三个好朋友。”
方知意抬头望着她,很认真地点头。
宋雪梅人缘很好,身边总是围绕着许多朋友。而方知意却截然不同,她总是很难维系友谊。有时好不容易交到朋友,可第二天对方就有了更亲密的伙伴,她便怯怯地退到一旁,不敢再上前打扰。
方知意觉得宋雪梅好厉害,她想和她交朋友。
她们玩的是最简单的捉迷藏。
两三轮下来,方知意发现大家不知不觉都往山上躲。
“笨蛋,山上才好藏啊!”宋雪梅一把拽过她,“在平地裏躲,一眼就被抓到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方知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于是几个孩子越玩越兴奋,渐渐钻进树林深处。
然后,方知意迷路了。
她蒙着眼睛数完五十个数——因为她是新朋友,所以宋雪梅临时给她增到了五十个数。周围很安静,她找了一圈,听不到伙伴们的动静。
树林裏光线昏暗,茂密的树冠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像是傍晚。
方知意停下脚步,大声喊道:“宋雪梅!你们在哪儿?我们重新来好不好?”
声音在寂静的林子裏显得格外突兀,却迟迟没有回应。
她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四周安静得可怕,反而让听觉变得异常敏锐。远处传来嘶嘶的怪响,头顶突然掠过一阵扑棱棱的振翅声,灌木丛裏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啊!”
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方知意抱着胳膊缩在树下,四周黑得要命,她蜷缩着身体,努力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你们在哪儿?”
怕引来林子裏的怪物,她不敢大声呼叫,又实在害怕,小声哽咽起来。
冰凉的液体滴在额头上,方知意吓了一跳,甚至不敢身上去触碰那液体,怕是什么可怕的东西,直到听到细细密密的沙沙声,她才反应过来,好像是下雨了。
她看了看四周,完全分不清哪边才是下山的路。
林子裏雾蒙蒙的,更加看不清了,她越来越害怕,雨水打在她身上,很冷。她只好缩着身体,把头埋进胳膊,很小声地哭。
哭着哭着就不小心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明显的动静突然传来,她猛地惊醒过来。
还没分清动静从哪个方向传来,方知意屁股忽然挨了一踢,并不用力,但还是有点疼,她龇牙咧嘴地回头看。
一把伞撑到女孩头上,方如练一张冷脸撞入方知意视线。
淋着雨找人,方如练原本一股子火,看见女孩瞥下来的嘴巴和红红的眼圈,那火也就灭了大半。
方如练伸手拉她,“还不走?打算在这裏露营啊。”
还好方知意没有走到很深处,雨也不大,方知意正好在树林的小路中间,方如练才能顺利找到她。
方知意拽着她的手,表情很难受,小声说:“姐姐……腿麻了。”
“事儿真多。”她转了个身在方知意面前蹲下,余光瞥过方知意的腿,察觉上面还有一道划痕,正在渗出血。
“我们得快点回去,不然一会儿妈妈她们回来看不见会担心的。”
女孩趴在方如练身上,黏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拿好伞。”方如练把伞递给她,双手扶着女孩大腿,往上颠了一下,“好端端的你上山干嘛呢,来抓老虎?要不是陈叔看见你上了山,你今晚就得留在这裏喂老鼠了。”
方知意吸了吸鼻子,委屈得掉眼泪。
方如练不惯着她,“哭之前先把事情说清楚。”
方知意只好抽抽搭搭地说了前因,“……我一回头,她们不见了。”
“小蠢货,你被人耍了知不知道?”
方如练说话一点都不客气,“而且,谁让你跟混子交朋友的?”
雨吧嗒吧嗒砸在伞上,两人身上都湿哒哒的。
方知意有点冷,歪着头贴在姐姐背上,小声嘟哝:“她们不是混子,之前还帮我说话,人很好的……”
“再为那几个混子说话,你就从我背上滚下去。”下了雨,路上泥土湿滑,方如练穿着拖鞋不好走路,一听方知意还心存希望,气到不行,“她们人好,冒着雨来背你的姐姐坏。”
“……没有。”
“哼。”
天还没黑,这会儿雨好像小了一点,方如练抬头,看到了前方透出光亮——快出树林了。
“干嘛突然想交新朋友?”方如练问。
女孩伏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她们都有最好的朋友,我没有。”
“我不能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方知意想了想,觉得奇怪,“姐姐已经是姐姐了,怎么还能是朋友。”
“你见识短浅。”方如练小心避开脚下的泥坑,“可以的,我可以同时成为你的姐姐、同学、最好的朋友——啊!”
她一个没注意脚上一划,拖鞋穿过脚掌,滑到了方如练的脚脖子上。
方如练吸了一口气,声音冷冷的:“好了,我现在是你的敌人了。”
“对不起。”方知意说:“我下来走吧。”
“算了。”方如练瞥了一眼妹妹的小皮鞋,“穿着小皮鞋来树林裏,你要我说你什么好?”
方知意下意识辩驳:“来的时候没下雨,我也不知道要来树林。”
总算出了树林。
雨还在下,雨丝飘在两人身上,凉飕飕的,方知意的脸颊贴在方如练的后颈处,有点烫。
方如练背着人往家走。
路过一处拐角,脚步忽然顿住,方如练抬头,看向小巷尽头屋檐下躲雨的几个女孩。
“我给你的风铃,你也给她们了?”她冷冷笑了一声,“挺会借花献佛的。”
方知意不知是感冒了还是困了,声音听起来迷迷糊糊的,“没有……没有给,是她们拿走的,我没有给……”
“嗯,知道了。”
她背着方知意走进店裏,扶着她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抬手拍了拍方知意微微发红的脸,“等我几分钟。”
方知意靠着墙,有些难受:“嗯。”
她偏头看着小超市裏的挂钟,数着时间,迷迷糊糊听见了争吵的声音,还有点别的听不真切的声音。
秒针正好绕过四圈半,方如练就回来了。
方如练浑身湿漉漉的,裤腿沾了泥,那只滑到脚脖子的拖鞋归了位。她把风铃塞她手裏,重新把人背上,“再让我发现我给你的东西在别人手裏,我真的会生气。”
方知意头晕乎乎的,伸手轻轻攥住那只风铃。
风铃的羽毛尾巴淋了雨,沉甸甸的。
她趴在方如练背上,眼皮沉沉的,灰色的雨雾弥漫开。
又是一声:“叮铃——”
声音清脆。
方知意睁开眼,身体并无疲乏和沉重,她半垂着眼眸,视线慢慢清晰。
有人蹲在了她身前。
“你醒了?……好看吗?”方如练蹲在沙发前,拎着一串贝壳给她看,手指轻轻晃动,贝壳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这个风铃没有羽毛拖尾,也没有从前那个精致。
好看的。
方知意轻轻笑了笑,依旧趴在沙发上,“姐姐什么时候回来的?”
方如练仰头看着她,“回来没多久,刚刚开了灯,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睡很久了,再睡就头疼了。”她痴痴地看着她,又看向那串风铃,“送给我的?”
“嗯嗯。”姐姐好像很开心,手指又拨了下风铃,“捡的时候我觉得不怎么好看,没想到串起来还可以,声音也好听。噢对了,我还买了一束花。”
方知意趴在沙发扶手上,目光顺着她欢喜的视线转过去,茶几上放着一束粉色的花,淡淡的清香飘了过来。
“给我买的吗?”
“当然。”话出口才发觉不合适,方如练急忙补救,“给我们买的。”
方知意轻轻笑了下。
她慢慢坐直身体,微微朝前俯身,直直靠近蹲着的方如练。
近在咫尺。
方知意想,或许此刻应该有一个吻。
方如练还在慌忙解释,“呃……我的意思是,家裏有一束花,会好一点,嗯,就是这个意思,没有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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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今天有六千字[猫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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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在她姐脸上亲了一口。
方知意正往前倾身,方如练却忽然攥住她的手,将贝壳风铃塞进她掌心。
方如练伸手够过那束花,送到方知意跟前,依旧是蹲在方知意跟前,抱着花轻轻凑上去,让她细细闻那花香。
“是不是很香?”
她仰着头看方知意,眉头轻轻挑着,等着方知意的反应。
得到方知意的点头后,方如练才抿开唇笑了,起身找花瓶把花插上。
风铃冰冰凉凉的,尾部的贝壳从方知意腿滑下去,碰撞出两声悦耳的清响,方知意拎起来看了会儿,伸手弹了一下。
又是一阵悦耳的叮铃。
有淡淡的,咸湿的海水味道。
拎着风铃走了过去,方知意靠在卫生间门框上,歪着头看蹲在地上修剪花枝的方如练:“姐姐去海边了。”
语气很温柔,像方如练手裏被落日晒得暖烘烘、有点糜态的折射泡泡。
握着剪刀的手顿了顿,她仰头看向方知意,抿开一个笑容,“嗯嗯,日落挺好看的,你放心,我没下水,很安全,哪天我们一起去看看。你来鹭围市后我们还没去看过海呢。”
方知意半垂着眸,轻轻点头。
手指勾着风铃顶端的吊线,她忽而又问:“和谁去的?”
“咔嚓”一声斜斜剪掉一截根,方如练把花放进花瓶,“和文玉,还有陈然。”
“姐和文导关系很好。”食指往上挑了下,风铃转了转,却没声响。
“陈然也在啊,你怎么不说我和陈然关系好。”方如练低着头捡花,忽然想起陈然说的事,偏头看方知意,“昨天晚上你打电话给陈然,有什么事吗?”
时间恰好是两人摊牌,方如练受不了跑去陆可那裏的那段时间。
方知意直言:“以为姐姐会去文导那裏,我没有文导电话,只有陈然姐的电话。”
半垂的视线毫不畏惧地撞上方如练的目光,她斜倚着门框歪了下头,朝方如练轻轻笑了下。
长长的睫毛压着眸光,叫人分不清是解释还是撩拨,烫得方如练慌张眨眼,移开视线。
“你怎么会想到我会去找文玉?”怕不小心的刨根问底牵扯出不好处理的难题,没等方知意回答,她自顾自地解释,“我和文玉,关系也……一般吧,就是朋友。”
这句话好像不太能说服人,她继续说:“她很有才华,之后会拿很多厉害的奖项,能参演她的电影,其实是你姐废了好大功夫的,我很欣赏她。”
好在她前世对文玉有一定了解,这一世对症下药地靠近,或许对文玉来说,比杀猪盘还精准,她也成功拿下文玉第一部电影的女主角。
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文玉对姐姐也是欣赏吗?”目光落在那只握着花枝的手上,方知意轻声开口,“我以为姐姐能看出来的,毕竟姐姐是这方面的专家。”
最后一句话听起来很阴阳怪气,方如练下意识想回怼,想了想终究是自己对不起她,又把气压了回去。
“可能确实有点意思。”她没法否认,她确实有察觉,“但也止步于此。”
两人都是聪明人,她和文玉之间的试探和回答,从来不像她和方知意这样直白,从来都留有余地。
拒绝与接受,一个动作、一句言语,双方便已心照不宣。
“你呢?”方如练抱着花瓶起身,越过门口的方知意,“志愿看得怎么样了?有特别喜欢和感兴趣的吗?穆姨和妈妈那边的想法,要么医生要么老师。”
其实她们的想法是让方知意复读。
“没看。”方知意领着风铃跟在身后,叮铃叮铃的,“今天起晚了,白天光顾着睡觉了,也没看那两本志愿填报书。”
上辈子虽然活到二十七岁,但方知意也没活明白,“姐姐有什么专业推荐吗?”
“没有。”
轻轻的一声“噔”,花瓶被放在茶几上,方如练心满意足地摸了下柔软芳香的花瓣,“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是屎……挑个轻松点的专业吧,钱少也无所谓。”
她忽而回头,露出一个明媚张扬的笑,“反正你姐有钱。”
虽然她现在还没有钱,虽然她还没被理想的大公司签约,也还没成为大明星,但她就是有这种自信。
不仅仅是源于重生带来的预知底气。即便是前世,她照样自信,笃定自己会成为大明星,笃定这张脸总有一天会登上最豪华商场的巨幅屏幕。
方知意唇角往上勾了一点,方如练不知道她是不信还是什么,连忙说:“我这张脸还是值不少钱的。”
“知道的。”方知意坐回沙发,“毕竟可是上了一个亿的保险。”
语气轻松,甚至带了一点笑。
前世方如练跟她玩笑,说她姐这张脸上了一个亿的保险。方知意只当姐姐在吹牛,没信,敷衍地贴过去在她姐脸上亲了一口。
方如练得意地“哼”了一声,挂着笑脸去阳臺吹风。
方知意次日跟着去了剧组。
因为前几天下了雨,这天虽是大晴天,气温却格外舒爽。只是片场的拍摄进程不太顺利,有位演员找不到状态,文玉反复调整、拍了许多条,才总算勉强过了。
方如练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拿着笔唰唰在剧本上写着什么,忽然听见“咔嚓”一声,她停了笔,抬头看向拿着手机对着她的方知意。
“干嘛?”
“拍姐姐。”
废话,快门声都没关,她当然知道方知意在拍她,“好端端地拍我干什么?”
两人天天待在一起,方知意有什么必要拍她——而且这会儿她脸上都是汗,衣服也不好看,可能姿势也没有摆好,表情也不好。
“姐姐工作的时候很好看。”
怎么说呢,是那种全神贯注的认真,混着一种沉静安稳的气质。
方如练咬着嘴唇想压笑,到底还是有一声轻笑从齿缝裏漏出来,她索性松了唇,大大方方地看着方知意笑,轻声说,“把快门声音关了。”
她拿着笔佯装在做笔记,扭捏地等着方知意继续给她拍,没想到方知意直接收了手机在她旁边坐下。
方如练:?
拧开瓶盖喝水,喝完之后发现姐姐一直在看她的方知意:?
方如练把笔尖按了回去,合上剧本,“我看看你拍的怎么样?”
接过方知意的手机,方如练点开照片看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气,心道算了,方知意也不是专业的。
她随即举起手机举过两人头顶,自己斜着身子凑过去,又催着方知意比耶,拍了张合照,转手就发到群裏。
【方虹:遗传到你妈和你穆姨的美貌了。(大拇指)(玫瑰花)(玫瑰花)】
【方虹:鹭围还在下雨吗?你俩什么时候回来填报志愿?】
【方知意:没下雨了,出太阳。】
【方如练:后天回去,现在填志愿的系统也还没开放。小意回来想吃糖醋排骨,红烧猪蹄,清蒸鲈鱼,柠檬鸡爪。】
【方虹:再说一遍,谁想吃?@方如练】
【穆云舒:(捂脸笑)我想吃。】
……
今天收工比计划晚。
“姐,真巧啊,又遇到你啦!”
方知意回头看去,一个女孩小跑着过来,定定站在方如练跟前。
方如练看着夏诗琪脖子上挂的相机和手裏的大包小包,笑了笑:“这次是来追谁?”
“保密。”夏诗琪弯着眉眼笑,低头翻找着什么,“说不准我是来追姐姐你的呢,姐姐。”
没多久她把一个精致的小袋子递给方如练,“姐,这是我自己做的小甜点,很好吃的。”
“不了,减肥呢。”察觉身旁方知意冷下脸,方如练笑着婉拒。
夏诗琪是追星专业户,方如练拍戏好几个月,偶尔会碰见夏诗琪,小女孩热情,虽然不是她的粉丝,但每次都要给她带点小礼物,或者拿相机帮她拍个照。
“好吧。”夏诗琪把甜点收了回去,后知后觉旁边还有个小女孩,主动打招呼,“姐姐,这位是……”
方如练:“我妹妹。”
“啊啊!和姐姐一样,长得真好看。”夏诗琪笑盈盈地跟女孩打招呼,“你好呀!”
一家子都中基因彩票了,不过妹妹和姐姐是不同的风格,妹妹是清纯小白花,不爱笑,气质偏冷。
夏诗琪照例跟方如练拍了几张合照,她身上挂着的东西有点多,本来想放在地上,一旁的女孩忽然出声:“我给你拿吧。”
“谢谢~”
是个很外向又热情开朗的人呢,方知意想。
“姐姐,祝你早日成为大明星!”
女孩的夸赞不掺杂一丝假意,夸得方如练忍不住笑:“借你吉言。”
夏诗琪接过方知意手上的东西,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挂着相机,还要去拿两个袋子,一不小心袋子掉在了地上,裏面的海报滑了出来。
方知意看了一眼,是个很漂亮的女明星,有点眼熟——不知道是偶像还是演员。
夏诗琪连忙把东西捡起来,挥手和两人说再见。
人走远了。
方知意忽然问:“姐姐好像跟她很熟。”
晚风吹过耳畔,方如练回答:“见过几次,很热情的一个小姑娘。”
方知意“嗯”了一声,再不说话。
两天后两人回了鹤栖。
窗外风景唰唰往后退,乘务员推着叫卖的小推车从旁边经过,方如练开口问:“真的想好了,要复读?”
方知意认真点头:“想好了。”
即便死过一回,她依旧做不到完全的随心所欲,好学生那点根深蒂固的自尊心放不下,她也不甘心去一所比鹭围大学差太多的学校。
倒不是怕旁人的目光,或是背负不起穆云舒的期盼,纯粹是她自己这关过不去,冲动褪去,她逐渐意识到,自己并不甘心。
哪怕她心裏清楚,一所好大学,从来不是定义“好人生”的绝对标准。
相反,提前一年上大学和晚一年上大学对她而言没有什么分别,反倒可以有充足的时间去想一想,她到底要学什么专业。
到家后她把想法告知穆云舒和方虹,两个大人默契对视了一眼,穆云舒说:“小意,我们尊重你的意见,但是……就是怕你给自己的压力有点大。”
方知意一直是对自己要求很高的小孩,容易自己把自己带入焦虑情绪裏。
方知意笑了笑,轻抬下巴朝身旁指了指——方如练正随意坐在沙发扶手上。
她语气轻快:“有姐姐在。”
方如练:嗯?
什么意思?
方知意随即解了她的疑惑:“我想去鹭围市的复读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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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晚上好
第46章 :我也会伺候姐姐的。
“鹭围?”穆云舒不解,原以为方知意对复读这件事还犹豫,没想到她竟然连去哪裏复读都想好了。
“复读的话只能找私立学校,我们市裏招收复读生的学校,我感觉都不太合适我。”方知意成绩好,复读学校确实不好选,“先不论那些复读学校水平怎么样,那些学校几乎都是衡水模式管理,压力大,我不想去。”
方知意不是不自律的人,不需要军事化管理,这一点家裏三个人都一致认同。
方虹在犹豫:“可是鹭围离家稍微有点远,要坐两个小时的高铁……”
“鹭围市的教学资源好,有不少不错的复读学校。而且姐姐不也在那边工作吗?方姨,妈,你们不用担心的。”
方虹瞥了眼旁边一副不靠谱模样的方如练,忍不住道:“你姐啊,又不会做饭,也辅导不了你功课,我才更要操心。”话虽如此,她心裏也清楚,年轻人凑在一起总归更自在些,方知意跟方如练相处着,确实能轻松开心不少。
穆云舒道:“小意考虑得很周到,市裏的复读学校确实都不太好,鹭围市要更好一点,和你姐一块,倒也不用我们操心。”
而且去鹭围复读,远离这边亲戚同学的闲言碎语,方知意心理压力也会小很多。
平日裏方如练话多得要命,这会儿沉默半天倒是异常,方虹翘着腿轻轻撞了下方如练,“你怎么想的?”
嗯?
还能怎么想,方知意都这么说了,她总不能不让她去吧。
方如练轻轻咬着下唇,一副破釜沉舟的严肃表情:“我尽量学会做饭,辅导功课这个真没办法,小意也用不上我。”
复读学校多半是寄宿,方知意估计只有周末回她那裏。但好歹是需要补营养长身体的年龄,她总不能次次都带着方知意吃外卖。
不像话。
她重生回来可是要当个好姐姐的。
方虹乐了:“别两人吃完一起进医院了。”
“妈你这说的什么话,难吃是难吃了点,健康肯定是能保证的……吧。”
穆云舒靠着方知意笑,“方虹你不用担心,实在难吃小意会偷偷点外卖的,而且哪有让姐姐一直照顾和伺候妹妹的道理,小意也要学下做饭,不能总想着麻烦姐姐。”
方知意浅浅笑着,抬眸看向方如练,漆黑的瞳孔轻轻一晃,“我也会伺候姐姐的。”
不知是方如练心中有鬼还是什么,这样其乐融融的合家欢氛围,方如练还是被这句话激了一身鸡皮疙瘩,吓得不敢看方知意。
……也不敢看方虹,更不敢看穆云舒,慌乱得摇头晃脑,最后低头抠手,权当没听到那句话。
方虹:“但志愿还是得填一下,选那些好大学填上,万一就真捡漏了,那也不用复读了。”
方如练此刻十分感谢妈妈救场,连连附和:“是,鹭围大学填上,还有清北,万一捡漏了。”
穆云舒弯着眼睛笑:“哪有这么多漏捡呀……不过确实,反正都决定复读了,都填上也没什么。”
方虹问:“复读的话现在是不是得开始联系学校了?有些高三复读班已经开始上课了。”
方如练挤到她妈身旁,单人沙发硬是塞了两个人,她把下巴压在她妈肩膀上,“哪有这么夸张,也没这种必要,至少得填报结果出来后才开始。”
抬眸看向方知意,方如练问:“想去哪些复读学校?”
按照方知意的性子,这么肯定地说要去鹭围上学,肯定连学校都提前挑选好了。
方知意果然说出了几个学校。复读学校都是私立学校,学费和分数挂鈎,方知意分数不算高也不算低,因此学费并不贵。
到底选哪个学校需要综合考量,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一转眼晚上十点半了。
方虹打了个哈欠,忙催人睡觉。
赶方如练回房间之前,方虹有任务分配给她:“明天你俩去菜市场买菜,我和你穆姨回来做好吃的。”
“嗯吶。”方如练扒在门边,两指在唇上轻轻一点,送给方虹一个飞吻,“妈妈晚安。”
“啧。”方虹笑着转身,“早点睡啊,别玩手机。”
从客厅回房间的时候见穆云舒正往方知意房间走,方虹道:“今晚和小意睡?”
“嗯嗯。”穆云舒合上保温杯盖子,压低声音说,“有些时间没见,有点想她。你要睡了吗……嗯,那我关客厅灯了。”
手指按着开关下压,客厅瞬时灰暗下去。
穆云舒往前走了几步,推门而入时,几声清脆的叮铃声撞入耳中——门后挂着一束贝壳制作的风铃。
穆云舒记得小意很早以前也有一个贝壳风铃,是小练给她做的,只可惜寿命比较短。
“去海边捡的贝壳?挺好看的。”穆云舒脱鞋爬上床,打了个哈欠。
“姐姐捡的。”女孩看着她轻轻点头,“也是姐姐做的。”
“小练手很巧。”穆云舒抬手摸了摸方知意的头,“这次去鹭围,看到大海了吗?开心吗?”
其实不用方知意说,穆云舒也能感受到,方知意去鹭围前和从鹭围回来完全是两个状态,之前总有点闷闷不乐,如今却明显轻快了许多。
“开心,和姐姐解开了一个误会。”
“啊?”穆云舒有点惊讶,“你和小练还有过误会啊?”
“一点小误会而已,已经解决了。”她关了灯躺在穆云舒身旁,侧着身借着窗户缝漏进来的微光看穆云舒。
“你去鹭围市那么远,我总担心你。”穆云舒闭眼又睁开,“但是留在市裏是不好的。去复读之后要是待得不开心,或者压力太大了,我们就回来。”
“嗯嗯,妈你别太担心,姐姐在那边的。”
“也是。”穆云舒轻声笑了下,“有什么事听你姐的就行,她可是很靠谱的。”
“嗯。”昏暗裏声音熄了几秒,又响起,“妈妈,如果我以后,不能像你期盼的那样,成为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孩子’,你会不会怪我?”
“只要别去杀人放火,偷鸡摸狗,做伤害别人的事,你就是好孩子。”穆云舒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说吧,你想做什么?”
方知意轻轻嘆了一声,“也没想干什么。太晚了,睡觉吧。”
穆云舒的声音果然带上了几分困意:“别想东想西的,考差不代表你就是坏孩子,复读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怎么样都是家裏疼爱的小意。”
方知意闭上眼,旁边传来独属于母亲的温热和气息。
她轻声答:“好。”-
回家第二天是工作日,穆云舒早上起来就去上班了,方虹也早起送货,家裏就剩方如练和方知意两人。
早午饭并作一顿吃完后,方如练骑着小电驴,载着方知意去买菜。
方知意不会看菜的好坏也不擅长讲价,只能跟在方如练屁股后面帮忙拎着东西。
两个年轻人进菜市场,指定要被当成“冤大头”,但方如练嘴皮子利落,半点没让摊贩占到便宜——这也是方虹放心让她出来买菜的缘故,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可不比常年练摊的差。
“拿着。”称了一袋虾,方如练递给方知意,正要往排骨摊子走,忽然听到有人叫她。
“小练,好久没见你了,怎么来买菜了?”
方如练回头,盯着朝自己走过来的半扇猪肉看了几秒,艰难地想起来这是某个亲戚——她姥姥那边的,懒得数关系了,反正关系不亲。
“嗯……是啊,来买菜。”
“你不是毕业了吗?没上班?”中年男人挺着啤酒肚,上下打量了两个女孩,眼神不屑又强行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大人模样,“是啊,现在工作不好找,很多大学生书都白读了。”
方如练:“呵,叔,反正我妈养得起我,我天天在家裏挥霍家产。”
“这样不行啊……”
“那也没办法,谁叫我妈会做生意,养得起我。”方如练笑。
啤酒肚表情僵了片刻,讪笑两声,又故作和蔼地看向方知意:“小意也高考完了啊,我有个侄子和你就是一个班的,平日裏大家不都说是学霸吗?怎么才考了五百分?……五百分也不错。”
死老登,是五百五!
方如练把方知意拉到身后,没忍住白了他一眼,还没想好怎么回怼,啤酒肚又说:“有些新闻上说啊,有些孩子平时看着成绩高,但一到高考就低好几百,说什么压力焦虑不适应都是狗屁,其实就是高考监考严格,不方便……”
他看了眼方如练,“我也不是说小意怎么样,我就是联想到。诶?这虾看着不错啊,多少钱一斤?”
“叔你还看新闻还关注高考呀,你看这些东西没用,你儿子又不高考,还是多关心下进厂的儿子吧,别又喝酒跟人家打架,赔钱都拿不出几个子,这传出来都不好听。”
方如练笑了一声,“也别问虾多少钱了,节约个一块两块的,饿个一两顿的,也好早点赔人家钱。”
她拉着方知意扭头就走。
怼人这种事,最忌讳留给对方回嘴的时间。
方知意不比她没心没肺,害怕妹妹会在意那些屁话,方如练一边走一边说:“别往心裏去,不重要的人说的话就当放屁,你管他的呢,当面该骂就骂,事后别自己郁闷就行。”
方知意的确是在意了。
要是妈妈听到有人这样说她,不知道该有多伤心,但她确实是努力过了,只是时间不允许。
即便是不重要的人说的话,真的可以做到不在意吗?
她看向姐姐,总觉得这句话由姐姐说出口,不太有说服力。
这句话方知意没问出口。
但真要问出口,方如练的回答其实也不会变。
方如练在还没红的时候就有黑粉了,她接受得很快,哪个明星没有黑粉呢,哪怕后来爆火,又参加综艺遭受全民审判,她心态受到一定影响,但依旧我行我素地拍戏,参加活动。
反正她有方知意,其他一切都无关紧要。
心态的雪崩是从那天、那人开始。
嘴硬阻止不了记忆的涌入和混乱,阻止不了她私心和错误的暴露,她不肯承认,却也没有勇气否认那句“是你害了她”。
于是从内部开始瓦解,她变得暴躁,易怒。
她变得不堪一击,一触即溃。
她不敢亲吻方知意。
方知意对她生病的源头有误解。
她知道,她不解释。
她偶尔会庆幸那些恶言恶语,至少看起来像是个正当理由,她不用颤抖着、哭泣着和方知意解释真正的原因,不用再把自己剖一遍。
可惜哪怕到这个地步,前世的她依旧不打算回头。
还怎么回头?
她们已经这样了,她回不了头了。从前是肆意妄为不想回头,现在是胆怯懦弱不敢回头。
一回头就是血淋淋的事实和撕心裂肺的痛,她不敢拉着方知意一起痛苦。
不回头,她还能缩在方知意家人之名的壳子裏茍且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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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
第47章 :邀请方知意亲吻。
两人买完菜骑车回到家,时间还早。
方如练系上围裙钻进厨房,努力回想昨晚方虹的吩咐,哪些菜要怎么处理,哪些菜要提前泡发。
方知意本来也要进厨房一起的,被方如练喊出去打扫客厅。
方知意拎着拖把在客厅来回走动,把地板拖得锃亮,又将沙发上散乱的抱枕摆回原位,阳光从阳臺玻璃门透进来,拖完地后一股水腥味,方如练捂着鼻子,让方知意打开门透透气。
不知道是水质原因还是什么,每次家裏拖完地都有股浓浓的水腥味,偏偏只有方如练能闻见,她每次跟方虹说,方虹都觉得她在找茬。
腥味慢慢散了些,方如练吸了吸鼻子,弯腰在洗菜池旁择菜。
没一会儿,她站直身体,下意识顿了顿。
人能敏锐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偶尔也能分辨出那道目光来自哪裏——就像现在特没有回头,却知道方知意在看她。
回头。
果然,方知意斜斜坐在客厅沙发上,她在朝方如练笑,笑容浅浅的,视线越过因丁达尔效应异常明显的灰尘,穿过客厅的门,静悄悄地落在方如练身上。
“做完了?”方如练也笑,“没事做就翻看那两本志愿填报指南,提前了解下情况,反正明年也得看。”
只要别盯着她就行。
“早着呢,明年的事明年再做。”方知意起身往厨房走,“姐姐教我的,不要提前焦虑。”
拧了下水龙头,方如练弯下腰,转头继续洗菜。
橱柜臺面上摆了切好的菜,方如练前世对于做漂亮菜有点心得,味道虽然不能保证,起码刀工过得去,因此摆盘看起来不错。
反正今天是方虹下厨,不至于浪费了这些食材。
凉爽的水流从掌心冲下,方如练听见方知意打开冰箱的声音,随即又听她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一颗剥了皮的葡萄送到方如练唇边,位置并没有把控好,手指指节怼在了方如练唇上,“姐姐要不要吃葡萄?”
方如练吓得往后缩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捏着葡萄的漂亮手指上。很漂亮,白裏透红,捏着颗剥了皮的葡萄,果肉晶莹剔透。
“你、你放那儿,我一会儿自己吃。”
那只手固执地定在方如练跟前,和嘴唇差不多的高度,只要轻轻往前一碰,就能撞进方如练的嘴裏。
“我都剥好了。”方知意看着她犹豫躲避的动作,微微蹙眉,似乎是觉得方如练的反应有点莫名其妙。
于是方如练也开始自我怀疑,是自己太莫名其妙了吗?
她微微张嘴,动作谨慎地往前,没有碰到方知意的手,很快把那颗葡萄吞下去。
还挺好吃的。
剥了皮的葡萄要甜很多。
“我要帮姐洗什么?”方知意站在方如练身边,探头往洗菜池裏看,“这个土豆要刮皮吗?”
“嗯。”方如练抬下巴示意位置,“刮皮刀在那边,三个土豆应该就够了。”
两人把所有菜都备完,正好方虹送完货回来。
“剩下的我来吧,今天也累了,你俩进客厅休息会儿。”把两小孩催出厨房,方虹开始起锅熬煮排骨。
客厅裏的光线由白色变成了橘色,快到日落了。
方如练在客厅沙发趴了一会儿,怀裏塞了个抱枕,她垂眸看向方知意地砖上的倒影,也是金黄色的,模糊的,暖融融的。
“小意,”她临时起意,“要不要出去走走?”
说出去走走,其实不是“走”,而是骑电瓶车漫无目的地绕着鹤栖县周围逛。鹤栖县很小,但风景确实不错,远处小山连绵,托着霞色的云。
暖暖的风迎面吹来,电瓶车载着两人往前。
暮色渐沉,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声,一列货运火车正缓缓驶过这条年岁已久的铁轨。夕阳将橘红的光晕泼洒进天空,橘光掉落下来,又为锈迹斑斑的铁轨镀上温柔的金边。
火车轰隆而来,又轰隆远去,震颤的空气在暮色中缓缓平息。
方如练手机裏放的歌终于得以听清。
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候,她拧着油门往前,大声跟着唱。
方知意像从前一样安静地坐在后座,双手轻轻攥着方如练的衣角,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方知意能察觉出来,这个动作既不过分亲昵也不过分疏离,是让方如练感觉最自在、最安全的距离。
风从前吹来,方如练的发丝落在她脸上,轻柔。她后知后觉,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可是风又太大了,那味道转瞬即逝。
姐姐好像觉察了,电瓶车停了下来。
方如练把头发扎起来,回头冲她笑了笑,“绕一圈,然后从高铁站那边回家。”
方知意望着她染了霞光的睫毛,一簇一簇的,尾端像开花了的蒲公英,方知意轻轻点了头。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两人往前走了一段路,一辆对向驶来的小车摇开窗户对她们喊了句什么。
方如练感觉最近自己耳背的次数有点高,她慢慢放下速度,问:“那人刚说什么?”
不会骂了她吧?
方知意轻轻拽了下方如练的衣摆,“好像说……前面有交警查车。”
方向一打,电瓶车从善如流地拐了个方向,顺着原路返回。
拐弯拐得急,方知意下意识抱进方如练,侧脸在方如练后背上撞了一下。
方如练往后视镜瞥了一眼,没有交警跟来,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她拍了拍方知意,“没事,没人追来。”
追来也就是罚个款,丢个脸的事,不过方知意脸皮薄,大概不想面对那样的场景。
“嗯。”
趁此,方知意终于得以正大光明地抱着她,侧着脸贴着她的后背。
电瓶车停在小河旁边。
两人顺着臺阶走下去,坐在河边的草坪上。河水清澈见底,波光粼粼,偶尔有鱼跃出水面。
方如练有些可惜:“应该带网兜来的,或者钓鱼竿。”
“姐姐。”方知意懒洋洋地指了指旁边禁止垂钓的标牌,声音拖得长长的。随即两手交叉扣在脑后,仰躺在草坪上。
整片天空就这样毫无防备闯进视野。
天空底色是蓝色的,带了一点蓝紫色的雾霭,和红色的晚霞。
眼珠稍稍往下一压,目光轻轻下移——背影浸在暮光裏,姐姐是更生动艳丽的颜色。
她慢慢伸出手,五指张开又收拢,交错地压着那道背影,轻轻晃了晃。
“嗯?”方如练回头。
她跟着方知意仰躺下去,仰头看着方知意高高举起的手掌,也高高举起自己的左手,张开手指,“在看什么?”
两人的脑袋几乎并在一起,方知意感觉到她说话时传来的气息震动,她不敢偏头,只是把手掌翻过来,对着漂亮的天空,“看掌纹。”
方如练看向她的掌纹。
方知意右手是断掌,听说断掌打人疼,方如练倒没感觉。
方如练把掌心翻过来,视线顺着虎口的掌纹往下移,“我是川字掌——”
她怔怔看着掌心。
一只拇指正压在自己掌纹上轻轻摩挲,动作小心得像在擦拭易碎的瓷器。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她瞬间失语,连原本要说的话都哽在了喉间。
微凉正沿着掌心掌纹缓缓游移。
方知意毫无征兆地,握住了她的手。
指腹微凉,动作轻柔,顺着虎口往下,来回摩挲。
指腹下的触感粗粝不平,方知意动作放得极轻,像在触碰一道陈年的伤疤。
方如练屏住了呼吸。
在她不可一世,非要一意孤行、一错再错的前世,她左手掌心有一道疤。
从虎口沿着掌纹往下,一开始是一道血淋淋的伤,疼得要命,她藏在身后,避免吓到方知意。后来那道伤结痂了,她用它作筹码,撕破好姐姐的假象,邀请方知意拥抱她,亲吻她。
再后来,伤痂掉了下来,只在掌心留下一道淡淡的白印,她沾沾自喜。
直到很多年后的一个雨夜,她和方知意相依为命,她不敢出门,那道早已泛白的旧疤突然开始隐隐作痛。起初只是细微的刺痛,像有根生锈的针埋在皮肉裏,随着潮湿的空气慢慢苏醒,疼痛沿着掌纹向心脏爬去,恶鬼索命一样。
她猝然惊醒,也吵醒了身旁的方知意,方知意把惊慌失措的她抱进怀裏,她一边哭一边躲,手掌的那道淡疤突然又变得血淋淋的了。
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梦幻的晚霞映入眼中,方如练试图抽开手,故作轻松地问:“小意,你干嘛?”
从摊牌那晚上到现在,她害怕方知意提起过往,而幸好,她和方知意默契地,谁都没有再提及过往。她们的过去太惨烈,多回忆一次都是刮骨之痛,都是对她罪行的宣读。
方知意依旧抓着她的手,方如练挣脱不开,有些急了:“方知意……”
只是犯错的人是她,心虚得尾音都快听不见的也是她。
“还疼吗?”
她听见方知意轻声问。
方如练怔了好一会儿。
她想象过方知意或许会嘲讽,或许会质问,或者干脆沉默不语……只是没想过方知意会问她疼不疼。
她咬着唇,喉咙酸涩,呼吸也被压得有些沉重。
干嘛要这样问她。
过分的人是她,为什么要用一种关心担忧的语气?
会疼吗?
不会了,已经重生了,她没有那道伤了,不会疼,也不会让方知意疼了。
“胡说什么呢?我手又没有受伤。”她语气轻松地回应,却咬着牙偏向另一边,只肯将后脑勺留给方知意。
从前世到今生,她依旧改不了逃避这个坏习惯。
手垂了下来,手掌还被方知意微凉的手指握着。
方如练侧着脸,高矮错落的草近在咫尺,她忽然想:无论是从前还是重生后的现在,她都没有给过方知意一个完整的道歉。
第48章 :“你吃中药调理好了?”
嘴唇张了又合,视线越过草根缝隙看向远处的云霞,到底还是不敢。
很多事并非一句“对不起”就能了解的,对于方知意来说,或许是揭伤疤,对于方如练来说,也是。
她们还没有面对伤疤的能力——至少方如练没有。
她的手坠了下来,被方知意虚虚握着,方如练轻轻一抽,举到脑后压着,“手心好多汗,拉着好热。”
这句话像是从前的方知意会说的话。
她体热,方知意体温低,她总爱蹭着、抱着方知意,美其名曰降温解暑,方知意不乐意,又挣脱不开她,只能气喘吁吁地说好热。
落日朝西边地平线压了下去,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
方知意忽然问:“接下来姐姐打算怎么办?”
“什么?”听她语气平淡,方如练摸不准她在说哪个方面的打算。
“姐姐签约公司的事情,我听陈然说,好多公司都朝姐姐抛来橄榄枝了,姐姐是怎么打算的?”她微微偏着头,平静地望着方如练的侧脸。
姐姐生性傲慢放肆,行事风风火火,她总有自己的想法,目标明确,思维缜密,一旦确定想要什么,就能立刻制定周详的计划,并以惊人的执行力付诸行动。
方知意则相反,她是个循规蹈矩的模范生,她按部就班地走着既定的路,被人夸赞懂事,清醒,但她真正想要什么,她其实并不清楚。
她总是后知后觉,反应慢半拍,无论是面对姐姐的事,还是其他事情。
她笃定方如练早就有了计划,并且正在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执行,进组露面,“偶遇”文玉,拿下第一部电影的女主角,下一步呢,姐姐要做什么。
方知意只是有点好奇。
她听见方如练笑了一下,那是一种轻松、胸有成竹的笑声,短促,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张扬。
“范琦导演在海选新电影的女主角,我之前投了一份简历,去了复试没面上。”意料之中,毕竟按以前范琦选女主角的风格来看,她并不偏好方如练这种凌厉张扬的脸,“但临时让我试镜一个重要配角,我面上了。”
毕竟在范琦的电影裏,除了女主角会启用新人外,其他角色可都是众星云集。能在一众实力派中争得一席之地,确实是个不小的惊喜。
“恭喜姐姐。”方知意听出了她语气裏的欢喜,也察觉到提及演戏时,方如练的情绪明显有了变化。
能有一件自己喜欢,又能做得不错的事,真的很棒。
方知意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她在心裏想了想,琢磨出一个勉强的答案:喜欢做卷子?
这听起来有点猎奇,但她确实挺享受做题的那种感觉,所以高中对她而言并不痛苦。
“文导的那部电影还要拍多久?”视线落在方如练勾着日落的眼睫上,她轻轻吐息,“姐姐的第一部电影多久会上?”
身体的心情在日落下变得舒畅许多,方如练眼珠转了转,盯着上方飞过的一只大鸟,“还得至少两个月,文玉她要求比较高,至于电影上映么……早着呢。”
大鸟扇动翅膀从头顶飞过,身影越来越小,方如练偏头看方知意:“怎么,想贡献票房?”她笑了笑,眼瞳裏映出满片霞光和微微怔神的女孩,“那是文艺片,可能会不太好看。你如果是想看你姐的脸,随时可以看,不用特意进电影院看。”
文玉压根没指望这部电影能冲票房,她的目标很清晰:带着热爱好好完成一部作品,冲击新人奖,借此闯进导演圈。
一旁河水静静流淌,微小声响应和远处鸟鸣。
夕阳余晖下,女孩漆黑瞳孔染上斑斓色彩,偶尔眸光轻晃,便淌出一片流光溢彩。
她望着方如练,嗓音很轻,尾音婉转像是调情,落在风裏几乎听不见:“那姐姐过来一点,我好好看看。”
但她确定方如练听见了,因为方如练的表情愣了一下。
照前几次的试探结果来看,姐姐应该会偏头躲开她的视线,随后说点什么扯开话题。
方知意做了这样的准备,浅笑着就要垂眸,她不喜欢给姐姐太大的压力,却没想到方如练只是轻轻蹙了一下眉头,那张漂亮的脸立即就靠了过来,猝不及防放大——
呼吸近在咫尺,且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方知意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心跳声震耳欲聋。
方如练嗤笑一声,扭过头:“胆小鬼。”
方知意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抬眸时,身旁的人已经空了,只有一片模糊的阴影落在草皮上。
“走了。”
一只手摊到她跟前,方知意心跳还未平复,就听见对方又说:“回家吃饭。”
方知意没应声,只抿着唇看向那张无事发生的脸,抬手搭了上去。
两人回到家时方虹还在厨房忙碌,穆云舒则在阳臺打电话,听那语气,像是在跟学生家长沟通。
菜香从厨房飘进客厅,勾得方如练肚子咕噜噜叫。她进卫生间洗了个脸,贼眉鼠眼地进了厨房,跟方虹讨来了小半碗鸡汤,跟方知意分着喝了。
“去哪儿了?饿这么惨。”穆云舒拉开阳臺门进来,“不会没吃午饭吧。”
“吃了的,比较早,早午饭。”方如练朝穆云舒笑,“骑电瓶出去转了一圈,还差点遇上交警。您电话打完啦?”
“嗯嗯。”穆云舒坐到方如练旁边,神色有点疲倦,“学生不爱学习成绩差,家长来问原因。”
方如练疑惑:“原因不就是不爱学习吗,还问什么?”
“家长觉得学校没有引导好,老师没有管好,所以打电话来追责。”穆云舒无奈道。
“当老师真辛苦,还得管这个。”她摇了摇头,“我没有耐心而且脾气差,还好当年我妈叫我报师范专业我没有报,不然说不了两句话我就跟学生家长打起来了。”
穆云舒摸了摸她的头发,起身进厨房。
方如练托腮看向一旁的方知意,玩笑道:“方知意你脾气好,兴许能试试师范专业。”
“不行。”方知意喝完了碗裏的最后一口鸡汤,抽纸擦了擦嘴,“我教不来蠢货。”
爱学学,不学滚,感化学生这种事她做不到,平日裏有基础差的同学来问问题,一个简单问题讲了两三遍对方依旧听不懂,且攒着气反驳她,这时方知意会静悄悄闭上嘴,倒不是被说服了,纯粹是懒得再费口舌。
以及,她有点想反驳她姐这句“脾气好”。
她脾气并不好,在外人面前不爱说话,总是冷着一张脸。方如练觉得她“脾气好”,纯粹是从小一起长大磨出来的,不过是她在家裏才有的状态。
脾气好坏也没办法,她打不过方如练,嘴皮子也没对方利落,很多时候只能气冲冲的,任由方如练揉圆搓扁。
“小意嘴巴真毒。”方如练看着她笑。
晚餐很快就做好了,两人进厨房一起把弄好的菜和碗筷端出来。色香味俱全的菜铺满了整个餐桌,方如练喜不自胜,一边吃一边和方虹吐槽外面难吃得要死也贵得要死的外卖。
“妈你去开餐馆吧,生意绝对好。”
方知意由衷地跟着点头。
方虹得意得眉头上挑,却故意压着笑,“你们想累死我,光楼下小超市我就忙不过来了。哎方如练你别光说我啊,外卖难吃你就学着做饭,天天吃昂贵的预制菜能好吃到哪裏去。”
方如练:“在学了在学了……”
方知意出声:“姐姐今天切的菜和肉很不错的。”
“小练切的?”穆云舒不可置信地笑了一下,偏头看方如练,“真是你切的菜?确实不错,要不是小意说我还以为是方虹准备的。”
方如练:“嗯哼~”
方虹:“进步确实大,偷偷练了?”
“哪用偷偷练啊,你女儿这么聪明伶俐,看一眼就会。”她轻轻抬眸,和方知意的视线撞上,两人眨了眨眼,默契地笑了下。
一顿饭吃完,四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发上。
方如练把脑袋枕在方虹腿上,整个人长条条地躺着,忽然听见旁边的穆云舒问她什么时候回鹭围。
方知意盘腿坐在沙发上,斜斜地靠着穆云舒的手臂,听到这话,轻轻抬了抬眸,她的视线顺着那条快要搭到自己腿上的白皙长腿往前移,最终轻飘飘落在方如练的脸上。
“后天回去拍戏。我回去之后托鹭围的朋友也打听一下,鹭围哪些复读学校比较靠谱,提前了解一下,不过现在复读学校也都还没开学呢,不用太着急的。”
除了拍戏,九霄文化的经纪人也找上了她,表达了签约意向。方如练虽然不清楚进度为何会这么快,但她要抓住这次机会,线下去沟通交流。
“这么快啊?行吧。”方虹捏着方如练的肩膀,抬头看向穆云舒,“明天去逛街呗,正好周天,你也没有培训。”
穆云舒:“好。”
“笑什么笑。”手顺着捏上方如练的脸,“你俩也去。”
方如练歪了歪头:“知道了知道了。”
星期天的街上人挤人。
两位妈妈走在前面,方如练提着东西和方知意跟在后头。方如练一直觉得自己体力、精力都还算不错,可跟着方虹和穆云舒逛了两三个小时后腰酸腿疼。反观方虹和穆云舒,兴致依旧好得很,她这才真切体会到方虹口中“想当年我们”的含金量。
方知意也是,一脸灰败,像是跑了八百米长跑下来的样子。
终于又进了一家店,方如练连忙拉着方知意坐下,只是沙发上还坐了一个妈妈和一个小孩,方如练只能扶着沙发站着。
方如练的视线在店裏的衣服上扫过,找适合方虹和穆云舒的衣服,手忽然被方知意拉了一下。
“姐姐要坐吗?”
方如练低头看了下沙发,根本不够坐两个人,“不用,你坐着就行,我还不太累。”
方如练忽然瞥见方知意唇角微微向上勾了一下。
下一秒,方知意仰起头,脸上是十分单纯无辜的神情,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说:“坐这裏。”
方如练:……
“滚。”她笑着伸手抵在方知意额上,把人往后推仰了些。
把东西扔给方知意抱着,她朝方虹和穆云舒在的方向走过去,帮着一起挑衣服。
但方虹不承她的情:“挑的什么花裏胡哨的,不好看。”
方如练默默把衣服放了回去。
没一会儿,穆云舒和方虹在店裏遇上了个熟人,不知是亲戚还是朋友,三个人凑在一起有说有笑。方如练悄悄退到一边,见方知意身边空出个位置,便坐了过去。
看这架势,这顿叙旧没半个小时怕是结束不了,她正好趁机歇会儿。
过了一会儿。
“唉哟,这是小练啊,长得真漂亮,跟天仙似的。”
方如练忙站起来打招呼,“阿姨好。”
“旁边这是小意,姐妹俩越长越像了,都这么好看。”女人笑着点头,压低声音问穆云舒,“小意谈朋友了没?”
穆云舒连忙摆手:“小意还在上学。”
“噢噢,是了,好好读书啊,看着小小一个,真乖,真招人喜欢。”女人顿了顿,“小练呢,真俊的大姑娘,谈朋友了没?”
方虹低头笑:“没听她说。”
“长这么好看肯定一大堆人追,而且小练都大学毕业了,肯定谈了只是没跟你说,是不是你对女婿要求高,小练不敢带回家啊?”
三人往后走去,方如练暗自腹诽:带倒是带回家了,就是怕方虹知道了打死她。
不经意抬眸,猝不及防对上方知意意味深长的视线,方如练用力眨了下眼睛,别开头,抬手捏了捏太阳xue,大声道:“逛了这么久,有点累啊。”
身后传来方虹的说话声:
“我哪有什么要求啊?她喜欢就好。现在年轻人都不喜欢谈这些情情爱爱了,都像一心搞事业,不像我们那时候……”
方如练支着耳朵往下听,渐渐听出对方话裏带了点牵红线的意思,说自家哪个亲戚的儿子,学历好、工作好,个子也高,提议让两个孩子接触接触,不成就当朋友处,成了也是一件好事。
方虹:“不用,我家这孩子,她就是对……不上心,我也不着急,随她吧。”
“你别忙着给孩子拒绝掉呀,万一小练喜欢呢,你这不是断了她的姻缘,就让他们认识一下也没什么呀。”
方如练微微眯着眼睛,心道:我不会喜欢的。
“她不会喜欢的。”
方虹说。
语气过于斩钉截铁,一点余地不留,方如练怀疑她妈是不是能听到她的心声。
忍不住回头看,不巧,方虹也往这边瞥了一眼,甚至还轻轻嗤了一下。
方如练:……不对劲。
她不喜欢在心裏存疑惑,于是逛完街回家,她窜进方虹的房间裏没事找事,顺便拐着弯提那件事:“妈,人家有学历有工作,干嘛替我回绝掉?”
逛了一天街了,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儿还被打扰,方虹抬腿踹了她一下,让她有事说事没事滚出去。
方如练被踹了也嘻嘻笑着,甚至变本加厉脱了鞋爬到床上,继续试探:“你怎么就知道我不喜欢?”
方虹睁开眼。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蹙着眉看向方如练:
“你吃中药调理好了?”
————————
姐:??等会儿??
第49章 :“舔干净。”
方如练愣了两秒。
“哈哈。”她抱起一个枕头跪坐在床上,低头躲避方虹打量的视线,试图将装傻进行到底,“妈妈你再说什么呀?”
表面云淡风轻,心裏已经崩塌成一片废墟了。她自认为自己的柜门还算拉得比较紧,前世她那么猖狂放肆,照样拉着方知意在方虹眼皮子底下鬼混好几年没被看出来。
重生后悔改收敛,她自认为言行举止都没有出格的地方。所以,方虹是怎么看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方虹是只看出她是女同性恋,还是……看出她对方知意的心思了?
方如练不敢想后一种可能性,抱着枕头有些怕,不自觉缩着肩膀。虽说她前世那么混账早该挨方虹一顿毒打了,但她确确实实,还没有做好被打的准备。
好半天没等到方虹吭声,方如练越来越心虚。余光往门的方向瞥了一眼,十分庆幸她进来的时候把门关上了——随手关门是好习惯。
她这才鼓起勇气抬眸看向方虹。
方虹微微眯着眼,一副静静看她表演的姿态。没看出方虹眼神裏有什么杀气或者失望之类的表情,方如练提起的心才稍稍放下一点。
“还装?再装我就给你安排相亲了啊?”方虹懒得陪她玩了,伸手拉薄被子盖住肚子,“我好歹是你妈,你当那些年你偷偷藏在床底下的美女杂志和百合小说我都没看到吗?那是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也别把你妈当傻子。”
这么多年她是看出来了,她闺女对男生一点兴趣也没有,也不和男生出去玩,整日在家裏逗她妹,幼稚得要死。谈没谈过女生她不知道,方如练或许瞒着她呢。
想到这裏方虹又有点气,不满地“啧”了一声,“我也不是什么不开明的家长吧,这么多年我也没催过你也没问过你,我知道你是有主见的人,别人的想法影响不了你什么,但我是你妈,你还真就一点没打算和我坦白。”
方如练喉咙滚了滚,有些无措地挠头,“主要,也没对象,坦没坦白没区别。”
有过对象,不敢坦白,怕您打死我。
卧室裏空调开得有点大,方如练感觉有点冷,扯着薄被子往膝盖上压,嘿嘿笑了下,“我也没想到您这么开明。”
她是真没想到方虹早就知道了,被母亲认可,到底还是感动的。
方虹用脚把整块被子往中间勾,笑了笑,然后问她:“不开明你会变直吗?”
“不会。”她抱着枕头压在方虹旁边,俯身躺了下去,“这个,天生的,变不了的。”
方虹顿了顿,又问:“你性格虽然有点恶劣,但我给你的这张脸应该能弥补很多,这么多年,当真没谈过?”
察觉方如练眸光闪烁,方虹懂了:“不敢告诉我?”
“分了。”话题不知不觉往危险方向偏移,方如练转过身平躺着,“跟妈妈您提前女友算什么呀,算我念念不忘?”
但她妈一点也不顾她的死活,大约这会儿好奇心也起来了,接连追问:“分多久了?瞧你这语气倒是有点念念不忘的意思,跟你妈说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您是妈妈吗?哪有这样戳人伤疤的。”她这样说,却下意识地顺着方虹的话去思考。
她和方知意算分手了吗?
分手……那也得先正式在一起才能分手,她和方知意都没正式在一起过,那八年是她死乞白赖、威逼利诱强求来的。
方知意刚屈服那会儿,对她还有点好姐姐的隐约期盼。
比如被她亲得失神,察觉她意图不止于此后,可怜的妹妹会下意识向她投来求助的眼神,不带色情意味,仅仅是觉得,这样可怜地求上一求,对她好的姐姐会放过她。
好天真的小意,天真到方如练看着她眼中的期盼,都有点于心不忍。
她一直觉得自己在方知意心中算不上很好的姐姐,毕竟她从小欺负方知意,也总爱惹方知意生气。
可方如练没想到,在第一次吻了她之后,她坚信那是姐姐喝酒糊涂了;在第一次亲密关系后,她天真地觉得两人可以冷处理;在明说喜欢她、不掩饰眼中欲望后,她依旧抱着能回到从前的幻想;然后是现在,方如练都这样明着威胁她了,她还觉得姐姐能放过她。
她对方如练的信任和期盼,好像比方如练想象中的多。
但明显方知意对她姐有误解,于是方如练来亲手打破这种误解,叫可怜的妹妹知道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她仗着有伤,仗着方知意舍不得,拉着方知意放肆地胡闹。
小意哭得真可怜啊,她嘆息,蹙眉,一副心疼坏了的模样。
放开?
她嘆息,用一种很无奈的语气说,不行的,不能放开……没关系,你可以推开姐姐,可是姐姐有伤,一碰就疼得厉害,而且之前是你答应我的,你要言而无信吗?
嗯,对,就这样抱住我,亲我。
我教过你怎么接吻,你忘了,自己想办法,什么?说大声点,哦哦,想上厕所啊,想尿啊……
那不是尿,是你要高、潮了,小意知道高、潮是什么的,小意生物学得很好。
不是姐姐不动,是姐姐有点累了……难受?你自己伸手去弄好不好,嗯,就这样,轻轻一按。
方知意红着眼,轻轻蹙着眉,一双眼睛水光潋滟。她按照方如练给的指示去做,却不得其法,只能表情隐忍地求方如练。
色、情到没边。
两人身上烫得要命,暧昧气息交融,方如练捧着她的脸,鼻尖轻轻蹭了蹭方知意湿漉漉的脸。
察觉她态度有所松动,方知意被折磨得受不了,仰着头急促地亲她。
方如练偏头躲开。
温热的唇贴在方知意纤长的脖子上,缓缓往上蔓延到耳侧,她轻轻咬了下方知意的耳垂,冷淡的嗤笑和滚烫的气息一同落下。
“要说什么?嗯?”蛊惑人的声音落在方知意耳边。
方如练在教方知意坏东西。
方知意被不上不下的情欲烧得糊涂的脑子短暂清醒了两秒,她红着眼圈盯着,死死咬着唇,哑然不肯开口。
方如练嘆了一声,做了个起身的动作。
下一瞬,赤条条的方知意伸手勾住了她的脖子把她往下压,唇瓣擦过方知意侧脸,方如练的唇角往上轻轻勾了勾。
“姐……”
方如练的头埋在方知意的颈窝,听她用颤抖的声线,断断续续地说完接下来的话。
“姐姐,欢——”开口时无尽的羞耻感涌入身体,泪止不住地流,呼出的白气在眼前糊成一团,又瞬间消散,方知意呼吸裏带着明显的喘意:
“姐姐,欢迎……光临。”
她的身体也在欢迎光临。
几乎是同时,方如练撬开她。
羞耻感迭加着快意齐齐冲上来,感官在无限放大,她听见自己骤然急促的呼吸,她死搂着方如练的脖子,被方如练压着的腰不由自主地弓起来。
像一轮清冷的月。
方如练是摘下月亮的人。
“你弄脏了我的手。”方如练抬手抹在她脸上,动作有点用力,把还在失神的方知意猛地拽回神,“小意弄脏了我的床。”
方知意茫然,又委屈,眼泪唰唰掉下来:“我、我会洗的。”
“没让你洗。”方如练抵住妹妹的唇,舌尖勾着她狠狠吮了一下。
方知意总猜不透她姐的心思。
湿腻的吻明明在进行,掌心贴着她的腿,再度湿濡的燥意让人难受,姐姐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见她姐冷了脸色,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好像她犯了什么大错。
湿漉漉的手随即伸到了她唇边,她下意识别开头,却被方如练掐着脸转了回来。
“不用洗。”方如练半垂着眸,看着她殷红濡湿的唇。
冷声下令:“舔干净。”
不知是天赋还是什么,方如练在床上有天生的主动权。
尤其对方还是方知意这种什么都不知道、一凶就红着眼圈泪眼盈盈看她的乖孩子,她几乎百战百胜。
方如练认为这是两人身体上的契合,方知意则认为姐姐在变着法欺负她。
总之,在酥麻的电流穿过四肢百骸,方知意被迫仰着头,终于如方如练所愿,颤抖着说出剩下的那半句“谢谢惠顾”。
方如练把方知意抱进怀裏,亲她的眼泪,温情地安抚她。
滚烫的气息压着方知意的耳廓,方如练心满意足,一字一字地说:“乖宝宝,真骚。”
她由衷地认为这是一种称赞,可方知意把它当成一种侮辱,尤其在两人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下。
她和方知意在很多方面都是不匹配的,性格上,爱好上,以及床上。偏偏两人本就不是两情相悦,又没人愿意迁就,于是总两败俱伤。
即便不是情侣,她们也渐渐走上寻常伴侣的必经之路,因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冷战,做、爱,周而复始。
“在床上不匹配吗?”方如练冷笑,“那昨晚在我手上潮、吹的人是谁”
她说话粗鲁直白,方知意气到别过头去,身体很明显在颤抖。
“姐姐以为谁都像你那样,是全由性、欲掌控的禽兽吗?”
她把方如练对她的出手总结为性、欲。
方如练这回是真被侮辱到了,她咬着牙想反驳什么,想了想,到底没开口。
怎么开口,方知意都骂她禽兽了,她难道还要腆着个脸上去说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是因为我喜欢你。
她倒也没这么下贱——她全然忘了,自己当初的行径,用一句禽兽来形容并不过分。
冷着脸僵持了好一会儿,她走过去从后抱住方知意。
动作温柔,带着淡淡疤印的手贴在方知意的腰上,她垂着眸,下巴搭在方知意的肩膀上,她轻声开口:“后悔了?”
方知意没吭声。
方如练微抬下巴,柔软的吻落在方知意的侧脸,方知意没躲。
方如练笑了一声,得寸进尺地亲她的唇角,撩拨她的唇瓣,熟练且迅速地撬开她的唇齿。
声音轻飘飘的:
“后悔也没门了,你只能和我纠缠一辈子了,方知意。”
————————
[让我康康]
求求专栏点一下收藏作者[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这对作者很重要,谢谢啦[猫爪][让我康康]
第50章 :她的恶劣
前世的方如练总爱跟方知意说“永远”“一辈子”这类话。一方面是她打心底裏盼着能永永远远地和方知意在一起;另一方面,大概是人越缺什么,就越爱把什么挂在嘴边。
可别说永远了,她其实连方知意一刻的真心都没得到过。
——自己作的。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这不叫“作”,该叫争取。要是当初没争取过,她恐怕不仅得不到方知意的心,连人都抓不住,那样就真的一无所有了。要让她看着方知意和别人在一起,她怕半夜忍不住爬去方知意房间当小三。
真心这种隔着一层肚皮的东西,虚无缥缈得很,远不如亲手拽着人来得实在,好歹还能亲亲蹭蹭,偶尔还能把方知意失神时投来的目光错觉成爱意。
这不比爬床当小三好多了?
还没遭受家人事业双重打击的方如练是这么想的。
可惜“永远”比她想象中的要短暂,结束也猝不及防。
“所以到底是什么时候谈的?”
见女儿一副沉在回忆裏的模样,方虹没忍住踹了下她,“瞧你这表情像是分很久了,怎么了,忘不掉就把人追回来呗,黏黏糊糊地自我折磨,有点不像你。”
方如练半垂着眼眸,不知怎么喉咙有点涩,轻声开口:“是我对不起她。”
那时候总说对不起,哭着说,笑着也说,被方知意亲吻的时候也说,眼泪总也流不完。只是明明这样穷途末路,她依旧不肯放了方知意,偏要继续拉着她裹进自己苍凉的半生。
她的恶劣从抛出那枚硬币开始,贯穿到在海水裏窒息的最后一刻。
也牵连了方知意和穆云舒的一生。
“没谈过。”她终于坦诚了几分,气息呼出时有点想落泪。
察觉到女儿情绪的变化,方虹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望去。只见方如练的嘴角在几秒内反复上下提拉,鼻息也变得粗重急促,像有鼻炎。
方虹只好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那是暗恋?都喜欢到现在了,还是很喜欢的话,不如去追一追?”
她倒是有点难想象方如练追求人的样子。
“明恋。”一边接受着妈妈的安慰一边想着妹妹,方如练良心再少这会儿也有点发痛,“妈你不是要睡觉吗?不说这个了。”
方虹笑了一声,“好好好不说了,盖好被子。”
她敲了敲方如练支起来的膝盖,等方如练把腿放平后,她偷偷瞥了方如练一眼,闭上眼睛。
窗户关着,模糊能听见汽车行驶的噪音,和楼下小超市的“欢迎光临”的电子音。
方虹经营这家小超市已经很多年了,开在乡裏邻居之间,大家都很友善,加上店裏装了监控,她平时并不需要怎么操心,甚至很少下楼看店。大多数时候,她都在外面给人送货。
所以,可能有时候会错过方如练的成长瞬间。
比如现在,她并不知道方如练有这样一段心酸的明恋史。
刚怀疑方如练性取向和普通女孩不一样的时候,方虹有过崩溃,有过迷茫。她会慌张,方如练以后怎么办,她要不要带女儿去“矫正”?
也就慌那么一两个小时,方虹心态就归于平静了。
想什么呢整天想想想,方如练虽然总是一副不靠谱的样子,但实际做事来都是很可靠的,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主见,方虹又何必替她焦虑。更何况方如练嘴巴毒,脑子又转得快,方虹要真试图带她去“矫正”,可能反手就会被她哄进“矫正异性恋”的机构。
于是方虹也就随她去了,谈女生就谈女生吧,到时候带回家给她看看就好。
只是她没想到方如练真没谈,而且是明恋,追人没追上,直到现在还念念不忘,听她说起一句都要失神片刻。
怎么说呢,有点没出息。
睁眼,方虹浅浅呼出一口气。
眼睛往旁边一撇,女孩板板正正地躺着,双眼紧闭,呼吸均匀。
“那女孩是个什么样的人?”方虹忽然问。
应该是个很好的人。
方如练眼珠顶着眼皮往旁边滚了一下,并不说话。
“性取向跟你不太一样?”人是视觉动物,方虹觉得方如练顶着这样一张脸,应该很难输。
方如练终于睁开眼,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
倒不是因为她高冷,或者生气了不想搭理方虹,主要是她确实不知道怎么回答。
方知意是直的吗?方知意是弯的吗?
她不知道。
方知意像是一朵花蕾,还没开花,就被方如练擅作主张折下,花瓣被她染了一层浓墨重彩的艳红。至于原来的花瓣颜色,是白的还是粉的,无法分辨。
她继而想到方知意是个循规蹈矩的乖孩子,喜欢女生在大众眼裏其实算出格的事,对方知意来说可能性又减半,所以只能回答:“可能吧。”
方虹没追根问底。
她坐了起来,把枕头抽到腰后垫着,一个不够,又把垫在方如练脑袋底下的枕头抽出来垫着腰,“你喜欢比你小的,还是比你大?我听说女同都是恋姐的。”
脑袋下面没垫的东西,她妈床板又有点硬,方如练躺着不舒服,只好盘腿坐起来,“妈你太刻板印象了。”
母女两好久没这么谈心了,方虹笑了笑,拉她过来一起靠着,“年纪大好,年纪大会疼人。”
方如练乖顺地靠过去,暗自腹诽:不一定,她年纪比方知意大,她可是个混账。
见她不吭声,方虹又说:“年纪小也好,年轻,精力好,也会疼人。”
方如练没忍住蹙了蹙眉头。
精力好?
方知意那身体,多跑两步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多蹲一会儿站起来就要晕,跟这个词简直南辕北辙。
至于会疼人么……算了,她还记得方知意把她往死裏弄的那几次,疼得她都想把人踹开自己动手。
方如练半垂着眸。
也就后来她生病之后的那几次,方知意才温柔些,但那会儿方知意的温柔和主动,于她而言更像是催命的毒药。每次结束后毒药生效,她总要吐。
两人的亲密动作慢慢从做、爱,退回接吻,再退回亲脸颊,最后,连简单的拥抱都开始变得困难。
但其实拥抱才是最正常的姐妹关系,超出拥抱之外的,都是越界。
“哈哈是的,年纪大精力好,会疼人。”
意识到沉默太久,方如练敷衍笑道。
“但也不能大太多,顶多四岁。”她和方知意就差四岁,方如练心虚到眯眼应了声“哈哈”,紧接着听她妈说,“网上说的差十几岁那种,太吓人了,这不行的,你带回来我肯定要反对。”
方虹说:“倒也不是说歧视,就是年龄差太大了,会有很多问题,我作为你妈妈,肯定要考虑的……”
语重心长的语气把方如练吓了一跳,她连忙说:“没有,我喜欢比自己小的,你不用担心。”
“还有呢?没有其他条件了?”方虹很认真地问。
方如练也只能很认真地回答:“我喜欢长得好看的,毕竟我也长得好看,嗯……最好是长得乖的,人也乖的——”
声音忽然消失,方如练抿着嘴。
“你还想要个乖的,怎么着,家裏欺负方知意还不够?”方虹笑了笑,也提醒她,“虽然我同意你找女的,但你别把这事儿大张旗鼓地跟穆姨,还有小意说。”
方如练缩着脖子嘟哝:“我哪敢。”
“小意年纪还小,也什么都不懂,你可别想着把她拐进沟裏跟你共患难,她不像你,本来就是在懵懵懂懂的年纪。”方虹开明,但到底是有限的开明,在她心裏正常的结婚生子才是最好的选择。
对于方如练,那是没招了,只能同意,好歹能让自家闺女开心点。
方如练脖子快缩不见了,垂眸低低应了一声:“嗯。”
母女俩靠着谈了一会儿心,从情感状态聊到工作和职业规划。方如练拿手机给方虹看她的试镜片段,方虹盯着裏面表情灵动地女孩看完了全程,然后说我女儿真有出息。
说着说着又提起小时候的事,方如练几乎不记得了,只是抱着膝盖偏着头,听方虹绘声绘色地说她小时候的样子。
不知不觉聊到了晚饭时间,穆云舒敲门喊吃晚饭。
穆云舒视线从进卫生间的方如练身上转回来,落在方虹身上,“母女两聊什么呢,聊一下午。”
方虹打掩护道:“问李梅舅舅的亲戚的儿子呢,听说人长得帅,问我怎么给人拒了。”
方知意正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时脚步顿了顿,不过眨眼间,又恢复了自然步调。
饭后。
方知意捧着kindle看,翻了两页,忽地轻轻抬眸,视线落在紧闭的厨房门上。
今晚方如练是最晚放筷的人,所以负责洗碗。
关着门,方如练一边放歌一边跟着音乐节奏律动,刷碗都变得有节奏。
半首歌还没听完,窗户玻璃忽然震了一下,方如练回头看。
方知意正开门进来。
她以为方知意是来冰箱拿吃的,饭后水果或者甜点什么的,没想到那门又关上了。方知意脸色不太好,朝她走过来。
方如练轻轻蹙眉,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方知意此刻心情不太好。
于是她开玩笑调解下气氛:“小意来帮我洗碗的?”
“嗯。”方知意低应一声,走到她身旁,顺手将水龙头转向,往剩下的洗碗池裏注水。
方如练在洗第一遍,有泡沫的,方知意洗第二遍,冲洗泡沫。
方如练疑惑:方知意还真是来帮她洗碗的?
两人合力把洗碗的碗筷放进消毒柜。
方如练拉开门蹲下去的时候,忽然听见方知意问:“姐姐对下午那个男的很感兴趣?”
方如练:?
方如练想不起来的表情不像是假的,方知意垂眸望着她,很严谨地提醒:“就是那个阿姨说的,大学毕业,事业单位,身高一米八,有房有车的那个男的。”
方如练轻轻蹙眉。
记这么清楚,到底是谁感兴趣啊喂!
她面色如常:“不感兴趣啊。”
她起身又拿了一摞碗放进消毒柜,紧接着听见方知意问:“那方姨怎么说,你问她怎么把人拒了?”
方知意轻轻挑眉,带着一丝浅笑:“姐姐很遗憾?”
“哦……”听起来像是她妈怕她带坏妹妹,主动帮她把柜门用胶带缠紧了,方如练解释:“没有,我就是问了一嘴,没有别的意思,我不感兴趣。”
她感不感兴趣,明明方知意是最清楚的人。
抽纸擦了下手,方如练见她还不高兴,只能继续解释:“他是个男的,首先这一点就排除了,其他的就更别提了。”
伸手递纸给方知意。
“嗯。”女孩接过纸,低头擦手,“就是好奇而已。”
————————
[猫爪]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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