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想我呗
大学统共也就那几件事儿,像李乐山这样的兼职学习两手抓,其实还算丰富的,起码每天安排的满满当当,安排的满了也好,起码不用一直想着蒋月明,一直想着蒋月明也好,但总想着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吧。
虽然现在也很忙,但感觉比高中的时候轻松的多了。他不用再每天五点钟起床,凌晨睡觉,更不用一天到晚指望着午休的二十分钟喘口气儿,不用再担心李勇的威胁……
这一路坎坎坷坷的,失去着也获得着,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现在想想,脱离那段日子也没有很久,却好像过了很久,也许是因为经历了太多了。
李勇……李乐山想起他还是头疼,这种感觉不知道能不能算得上应激,所以他一般控制住自己不要再去想,不要给自己找不痛快,不管如何,他和自己都没关系了。
可是他怎么就消失了?李乐山的心里涌上一团团迷雾。高三那段时间他忙的无暇顾及,这个疑问便被他抛到了脑后,现在空闲下来,反倒又回到他眼前了。
但我真的非要去想吗?就非得去想他吗?李乐山扪心自问,他没那么好奇,不管他去哪儿了、是生是死、是不是还留在盛平,和自己还有任何关系吗?
“乐山,乐山?”秋心姐冲他挥了挥手,有点担忧,“没事儿吧,喊你好半天。”
李乐山连忙回过神,他赶紧摇头,表情带着点疑惑,询问秋心姐有什么安排。
“吃午饭咯,”秋心姐将盒饭递到他面前的小方桌上,“你尝尝姐的手艺。里头那个红烧茄子咸不咸?我也不知道,咸了给姐说,我下次少放点盐……”
“谢谢姐。”李乐山打手语。
“跟我客气啥,多吃点,看看这瘦的。”秋心姐拍拍他的肩,往外面走了。
现在正值中午,吃饭的时间。李乐山估计着蒋月明应该没什么事,便给他打了一通视频电话。
第一遍没接听,李乐山便没有再打第二遍。可能他有事,或什么别的情况。反正接个蒋月明的电话是挺难的。
不过这次没过多久,蒋月明便把电话打了过来。还是那造型,短袖加外套。这套放在北京就有点凉了,在南方的话估计正正好合适。
“咋了乐乐,想我呗。”蒋月明咧着嘴,一张帅脸出现在屏幕上。
第一句就听到这人瞎贫,李乐山笑了笑,冲他打手语,“吃饭了没有?我正在吃饭。”
他给蒋月明看了眼今天的饭。
“有肉没,”蒋月明扫了一眼饭菜,看着还可以,“多吃点。你在外头呢?”
“嗯,我在兼职的地方。”李乐山打手语,下午才有课,他吃了饭再赶回学校也不急。
李乐山看他身后的环境,有点陌生,不像宿舍或是学校食堂,又问:“你吃饭了吗?也在外面?”
“哦,”蒋月明镜头扫了下地面,“我才下课,蹲着呢在墙角,现在食堂人多,过会去吃。”
“上的什么课?”李乐山问,他下午有节计算机。
蒋月明想了一会儿,“水课。贼阴一老师,比尹桂英还要阴那种。考勤查两次名儿,作业也多,抄的我手疼。”
他把手放镜头中间,跟个大爷似的语气,“给我捏捏手。”
李乐山隔空给他捏了捏,确实看得出来,估计抄了不少,手上都有墨水印儿。
“那我不打扰你吃饭了,”蒋月明冲他飘去个飞吻,“我麻利点儿赶去吃饭。”
李乐山笑了,他点点头,“好,你多吃点。”
他把手机揣兜里,火速解决完饭,又开始忙起来。帮秋心姐算了算上周进货的账,整理整理货架,搬搬货,忙到两点钟停下活儿去赶两点半的课。
他现在对于上课的楼层、班级号就很清楚了。刚来那会儿,没提前踩过点,老是卡着点进班,跑的后背都出汗那种。
最近天凉了,十月底十一月初这天气,北京落叶纷飞的,景确实美。李乐山上班下班路上踩着那银杏叶、梧桐叶的,像他那种不怎么喜欢看风景的人也忍不住停下脚步看看。
最近有个数学竞赛,全国性质的那种。先是省赛、省赛晋级以后才是国赛。李乐山在准备这个,没事儿了都泡在图书馆里琢磨题,有时候还真被这个题目搞得有点那啥,难、偏还怪。
这种题目就不是单纯的靠刷题、题海战术来应对的了。他还是头一次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那天给蒋月明拍过去一页题,对面愣是三十分钟没说一句话,说是看一眼就给看睡着了。
宿舍十一点钟门禁,李乐山写题写起来差点忘了时间,被薛昂一通电话给打过来才知道现在已经十点半了。
他匆忙收拾好东西,扫一眼图书馆,阿姨已经开始打扫卫生了,这么多人从他身边走走停停的他也一点没注意到。
推开宿舍门,齐刷刷三个人往这看。
“杰儿,你不也报那竞赛了吗,你看人乐山,再看看你。”薛昂拿他俩做比较,真不是他有意的,这差距实在太大了。
“那我能跟乐山比吗?”庄杰对自己的认知定位很清晰,“我纯陪跑。报名加综测你懂吗,加两分呢。我现在综测零蛋。”
“倒是你,”庄杰转过身,“你他妈高考数学满分,这数学竞赛啥的你不报一个啊?”
虽然能考到这儿的,基本上都大差不差。庄杰数学高考130在这群人里已经算是低的了,他纯靠英语和语文拉上去的,数学这玩意儿,有时候真的没法说。
薛昂耸耸肩,“那我也比不过乐山。”
“这确实,”庄杰冲李乐山比了一个大拇指,“满分还有一个,近在眼前。”
“李城,你老不说话。”庄杰怼另一个舍友,“你数学多少分来着……”
李乐山冲他们笑了笑,坐回位置上。他揉了揉有点酸涩的眼睛,数学考满分真是误打误撞,平时测验都在145上下,估分的时候以为会差点在步骤分上面,谁能想到高考运气竟然好点。
“哎,过阵子的篮球赛你参加不。”庄杰问薛昂,“每个班都得凑个队,硬凑也得凑,前两天班长问我呢。”
“我报这个干啥,比赛在周五,周五下午。没课的时候我去比赛,我傻了吧。”薛昂说,有课的时间不安排活动,一没课就全部吻上来了,怎么不赶到周六周日办,参与率不晓得,抗议率一定百分百。
“白瞎你一八五的大高个儿了。”庄杰懒得再继续鸟他,转头又去撺掇李乐山,“乐山,你报个呗,人凑不够那班长要杀了我。”
他给那个班长打包票了,一定能凑够人,谁知道真凑起来发现那么难,他们班那么多男的,关键时刻都不知道上哪去了。
李乐山有点不好意思,他真的、确实、心有余而力不足,初高中的学习生活和快节奏,让他真的没什么时间开展娱乐项目。要说篮球,还真的只有中考那阵子摸过。
这东西蒋月明擅长,他体育全面全能。除去什么三级跳、跳高之类的……确实全能。
“我不行,”李乐山打手语,“我篮球,不怎么会。”
“他说啥。”庄杰转头问薛昂。
现在他们宿舍沟通几乎都靠薛昂,这家伙妥妥一个手语翻译,虽然手机上也能沟通,但线下还是比线上强一些也快一点。
“他说他不怎么擅长篮球,”薛昂往桌子上一坐,“你就非得撺掇乐山呗,那李城还在旁边呢,咋不给他搞个。”
“你以为他没撺掇。”李城开口了,“我早榜上有名了。”
“那你……”薛昂有点惊讶,“那你真够好说话的。”
“那你们就不想去把把妹什么的,”庄杰往后面一瘫,背抵着桌子,“妹子啊!妹子!”
薛昂轻飘飘地瞟了李乐山一眼,见这人没什么反应,“那你更不能喊乐山了。”
“啥意思?”庄杰不解。
李乐山终于有点反应,他的目光移到薛昂脸上,跟他的眼神对视上。
他要说什么?李乐山又将目光移开,心想:要说“他喜欢男的”、还是“他是同性恋”?
“他去了还有什么你把妹的份儿啊。”薛昂笑道:“他那么帅。”
“靠!”庄杰发出一声怒吼,“你会不会说话啊?你知道我就指望这个开启我大学四年的恋爱史吗?”
李乐山的眼眸暗了暗,果然,薛昂能看懂。估计从第一次的时候就能看懂。他第一次的时候不懂装懂,再到现在哪怕清楚也不说自己的性取向,也许是想要给他个台阶下。
其实你说了也没关系。李乐山心想,但是蒋月明不喜欢我说这个——
作者有话说:宝宝萌,提前祝大家新年和元旦快乐啦!!!
大家也是陪伴着《小狗》从2025年走到2026年啦,当然也是陪伴着我嘿嘿,有宝宝萌甚至陪着我过了两个新年了!!
希望我们新的一年里平平安安,顺顺利利,都发大财!!!(是不是很实诚的祝福[哈哈大笑])
谢谢大家!《小狗》逐渐接近尾声,在写一个好结局的同时,我也会继续努力,争取给大家带来更多更好的作品。虽然我暂时还不是一个很好的作者,但我已经有了一群天底下最好的读者了[摸头]
感谢陪伴,感谢相遇!!!
很感谢大家,很爱大家,未来,我们一起成长吧!-
最近天冷,大家注意保暖呀(刚才跋山涉水,风雨雪交加的去取我的外卖,没给我冻的TT)雨雪天宝宝们出行注意安全,小心路滑~
第142章 火车也回不了头的
数学竞赛那事儿,首战告捷,一路晋级到国赛,李乐山原先也没觉得自己能走那么远,他觉得是自己运气好。
临近期末周,变得更忙了。什么论文、职业生涯规划、各种各样的任务全部凑热闹般的凑上来了,复习专业课、公共课,反正忙得不行。
不过好处就是熬完这两周就能回家过年了。“回家过年”这四个字听起来是不是就很有盼头,确实有盼头,跟蒋月明一晃眼又好几个月没见面,这期间虽然视频电话没少打,但说不想还是有点假,其实真的特别想。
晚上八点半从图书馆出来,九点钟从食堂出来。他的晚饭其实也就是食堂随便凑活点,如果有粥的话喝点粥。大学伙食是好一点,但李乐山觉得跟高中没两样,因为他一般吃的就那么两样。
前天薛昂和庄杰说要拉着他去学校外面美食街转悠,他也没去。最后这俩人自己去了,拿了一大堆炸串、烧烤什么的满载而归,硬塞给李乐山让他吃了两口。
这时候十二月份,天气已经很凉了。树叶几乎都掉完了,前阵子校园里成天有人拿着吹树叶的东西吹,声音巨大,一整个扰民。现在树上光秃秃一片,说不上什么感觉,有点寂寥。
“乐乐!”蒋月明的脸出现在屏幕中,有点模糊,他那边的天也有点黑。
“嚯,你在哪儿呢。”蒋月明问,“外面啊?不冷吗?”
李乐山摇摇头,他正坐在一处台阶上跟蒋月明打视频,书包搁在一旁,刚好撑着手机能给他打手语。
“我不冷,刚吃了饭,打算回宿舍。”
“还不冷。脸都冻红了。”蒋月明心疼地说。
“没有。”李乐山摸了摸鼻尖,脸颊,发现确实有点凉,可能是他在外面待久了,确实没注意,“你那么冷不冷,多穿点。”
“好,”蒋月明笑着,牙齿露出来,“我知道。那我能冷着自个儿啊,那不傻了吗?”
他嘿嘿笑了两声,自己在一边傻乐,说着将一只手举起来,“看这是什么?”
李乐山仔细地看了一眼,竟然是几年前他给蒋月明缝的那双手套,这两年又是去南方、又是上大学,走去这里又跑去那里,他以为蒋月明落在盛平了,或者干脆是弄丢了,没想到他还戴在手上。
“小了吧。”李乐山看着他的手,心里不知怎么的有点发胀。都多少年前的东西了,现在再去看,做工也有点粗糙,有些地方都开线了。
“没小,”蒋月明晃了两下,神采飞扬的,“我写字儿刚好用上,一点不冷。”
李乐山觉得他还是说的太夸张了,真不怪自己这么想,上了大学跟高中又不一样,也用不着手套了吧,估计是蒋月明说来为了安慰自己的。
“你有这么多字儿要写吗?”李乐山开玩笑,他觉得蒋月明摸摸书就很不容易了。
蒋月明果然被问住了,他摸摸鼻子,“那怎么了,没那么多字儿写我就不能戴啊。”
他声音低下来,看着屏幕那头的李乐山,小声道:“我说过。看见这个,会想起你的。”
这话因为声音太小,加上周围环境嘈杂,李乐山没听见,他又问:“你们什么时候放假?”
“嘶…”蒋月明脸上有点疑惑,他思索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呢。应该和你们差不多,估计比你们晚点。”
李乐山点点头,“嗯,你期末周多少学点,别挂科了。”
挂科这确实跟高中的不及格有不小差别。他们这一年公共课有个老师,有点儿凶。
不划重点、不捞人,平时分和最后成绩对半开,可把庄杰给难为的。求爷爷告奶奶问体院要来了一个范围,听庄杰说这门课的范围每个院的都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说辞。至今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反正也没办法,有比没有强,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蒋月明一愣,随即又笑起来,看模样还有点不服气,“不是,李乐山,我在你心里是个什么形象啊?”
“你在我心里是个很好的形象。”李乐山连忙解释。
“你哄我呢。”蒋月明是一点不相信,他冲李乐山抬抬下巴,“抓紧时间回宿舍吧,别在外面冻着了,傻乎乎的。”
李乐山真想告诉他其实没有特别冷,但是捱不住蒋月明催促,他只好拎起书包往宿舍方向走。
该说不说,不亏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帅。就拿着手机,随便照着脸,搁别人身上都得是社死瞬间的角度,在李乐山这儿也帅得不行。
下颌线比一些人的未来还清晰。
他现在就数着日子开始过,庆幸的是日子过得确实挺快的。每天上课、打工、复习,生活被这几样东西占据,那种丰富多彩的校园生活,李乐山确实没怎么体验到,不过这样他也觉得蛮好,别的他也不求什么了。
“行,你到宿舍了吧。”蒋月明看见他背后的环境了,估摸着他已经到宿舍,再一直打下去不好,“那我挂了啊,你好好休息。”
李乐山听见声音,连忙将手机举起来,他摇了摇头,打手语,“手套……”
“嗯?”蒋月明疑惑地举起手,“手套怎么了?”
“我、再给你缝一个。”他继续比划,“我给你缝一个更好的,这个旧的,就不要了。”
蒋月明冲镜头笑了笑,他眨眨眼睛,“不用乐乐,不麻烦你。”
“也不麻烦……”
“真不用,”蒋月明摆了摆手,“你早点休息吧,乐乐。”
这副手套也许经历了两三年的时光确实有些旧了,有些地方有点开线,但蒋月明看见它又能想起来几年前在一个有点寒冷的夜晚,李乐山将它从包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递给他。
这是李乐山缝的第一副手套,不知他在那昏暗的灯光下缝了多久、费了多少功夫。总之,透过它,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仍在蒋月明的记忆里熠熠生辉。
不管多少年过去,蒋月明都不会丢下它。正如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不会忘记这段记忆。
一月下旬,李乐山结束了期末考试。宿舍里四个人没有留舍的,各回各家。他带了几身换洗的衣服,便踏上了回盛平的路。
上次和蒋月明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放假,他也是一月底,比李乐山晚三五天,至于什么时候开学,李乐山倒不着急,寒假放了足足一个多月,这点确实比高中强多了。
回盛平,李乐山坐的也是火车。他没带什么行李,火车几个小时行程,他眯了一会儿觉,听见旁边坐着的阿姨们说的也是家乡话,他心里莫名有点安稳的意味。
在北京,想找个熟悉的感觉,太难了。哪哪都是陌生的样子,那么高的楼、那么大的建筑、那么多没见过的或没怎么见过的东西。有些东西李乐山十八年里只见过几次,有些东西李乐山十八年里一次也没有见过。这里,跟盛平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秋心姐是她这半年来见到的头一个,差不多是一个地方的人。虽然也有来自一个省份的同学,但距离还是太远了,李乐山也和他们说不了几句话。
秋心姐偶尔会说方言,在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李乐山听着那口熟悉的方言,感觉自己在这个偌大的城市还有点归属感。如果不是误打误撞碰上秋心姐,他想他可能要在这里孤身一人四年。
四年,也可能不够吧。李乐山平静地看向车窗外,不知道未来给他指向何处,或者说不知道自己暂且想要去何处。
也许留在北京,也许去南方找蒋月明。这事儿说不准,要看蒋月明说什么。填志愿、报大学没有选择,工作了还能没有吗?这次他想跟着蒋月明去选。跟着蒋月明去选,其实也是跟着自己的心去选了。
火车慢慢停稳,李乐山跟着一部分人流走出车厢。他握紧行李箱的拉杆,看着站台上的“盛平站”久违地发了会儿呆。距离上次和盛平见面已经有快半年之久,这半年,单看这个车站似乎没发生什么变化。
分别这么久,他是不是也要说一声好久不见?只是车站不会回答他,盛平也不会。这里,也没有人会回答他了。
火车在耳边发出轰鸣声,又慢慢地驶向别的地方。站台上渐渐没了人,李乐山将衣领往上拉了拉,他回头看了一眼呼啸而过的火车,听着那鸣笛声,看它离自己越来越远。
“别站着啦,”旁边值班的大爷见他站了许久,不由得出声提醒他,“往前走就出站了。看火车,火车也回不了头的。”
第143章 盛平的雪
李乐山一愣,握着栏杆的手紧了些。他冲大爷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转身出了火车站。
盛平火车站在铁东。整个站就像是历经了二战,还得是炮火连天那种。候车厅基本上就是铁皮搭建的,别看外面破得很,里面也更是相当的烂。
并且近几年干出租的多了,买车的人多了,这行业也算热门。虽然盛平是个小地方,但是黑车也是相当的多。一出站就得被三四个人围上来问去哪,去乐山广场还是哪儿?
这两年盛平又开了一座大型的商超,全国连锁的那种,也算是给这小破地方拉动了点GDP,增加点经济效益。不过这地方李乐山没去过,商场刚建成那会儿他上高三,每天忙的连个睡觉的功夫都没有,更别提有没有时间逛这个了。
他也确实不是那种爱凑热闹的人。发购物券、打折券、抽奖啥的,对李乐山来说没什么吸引力。除非奖品是一套试卷。
但是当然不可能是试卷了。没见过哪个地方开业抽奖抽试卷,书店都没这活动。吸引率百分之零,赶客率倒是百分之百。是鸡蛋都不能是试卷。是试卷的话对其他来说就没啥吸引力了,受众寥寥无几,全盛平不知道能不能找出来二十个。
果不其然,刚出站口,还没走到站前广场就一堆人拥过来。说什么“哪哪哪走不走啊?十二……”
十块、八块的,看着要价低,但是一辆车能坐五六个人,什么超载不超载的,都顾不上这个。车费也不均摊,反正怎么都是赚的。
“帅哥,”突然一个声音打断李乐山的思绪,“三巷,二十走不走?”
李乐山抬眸望去,刘扬正站在黑车司机堆里冲他挑了挑眉。
他……
什么时候开展新业务了?
并且……
三巷,二十也太贵了。合着这人纯杀熟吧。
“三巷二十太贵了,是海河路那个三巷吧,我十八就走……”
“我十六就能走……”
十八、十六、十五的……李乐山好不容易从这堆人中出来,刘扬拽了他一把,帮他拿行李。
旁边的路人:不是,这兄弟傻吗?
身后的黑车司机:我靠,更黑的出现了。
“你怎么来了?”李乐山冲他打手语,“你……开拓新业务了?”
“误打误撞,”刘扬说,他来这儿是接朋友的,谁能想到是明天到盛平不是今天,刚巧碰见老熟人,就想着稍一把,“新业务这事儿也是误打误撞,我以为旁边都是接人的,谁知道是拉人的。”
刚好站在司机堆里了,不合群不合适,那就跟着入乡随俗呗。
其实李乐山要是告诉他自己什么时候回盛平,什么时候到车站,刘扬也是会来接的。只是他俩的关系,着实没熟到李乐山朝他报备的地步,所以真的是误打误撞。
“你放寒假了?”刘扬看了他一眼。
李乐山也瞥了他一眼,对于这种白痴问题他不怎么想回答,但还是点了点头。
“离你上次走,半年了吧快。”刘扬继续说,“时间过得真快。”
李乐山点点头,“你们过得还好吧?”
他是真的不知道,这时候说出来也是寒暄,和刘扬的上次微信聊天记录的时间还停留在好几个月前,刘扬问他“到学校没”,他回了个“到了”,俩人平时几乎不联系。
刘扬一愣,真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还、还行。就跟之前一样,饿不死也发不了财。”
“你呢,大学生活咋样。”刘扬问,“还能适应吧。我一直没问,感觉你不发信息,就是过得还不错。”
李乐山点点头,他确实过得还行,比之前那寻死觅活的状态强多了。那段日子刘扬应该算是最能知道,全部看在眼里,现在这样,和以前相比,他也能看出来吧?
“那就行。”刘扬说,他上下打量一眼,“你看起来确实比之前好多了,那时候,感觉就像根草,一折就断。”
李乐山扯了扯嘴角,“那我现在,像什么?”
刘扬看了他一会儿,他笑了一声,“还像什么,像个人了哈哈。”
李乐山听罢也笑了,自己之前究竟什么死样,竟然给刘扬留下个这样的印象。像个人了——这评价听着有点别扭,但他知道刘扬的意思。最糟的那段时间,他确实不太像个人,更像一具还能喘气的躯壳。
刘扬开车送他回三巷,一路上他聊了些家里的近况,李乐山就静静地听着,看着熟悉的街景,心里不由得有点异样,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你寒假还来我这儿吗?给你留着位儿呢。”刘扬看了他一眼。
“夜班?”
“看你,”刘扬说,“你过完年来也成。反正那网吧夜班一直缺人,你知道的。”
李乐山思索了一会儿,“那我过完年再去吧。”
蒋月明回来以后,他想多抽点时间跟他待一起,如果要打工的话可能就没那么多时间了。幸好在秋心姐那儿兼职也攒了一些钱。
“行。”刘扬道。
车缓缓停到三巷口,再往里走不方便开进去了,于是李乐山就在这下。
“用我给你搬不。”刘扬道。
李乐山摆手,冲他说谢谢。
“谢什么,”刘扬说,“多少年的交情,搭个车不是顺手的事儿。”
“那我走了,回去还有点事儿。”刘扬冲他摆摆手。
李乐山点点头,拉着行李箱走回三巷。这地方一如既往的熟悉,踩在这熟悉的石板路上,偶尔有人路过认出李乐山冲他打了声招呼,说句“回来了啊”,李乐山向他们笑笑,继续往里走。
推开尘封已久的铁门,屋里的陈设在眼前尽数展开。和走之前一模一样,最后一眼见它是什么样子,现如今去看还是什么样子。
就是太空了,空荡荡的。李乐山安置好行李,站在客厅,心想。
空也是正常的,他走以后,这地方再没有其他人来过,连点人气儿都没有。桌子上落了层薄薄的灰,李乐山将家里从头到尾收拾了一遍,该擦的擦、该扫的扫。
一系列操作做完,他又站在奶奶的遗像前,有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一遍遍的将照片隔着相框小心翼翼地擦了又擦。
奶奶,李乐山看着她慈祥的面容,心道:我这样,你还没见过吧。
她连他十八岁的样子都没有见到就走了。
人们都说,老人走了,是去享福去了。享什么福呢,李乐山不知道。只知道她活着的时候没享到福。以至于她离开以后,李乐山总是恨自己,为什么当年他是17岁而不是27岁?如果他已经成年,已经工作,已经能赚钱,是不是就能让奶奶过上好一点的日子?是不是就能在她最后的日子里,不是只能握着她的手无助地哭泣?
看着奶奶的遗像,李乐山的眼眶又开始泛红。他其实一年比一年强了——至少不再光想起来就流泪了,至少能相对平静地站在这里,至少也不再想寻死了。这些都是进步,对吗,奶奶?
……
你是什么时候这么苍老的?李乐山心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框边缘。
什么时候头发全白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盛平的雪落到你的头顶不再融化了?
你怎么忘记了那么多事情?你会忘记关煤气,忘记昨天吃过什么,忘记邻居的名字。可你为什么记得关于我和母亲的全部?
你还记得我从小最爱喝什么汤,十多年了,你怎么还记得?
这些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他怎么不记得汤这么苦?他分明加了很多很多糖。以至于回回喝它的时候,都会再回忆起往昔,反复咀嚼那段苦涩与甜蜜交织的日子。
李乐山想着想着,眼眶里又蓄满了泪,他眨眨眼,试图把泪水忍回去。只是下一秒滚烫的眼泪再也无法忍耐地重重砸到了相框上。
看来我也忘记了很多事情啊,是不是?
第144章 真废物啊你
一月下旬,李乐山来车站接蒋月明。前两天韩江回来了,找李乐山好好唠了一会儿。他俩能聊的话题有限,有限的很,实际上只有一个,那就是蒋月明。
韩江巴拉巴拉说半天蒋月明的“罪行”,像什么不接电话、消息“轮回”……一点不维护他俩的革命友情,那十多年的哥们儿情意简直要败完了!韩江说得热火朝天,细数下来蒋月明显得罄竹难书。
韩江让他好好替自己数落数落蒋月明,殊不知,李乐山和蒋月明是一个阵营的,还是完全撼动不了那种,以至于韩江怎么策反都没用。
让他去数落蒋月明?李乐山想都不敢想。
蒋月明回来那天,他早早的就守在火车站。火车晚了俩小时的点,一直拖到了凌晨才到地方。可把蒋月明为难的,只恨不能跳车飞回去,为什么他老赶上晚点?
他等等就算了,一想到李乐山在火车站等他,蒋月明就难受,心疼的不得了。北方、一月份、凌晨的火车站,有多冷简直不言而喻。
不知道李乐山穿的厚不厚,不知道李乐山等了多久,不知道李乐山冷不冷。
一下车,蒋月明就飞了出去。前阵子他的腿不小心摔了,拄着拐杖拄了一阵,缠绷带的缠绷带,打石膏的打石膏,现在还没有好完全,林翠琴见他这样,有点担心他能不能一个人回去,蒋月明大手一挥说“当然行”,他不可能不回去,别说摔了,就算是瘸了,他也得回去。
当然这事儿他肯定是瞒着李乐山的。其实现在小腿的伤已经……反正用不着再拄拐杖了,虽然还没好完全,医生让他不能大动,可以适当走走路,但也不能走多。
现在蒋月明什么也管不了了,牵扯到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他拉着行李箱从站台一路跑到大厅。这点痛和跟李乐山见面来比,还真不是回事儿。
隐瞒这事儿,不是他故意瞒的。他如果不瞒,还能回盛平吗?李乐山会让他回去吗?他肯定要让自己好好养伤,蒋月明想也不用想。可是这样就见不了面了,寒假没办法见面,又要再等多久?五一……五一有时间吗?
“乐乐!”蒋月明远远地就瞧见李乐山,他站在出站口,寻声抬起头。
蒋月明快跑两步,牵扯到伤口让他不由得咧了咧嘴,疼的。但是这点痛意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你等了多久?很久吧?冷不冷?冷不冷?”
李乐山一时不知道挑哪个问题回答,先挑了蒋月明最关心的,思来想去,大概是“冷不冷”。
“不冷。”李乐山摇摇头,“我也没有等多久。”
蒋月明一看他这样心里就疼,他总这样,但是蒋月明知道他每次都会提前一两个小时就到车站等着,再加上晚点的时间,不知道要多久。
“火车晚点了…”蒋月明的手抚上李乐山的脸颊,轻声道:“你累不累?”
李乐山在他的手心轻轻蹭了蹭,随后看向蒋月明,“你坐那么久火车累不累?”
他觉得应该很累,看蒋月明的状态像没睡好觉似的。
蒋月明心里一颤,鼻尖有点发酸,“不累。”
李乐山帮他拉行李箱,他另一只手握住蒋月明的手。
跟着李乐山出站,蒋月明看着面前空荡又熟悉的街景,他站定,不由得出声,“我都一年没回盛平了吧。”
仔细算下来,真的有一年。上一年也是过年的时候回来,除此之外,他就没再回来过了。一是因为距离,二是因为这里也没有值得他回来的人。
这个他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离开的地方,他还是离开了。果然,孩童时期总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想的很简单,以为永远不会离开故乡、以为永远会跟一些人在一起、以为所有的离别都会重逢。
现在他再想想,这想法真是单纯的有点傻了。哪有这样的事情,长大以后多了许多身不由已。
身不由己……
蒋月明猛地想起小姨说过的那番话,他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抬眸看了看天,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真的懂了,人活一辈子,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小腿上的伤走一步就牵扯一步的疼,蒋月明只能尽力去忍,把自己表现的像个正常人。他知道这样不好,可他不想让李乐山担心。
“你家里,我收拾好了。”李乐山冲他打手语,“今晚你睡哪儿?”
“哦……”蒋月明一愣,“你打扫了?累……”
话音未落就被李乐山一个眼神给噎了回去。蒋月明默默地咽下那句“累不累”,他刚想说,“你去哪”,又想到自己小腿上的伤,只好开口,声音有点发虚,“回、回家吧。”
李乐山明显愣了一下,他握着行李箱的手紧了紧,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蒋月明悄悄地瞥了他一眼,心里也酸酸的,他想再过两天,等腿再稍微好一点,他一定去找李乐山,现在、现在还不太行。只是想来想去,又有点失落,因为李乐山什么也没说。
他低着头,小声道:“别送了,就到这吧。”
楼梯他自己上就行,别再让李乐山看出来异样。其实他也不想瞒的,一想到李乐山要担心自己的事儿,他就不想这样。现在其实情况已经好很多,前阵子拄拐杖是真的费劲,天天爬楼梯,从来没有爬的那么慢过,从来没有那么疼过,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但他就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那出门在外哪有报忧的,不都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一声不吭。他要是抱怨,会不会显得太矫情了?
李乐山慢慢松开拉着行李箱的手,他看了蒋月明一眼,“你饿不饿?”
“嗯?”蒋月明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扯到这个,连忙摇头,“不、不饿。车上吃了泡面。”
他说吃的好其实也不现实。因为火车上二十块钱一份的盒饭他也舍不得吃,说吃了泡面还容易信服一点。
“那我走了?”李乐山继续打手语。
蒋月明点了点头,他不得不扶着行李杆,以此来显得自己正常些,不知为何,是不是因为出站的时候跑的那两步,现在小腿疼的厉害,像钻进骨髓里一样。
看着李乐山离开的背影,蒋月明一直站在原地看了许久,直到那身影融进夜色里他才拉着行李箱缓缓往筒子楼里走去。
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寒风不断的涌进来。蒋月明咳嗽了一声,声控灯没反应,他估计又是坏掉了,也没人管,这些年三巷人走了不少,年轻的都想出去闯荡,老人家又被儿女接到别的地方,现在剩下的人每天被生活摧残的估计也顾不上这坏掉的声控灯。
他一只手扶着旁边的铁栏杆,另一只手提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地往台阶上挪。
这么挪上去,真是有够费劲的。蒋月明感觉自己腿上的伤口又裂开了,因为小腿那里有点发凉,像是血透过绷带溢了出来。
幸好,幸好没让李乐山送他。不然怎么样都瞒不住吧。
每上一个台阶,就有一阵钻心的疼涌上来。大冬天的,蒋月明此刻额头、鼻尖、后背都出了层薄汗。当初拄拐杖的时候,真挺像残废的,每天上下楼,难为的要死,这种感受,真的此生再也不想体会第二次。
终于,不知时间过去多久。往日里几十秒就能上完的台阶,今天走了快半小时。
真废物啊你,蒋月明有些自嘲地笑了下,他有点颤抖地从兜里摸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站在门口呆滞了许久,他才像反应过来似的,一步一步挪着往客厅走。到处都是干干净净的,甚至连门上都被擦了擦,蒋月明愣了许久,似乎能想象到李乐山在这里忙前忙后收拾的场景。
床铺也换上了新的,冬天盖的棉被叠成了四方块,放在床尾。
蒋月明坐在床上,小腿终于得到放松。他摸着干净的床单,心里像浸到了酸水里。不懂李乐山怎么这么好,做到这种地步,又什么都不说。
他从行李箱里翻出来新的绷带和清洗药物,小心翼翼地将裤腿撩起来,撩到膝盖处。果不其然,绷带已经浸满了血,正在往外冒,不知什么时候伤口被扯开了,解绷带时,触碰到腿,像是扯伤口一样。
“……”蒋月明咽了下口水,一鼓作气,将绷带全部扯了下来。他松了口气,将腿伸开,没等他开展下一步,客厅的灯突然被打开,隐约有点光亮照到房间。
蒋月明心里一惊,他什么也顾不上,忍着剧痛将裤腿放了下来,染了血的绷带被他随手踹到了床底下。
他匆忙地藏好手里的东西,努力强撑着让自己看起来还算正常。下一秒,李乐山轻轻地推开卧室门。
“乐乐,”蒋月明疼得连声音都在发颤,忍着不适问:“你怎么、怎么来了?”
第145章 皇天在上
“我怕你饿了,”李乐山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他扫了一眼一旁打开的行李箱,心里有点疑惑,“我在家给你做了点面条,你出来吃吧。”
出,出去吃吗?蒋月明瞥了眼自己的小腿处,真幸运现在至少没往下滴血。
他冲李乐山点点头,扯出一个苦笑,“行,我、一会儿就去吃……”
“你是不是东西没收拾好?”李乐山问,“我帮你,你去吃饭吧。”
“好……”蒋月明意识到不能再拖了,他站起身,努力维持正常步子往客厅走,“你别收拾了,出来跟我聊会儿天吧。”
听见这话,李乐山果然往外走了,毕竟收拾东西什么时候都能开始,也不差这一会儿。
外面果然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还加了青菜和鸡蛋。筷子规规矩矩的摆在碗上,一切都安排妥当。
蒋月明看着这碗面,心里暖呼呼的,他冲李乐山咧了咧嘴角,“谢谢……乐乐。”
李乐山坐在他对面,他也冲蒋月明笑,“我随便做了点,你先吃着。白天给你做顿好的。”
厨艺这技能,蒋月明这么多年还真就一点没精进。他只会做点简单的,最会做的一种菜是土豆。炒土豆丝、炒土豆片、炸土豆、红烧土豆、醋溜土豆……
土豆这辈子也算是值了,有人能变着花样的做它。也不嫌腻,确实不嫌腻,那有啥腻的啊,只擅长做这一种,再嫌弃嫌弃这个,嫌弃嫌弃那个,一种都没了。
相比蒋月明,李乐山就强得多了。他从小学就学着做饭了,想多帮奶奶分担一点,因为他多做一点,奶奶就能少做一点。虽然奶奶总不让他下厨,但不妨碍李乐山学的很好。他初中的时候就能做好几道菜,更别提现在已经过去那么多年,手艺确实没得说。
“你吃饭了不?”蒋月明问。
“吃了。”李乐山点点头,“去接你之前刚吃过的,放心吧。”
“你吃饭,也不是为了让我放心。”蒋月明又说,“你记得每顿都要吃,哪怕是随便吃点,但也不能老是随便……”
看他这模样,李乐山没忍住笑了笑,蒋月明好像最操心的就是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他都多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他也不挑食,随便吃点就行,很好养活。
“我又不是小孩。”李乐山打手语。不知道是自己学生时代给蒋月明留下了什么厌食的印象,以至于他现在特关心自己有没有好好吃饭。
“是,”蒋月明看着他,“在这方面,你还没甜甜能吃。还不如小孩呢。”
李乐山抿着嘴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也不反驳,虽然觉得蒋月明说的有点太夸张了,他就静静地盯着蒋月明看,好像要把这些天没看的看够为止。
一碗面条吃完,李乐山收拾好碗筷去厨房刷碗。这活儿蒋月明这次也不跟他抢了,一来抢不过,二来他现在得避免走动,一动就要露馅儿,瞒了这么久,瞒得身心都重创,他还是别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疼。
疼。
疼。
蒋月明看着李乐山在厨房忙活的背影,他用力闭了闭眼睛,稍微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小腿。洗一个碗的功夫不够他包扎的,蒋月明还是不给自己找罪受了,就静静地躺在沙发上,顾好自己的这半拉腿。
难得蒋月明这么安静,有点出乎意料。李乐山觉得他应该是累了,以至于这么反常。再想想,他累也是正常的,坐那么久的火车,刚回来也没歇会儿,确实累的没力气了吧。
见蒋月明还没换拖鞋,李乐山又将门口的拖鞋拿过来,他蹲在地上,要给蒋月明换鞋。
“乐乐,你干什么?”蒋月明睁开一只眼。
李乐山抬眸看他,冲他打手语,“帮你换下鞋。”
“哦,”蒋月明没怎么反应过来,稍微抬了下腿,“这事儿我自己……”
下一秒,他腾地一下整个人从沙发上坐起,牵扯到的伤也顾不上了,背后立马便冒出了冷汗。
看着李乐山眉头皱起,蒋月明心跳得像是要跳出来了。
怎么办?还瞒吗?要坦白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道理他明白。但问题是这种情况,坦白真的能从宽吗?
脑子里乱的像团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的毛线。实话说他甚至不知道该思考哪个问题了。
李乐山双手颤抖着,撩起蒋月明的裤腿。
蒋月明下意识想去挡,却被他用力按住了手腕。
他抬眸,对上蒋月明有些无措的眼神,满眼都是疑惑、不解,也许还有点询问和心疼。询问他怎么了,心疼他腿上的伤。
那眼神看得蒋月明心里也有点疼,他捂着脸不去看李乐山的目光,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声音有点干涩,第一反应是先道歉,“对不起……乐乐。我没告诉你,是我错了。”
李乐山轻轻把他的手拿开,他神情满是担忧,连带着手也有点发抖,“怎么了……?你告诉我,是什么时候伤到的?”
蒋月明深吸一口气,他纠结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就……前阵子。不小心伤到了,我觉得没那么严重,就没跟你说。”
“不严重?”李乐山眉头紧皱,眼角有些泛红,他看着此刻还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又问了一遍,“不严重?”
“那要多严重才会告诉我?如果我今天没发现,你是不是就不打算说了?”
蒋月明不知道还能怎么说,这情况,好像没法说,他只好傻笑,不知道这招能不能瞒过去,“就是看着吓人哈哈,真不碍事的。”
“我要你告诉我,”李乐山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如果我今天没发现,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会说吗?不会吧。
等着他自己去发现?他要怎么样才会发现?像今天这样误打误撞的碰上?以后呢,以后也能这么误打误撞吗?
蒋月明沉默了。
“你不要瞒我!”李乐山抬眸看着他。
蒋月明看着李乐山有些颤抖的手,喉结动了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不想说,也叫瞒吗?”
话音刚落,他清楚的看到李乐山愣住的神情,还有泛红的眼睛。那人的姿势不知道什么时候切换到了半跪着,他和蒋月明的目光对视上,下一秒又仓促地移开了。
不想说……好像真的不叫瞒。
他不想说,也是正常的。说了又怎么样,自己难道是可以立马飞过去,还是伤口会立刻变好?都不能,说与不说又能改变些什么?
“抱,”李乐山打手语,他的指尖微微颤抖,“抱歉。”
蒋月明见状倒吸一口凉气,他看着李乐山的背影,匆忙地喊,“乐乐!我、我说错话了。我不该那么说,我就是不想让你担心……我不想麻烦你!”
他急忙从沙发上站起来,半瘸半跑的去追李乐山,对上李乐山的神情,蒋月明心里一沉,他连忙拉着李乐山的手解释,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乐乐……你、你听我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真的就是不想你担心我,你看,我的腿其实好了差不多了,真的。是吧,哎,真的一点不碍事儿。”
蒋月明巴拉巴拉说一堆,扯扯东、扯扯西,见李乐山一言不发,他忙把李乐山手里的绷带和药水拿走,“其实都用不上这个,我估计一会儿就好了,医生也让我活动活动。”
看着李乐山低垂的眼睛和紧抿的唇。蒋月明真的后悔自己说错话了,他怎么能说那话,什么想说不想说的,李乐山在关心他,他都那么担心了,自己这是在说什么呢。他越发不清楚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了。
“哎呀,”蒋月明拉了拉李乐山的衣服袖子,声音放轻了,“真没事儿,就这么大点伤口,一点不疼,真的不至于。”
终于,李乐山有了点反应。他看着蒋月明腿上的伤口,那么长一条,看着触目惊心。他竟然他……他说什么就那么点伤口?不严重?也不至于?
李乐山抬眸,和蒋月明对视,然后,在他的注视下,撩起了自己左边的衣袖。
时至今日,手臂上的划伤在岁月的沉淀下已经没那么明显了,但确实留下了疤痕,有些刺眼。
“就这么大点伤口?”李乐山眼尾泛红,“你真的不疼吗?”
如果你这个时候不觉得疼,为什么那个时候你却说好疼、好疼?
……
看着他手臂上的疤痕,蒋月明的心脏突然像被重物狠狠地砸了一下,他感觉喉咙像被什么堵上了似的,眼眶立刻就红了,再开口,声音都是哽咽的,说话也不利索,“疼……”
蒋月明手指颤抖地摸上李乐山的手臂,泪水夺目而出,滴在他的胳膊上,“乐乐,我、我真的错了……我,好疼……”
他终于承认了。只是和心里的疼比起来,腿上的疼痛早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尽管蒋月明说不用处理什么,但李乐山却很执着的让他坐到床上,看着他态度那么坚决,自己又不好再开口说什么了。毕竟,蒋月明的心思全在李乐山的手臂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李乐山左手臂的疤痕,那时候的回忆又在脑海里翻涌。
那是他心里最不能释怀的痛,哪怕早就过了那么久,却还是一想起就连呼吸都不畅快。
腿上的伤口被包扎好以后,蒋月明才猛地扑到李乐山的身上,他一只手紧紧地抱住李乐山,另一只手又去摸他手腕上的疤。
“我真的错了,我……”他声音有点哑,“不知道你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他想象不到,不知道李乐山伤害自己的时候是有多疼,他得是有多疼才会选择这样?心里面是有多疼才会选择用身体的疼来抵消,他那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想想还是害怕,我差点就要失去你了……”蒋月明埋在他的肩窝,肩膀颤抖着,“我不敢想,这两年我都、都不敢想。”
他真的不敢去想,一想到就后悔、就恨、就痛苦。恨来恨去的还是最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什么都做不了?如果他当初再多做一点、再多问一句、再多看一眼,会不会就不是现在这样?如果他能早点意识到,如果他再聪明一点,是不是就能猜到……
李乐山跟他拉开了一点距离,他的双手抚上蒋月明的脸颊,轻轻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都过去了……”李乐山打手语,告诉他那段日子都已经过去了,过去好长好长一段时间了。
蒋月明握住李乐山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的手冰冰凉凉的,“我…我知道。可是,我就是忘不了……”
他的眼睛又止不住的开始流泪,喉咙哽咽又哽咽,有些话,咽不下去,又说不出口,一直卡在喉咙里,卡得人要发疯。
“可我就是,忘不了……”蒋月明抬眸看着李乐山的脸,他忘不掉李乐山脸上的淤青、忘不掉他眼底的泛红、忘不掉他手腕上的划痕、更忘不掉李乐山痛苦地告诉他“我不想活了”……
纵使像李乐山说的那样,那段日子已经距离他、距离他们都很遥远了。可是他心里头的坎儿一直都在,填不满、也过不去。以至于蒋月明回回想起,还是觉得那场景历历在目,他的表情、他的无奈、他的痛苦、至今……忘不掉,光是想想就受不了,把人折磨个千百遍。
“你忘了吗乐乐,”蒋月明眼尾发红,“我多希望你忘了,我多希望……我……”
他多希望李乐山能忘了。可是这些真的能忘掉吗?手腕上的疤跟着他一辈子,形成一个不可磨灭的烙印,似乎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那段痛苦不堪的往事。
“我没忘,”李乐山手指颤抖着,他摇了摇头,“我要记得,我要记得你对我的好,我不想忘……”
蒋月明深吸一口气,五脏六腑都有点发疼,他用力地抱紧李乐山,声音颤抖着,“我会对你更好的,乐乐,这辈子,我都会对你更好的。我发誓……”
发什么誓都可以,皇天在上,怎么样都行,他如果没做到,怎么折磨他都可以。
他紧紧地抱着李乐山,用尽了全部力气。不敢松手,他怕一旦松开他就再也找不见他,也追不上他。
多希望时间就在此刻停止,就在他的怀抱里停止,那些痛苦与折磨也一并停止,想来想去,求来求去,时间也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它像个无情的使者,看惯了人生的辛酸苦辣,血泪交织,挥一挥衣袖,分明带走了很多,却什么都不肯留下——
作者有话说:好了!俺终于发出来了!!!要给我急鼠
第146章 你喜欢我不
除夕夜当晚,韩江和许晴敲响蒋月明家的门,他俩大包小包的,提了一堆东西,多半是从家里带的,菜、肉、还有啤酒,带出了一副走亲戚的架势。
“当当当,”韩江拎着一堆东西站在门口,“帅哥美女驾到!”
蒋月明依在一旁的柜子上,调侃道:“美女见到了,帅哥在哪里?”
他也只敢调侃调侃韩江,许晴的话,他没这个胆子。曾经还有,现在经久未见,他还是给许晴留下些好印象吧。
“那么大眼睛干啥呢。”韩江一下子就绷不住了,他把东西递给一旁的李乐山,开始告状,“乐山,你评评理,难道我不算帅的?不是跟你俩比,就跟你那些个普通同学比,你哥们儿这脸是不是还算可以的。”
大过年的,李乐山不想让他难过,于是点了点头。
蒋月明眼里很有活儿,立刻接过李乐山手里的东西,这下也不反驳了,招呼他俩赶紧进来。
屋里比外头热点,也有可能是因为走路的原因,有点热。许晴把围巾取下来放在一边,她对刚才蒋月明说的话挺满意,心情现在不错。
“哎,乐山,”许晴问,“北京好不好玩儿啊?”
蒋月明替李乐山回答了,“你成想呢,肯定比盛平好玩。”
“这我能不知道呀,”许晴撇了撇嘴,“盛平好玩的只有手机。”
“你呢,”她继续问:“南方咋样,你在哪儿过得是不是可爽了,准有好多小姑娘追你吧。”
蒋月明心里瞬间警铃大作,可不敢这么说,不敢这么说的。他连忙看了李乐山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才松了口气,“就那样,我每天忙着学习,你别污蔑我。”
“切,”许晴一点不信,“我信你个鬼!”
这俩人一来,家里立马热闹起来,确实有了点过年的氛围。虽然他也想跟李乐山两个人待着,耐不住韩江厚着脸皮乞求,并且他们确实挺久没见了,和李乐山好歹十一的时候见过一面,他和韩江平时也几乎不打视频。
果不其然,吃年夜饭简直被整成了批斗大会。
韩江一边喝酒,一边嚷嚷,“蒋月明,数你小子最不仗义,那你心都飞哪去了,平时都在哪儿呢,上了大学,花花世界迷死你了吧,根本不带跟我们联系的,怎么的,就你忙呗,我们都闲的要命。”
蒋月明确实没理,大过年的也不找不痛快,他的心飞的确实挺远,那都大半个中国,能不远吗?但是花花世界啥的,蒋月明不认,他哪有这个功夫,哪有这个胆子。
“行!韩江,你这么说是吧。”蒋月明很有底气的站起身,不知道的以为他接下来要搞什么阵仗,啥也没干呢,先把韩江吓一跳。
“那我干了!”蒋月明举起酒,仰头干完了一整瓶。
李乐山赶紧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腿,“你喝太快了。”
蒋月明反手握住他的手,他冲李乐山眨眨眼睛,意思是,好不容易过年,别管我了呗。
“行!”韩江也是个闹腾的,一激就激起来了,他也腾地一下站起来,把一旁的许晴吓一跳,“算你有种,我也干了!”
不过蒋月明酒量确实还算行,比韩江稍微强点,他像是想要找一个发泄口一样,和韩江喝的有来有往,谁先趴下谁孙子,为了保住爷爷的头衔,谁也不先认输。
要不说他俩能玩到一块儿,燃点比白磷还低。喝着喝着燃起来了,拉都拉不住。要知道,连李乐山和许晴都拉不住,他俩确实是喝上头了,全然不顾后果如何,一心只想把对方喝趴下。
“你不能喝了,”李乐山揪揪蒋月明的衣服下摆,“至少你坐着喝吧,腿上还有伤。”
蒋月明迷迷糊糊地看他打手语,傻乎乎地冲李乐山嘿嘿一笑,“我看不懂呀乐乐。”
李乐山有点无奈地收回手,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许晴,许晴瞬间明白,相比李乐山,她就有够猛的了,一把按着韩江的肩就让他坐下了。
“大哥,你不回家了呀,”许晴收回他手里的酒瓶子,“这儿是蒋月明家,你回去不被收拾我就不姓许。”
韩江刚想跳起来反驳,冷不丁地意识到眼前正训自己话的人是许晴,立马把嘴里的话咽下去了,“那他家就是我家,打我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跟他玩了……”
蒋月明眉毛一挑,“谁跟你一家。我跟乐乐一家。”
他揽着李乐山的肩,跟他脸颊贴着脸颊、头发贴着头发,那模样还真有点一家的样子。
李乐山知道他喝多了,喝多的话不能当真,虽然这也许确实是蒋月明的心里话。但应该没人会相信。
“蒋月明你大爷!”韩江吼。
“韩江你二大爷!”蒋月明也喊。
“我没二大爷!”韩江反驳。
“那我也没大爷。”蒋月明真没有。
他跟李乐山贴在一块儿,心里高兴的很,这时候意识几乎已经有点不清楚了,场上的人他也不在乎了,忍不住凑过去想在李乐山脸上亲一口。
嘴差点要贴脸上的时候被李乐山用力按着肩将他俩拉开了点距离。
蒋月明还没反应过来,但是嘴角先往下一撇,眼神里满是,“你为什么要推开我?”
李乐山深吸一口气,为了防止他继续做什么,依旧按着蒋月明的肩,另一只手给许晴发信息,问她能不能带韩江回去,不能的话,就让韩江睡这儿,然后自己送许晴回家。
许晴看了眼消息,点点头,“没事儿,我能送的,我俩家几步远,韩江吹吹冷风就酒醒了。”
李乐山点头。他看了眼蒋月明,冲他打手语,“你,乖乖坐着。”
蒋月明很听话的坐着。
“我送你。”李乐山帮他俩拿上衣服。
送许晴和韩江上出租车,李乐山站在楼下,一直到看不到车的影子才缓缓地转过身,抬脚往楼上走。他给许晴发了条消息,让她回到家报个平安。
今晚的蒋月明反常的厉害,以往从来没有这样过。他推开门,看到蒋月明正坐在沙发上冲他傻笑。
那模样真的跟小狗是一样一样的。
“乐乐,你刚怎么不亲我。”蒋月明眼睛眯着,他低头闻闻自个儿,“是不是我喝了太多酒,身上有酒味儿。”
李乐山摇摇头,他低着头收拾桌子,啤酒瓶、剩菜、各种盘子、碗……
感觉到身旁的人好久没说话,李乐山轻轻地瞥了他一眼,以为他睡着了,结果目光跟蒋月明来了个直直地对视,只是没等他要问什么,这人又自己移开了目光。
“你要说什么?”李乐山收拾桌子的手顿了顿,打手语问蒋月明。
蒋月明盘着腿坐在沙发上,他低着头,没说话。
李乐山觉得他是困了,难得这么安静,跟刚才那个不醉不休的简直不是一个人。于是端好手里的四五个空盘子,往厨房走。
“乐乐,你喜欢我不?”蒋月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李乐山的脚步一顿,盘子、碗筷刚放好,听到这么一句话,他连忙折回去,蹲在蒋月明跟前,问:“怎么了?”
蒋月明笑着摇摇头,他继续问:“你喜欢我不?”
李乐山揉揉他的头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还是跟他耐心解释,“我喜欢,喜欢你。”
他凑近些去看蒋月明,又问了一遍,“你今天怎么了,心情不好?”
虽然他刚才的那番行为和心情不好似乎一点边也沾不上,但李乐山就是能感觉到,蒋月明和平时不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也看不太出来,但就是一种感觉,他和蒋月明相处这么多年得来的感觉。
蒋月明摇摇头。
李乐山看他没什么事,以为是因为自己刚才没亲他,但那种情况下,除非他是想在韩江和许晴面前当场出柜,否则的话,怎么能亲的?兄弟之间没这么回事儿。他和蒋月明在桌子下面拉手,就已经有点超出韩江和许晴认知里的兄弟情意了。
于是他靠近蒋月明,在他脸上轻轻地落下一个吻,随后去厨房刷碗了。
大概洗到一半,李乐山感觉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眼信息,是许晴发来的他们已经到家了,李乐山刚发了个“好”字,那句“早点休息”还没发出去,下一秒便被蒋月明从身后抱住。
他手上还湿着,没办法去摸蒋月明的手,只能加快手上的动作,想着赶紧洗完碗,问问他今天到底怎么了。虽然平时也总这么抱着他,但给自己的感觉,就是有哪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多想了。
“我好想你们……”蒋月明在他耳边轻声道,声音有点哑,“最、最想你……我今天真的好高兴。我就是太高兴了,没有不听话。”
李乐山放下碗,他将手随意地在衣服上擦了擦,转身看着蒋月明,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你…在那边是不是过得不好?受委屈了吗?”
蒋月明摇头,他伸手,轻轻地按在李乐山的眉骨处,帮他抚平刚才皱起的眉毛,“我……过得很好。有小姨、甜甜,还有外公。甜甜长大了点,也懂事不少。现在都能帮我们的忙了,我…就是怕你过得不好。”
“我过得很好。”李乐山知道他还是总惦记自己、总想着他会不会再伤害自己、会不会再想寻死?他知道蒋月明总是想的多,因为他怕失去。
“真的,”他要向蒋月明证明,他看起来比高中的那会儿状态好很多了,也没那么累了,手碗上的伤也已经愈合了,他真的生活的很好,“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很好。”
他冲蒋月明笑了笑。
蒋月明连忙点头,嘴里喃喃自语“是……是的”,李乐山确实看起来比从前好很多,这让他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那时候很不好,什么也不说。”李乐山看着他,“你不要变成我那样好不好?”
“嗯…”蒋月明眼尾泛红,他埋在李乐山的肩头,用力点了下头,“你那时候也很好,乐乐,别这么说自己。你在我心里最好。”
李乐山揉了揉蒋月明的头发,任凭他埋在自己的肩窝,蒋月明总是这样,总说他什么都好,却忽略自己才是更好的那个人。
“乐乐…你每次、每次都会喜欢我吗?”蒋月明声音闷闷的。
李乐山轻拍着他的肩,低头亲了亲蒋月明的耳朵。
我永远都会喜欢你。李乐山在心里回答他——
作者有话说:天塌了,一觉醒来存稿没发出去哈哈(是一种苦涩的笑)
第147章 别为我
二月初七,这个年甚至没过完,蒋月明就得赶最早的一班火车回去,这个时间段距离李乐山开学还有十天,实际上距离大学生的开学都有好一阵子。他帮蒋月明收拾行李,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回去的那么早。
“你回去那么早,”李乐山收拾好行李箱,禁不住问,“家里的事儿吗?”
蒋月明点点头,“嗯,我有点儿怕小姨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要我帮你吗?”李乐山坐到他旁边,脸上有点担忧。
“不用乐乐,”蒋月明说实话,“我也不想麻烦你。”
“我不觉得麻烦,我不懂你为什么总觉得麻烦我?”李乐山表情很认真,因为他真的不懂,如果要这么说的话,非要这么算的话,他又麻烦了蒋月明多少?
“我没有这个意思,”蒋月明凑近他,知道他心里的想法,“我知道你想帮我、帮小姨,但用不着。外公他年纪大了认生人,我也怕你去到那边不习惯。”
李乐山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将手轻轻地放在蒋月明受伤的小腿上,“你的腿还没有好全,注意不要太累了。”
“好,”蒋月明跟他肩膀贴着肩膀,他满口答应,“我知道。”
“你要照顾好自己,平时小心一点。”李乐山继续冲他打手语。
“好,”蒋月明认真地盯着他的手看,“我也知道。”
“你记得多给我打电话,”李乐山眉头微微皱着,“我的课表你有,没课的时候都可以打。我不知道你那边什么情况,我怕打扰你……”
他低着头,犹豫了一会儿,似乎是有点不好意思,良久才继续补充,“我每天都在等你的电话。”
蒋月明哪见过他这样,十来年里头一次见,看着他那一脸不好意思样儿,莫名感觉自己是一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一瞬间心都化了,又想笑又心疼,“好,怪我怪我,都怪我。我一定多给你打,有事没事都打,你不许嫌我烦,好不。”
“我什么时候嫌你烦过?”李乐山反问他。
那确实是什么时候都没有,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觉得烦,忍耐力度极强了。
“我说的那些你都知道了没。”李乐山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我都知道,”蒋月明贴着他的脸,不舍得分开,“答应我那些你也要知道。”
俩人凑一块儿黏黏糊糊的,李乐山也一点不拒绝,他实际上是不怎么喜欢跟人亲密接触的。蒋月明知道他不说,但肯定是舍不得,他太了解李乐山了,因为想让自己无牵无挂的走,不想让自己担心,所以他从来不说舍不得。
“这次不许偷偷给我放钱了,”蒋月明又想起上次那事儿,说来还有点儿不好意思,实际上不是有点儿,是很不好意思,特别不好意思。在高铁上哭得跟什么似的,知道的清楚他是感动,问题是没人知道,都以为他分手了,旁边的小姑娘一直在外放如何安慰失恋的人的视频,“我用不着,你在北京开销大,自己留着花。”
“你不是也给我放了吗?”李乐山也没忘记,反问他。做人不能这么双标,只准自己干不准别人干。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一般都没什么好下场。
“那、那里头有小姨给的,我是完成任务。”蒋月明说真的,小姨在那边也放心不下他,总让蒋月明问问乐山过得怎么样。
李乐山抿了抿嘴,他的目光放空,盯着外面的天,良久思绪才回来,“那里面也有奶奶的,我也是完成任务。”
蒋月明喉咙哽了哽,感觉鼻尖一酸,最后红着眼愣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好久没听李乐山提起过奶奶。但蒋月明知道,他不提绝不代表他忘记。相反,正因为他不提,所以这些悲伤、思念全都自己一个人压在心里,不知道何时才能消化。
现在再见李乐山提起奶奶,蒋月明知道他又想奶奶了,不知道该怎么出声安慰,觉得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表达不了,只能搂着李乐山的肩膀不停地轻拍。
这种相聚又相别的分别总是最痛的,亲眼看着他走,亲眼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那感情是刻骨铭心的。像一场戏,分明上演过很多次,可为什么他们还是那么痛?因为他们不是观众吗?还是因为他们入戏太深?
以至于后来的李乐山回回路过火车站心里都有一种复杂的意味,不知在何时,这地方渐渐的成了他心里的一个意难平,又不知是因为什么,总让他想要停下来看看。
蒋月明提前走这事儿,没给韩江和许晴他俩说,只有李乐山知道。那俩人还说什么等走完亲戚再聚一聚,毕竟李乐山他俩在盛平没什么亲戚,韩江和许晴还是有的,不仅有而且还不少,不过估计这个想法算是付诸东流了。
蒋月明没说,是因为不想跟韩江在火车站上演苦情剧。
首先,他不想跟韩江演;其次,他只想最后的时间和李乐山待在一起。如果和韩江在一块儿,估计整个火车站变成他自己的个人秀,那就净剩下操心了。
于是蒋月明选择先斩后奏。至于后果怎么样,除非韩江能隔着几千公里打过来,不然后果怎么样其实都没怎么样。
“乐乐,你记得我说的什么吗,别忘了。你过得好我才会过得好。”蒋月明紧握着李乐山的手舍不得放开。
幸好火车站人多,虽然没到人挤人的地步,但还是密密麻麻的,没人注意到他俩。就算注意到了,行,有什么不满的尽管提出来,蒋月明不介意跟他碰一碰。
李乐山摇摇头,连忙打手语,“别这么说。别为我、别为他们,要为你自己。你过得好才是过得好。”
蒋月明心里一动,不知是氛围烘托还是怎么样,也许是他变了,总之一到这场合就想流泪,不知是为谁,也不知是为什么,“好,乐乐,你再等……你信我。你再……”
李乐山有点疑惑,没听清他说的什么。他刚想说点什么,肩膀突然被人给重重地撞了一下,整个人没防,往旁边倒了一下。隔着玻璃板,蒋月明连忙担忧地喊,“乐乐,没事儿吧!”
李乐山扶着墙站稳,示意自己没事,他匆忙看了眼电子大屏上显示的时间,刚才说了太久,一时间忘了,“你快走吧,火车要到站了。”
蒋月明不舍的一步三回头,目光在他的脸上流连一遍又一遍,他冲李乐山挥了挥手,在吵闹的沸沸扬扬的杂音里用力喊,“乐乐!你再等等我——”
这次,李乐山终于听清了他说的什么,只是在这群人堆里,再用手语比划,蒋月明也看不到,并且,他确实对这番话一头雾水,因为没搞懂,所以暂时也没想好要怎么回应。
再等等……
这是什么意思?
要等多久?
要干什么?
他不懂,不明白,也不知道。蒋月明这个是什么意思,还有什么要等的?“你再等等我”,李乐山在记忆里搜刮,他好像总听蒋月明这么说,可是他不知道蒋月明究竟要他等什么。
但不管如何,只要是蒋月明,他就会等。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男孩风风火火的闯入他的世界,看见他的狼狈、看见他的不堪,可是没有嘲笑、没有戏弄,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不说,留下一句“放学你等我”……
现如今,岁月的长河不知走了多少年。李乐山的回答时至今日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蒋月明说了,那他就等着,等着这个已经成长为少年的男孩,再像从前那样,走进他的世界,拉住他的手。
我会等你的,你不要怕。李乐山没再说,他以为蒋月明知道。
只是很久以后他再去想,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要说的,他是不是应该紧紧握住蒋月明的手,告诉他,自己一定会等的。
如果他不说,蒋月明会不会以为他不会等?只是想问的那个人没再问,想说的那个人最后也没再说。
第148章 当年的箭
初春以后,北京天气还有些凉意。
这学期,李乐山跟着导师去做项目,参加各种竞赛,加上兼职、打工,日子渐渐忙碌起来。每天辗转在课堂、办公室、秋心姐那里,连去图书馆的时间都没剩多少。不仅他忙,蒋月明那边也忙的厉害,每次电话打过去,轮到他接通几乎已经是晚上十点以后了。
听蒋月明说他在校外租了个房子,没住宿舍,那儿离医院近,他方便没课的时候去跑跑,照应照应。
每次听到电话那头有点疲惫地声音,李乐山心里都又酸又胀,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帮帮他,蒋月明也不要他帮忙。上次参加比赛的奖金有八千,小组成员分一分到手有两千四,他给蒋月明转过去,那人也不要。
屏幕那头黑漆漆的,看不到什么光影,所以显得蒋月明的脸在屏幕里有点模糊、有点不清晰。
“怎么不开灯?”李乐山打手语。
那边传来一声轻笑,蒋月明的声音传来,轻飘飘地,“昨天熬夜了,今天有黑眼圈,不好看,不开灯了。”
李乐山其实不在乎什么好不好看的,只要是蒋月明就行。他有点担心,继续问,“现在还很忙吗?”
“还行,”蒋月明语气显得很轻松,“过了这阵就不忙了。”
春节以后没什么假期,清明太短,五一算一个。李乐山已经想好计划了,这阵子费点时间,把任务赶一赶,五一他就能抽出时间去见蒋月明了。
“五一我去找你吧,”李乐山看着有点昏暗的屏幕那头,“不会打扰你的,我就只想……看看你。”
蒋月明沉默了一会儿,他似乎是一愣,好一会儿才开口,“五一?快五一了啊。”
李乐山点点头,有点心疼地问,“忙的忘记时间了吗?”
他也曾有过这样的感受,在去年备战高考的时候,不过那段日子也已经过了很久了,久到他现在都有些忘了。
“没,”电话那头轻笑,也许是苦笑,“就是,时间过得太快了。没想到这么快,总感觉上次见还是昨天。”
李乐山听着也沉默了一会儿,只是,他怎么觉得时间过得好慢?仿佛上次见面是上个世纪一样。
“我去找你?”李乐山带着点疑惑地询问,“我可以去吗?你们放假多少天?”
“五一不行。”蒋月明良久才回答他,声音带着歉意,“五一不行,乐乐。”
“我不让你陪我的,”李乐山连忙解释,“我就是想看看你。”
他不要蒋月明专门抽出时间陪他,他也不需要去转转玩玩怎么样的,只要他能见到蒋月明,能握着他的手,或者……就单纯的看看他,李乐山就觉得足够了。
再多的,他也不奢求。
“我不想你跑那么远就为了见我一面,”蒋月明语气有点急,“不值得,你知道要跑多远吗?”
李乐山的心沉了一下,他觉得这句话好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突然发觉,曾几何时他也这么说过,对蒋月明。现在蒋月明又原封不动的将这句话还给他。
“我愿意,”不管要跑多远,那又怎么样,难道只有蒋月明可以来,他就不能去吗,至于要花多少时间,这种东西就非要算吗,“我愿意,我觉得是值得的……”
他的手语打了半截,李乐山突然停住了。他猛地想到了当年自己说的后半句——“我顾不上你”,现在想想,或者当时想想,都是那么伤人的一句话,他当年居然就这么对蒋月明说了。
那现在蒋月明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我现在是不是也让他为难了?李乐山的心里涌上一阵痛。
“那要什么到时候,才可以?”李乐山的手缓慢地在空中比划。
蒋月明深吸一口气,他看着李乐山有点无措的眼神,心里也难受,“乐乐,你再……再过一阵子,行吗?”
李乐山不想要他为难,他隔着屏幕轻抚蒋月明的脸,有点艰难地冲屏幕那头扯了扯嘴角。
当年刺向蒋月明身上的箭,现如今又刺回到李乐山的身上。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什么都不能说,他不能问、他不能要求、他不能不懂事,因为蒋月明当初就那么做了。不管怎么样,蒋月明当初就忍受了。
那之后,也许是因为忙,也许有一些什么别的原因,联系不知怎么的变得越来越少。
一来因为项目接近尾声要做好收尾工作,二来在老师的推荐下,李乐山又多了个兼职,这个活儿就相对轻松些了,帮着老师们整理一些材料,平时坐坐办公室,值值班。
对此舍友们都调侃他,每天不是在值班的路上就是在打工的路上。得亏门禁的晚,不然李乐山指不定每天晚上回不来。
他想多攒点钱,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拿给蒋月明,不想让他太累了。迄今为止,李乐山仍然觉得阻挡在他们面前的是钱。他想,只要有钱就好了,有钱就好像能解决好多好多事。
偶尔韩江会给他发信息问问近况如何,再问问蒋月明这阵子在干什么。
话说回来还真有意思,像问蒋月明这种事儿,韩江也没想到他竟然要通过李乐山来知道。
李乐山每次看到这个,都会从繁忙的现生中抽出一点时间思考,最后再无奈的发送三个字“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但李乐山总想着这一阵子过去就好了。这一阵子是多久?他也不知道,蒋月明说是多久就是多久,他不问,因为这一阵子要多久不是自己可以左右的。
他时常在校园里走着,至今仍然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分明他也不是漫无目的的在走,分明他也有目标,分明他和这些人没有什么区别。究竟隔绝着他与他们的是什么,李乐山也不知道。
“乐山……乐山?”
李乐山连忙回神,手里的账本不知怎么的有几页散落到了地上,他看着秋心姐担忧的神情,迅速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冲她不好意思地鞠了下躬。
“没事儿,喊你没反应我有点担心。”秋心姐看着他眼下明显的乌青,不由得出声问,“最近忙啊?你看你那黑眼圈,没睡好觉吧。”
李乐山用手背蹭了蹭眼底,然后摇了摇头。
邓秋心叹了口气,她拍拍李乐山的肩,示意他坐下,“你这孩子,不知道为啥就是太拼,你才多大,没必要这么拼的。那以后有的是要操心的,现在这年纪,每天吃吃喝喝都不为过,太拼命了对身体不好,你看你都没休息好吧。”
其实不是没休息好。李乐山低头看着账本,他不知为何,就是睡不着,也许像秋心姐说的一样,心里想着太多事儿,可他分明也没想出来什么。
这种感觉好久不曾有过了,时至今日又卷土重来,可李乐山却找不到这种感觉的源头来自何处?他继续得每天把自己的时间给填满才不会有空让脑子东想想西想想。
“有啥事记得跟姐说知道不,”秋心姐坐在他旁边,她一直很关心李乐山,把他看做孩子,知道他孤身一人在北京不容易,“能帮的我都会帮的。”
“姐,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李乐山重操旧业,在纸上写。
秋心姐对他真的没得说,先不说让他来这工作,怕他吃不好还经常给他带饭,李乐山打心里头感激。他真的感觉自己是幸运的,分明没帮上什么忙,也没做什么,却有那么多人真心实意的对他好。
他确实是幸运的,遇到这么多好人。如果说这是上天要弥补,那年少的不幸迄今为止已经弥补的差不多了。
“哎呀,咱不说那话。”秋心姐佯装生气,她起身,又好好的嘱咐了李乐山几遍,像什么别太累,照顾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看着秋心姐离去的背影,李乐山慢慢地把头抵在身后的墙上,他抬眼看着天花板,慢慢地闭上了有点酸涩的眼睛。
这阵子不知道为什么,吃了药也睡不着。躺在宿舍的床上,闭着眼睛,大脑却尤其清醒。
当然他不知道,在远隔几千里的地方,也有个跟他一样的少年,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好觉——
作者有话说:近期早上都抽不出时间修文,所以改动一下更新时间为12:00
晚上21:00的不变~~
有没有感觉最近的几章里都带着点淡淡的忧伤…!有打有,没有也打有(并不是[可怜]没有可以打没有[可怜])
第149章 我们的小狗
二零一四年六月份,盛平一年到头的好季节,小白走了。它一九九九年的时候它伴随着新世纪的到来降临到这个世界,便被韩江的爷爷抱回家里,那时候韩江五岁,小白的到来结束了韩江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养宠物的最大愿望,从此以后韩江有了条小狗,三巷的大家伙也有了条小狗。
小白活了十五年,其中陪伴它最多年岁的是韩江和蒋月明。打小它就跟着蒋月明和韩江一起长大,一起在阳光下面奔跑,每天准时准点的到校门口接着这两个人,风雨无阻。它的离开,也昭示着两个人童年的彻底终结。
李乐山从图书馆刚出来,天色昏暗,下台阶的时候一通电话冷不丁地打了过来,他看了一眼联系人是韩江。
心里冥冥之中不知道什么感觉,因为韩江平时不给他打电话,打来的话准有什么急事,于是他第一时间以为是蒋月明出事了。
他连忙接过电话,传来的是韩江抽抽啼啼的哭声,电话那头他哽咽地说不出来话,让隔了好几百公里的李乐山心里猛地抽了一下,也跟着着急起来。
“乐山……乐、山,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了,”韩江的声音带着厚重的哭腔,一句完整话要拆成好几半说,“小白、小白走了……”
李乐山一愣,他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上,感觉下台阶都轻飘飘的,很不踏实,喉咙里哽了哽,咽下去的只有疼。
他忙低头打字,打了好一串字最后又全部删掉,他能说什么,别难过?还是怎么样?这种冰冷的字眼,不适合出现在这个场景里,最后只留一句,“我现在回盛平。”
韩江还在哭,一边哭一边自责,他为什么没多陪陪小白,为什么当初不留在盛平而是选择去别的地方,哭来哭去又继续道:“我……联系不上蒋、蒋月明,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很忙吗?他究竟在忙什么,可是小白走了啊……我们的小狗没了……”
李乐山连忙去翻和蒋月明的聊天记录,猛地意识到原来和他打最后一通视频电话的时间还是一周前,他也已经很久没有和蒋月明联系过了,只是偶尔发个消息。他给韩江发信息:我联系他,你别担心。
他试着去打蒋月明的电话,视频电话是未响应,再去打电话又无人接听。一边联系蒋月明,他一边买了最近一班的高铁回盛平。
想想小白。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蒋月明这个消息,他或许已经知道了吗?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不接电话?说实在的,他也完全不清楚蒋月明在忙些什么,甚至连小白都顾不上。
李乐山:你去哪了?
李乐山:接电话,我回盛平了。
李乐山:我有事儿告诉你。
李乐山:你看的到消息吗?
……
此刻他已经无暇顾及信息,只能认为是蒋月明还没有看到,像他那样一整天、好几天杳无音讯有时候也是正常的,只是一路上李乐山的心脏跳得飞快,不知是因为小白,还是因为什么别的。
他此行回盛平什么行李也没带,高铁几小时赶回盛平,一丝一毫也不敢耽搁的就往韩江家里跑。
韩江比他的距离近些,此刻他正抱着小白跪在地上痛哭,六月的盛平,已经有够燥热的了,现在的情况本就棘手,偏偏天气也来作祟。一路从西站跑到这里,李乐山用尽了全部力气,此刻双腿有些发软,刘海、后背全湿了,正在向下淌汗。
韩江难过的忘乎所以,隔了老远都能听到他撕心裂肺地哭声,他没想到长大的痛竟然是要和陪伴自己十五年的小狗分别。此刻抱着小白在怀里,似乎还能感受到小狗柔软热乎的皮肤。
“乐山……”韩江泪流满面,他不知所措的看着李乐山,“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李乐山鼻尖一酸,他一瘸一拐地走上前,略带颤抖地拍了拍韩江的肩。他不能说,但就算他能说点什么,此刻所有言语的安慰大概都无法起到作用,除了韩江慢慢消化,别无办法。
“蒋月明呢,”韩江哭喊着问:“他人呢?!小白也是它的狗,为什么他不回来?”
看着韩江通红的眼睛,李乐山连忙冲他解释,手语不行,又打字,打字韩江此刻泪眼模糊的又看不清,他只能掏出随身携带的纸,颤抖地写下一行大大的字:他,也许没看到。
“你别骗我了……”韩江捂着脸,“他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回来?他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我早发现了,你不觉得他自从去了南方以后,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吗?”
“他几乎不主动找我们说话,不知道他在那边干什么、忙什么,他他妈的究竟是在忙什么呢?有什么事儿不能摊开了说吗?!”韩江这两年所有的委屈都倾泻了出来,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也许是兄弟情意淡了,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长大了就是会和小时候不一样。可是,他无法说服自己他连小白都不管不顾。
“那也是他的小狗!”韩江的泪砸在地上,“我早说他变了,心变了,就什么都变了。”
“不是的,”李乐山也红着眼眶解释,他拍拍韩江的肩示意他看向自己,急忙地用手语比划,“不是的。他忙,他要照顾外公、甜甜,还要兼职、上学,他……”
“我他妈的看不懂!”韩江吼道,“我看不懂,他究竟有什么理由,我想不明白!我想不明白啊……”
“乐山,”韩江哽了哽,他紧握着李乐山的肩,红着眼睛看他,“乐山,你说实话,你能想的明白吗?他是不是变了?你说实话,你别再替他说话了!”
李乐山感觉肩膀有些疼,他看着韩江的眼神,心里也一阵刺痛,只能摇头,“我、我不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变与不变的,人都会变不是吗?哪有什么东西是不变的,是个人就都会改变的,李乐山知道就连自己也变了,可他总觉得蒋月明没有变,他还是他,还那么的好,他……他还那么的好,谁变了,蒋月明都不会改变的。
明明就该是这样,究竟是哪里出问题了?从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韩江哭喊久了,没什么反应了,他呆滞地看着躺在地上小白,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泪也不流了,只是呆呆地看着。
李乐山看着他,印象里他只见韩江痛哭过两次。一次是因为许晴,一次是因为小白,也许这场痛哭里面的隐含因素还有蒋月明。
他陪在韩江的身边,也许有泪也从自己眼角滑落了,也许没有。究竟有没有,他也不太清楚,也有点没感知了。
你去哪儿了?李乐山在心里叩问,多希望蒋月明只是没看到消息。他也不敢想蒋月明知道这个消息会有多难过,因为他知道小狗对蒋月明来说有多么的重要。可是有些事情就是不得不,别无他法,生与死是所有人包括物都没办法逃过的永恒命题。
许晴赶来以后,李乐山就默默地退了出去,他站在门口不停地给蒋月明打电话、发信息,想让它不管怎么样至少看看小白的最后一面,然而信息发过去杳无音讯,电话也一直是无响应。
小白最后被葬在三巷的那棵老槐树下,那是他最爱的一棵树,当然他最爱那棵树的原因是因为韩江和蒋月明总带它去这里遛弯、玩耍,它小小一只就在槐树下跑来跑去,有时候趴在李乐山脚边,陪着他一块儿写作业,最后随即挑选一位幸运儿回家,当然一般都是许晴。
现如今,小白就静静地躺在这里,多希望它能再蹦一蹦、跑一跑、跳一跳,就跟从前一样,只是那样平淡的日子,往后余生,不会再有了,都不会再有了。
深夜,李乐山走回家。他下意识地拨通和蒋月明的电话,那头依旧是忙音。他抬眸看了眼高高的筒子楼,突然,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五楼。
亮着灯。
……
一个许久未从他脑海里浮现的人影又显现,那个令人憎恶的、深恶痛绝的、那个李乐山恨到骨子里的……
他匆忙将手机揣进兜里,心跳得飞快,三步并做一步的往上跑,铁门此刻正紧闭着,门口的锁却被暴力的弄开了。
李乐山站在门口握紧了拳头,一瞬间愤怒压过了理智,他不懂李勇怎么有资格回到这里、他不懂……为什么李勇又要来影响他的生活?!为什么……他就这么揪着自己不放?!
因为钱吗?因为血缘吗?可是凭什么?李勇他凭什么?!
“砰”地一声,铁门被李乐山踹开,发出一声巨响——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信息量有点大,大家慢慢消化消化[可怜]
开弓没有回头箭,文章写到如今这个地步,确实需要进行收尾了,有些离别不得不面对,有些事情不得不发生也必须要解决了,不然这个故事不就显得太冗长了吗?
第150章 人生,一山又一山
李勇昏昏沉沉的躺在沙发上,地上散落一地的啤酒瓶,家里乱糟糟的,看样子他生活了不止一阵子。
李乐山走上前将李勇拽着衣领拽起,然后甩到了地上。
他看着四周的一片狼藉,感觉太阳穴一阵疼痛。李勇消失的这阵子让他有些忘记他也许一直都待在盛平,像这样的场景他应该预料到的。
李乐山蹲下去,从李勇口袋里掏出一堆东西,有各种各样的卡片,上面都是些借贷信息或者什么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沓零钱、还有……
一张卡。
李乐山眯了眯眼睛,他看清楚卡号,这跟自己当初打钱的那个卡号不一样,但他觉得异常熟悉,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在脑海里回想了好一阵终于想起这张卡是奶奶的。估计是哪次李勇来家里翻箱倒柜找钱的时候发现了这张卡,然后给拿走了。
卡里还有钱吗?李乐山思索,有点不确定。当初为了防止被李勇发现,他早把那些攒下来的钱存到了别的地方。
就算有钱,鬼知道钱是从哪来的。像李勇这样的,甘愿踏踏实实的找个工作比登天还难,让李勇找个班上不如让他继续蹲大牢,根本没这个可能。
李乐山将卡收回兜里,记住卡号,他扫了一眼这个躺在地上的男人,随即掏出手机,输入卡号和密码打算看看里面还剩多少钱。
如果银行卡密码没有改,那应该就还是自己的生日。
李乐山输完,静静地等页面加载出来。自己已经有一整年没再跟李勇有任何联系了,李勇竟然还没来找他要钱……这里面一定有蹊跷。他不相信李勇会突然回心转意或者良心发现,谁是这样的人,李勇都不可能会是。
难道是他中彩票了?还是怎么样……
终于页面渐渐地加载出来,出乎意料的,卡里竟然有几千块钱。李乐山去翻收支明细,不敢相信居然有人陆陆续续地在给李勇汇钱,每月几乎按时按点。
李乐山嗤笑一声,他觉得特别好笑,不知道李勇用的什么鬼把戏,竟然有人上赶着给他送钱。难怪他不来纠缠自己了,合着是有送上门的冤大头。
他翻了翻往来记录,想找到这笔账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确实有点难翻,再加上信号问题,特别卡,像存心不让他看一样。李乐山一度不想再探下去,不想再跟李勇扯上一点关系。
约莫几分钟,汇款记录终于滑到第一笔。时间是二零一二年的六月底。
六月底……这么想想,六月份真是一个特别的月份。总有很多事缠在这个月,像命中注定一样,一二年的六月蒋月明去了南方、一三年的六月高考、一四年的六月小白走了……是不是有很多的事情?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情?简直像是…… ?
不对。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六月?
一二年的六月?
李乐山心里一颤,突然涌上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脑海里冷不丁的冒出一个令人窒息的念头,背后顷刻便冒了冷汗。看着一旁喝的酩酊大醉的李勇,李乐山忍着怒意,抄起一旁的啤酒倒在了李勇的脸上。
猛然地刺激终于迫使李勇睁开眼,他趴在地上咳嗽起来,一开始不敢反抗,终于意识到眼前那人是李乐山的时候,怨气瞬间爆发了。
“你他妈的!你疯了!”李勇胡乱地挥着手。
李乐山死死地按着李勇的肩,迫使李勇看着他,随后,拿出那张卡,手指颤抖着一字一句的比划,“里面的钱,哪来的。”
李勇懵了一瞬,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去口袋里翻,口袋此刻空空如也,什么东西都没了,“李乐山!老子劝你别不识好歹!”
李乐山压制住心底的愤怒,他又问了一遍,“钱,哪来的?!”
“操!”李勇想起被蒋月明那一刀落下的阴影,他不懂,这一切难道不是李乐山知道的?不是李乐山自己计划的?不是李乐山自己指使的吗!他现在在问什么?
“你那那相好的还是什么鬼的!你装什么不知道呢!”李勇语无伦次,那一天发生的事情,他依旧没忘。
李勇的话如箭一样尽数射在李乐山的心上,他终于明白事情缘由,再去呼吸,连呼吸都是疼的。
李乐山眼眶通红,他质问李勇,“我有没有让你别惹他?”
李勇看着李乐山,不是为何,心里莫名涌上一丝恐惧,也许是因为此刻眼前这人已经无牵无挂,他没什么能够威胁他的了;又或许是当他看到李乐山完全的成长,心里产生畏惧;又或许是此刻的李乐山让他想起了那天。
“他他妈自己的拿刀捅自己!要送我进去坐牢!”李勇喊,因为这些年酗酒如命,他的身体早就消瘦的不成样子,此刻跌在地上就像一棵枯木,再也没了往日的威风,“一个两个的都是疯子!他就是个疯子!”
话音刚落,李乐山眼前一黑。他刚才听到什么了?蒋月明都做什么了?
“你再说一遍!”李乐山猛地拎起他的衣领,力道大的惊人。
李勇挣扎着逃脱开,“他拿刀捅自己啊!刀!”
“你骗我!”李乐山难以置信。
李勇好不容易挣脱开,他手忙脚乱的站起来,甚至来不及拾地上的卡,便匆忙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李勇这辈子跋扈了他的前半生,后半生又把所有的怨气撒在未成年的儿子和年迈的母亲身上,时至今日他早已活的不成人样,每天靠着喝酒过活,或许这就是报应。
一股剧烈的、强大的冲击感将李乐山撞倒在地,他死死地握着手里的卡,脑子里不断浮现刚才看到的画面,一笔一笔的汇款记录,刺得他眼睛发疼,耳朵里也不断回响这李勇的那句话。
两年!
整整两年!
七百多个日日夜夜,他甚至有想过李勇终于像个人了,他总算愿意放过自己了……也没有想到他好不容易求来的那点安稳全部都是因为蒋月明……所以当初李勇的消失,是因为蒋月明替自己还那笔债?
他颤抖着用手机一遍一遍的拨通蒋月明的号码,大脑晕晕沉沉。时至今日,李乐山终于明白一些事情,他再去回想,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为什么他那么忙?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累?为什么……原来一切都是可循的!
我真的害了你……李乐山的眼泪尽数砸在地上,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胃里一阵刺痛,他真的害了蒋月明!因为他的存在,蒋月明被迫要去还一笔债,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他明明什么都不用做,可是他最后什么都做了。
为什么……李乐山蜷缩着身体,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他不停地去问,为什么?为什么上天要这么对待他,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连同他身边的人一起受伤害?他究竟,做错了什么?是不是因为活着才有错的,可是他连活着都已经拼尽全力了!否则,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每拨打一遍电话,耳边就响起一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李乐山不明白,为什么他一直打不通,蒋月明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求你了……
求你了,接电话……
泪水模糊视线,他不停地回想这些年,苟延残喘的这些年,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这些年。
他的安稳给蒋月明带来了痛苦,他的存在,给蒋月明带来了痛苦,也许从始至终应该离开的那个人,是他。他总想保护奶奶、保护蒋月明,可到最后他谁也没有护住。
人生,一山又一山。
好不容易翻过了一座山,迎头赶上的是更多更高的山。李乐山站在群山之中,前路茫茫一片,他不敢奢望跨越,仅仅是活着就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仔细想想,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不是踩在蒋月明的身上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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