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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第131章 你别这样


    出分以后就是填报志愿,这活儿对李乐山来说简单的多,他没什么好考虑的,几乎就坐等录取通知书发下来就行。


    只是他每天还是没有闲着,不给自己找志愿,他得去给蒋月明找。他借了张芳手里那两套厚厚的志愿填报书,厚得能防弹,像块板砖似的。


    一天到晚李乐山都拿着那两本书,对比位次和往年录取分数线,把所有合适的学校都抄下来,蒋月明的一分他都不想浪费。他好不容易才考这么高的,超常发挥这样的事儿不常有,志愿这方面不能有闪失。


    抄下来以后再筛选,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一张纸,最后真正选中的其实也就那么几个,李乐山根据网上查的资料,把这些学校按照高低顺序依次排了个号,一系列事情全部做完已经到了凌晨三点。


    隔天顶着俩黑眼圈给蒋月明打视频电话。


    李乐山笑着把那张纸举在屏幕前,他特别高兴,想赶紧给蒋月明看看。


    “乐乐、乐乐,”蒋月明忙道:“纸、纸下来点,给我看看你的脸……”


    李乐山满心疑惑,搞不明白蒋月明的重点在哪,他脸上有志愿吗?还是他没来得及看上面的字,只是还是很听话的将纸往下放了放。


    那边蒋月明的脸瞬间便阴了半分,他原本以为自己看错了,毕竟镜头就闪过去一秒便被挡着了,这下看得明明白白,声音也有点沉,“你昨晚干啥呢,压根儿没睡啊?”


    李乐山这才注意到屏幕里的自己,因为是小屏,再加上他几乎完全不往自己脸上看,这才意识到他的黑眼圈和满脸的疲惫。


    李乐山强撑着笑了笑,他将纸放下,冲蒋月明打手语,“我昨晚在帮你查志愿,没事儿,其实我一点也不困。”


    “那不是你要考虑的事儿知道不,你现在在哪儿呢?”蒋月明看着屏幕那头,李乐山背后的环境不像是家里。


    “秀丽姐这儿。”李乐山给他看了看四处的环境,“我现在在仓库,没在外面。”


    “哦,”蒋月明点点头,“吃早饭了吗?”


    “吃了。”李乐山没吃也说吃了。这场景他不敢再惹蒋月明生气。


    为了防止蒋月明看出什么端倪,李乐山忙转移话题,他也问,“你现在在哪里?还在医院吗?”


    看起来不太像。


    那边短暂的黑了下屏幕,终于又出现蒋月明的人脸,“没,没在医院。过会儿去。”


    “今天还要照顾外公?”李乐山看着他。


    “也没有,照顾外公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蒋月明开口,“一会儿去给小姨她们送顿饭,然后我得跟她换下班,她昨晚上一直在那儿守着。”


    “好,那你注意休息。”李乐山感觉他状态也没好到哪去。


    “一会儿我把照片发给你,”李乐山打手语,“你记得看看,合适的我都圈起来了。”


    蒋月明“嗯”了一声,“行,我知道。”


    李乐山不打扰他了,挂断电话,将手机揣进兜里,他也是抽一点空出来才跟蒋月明打了电话,没想到他这么早也能起来,看来他在那边就是很忙。


    现在正值暑假,什么时候都是人流高峰期,他匆忙套上红马甲,收拾了一下头发,继续去干自己的活。


    那张圈了又画,画了又圈的纸,平静地放在凳子上,李乐山考虑了所有的可能性,包括“冲稳保”三种策略方法,唯独没考虑过一种。那就是,他选的所有学校里,没有在北京的。


    凌晨十二点,网吧人员也爆满。不愧是暑假,几乎满座,李乐山一直忙着没闲下来,他瞟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转头又去忙了。


    “别打了,”李乐山拿着个啤酒瓶敲了敲门框,他冲刘扬打手语,“出来干活。”


    刘扬在他正对面,抬眸看了一眼李乐山,随手把一旁刚起的“九万”给打出去了。


    他应付了一声,“行,等着。”


    定睛一看整副牌,看看角落里的“七八万”,再看一眼刚被打出去的“九万”,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刚把听的那张牌打出去了。


    “你傻逼啊?”后面看牌的黄毛惊讶道:“你听了你打九万干什么?”


    “没看清,算了。”刘扬看着这副牌,心里起火,“你替我摸两把,我出去看看。”


    “靠,”黄毛一屁股坐到位置上,“真不是我说你,你这牌八百辈子也胡不了。六万旁边一个杠,你听九万,池子里最后一个九万刚被你打出去。”


    李乐山目睹全过程,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我耽误你打牌了吗?”


    “没有。”刘扬很大度的拍拍他的肩,“本来也胡不了。”


    起身的时候刚瞄到旁边那哥们儿的牌,幸好没打自己想出的那张,不然得被杠一手,勉强也算因祸得福吧。


    “一条。”黄毛不明所以。


    “我操别打一条,别打……”刘扬忙开口。


    “杠,”旁边那哥们儿乐得不行,没成想自己最后还能杠一手的,他去摸最后面的一张牌,好死不死的,“不好意思了,胡了哈。”


    “赶紧走。”刘扬拉着李乐山的胳膊不带一丝犹豫的,按杠加自摸,这配置好吓人,“再晚一秒得掏钱了。”


    “外面人就是多哈,”刘扬扫了一眼人群,被烟味呛得皱了皱眉,“你回位置吧,别留这儿吸二手烟了。”


    李乐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前台。


    刚才一直没顾得上看手机,现在才注意到蒋月明发来的消息,李乐山连忙点开,一行字映入眼帘。


    蒋月明:志愿我看了。


    蒋月明:乐乐,如果我没从这里面选,你会生气吗?


    李乐山心里一紧,他连忙掏出兜里的那张纸,将它展平,又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上面的信息,他已经把所有可能性都包含进去了,这里面录取的概率都很大,是李乐山能想到的最好的学校,刚好也是在南方,离他在的地方很近。


    蒋月明是什么意思?


    他难道还有更好的方案?


    李乐山连忙回复:你有更好的学校吗?


    半响,终于得到回复:不,我没有。


    实话说,真的找不到比李乐山找的更好的学校,简直一分都没有浪费。地理位置很好、学校很好、专业很好,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蒋月明:我想去北京。


    蒋月明:我想离你近点。


    “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在李乐山的心里炸开,短短的几十秒他却像是度过了一个世纪。他没考虑这个,他也顾不上考虑这个,北京……?李乐山连忙去翻志愿书,在同等位次里,翻多少遍,北京的学校,也没有合适的。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传来一个消息。


    蒋月明:其实我原来不想告诉你,我怕你不同意。我想先斩后奏,尽管最后一定没办法,但只要能离你近点,我都愿意。


    消息继续弹出来。


    蒋月明:乐乐,广东到北京的距离,太远了。这一年你不是都知道吗?


    这一年见过多少次面,几乎屈指可数。每一眼,少看一眼都觉得舍不得。这样的日子还要维持四年,蒋月明不敢想象。


    李乐山深吸一口气,良久,他打字:打、打电话,我们打电话说。


    蒋月明:打不了,我这里不太方便。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都听着。


    李乐山:我、可以去找你。没课的时候,然后节假日,我们回盛平,你不想回来,我就去你那里。


    蒋月明:要这么来来回回跑四年,我跑去你那里,你跑来我这里。


    蒋月明:然后继续,我什么事儿也不知道,什么事儿也不清楚。我又得去求你同学、你老师,我才能知道吗?可是这样也不行,这里不是盛平,我不认识他们。


    中国那么大,他怎么可能每个人都认识的过来?离开盛平,他谁也不认识。


    李乐山的喉咙一哽,直到他又想起过去那件事,可是不会再有了,他连忙回复:不会了,我不会再瞒着你。


    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刺得李乐山眼睛发疼,北京的哪所学校?三本、还是什么?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也不敢去知道。


    可他知道蒋月明花了多少功夫才走到这里,可他知道蒋月明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蒋月明的辛苦白白浪费掉。他、他总不能再耽误蒋月明吧?


    这些他明明都知道,所以他不能无动于衷。没有谁一路走来是舒坦的,正因为这一路荆棘密布,所以他做不到就这么看着。


    为恋人放弃前途的戏码是小说里才会存在的情节,就算是小说也会被骂的很惨。


    会被说傻,说不值得,说这作者脑残二百五吧,上过学吗?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吧。


    李乐山挣扎了许久,反复的删减,再删减,再删减,最后打出四个字,“你别这样。”


    良久,那边才终于回复。


    蒋月明:我哪样?


    蒋月明:我、到底是哪样?——


    作者有话说:看得我好想打麻将啊!!!麻将麻将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第132章 那就不值得


    网吧里嘈杂的氛围,烟味儿、泡面味儿,各种各样的味道,让李乐山的脑袋有点发懵,还有点喘不过气。他紧握着手机,感觉两眼一黑。


    这样是哪样?


    别这样是要怎么样?


    李乐山说不出来,蒋月明问他,他没有办法回答,他只知道别这样。


    头泛起一阵剧烈的疼痛,李乐山闭了闭眼睛,难道是他想离蒋月明那么远吗?难道是他想这样吗?他也不想的,分别以后多少个深夜,他只能对着手机里的那张合影发呆……他能不知道蒋月明想要离他近一些吗?只是他不能这么做,哪怕蒋月明愿意。但正因为蒋月明愿意,所以他更不能这么做。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李乐山得让他明白,他在干什么,他在做什么。人生可以莽撞很多次,但有些事情莽撞不来。但人生也有很多事一旦开始就没办法重新来过。


    他犹豫良久,缓慢地打出几个字:如果是为了我,那就不值得。


    姓名那处地方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李乐山以为他会发来一条长篇大论,理论理论这个,理论理论那个,讲讲这个,说说那个。只是没有,发过来的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蒋月明:你总说这个不值得,那个不值得,但只要是为了你,那就是值得的。


    不值得这种话不用李乐山来告诉他,他又不是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他知道,可是他不在乎的。什么学历、什么前途、什么未来……一张纸、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他要为了这些限制当下,他做不到。


    李乐山看着屏幕里的字,皱起了眉。他理解不了,或者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蒋月明要这么执着,如果是因为当初自己的那番话,说什么“我要去北京,你会跟我去吗”,那他改口,就当他从来没说过不行吗?


    “你傻了。”李乐山发信息。


    “我是傻,”蒋月明他承认,与其等着别人来说他,来数落他,那他先承认行吗,他不如自己数落自己,“我就是傻,我跟你不一样,你好聪明,你聪明到考虑了一切,可是没考虑到我。”


    李乐山的心猛地一抽,他有点震惊地反复看着蒋月明发来的消息,每个字都像针扎在心里,痛到不行。


    什么叫做“我和你不一样?”


    什么叫做“你考虑了一切,但是没考虑到我?”


    他不懂,他听不明白。只是在这里翻志愿填报书翻到凌晨的模样历历在目。他一个一个的去网上查,这所学校、那所学校,环境怎么样、宿舍怎么样、地理位置怎么样……选了又选、筛了又筛,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关于蒋月明未来的规划。


    能做的他都做了,可现在,蒋月明说他没考虑到他。


    那他还要考虑到什么程度?要考虑到什么地步?就是一点没考虑吗?在蒋月明的眼里,难道就觉得自己一点没有考虑吗?那要……那他还要怎样?


    说白了他再怎么考虑,他都考虑不到这个份儿上,考虑不到蒋月明想要的程度。因为他不会拿蒋月明的前途来开玩笑。可是蒋月明不在乎,他不在乎自己的未来怎么样、不在乎自己的生活怎么样、他全都不在乎!


    也对。李乐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想,也对。


    他和蒋月明确实不一样。蒋月明的想法,他确实理解不了。因为他们归根结底不是一路人,自己经历过的那些,他没经历过。自己遭受到的一切,他没设身处地的经历过。所以蒋月明没法儿知道考学、上大学这件事儿有多么的重要。


    李乐山好不容易才走出来的路,他好不容易才挣来的机会,这条唯一的、被他视为救命稻草的东西,他无时无刻不想紧紧地抓住,但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对这些毫不在乎,原来真的有人就这么不放在眼里。


    可是他在乎。


    他在乎!


    李乐山的眼眶发红,他扪心自问,他问心无愧。


    “我考虑的还不够多吗?”李乐山颤抖着打下这句话。


    “那你呢。你有考虑过谁?”他反问。


    “我考虑过你!”蒋月明不假思索。


    “但我不用你考虑!”李乐山只恨自己想说的话不能全部说出来,他还想要说好多话,“我不用你来考虑,你懂吗?”


    “你考虑我干什么啊?”李乐山发自内心的去问,难道在蒋月明的眼里,他就是一个需要时时刻刻被考虑的人?


    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他也能猜的出来,因为他怕他一个人在北京、身处异乡不适应、因为他是个哑巴、因为他怕他会像从前一样寻死觅活……


    可是用不着!这些都用不着!不适应那他就学着适应,反正他居无定所哪里都不是他的家,他这辈子都在被迫的适应各种环境;不能说话就打手语,没人看得懂就打字、写字;还有,他也不会再寻死了。


    他看着静止的聊天框,继续打字:“你考虑过自己没有?你考虑过小姨没有?”


    蒋月明总不能说他考虑不了这么多吧,他被很多事困着,考虑不了。可这些都是他要考虑的,全部都得是蒋月明要去考虑的。不管蒋月明想不想,哪怕逼着自己,他也要考虑。


    说到底,生活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如果生活单单是自己一个人的,那是不是活的太潇洒了一点。可普通人的一生真的能过的那么潇洒吗?归根结底,细数起来,要考虑的事儿,太、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儿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那边再也没有传来蒋月明的消息。


    李乐山猜他去考虑了,只是考虑的是小姨,不是他自己。蒋月明这人就这样,他总把自己排在最后一个位置,想起来的话,那还好一点,能想起来,想不起来的话,他就永远把自己忘在那个角落。


    “你好好想一想。”李乐山发出去最后一条信息。


    南方的夜晚比盛平要闷热许多。相比那个偏北的小城,这里的气温高不少。空气里是湿黏的,头顶有个小风扇来回转动,吱呀作响,但几乎吹不到什么人。


    蒋月明紧握着手机,头低着,他看着李乐山发来的信息,有水顺着脸颊滴在地面上,说不准是眼角的泪还是额角的汗。


    为什么生活老是这样?


    蒋月明的五脏六腑像是搅在了一起,疼得厉害,只是呼吸就会痛,大脑一片混沌。


    为什么生活老是这样。每次看到点盼头又给他全部打消掉,好像存心和他做对一样。他不图什么,不求什么。他就只是想离李乐山离得近一些,因为他害怕。他怕他在那里不适应、他怕有人欺负他、他怕他又什么也不说,出了事儿全部自己一个人去扛,他还有怕的……


    四年,分开四年……保不齐谁忘了谁,谁不记得谁,谁抛弃谁。这种事情,都说不准的。哪有谁可以预料到四年后会发生什么?谁能给他个准确的答复,四年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会变成什么样?


    时代飞速前进,奔腾向前,这几年发展的让他都有点忘记从前的模样,像是做了场很久的梦一样,他怕梦醒了,什么都抓不住。时代的洪流裹挟着所有人,到最后,物不是人也非,到这样的情况下,他又该怎么办?


    蒋月明捂着脸,努力的抑制着即将发出来的哭泣声。他好不容易熬过了一阵苦日子,满心欢喜的期待着解放,转身又踏进另一个深渊。


    人活一辈子,好难,好累。考虑这个、顾及那个、选择这个又要放弃那个。他该怎么选,他还有的选吗?


    他到底该怎么办,蒋月明止不住的泪流,他抬头望天,不懂为什么人生总是这样,太多的代价和失去,把人折磨得像是死过好几回。


    第133章 关关难过关关过


    最终,蒋月明选择了南方的学校。也许是自己想通了,发觉生活不是一个人的,他肩上担着的,也不只有他自己。也许有什么别的,只是他最后做了这个决定。


    这几天录取通知书已经陆陆续续发下来,不过这玩意儿好像是分批次的,总之李乐山的最先拿到手里。


    视频电话里,李乐山给他看通知书,该说不说,好大学的就是高级哈,放着就给人一种上档次的感觉。


    “你的通知书什么时候发下来?”李乐山问他。


    “哦,”蒋月明其实注意力没怎么放在通知书上,基本都在李乐山的脸上,就算是清华和李乐山相比,在他这里也没有可比性,“过几天吧,我们能跟你的比啊?我喊小姨她们过来看看你的通知书啊。”


    “林甜甜!你给我过来!”蒋月明朝身后喊,“快点儿的,以后你也得给我考个这学校,知道不。”


    李乐山笑了笑,“别说甜甜,她还小,以后肯定可以的。”


    “你别往她脸上贴金了行不,”蒋月明将甜甜揽过来,“给你乐山哥打个招呼。”


    “乐山哥,恭喜你!”甜甜的脸出现在视频中,笑盈盈的,“我好想你!我哥天天不着家,一回来就知道欺负我……”


    “你要是告状就上一边去吧,”蒋月明腾地一下将手机拿起来,任凭甜甜在那边喊,充耳不闻,“来,小姨,给你看看状元的通知书。”


    李乐山跟小姨打了个招呼,许是这一年的忙碌,镜头里的她比印象里显得更疲惫一些,也多了几根白发,只是笑容不改,依旧那么温柔,“乐山,还记得小姨不。小姨也想你了,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通知书我看到了,哎呀,很辛苦吧。”


    李乐山的鼻尖猛地一酸,他先是点头,意思是他当然记得小姨,他也过得很好,然后再摇头,意思是他不辛苦。


    “小姨平时忙,也没怎么回去看过你,“林翠琴感慨,总觉得李乐山这一年变化特别大,“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儿就给月明说,我让月明回头给你转点钱,你上大学了用,别不要,都是小姨的一份心意……”


    没等李乐山拒绝,镜头又切换到蒋月明的脸,“听到没,别不要。翠翠估计抹眼泪去了,你别再让她惦记了。”


    “我真的不要,”李乐山打手语,他发自内心的感恩,这份情他永远也不会忘记,“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小姨,还有你。”


    “你过得好,就是感谢她了。“蒋月明看着李乐山,继续道:“至于我,别感谢我,别说这些。不对你好点不是太委屈你了吗?”


    “乐乐,你知道不,这世界上真的有人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图,非说盼点什么,我们就盼着你好。”


    他看着李乐山微微泛红的眼角和不敢直视镜头的眼睛,心里也有点难受,低声说,“你伤心的时候我也伤心,你开心的时候我也开心。乐乐,我真是盼你好的。”


    他知道李乐山也是盼着他好的,分离的滋味儿都不好受,说疼都疼,如果不是因为盼着他好,李乐山不会这么固执的想要自己留在这里。


    “说真的,记得收着。”蒋月明看着他,有点无奈,又带了点安慰和调侃意味,“脸抬起来给哥看看,再不看我挂了啊。”


    李乐山听见这个,才有反应,慢慢抬起头,“我知道了,你通知书下来记得告诉我。”


    “好——”蒋月明笑道:“嗯,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得去跟很多人报喜吧。让我猜猜,你班主任,老吴、还有尹桂英对不,他们估计翘首以盼呢哈哈。”


    确实。这么一说,任务量还不小。


    李乐山一会儿得拿着通知书回实高一趟、回一中一趟、回铁塔小学一趟。不是他想炫耀,还得拍个照,留个底儿,借用吴尽忠的话说是什么,以后他就是优秀校友,光那照片往大门口一贴,就是个活的招生简章。比他们招生办的老师拿着册子说得喉咙冒烟强得多。


    吴尽忠大老远就站在一中门口迎接他,那架势恨不得整上个红毯让他走走。门口也安排上条幅了,红底黄字,明晃晃得写着,“恭喜我校07级优秀毕业生李乐山高考荣获723分佳绩!”


    李乐山有点不好意思,刚才在实高就整的这一出,这再来一轮,非但没有适应,反而更不好意思了。


    “来来来,给老师看看……”吴尽忠大手一挥。


    李乐山把通知书递过去。


    “哎呀,啥意思!”吴尽忠满面春风,“老师是看看你,没想看清华的通知书啊!”


    实则眼睛根本没有从通知书上下来过,李乐山心想,他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样。


    剩下的一系列拍照,录像,做完全程,吴尽忠终于有功夫跟李乐山坐下来好好聊聊。


    “你不知道,我年年都夸我有个这么省心的学生,”吴尽忠欣慰的笑着,“老师就知道你能行,厉害!这些年个儿也长不少,你看这长得也帅,我教了一辈子书……”


    他夸完李乐山,又问起蒋月明,“月明呢?咋不见他一起来,你俩上学那时候是天天黏在一块儿,难舍难分的。也不知道他考咋样,那小子,聪明是聪明,就是皮了点……”


    吴尽忠还不知道蒋月明去南方的事情,因为他当时走的时候也没有专门去道别。这事儿可能也就熟悉的几个朋友知道。


    李乐山在手机上打字给吴尽忠看,意思是他高三的时候去南方了,考得不错,志愿填的是南方的学校。


    吴尽忠仔仔细细地瞅了一遍,连“哦”了好几声,“南工大好啊,也是好学校。可以,月明这考得不赖,你俩都厉害!”


    吴尽忠满意了、舒心了、看着眼前这个高挑的少年,也觉得很欣慰。他好歹当了李乐山三年的班主任,知道这孩子不容易,看着他越来越好,心里头真的是没办法说的滋味。


    这种戏码果真经历了三遍。从铁塔小学出来的时候,尹桂英和田小韵还拉着他的手,让他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情记得找她。


    这种感激是发自内心的,哪怕鞠躬腰弯的再低,也没办法表述心里的感激。他想,他无以为报,只能带着老师们的期望往上走,一直走,他不能辜负他们。


    夕阳洒在李乐山的肩上,他忙完所有的事情一步一步的走回三巷。他曾经还迷茫的未来此刻在他的身上显得没那么遥远,李乐山迎面对着夕阳,眯了眯眼睛。


    包里分明只装着一封录取通知书,却在此刻显得沉甸甸的。


    李乐山将脊背挺直,尽管此刻未来的一切都不清晰,但幸好他还有未来。回望这一路,几乎是在摸爬滚打中成长,泪水夹杂着血汗,洒满了来时的路。


    前路怎么样,还有山要爬吗?还有坎儿要过吗?还有大江大河吗?究竟有什么,李乐山不清楚,只是不管如何,哪怕跪着、爬着,他也会抬起头。


    关关难过关关过,不管哪关,都尽管放马过来吧。他也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通知书,李乐山想要给他复印一份烧给奶奶。奶奶如果能看到,一定会很高兴吧,看着她的孙子真的变得有出息。他现在、也许、终于能去过好的生活了,只是再也没有办法带她一起过了。


    他慢慢地走到三巷口的超市,里面有台复印机可以复印。超市老板看见李乐山远远的就冲他招手。


    李乐山加快速度走两步,他边走边将书包从肩上拿下来。


    拉开拉链的那瞬间,看见包里的东西,他突然愣在原地。


    四沓用信封包着的钱正挨着录取通知书静静地放在包里。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这里面有张芳的,有吴尽忠的,有尹桂英的,有田小韵的。


    李乐山的眼眶瞬间湿润,他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这一路上会遇到这么多好人,这么多盼着自己好的人。


    成长的苦难确实让人难以承受,但这一路上的托举与支持才是最让人感到动容的。那些苦、那些难、那些烙印在身体上的痛,他现在都不怕了,风浪、伤害、他什么都不怕了,只是偶尔泪眼模糊。


    /


    八月底,李乐山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盛平。


    盛平一年到头,这个时候最美。虽然天气有些热,但槐树、梧桐树、香樟树都开的茂盛。墙角生长的爬山虎和凌霄花也在一个劲儿的往上攀爬。这样的景象平静的融进每一个日常的风景里。


    临走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李乐山骑着单车在盛平转了一圈。从三巷到菜市场、再到澧江桥、中华市场……最后单车缓缓地停到一处天桥。


    晚风和煦的吹着,将他的头发吹起。李乐山站在天桥上往下看去,盛平的一切尽收眼底。这地方的每一处都异常熟悉,记忆里走过很多次,那些放在从前也许不会再看一眼的角落,这次也被李乐山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盯着一处地方看了许久,那条路通往高速公路,是去外面的必经之路。曾几何时,李乐山时常站在这里,俯视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他知道,路就在这里,只看自己能不能走出去。这次他终于能够堂堂正正的走出去了。


    夜深了,李乐山不知坐了多久,起身折返回三巷。路过巷口的超市,他不经意的瞥了一眼墙上的痕迹。


    用红砖在墙上划的痕迹,时隔多年,被风吹日晒雨淋已经显得不够清晰。当初和蒋月明约定好,隔一阵子就来这个地方测一下,那样就能知道长了多高,成长了多少,只是这地方在某一天开始他们就再也没有来过。


    这一隔就隔了三年,原来一阵子竟然有三年。


    身高的线停在一米七五的地方就再没有往上面增长了。李乐山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红砖,对比着墙在自己的头顶粗略地划了一道。


    他还记得最左边那个是韩江的,中间的是蒋月明的,最右边的是自己的。


    现在他该有多高了?李乐山不是很清楚,但已经比一七五高了不少了。可能七八厘米,他有些估计不出来。


    我现在是不是最高的?李乐山看着横线,心想。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拿出手机对着三条完全不在一个位置的横线拍了个照。他没发给蒋月明,如果蒋月明看到的话,他肯定要说,等我回来有你好看的。


    只是,不知道这个身高线还等不等的到蒋月明回来,也许过阵子就要重新刷漆,也许再过上几年这里就不见了。或许能等到,又或许不会。


    最后躺在这张熟悉的木板床上,李乐山闭着眼睛却怎么样也睡不着。这种感觉不知道叫什么,不舍吗?留恋吗?还应该叫什么,迄今为止,他觉得自己已经好好的同这个小城道过别了,同这个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说过再见了。


    其实再见,也有点不合适。不知道究竟还会不会相见。他还会回来,又不知道还会不会停留。


    那些种种往日涌上心头,这个承载着幸福与痛苦的地方,土地、家乡、还有青涩的少年时光,他一定是有爱的。但是因为羞于表达,最终咽下去的嗫嚅话语都成了沉闷的音节。


    在无数个如今天一样午后,夕阳静静地洒落,李乐山带上为数不多的行李,给这道锈迹斑驳的铁门上了最后一把锁。


    他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第134章 想蒋月明


    “大学生活怎么样?舍友怎么样,都好说话不,没人欺负你吧。”蒋月明在那头有点兴奋,一连串抛出好多问题,“乐乐,我好想你。”


    “挺好的,没人欺负我。”李乐山向他打手语,“就是军训有点、累。”


    相反都挺照顾他。刚进校门口的时候有很多志愿者,李乐山早些年听上过大学的哥哥调侃过几句,像什么男的直接走就行了,没人会帮忙搬行李,真要是朝你走过来了,绝对是办电话卡的。要是女孩儿,就把行李箱离得远远的,准有学长带你进宿舍。


    不过李乐山这情况倒跟邻居哥说的不怎么一样,他刚往门口站了一下,就涌上来一堆学姐。他什么时候也没见过这种场面,有些寸步难行。


    李乐山站起身,给他看了眼军训服。


    军过训的应该都清楚,军训服基本上买不到合适的尺码。要么裤脚短半截,上衣短半截,跟扔在洗衣机里缩水了一样,要么就是裤腰能塞下俩人,单裤子能当成连体衣穿。


    反正各有各的不合适,要么窄的像闪电,要么宽的像马里亚纳海沟,反正里面最有用的俩样东西是军训帽和腰带。军训帽遮阳,腰带来控制这个随时会掉的裤子。


    但穿在李乐山身上还是大不一样,穿在别人身上就半死不活的军训服,在他这里跟走秀场一样,别人穿着像下地插秧,李乐山还是跟个模特似的,宽肩窄腰,看哪哪儿合适。


    哎哟,这个看脸的世界。


    “注意休息哦,”蒋月明心疼地说,眼睛再上下扫一眼李乐山,瞬间跟钉住了似的,挪不开眼,他压低声音,有点不好意思,“乐乐,你穿这一身,还、还挺像一回事儿的。”


    李乐山冲他笑了笑,“真的?”


    他不太相信。


    “真的!”蒋月明猛点头,“特别帅。”


    “你什么时候开学?”李乐山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他又问这个。


    “我?”蒋月明道:“再有两天吧,不着急。”


    “嗯,”李乐山冲他摆摆手,“那我要去洗漱了,你早点休息。”


    “好,”蒋月明舍不得挂电话,“你先挂。”


    这阵子大家伙陆陆续续的都开学了,像韩江、许晴他们,许晴去了浙江那一片,韩江也跟着她去了,虽然不是一个市,但好歹还算离得近的。


    蒋月明想说他的这个暗恋征程真够艰巨的,一直在行动,一直在路上,也一直没成功。


    上了大学以后,和想象中的还是有些不怎么一样。虽然想象中的也没那么好。像什么上了大学就解放自我了那种的,到处撒着欢儿玩,一概没有,还是按部就班的上课、自习。


    李乐山没课的时候都泡在图书馆里,舍友人都还不错,除了他,有两个本地的,有一个东北那边的。


    他印象比较深刻的是那个东北的舍友,人很热情,叫薛昂,个儿长得高高的,可能比他还要高,李乐山觉得他应该跟蒋月明差不多高。


    跟蒋月明一样高。


    想到这儿,李乐山轻轻地瞥了一眼薛昂。


    措不及防的跟薛昂来了直直的一个对视,李乐山有点不好意思,把目光转了回去。


    “你有话要说?”薛昂凑近来问,“乐山,我好奇你平时都怎么跟人说话的?”


    李乐山摇摇头,他没什么话要说,至于平时怎么跟人沟通,就、就打手语、写字、然后打字……


    他也不怎么跟人沟通。


    “之前的时候,写字。”李乐山打字给他看,“现在可以打字了。”


    “哦,”薛昂点点头,他话多,头一次碰见这样的,想问很多,于是他继续问:“那你们,手语啥的,你不打手语吗?”


    打的。李乐山心想,但他只跟一个人打手语,因为只有那个人能看懂他在说什么。


    不知道他问这些是要干什么,李乐山表情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教教我呗,”薛昂咧着嘴笑道:“你教教我。”


    他学习欲望还是蛮旺盛,估计在哪儿见过,凭借记忆将大拇指往下按了按,“这个是不是‘谢谢’?”


    李乐山愣了一下,他看着薛昂激动那样,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哦——”薛昂哈哈笑道:“那还蛮有意思的。”


    看着薛昂的背影,不知怎么的,让他想起了蒋月明。因为曾经蒋月明也是一样的表情问他能不能教教他手语。


    不知道蒋月明在那边过得怎么样,那学校李乐山专门上网查过,占地面积也很大还是在市中心,他真的特别满意这个学校,打心底里为蒋月明高兴,简直找不出来第二个了。


    幸好他听自己的话了,不然,李乐山不知道要怎么办,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如果真的来北京,距离再近又怎么样,那不一样,那蒋月明三年的努力不是就白费了吗?


    想到这里,李乐山心里才感受到一种平静感。他坐在这里,看向窗外。


    北京的天和盛平的没有什么不一样的,跟他想象中的,好像没有什么不一样,他现在终于解脱了,可是为什么总感觉有哪里……


    想蒋月明。李乐山闭了闭眼睛,有这么一个感悟。


    明明刚才才打过视频电话,但就是很想。这种感觉和当初一个在实高一个在三高不一样,那时候起码都还在盛平;这种感觉和当初一个在广东一个在盛平也不一样,因为盛平归根结底是蒋月明的家,他在蒋月明的家,就很安心。


    现在不一样了。隔了很远,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儿,他现在终于有点明白当初蒋月明的坚持与执拗。只是他一点也不后悔……如果蒋月明真的跟他来了这里,他才会后悔。


    接下来的日子,盼星星、盼月亮、盼十一,盼寒假。这种生活,李乐山莫名觉得有点熟悉。尽管不能说话,但他凭借一张帅脸找到了一个兼职,用不着说话和人沟通,单纯超市打杂那种,干的是力气活儿。偶尔他可以帮阿姨的闺女改改作业,辅导辅导作业,毕竟是个正儿八经的名牌大学生。


    超市阿姨看见他两眼放光,一打听原来是老乡。虽然阿姨不是盛平的,但都是一个省份,虽然没有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戏码,但是阿姨还是很照顾李乐山。


    “哎呦乐山,”邓秋心看着他,跟看孩子似的,“你是盛平的,从那儿考到北京,很辛苦吧。”


    何止辛苦,简直是千军万马……别说过独木桥了。没那么宽,千军万马过钢丝线。谁掉下去、谁站在上面,都说不准的。高考这玩意,再想十年、二十年也是辛苦。


    李乐山冲她笑了笑,他笑得有点腼腆。那段日子,确实辛苦,他现在脑海里还时常回响凌晨五点半的读书声,有时候冬天在操场跑操热身也得抓紧一分一秒去背书,学生们个个举着单词本、或者古诗词,回到班里的时候手掌、脸颊都冻得生疼。


    但还好他有、有蒋月明。那样的日子,苦的有盼头,他就觉得熬一熬、熬一熬也还可以过下去。


    刚来这里的时候,晚上睡不着觉。宿舍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动静,显得他的心跳声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更加明显。


    李乐山轻轻地翻了下身,他的壁纸是和蒋月明的合照,还是中学时候拍的那张,一转眼现在已经大学了。前路究竟怎么样,躺在这里,李乐山好像有了一些实感。


    他闭上眼睛,感觉心跳慢慢地平静了些。前两天吴尽忠给他发微信,说他的照片已经被贴在了荣誉栏上,问李乐山贴的好不好,亮眼不亮眼。


    亮眼倒没怎么觉得,有点扎眼。


    他头一次仔仔细细的观察自己的脸,从小到大蒋月明一直在耳边夸自己长得帅,他没怎么感觉。观察来观察去,应该是帅的吧。就是拍照的时候有点大小眼,可能是拍照前天没怎么睡好。


    照片他觉得不怎么好看,就没发给蒋月明。


    结果吴尽忠竟然先一步发给蒋月明了。还说什么,如果蒋月明回盛平了,估计也得拍一张,也是优秀校友,还得跟李乐山的放在一块儿。


    蒋月明兴致勃勃的给他发微信:老吴发我的,好帅啊这张。


    李乐山连忙回复他:我觉得不太好看,就没发给你。


    蒋月明:?!


    蒋月明:???!


    他发了一连串的问号,估计在那边特震惊。


    蒋月明:乐乐,你说啥呢!你在我心里最最最最帅「得意」


    李乐山:你在我心里一直是。


    蒋月明:一直是什么?


    李乐山笑了笑,他又滑过软件又去看了眼屏幕上的照片,其实他从来就这么认为。


    返回聊天页面,李乐山动了动手指,打字:最帅的——


    作者有话说:好不容易上大学了,就甜两章吧(邪恶地笑)(其实并不邪恶)-


    才知道看我文的宝宝萌有不少高中生,我对大学时代可谓是深恶痛绝,写的可能有点无聊,但其实大学生活还是很幸福滴!!!


    ps:特别提醒宝宝萌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军训腰带,记得我当初就是不小心掉下水道了,以至于我的裤子随时随地会掉啊啊啊……(此处省略N个)(至今记忆犹新)


    第135章 因为不同,所以异样


    “十一我去找你吧。”李乐山从图书馆出来,肩上还背着包,他低着头给蒋月明发信息。


    秋心姐说她能忙的过来,让他想去哪就去哪,就算回家看看也行,国庆假期七天呢,那么长。那什么大学生刚来想家很正常,她还见过几个大男孩刚来这儿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像李乐山这么平静的,倒还真不多。


    想家吗?李乐山倒没多想,他只是想蒋月明了。


    蒋月明没他预想的回消息那么快,隔了好长一会儿,也许在那边确实有点忙。但大学了,也还是那么忙吗?


    “乐山,刚从图书馆出来啊?”薛昂远远地瞧见他喊。


    李乐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一起去吃饭不。”他继续问。


    李乐山有点疑惑,因为按照这个面对面的方向,薛昂应该是要去图书馆的,他俩完全不同向,这也能顺路?


    “走吧,从我早九点醒就没看见你人,现在中午十二点了,该去吃饭了。”薛昂熟络地揽着李乐山的肩,继续说:“我前两天翻了翻手语书,也没我想象的那么难嘛,我感觉还挺简单的,说不准这两天基础词汇我就能全记住。”


    “哦,”李乐山表情很平静,“那好厉害。”


    他当时都学了很多、很多天,尽管学来也不知道给谁看。现在去想想,那时候竟然没有想过自己学手语给谁看,就算他会了,但别人呢?别人也照样看不懂,只是也确实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总要有个和世界对话的方法,哪怕世界完全听不到他的声音。


    所以,一点一点对照着镜子,他也给学会了。看来那薛昂比他那时候强很多了。


    “夸我厉害?”薛昂这句话看懂了,他有些乐,用手语回敬李乐山,“谢谢。”


    大学食堂确实跟中学不一样,只能说首都不愧是首都,没有地域歧视这一说,这种类、这花样、这亮堂的地方,真跟盛平不一样,哪哪都不一样。


    “你要吃啥,我帮你点。”薛昂道。


    李乐山摆手,示意不用。他一般吃饭会挑人少的时候,这样就不会耽误后面的同学太多时间,并且他也不吃那种需要挑来挑去的饭。


    李乐山又看了眼手机,仍然没有信息弹出来。他只好又收回去,现在中午十二点,蒋月明不会还没醒吧?这个倒是很有他的作风。


    “你刚看八百次手机了,有事儿啊?”薛昂在他对面,看得一清二楚,不由得有些好奇。


    李乐山抬眸跟他对视,又低了下去,“有吗?”


    有这么多次吗?


    “八百确实是没有,八十次准有了。”薛昂笑嘻嘻地,起了八卦心思,“怎么的,你有情况啊?”


    “你很好奇?”李乐山问他。


    这种事情,他觉得说不说无所谓。没人问他的话,他就不会主动去说,就像当时刘扬问的时候,他也回答了。


    “好奇呀,”薛昂还是笑着,“你这么帅,女朋友一定很漂亮吧。”


    虽然他还没回答,但薛昂似乎已经做实了他的这个情况就是“对象”,尽管确实是。


    “不是。”李乐山打手语。


    “不是对象啊?”薛昂挑了挑眉。


    他以为李乐山会坦荡的告诉他就是,难道真的不是?因为李乐山确实看起来像是个有话直说的人,感觉这些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不是女朋友。”李乐山回答他。


    这年头,同性恋真的有够稀奇。在这个互联网尚且不够发达的时代,消息有些闭塞。这三个字在某种程度上算是禁区。百分百十成十的“稀罕物”。不是褒义,它不是一种性取向,而是一种需要被唾弃、被治疗的“病”。


    前些年三巷就出过一个事儿,谁谁家男孩是个同性恋,跟家里出柜,闹得要死要活要跳楼,不止他想跳,全家都恨不得跳下去,一了百了。


    总之,这种感情,哪怕是正儿八经的恋爱关系,在冥冥之中也被蒙上了一层别样的感觉。因为不同,所以异样。


    李乐山不知道他这么说会不会受到异样,毕竟开学没几天就跟室友出柜这种,大抵除了他没有别人。但李乐山不觉得有什么,他不觉得这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或是没办法告诉别人的事情。如果要用别的眼光去看他,那就看吧,反正又不是没经历过。


    “嗯?”薛昂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我没看懂哈哈。”


    他冲薛昂笑了下,继续低头吃饭。下午要去秋心姐那边干活,他告别薛昂,便准备去兼职了。这么一想,他还没在学校附近转过,虽然他也不怎么感兴趣,对于这种新鲜事物。


    临近傍晚,李乐山将最后一箱啤酒抬上车,终于收到了蒋月明的信息。


    手上有点脏,李乐山在裤子上随意地拍了拍才点开和他的聊天界面。


    蒋月明:我这有什么好的,我去北京找你啊!我刚好去那边玩玩。


    其实李乐山不太想他跑来跑去的,当初报志愿的时候他就想好了,如果要去找,就尽量他去找,不麻烦蒋月明。


    并且,他也有点想去看看小姨她们。


    蒋月明又发来一条消息:说好了啊,我还没去过北京呢。


    看他这么激动,李乐山只好打消了心里的念头。


    他思索了一会儿,继续发信息:好,那我给你订酒店。你不要坐火车了,坐飞机吧。我给你转钱。


    蒋月明:停。


    几乎是秒回。


    蒋月明发过来一串语音:“干啥呀,坐什么不是坐,我买卧铺行不,你要给我钱,那我就不来了。”


    李乐山听完语音,几乎能想象到蒋月明在那头的表情,他打字:那就我去找你。


    “不要,我还想去北京玩玩呢,我能进你们学校不,你带我转转。”蒋月明说。


    李乐山:可以的,我不想你坐那么久,很累的。


    “哎呀,心疼我呢。”蒋月明的声音有点愉快,他笑着说,“乐乐,我不累。我只要一见到你就好了。”


    一见到李乐山立刻恢复满格状态。其实能飞他真的想飞过去,不是坐飞机那种飞,乘火箭那种飞,最好把他发射过去。其实蒋月明真的舍不得来回多花几百块钱,反正怎么着都行,只要能见到李乐山就行。


    李乐山嘴角往上勾了勾,他又放了一遍蒋月明的语音,回复:我也是,我也好想见你。


    “马上的,”蒋月明看他说那话心里直痒痒,想翘课直接走,管他什么课,一概不在乎,“你现在在干啥呢?”


    李乐山看了眼四周,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正在店里,刚才只顾着蒋月明,一时间给忘了,他又不想瞒着蒋月明。


    李乐山:我在兼职。老板娘人很好,很照顾我,她老家是盛平附近的。


    “哦,打工啊?”蒋月明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小心翼翼地,“累不累啊?忙不忙?我去了耽不耽误你?乐乐,你要是需、需要钱就告诉我,知道不。”


    李乐山一一回复他:不累,不忙,不耽误。


    他听着语音,也有点发愣。


    李乐山不由得去问:那你呢。你去干活然后再给我钱吗?


    这样有什么区别吗?就因为累不着自己吗?这理由,这做法,李乐山接受不了,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如果要蒋月明打工赚钱给自己,那……他接受不了,他也不能这样。


    他如果这样,就太自私了。蒋月明会不会累?他会不会受不了?这些难道他就能什么都不考虑吗?


    他继续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想我太累。我真的不累,我自己能赚钱的,我不想你为了我这样。


    半响,那边又传来语音。


    蒋月明的语气低了些,带点道歉意味,“好——我错了,我不这么说了。你知道就行,我真的…真的就是心疼你。”


    后半句很小声,但李乐山还是能够听到。他心里涌上暖意,热乎的,心也跟着跳得快了些。


    “我也心疼你。你多对自己好一点,我就很高兴。”李乐山发信息。


    “我知道,乐乐,你怎么那么好啊。”蒋月明说,“但我给你的,你稍微要点、你就稍微依靠我一点,我比你大两个月,我做哥哥,应该的。”


    明明都一样的年纪。蒋月明现在论起来哥了,早些年撒娇耍滑什么的,“哥哥”是一句没少叫。


    “下辈子,”不等李乐山反驳,蒋月明又发来一条语音,“下辈子你当哥哥,换你比我大两个月,到时候我再多依靠你一点,好不好?”


    李乐山听着他的声音,仿佛能看到蒋月明在自己跟前,可怜巴巴的劝他的那副模样,他喉咙一紧,心里也跟着一紧。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他不想只大蒋月明两个月。就大两个月,那能做的还是太少、太少了。至少大两年,或者更久一点,三年、五年,这样他就能给的再多点、能做的再多点,他就能当一个称职的“哥”,一个称职的男朋友,当的再好一点。


    至少比现在好很多很多。


    李乐山的手在屏幕上停留许久。


    慢慢地,他打下一行字,“好的,哥哥。”


    第136章 北京有谁在啊?


    蒋月明的票是从30号坐到隔天凌晨四点,差不多一整天的时间。他本来真的想买卧铺,但国庆旅游高发期,别说卧铺了,他硬座都是好不容易买到的。


    就算没有硬座,哪怕无座,蒋月明也认了。


    至于这个,蒋月明没告诉李乐山,他又怕李乐山心疼他,又怕李乐山为难,隐瞒了这个。光是想到能看见李乐山,他就激动的睡不着觉,火车旅途长,他坐累了就站着溜达一会儿,实在熬不住就睡会儿觉,也没那么艰难。


    “喂?”蒋月明接电话,是韩江打来的。


    “哥们儿,国庆啥安排?”韩江在那头问,“你最近干啥去了,一整个销声匿迹,咋的,你学校建在山里了,没信号啊?”


    “找我啥事儿,”蒋月明说,“啥事儿也晚了。我现在坐上去北京的火车了。”


    “靠。你这么速度,”韩江真惊讶了,“我这不想着去找你玩玩,其实我是想你了哈哈。”


    他在那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蒋月明隔几千里也能想象到韩江的表情,一定特憨。


    “咋的,”蒋月明也笑了,“你一天天的还有心思想别人呢。”


    “那许晴要回家,我懒得再折腾了,我妈也不待见我,我寻思着去找找你。”韩江道,谁知道这人已经在去北京的路上了,真够迅速的。


    “我也想你、啊,”蒋月明接他的话茬儿,他倒没有不好意思,反而有点乐呵,“但我行程太满了,你来晚了。”


    “还行程满,我都不好意思说你。你早八百年就想好这个行程了吧。”韩江一语命中,他哥们儿的心思他能不知道,那北京、北京有谁在啊?难不成蒋月明是去看天安门升国旗的?


    蒋月明嘿嘿笑了一声,那可不。


    “行,那没事儿挂了吧,火车上信号不好。”蒋月明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了。


    “唉唉,急啥,这不还有信号呢吗?”韩江连忙道。


    “卡的快有回音了,跟你没啥唠的。”


    “靠,刚才谁说想我?骗我的吧。”韩江吼,声音大的刺耳,那语气,搞得蒋月明像什么抛妻弃子的负心汉。


    “骗你有啥好处,真想了。”蒋月明解释,真的,虽然全天几乎都在想李乐山,但冷不丁的会冒出来一个韩江,这不能叫不想吧。


    “学校有啥漂亮的女孩没有,你谈个恋爱没?”韩江开始八卦。


    电话那头消声了一会儿,随后又响起蒋月明的声音,“你操这个心干啥呀。”


    说实在的,有没有,谈没谈,跟韩江八竿子找不着一点关系。他还要成天好奇、成天问。


    那蒋月明怎么说,他有对象,对象就是李乐山?又不能这么说。他确实没想好怎么说,也许要再大一点、也许要再过些日子、也许都毕业以后……


    “着急随份子是不?”蒋月明接着问。


    “那我好奇还不行了!”韩江真的好奇,他真的纳闷,他哥们儿这张做鬼也风流的脸,这么多年竟然没谈个恋爱什么的,稀奇,蒋月明也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人啊?


    “行行行,远着呢,有了绝对不瞒着你。”蒋月明随口应付,他有一天肯定要告诉韩江,等到他们都足够成熟,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他不仅要告诉韩江,还想告诉小姨,尽管说不说都好像没什么,但他想得到他们的祝福。


    不过韩江这兄弟也是,牢底坐穿的铁直,直的不知道说啥了,这么多年一点没往这方面想过,当然也有可能是不敢想。


    微信页面突然蹦出来一条消息,是李乐山发来的。


    李乐山:睡了吗?到哪里了?


    蒋月明一下子精神了,看向车窗外,已经一片漆黑。


    他连忙回复:还没。到……了,还有十个小时。


    李乐山:好,早上我去车站接你。早点休息吧。


    其实在某种程度上,硬座比硬卧强一点。像蒋月明这样的,但凡分位置分到中上铺,那简直是噩梦。火车硬卧的上铺跟个棺材板似的,他得弯着腰、低着头,爬上去才行。


    并且,在哪睡不是睡。特别是坐着睡觉,虽然一觉睡醒容易落枕,但这都是中学时候玩剩下的了,可以说差不多睡出来习惯了。


    火车一路向北,蒋月明从天亮坐到天黑再坐到天亮。凌晨车厢里都是烟味儿,为了醒神用的,过道里睡满了人,就直接躺在地上,谁不小心踩到了谁、谁挡了谁的道、反正,都这样。


    旁边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姨,闲的没事干,跟蒋月明唠嗑。


    “小伙子,在北京,上学呀?”阿姨问他。


    蒋月明环视四周,发现问的是自己,虽然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但说这话什么的,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没,我在南方上学。”蒋月明摸了摸鼻子。


    “上大学哦,大学生,真厉害呀。”


    他被夸的有点更不好意思了,只能在旁边笑着说,“也不是厉害。”


    更厉害的大有人在,他那分儿撒进人群堆儿里都看不着。


    “谦虚啥,”阿姨乐呵呵地,“我去北京看看我闺女,她在北京上学,我们家第一个大学生呢!你去那儿见对象吧。”


    蒋月明点点头,冲大姨咧嘴笑了笑。


    “那多好,年轻就是好,跑跑跳跳的,看着就有精气神。那你俩,离得蛮远的,一个南边、一个北边,这见面不方便吧。”


    蒋月明嘴上说着还行,其实细数起来他和李乐山真的有半年多没见面了。自过年盛平那一面后,随之而来的是紧张的高考备考,再往后暑假自己又因为有事走不开没能回去。


    虽然总打电话,但总归还是不怎么一样。视频电话里面摸不着、碰不着的,但幸好还能看见,不然他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那种想,真的是没办法的想。


    蒋月明深吸一口气,长时间没合眼让他的眼睛有些发红,“还行,我去他那儿,他……”


    “就够了……”蒋月明说。


    “哎呦,”阿姨连忙道:“这可不行哦。光一个人跑来跑去的可不行,那感情得需要俩人维持呢,光一个人,多累呀。”


    蒋月明抿了抿嘴,他不由自主的抠了抠手上的倒刺,“我、我不累。”


    “这可不是你说不累就不累的,”阿姨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她看着蒋月明泛红的眼睛,继续道:“坐一天火车累不累?打工赚钱累不累?累得很。”


    “我知道你心疼人小姑娘跑来跑去的,但感情是得双向付出的。只有一个人付出的感情那不叫爱情。”阿姨见他一脸为难的模样,又赶紧宽慰他,“阿姨没别的意思,你跟我孩子差不多大,就是怕你们吃亏。”


    蒋月明扯出来一个笑,他连忙点头,说谢谢。


    “孩子你知道不,有时候,那累,得说。别觉得说出口是发牢骚或者怎么样,你不说,他也不说,那最后谁来说?”阿姨看着他有些疲惫的脸,嘱托道。


    “我……”蒋月明还是头一次听这个说法,那些累还是怎么样,他能瞒的都想瞒着李乐山,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他总觉得真涩说了,反而更不好,“我怕他担心,谢谢你姨,但有些事儿,没那么简单,很复杂。”


    比起什么他累不累,他更怕李乐山担心、操心自己。因为李乐山自己天天要考虑的事情就够多了,蒋月明说一千道一万也不想增加他的负担。


    并且,他确实不累。这种程度哪里算得上累?说累会不会有点太无病呻吟了。


    爱情是双向付出,这道理他懂,他当然也很认同,并且打心底里觉得他和李乐山就是在双向付出,没有谁比谁付出的多一点、谁比谁少一点这一说。


    这样的说法,太不讲道理,也一点不考虑对方。爱情这种事情,是不能用这些肤浅的东西来衡量的,如果是因为什么钱啊的,那干脆直接跟ATM机谈去得了呗。


    ATM机不会累,还会一直打钱。但和ATM机谈,不现实,他也不愿意。


    在火车的轻微颠簸中,蒋月明闭了闭眼睛。好久没合眼,眼睛有点酸涩。他没做梦,甚至没怎么睡着。脑海里异常清醒,清醒得感觉能做两套数学题。


    可我真的一点也不累。


    蒋月明指尖的倒刺被扣出了血,有点隐隐作痛,他随意用手指按了按,将血止住。目光静静地盯着窗外,路过隧道、路过山峰……


    能见到李乐山,他很幸福。说实话,在见他的路上,就已经比大多数时候幸福得多了。


    第137章 越来越远


    “乐乐乐乐乐乐……”蒋月明一阵猛喊,“我到北京了!”


    下了火车,腰也酸背也疼。二十来个小时的硬座威力还是太强了,但非要嘴硬着说,那也还行。看来比座位更硬的东西出现了,这不,浑身上下嘴最硬。


    蒋月明踏出站台,先是四周看了一眼,除了人就是人,光这一片地方就顶得上盛平的不知道多少倍。曾经以为广州南已经够大的了,今天再对比对比,他又改变了这个念头。


    跟着大部队往外走,蒋月明终于能稍微活动活动筋骨。在火车上那一阵,地上躺的到处都是人,他没办法再转悠,只能硬坐着,腿都有点没地方放。


    换韩江,他准得说什么“唉,还是腿太长,脖子以下全是腿,完全没地安放”,蒋月明倒没那么自恋。


    他现在也顾不上这个隐隐作痛的腿、酸的要死的腰了。随它们的便,爱怎么怎么的,只要不耽误他走路,不耽误他跑。他现在只恨不能飞,不然真想飞去见李乐山。


    “你在哪儿呢!”蒋月明四处寻找,语气里带着掩盖不住的激动。


    这换谁谁能不激动,快八百辈子没见过了。


    一条消息弹出来。


    李乐山:抬头,往前看。


    隔着一层一层人群,蒋月明抬眸,直直地跟不远处的李乐山来了一个对视。两个人的目光交汇,谁也没有先动。得先把对方的脸完完整整看过来一遍再说。


    “乐乐!”蒋月明挥手。


    不知怎么的,看见李乐山朝他走来,蒋月明鼻尖有点发酸。


    终于,那个日思夜想的人靠的越来越近,蒋月明顾不上自己的行李,颤抖地往前走了两步,虽然他很想直接扑进李乐山的怀里,但是四周人来人往,让他有点犹豫。


    这里不比盛平,尽管根本没人认识他俩,估计也没人会关注他俩。但俩男的,大庭广众之下,抱来抱去的,不好吧。


    下一秒,蒋月明还没反应过来,李乐山就将他拉进了怀里,用力地抱紧他。


    迎面而来的还带着熟悉的、淡淡的洗衣粉的味儿,蒋月明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不都说什么大城市更有包容性吗?并且,他实在是太想了,一分一秒也忍不了了。


    “好、好久不见。”蒋月明的脸埋在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你过得好吗?我好想你……”


    李乐山点点头,头发擦过他的脸颊,有点痒,惹的他心里也痒痒的。


    “乐乐,我看看你。”蒋月明松开他,仔仔细细地去看李乐山的脸,“我看看你。”


    李乐山乖乖让他看,他也去看蒋月明的脸,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拉他的手腕,摸着他手腕的凸起处,摸了好一会儿。


    “你瘦了。”李乐山打手语。


    蒋月明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笑道:“有吗?我没注意,瘦了挺好的……”


    李乐山摇摇头,“你在那边有好好吃饭吗?”


    “当然有,”蒋月明连忙道:“一天三顿一顿不少,你放心吧乐乐,我就没亏待过自己。”


    “再说了,那瘦一点能叫瘦吗?”蒋月明哈哈一笑,“纯当减肥了,韩江得羡慕死我吧。”


    他说的轻松,李乐山的眉头却皱的紧了一点。


    “唉,”蒋月明伸手按了按他的眉心,“乐乐,你不用担心我。我有好好照顾自己的,你知道的,我最不想让你担心了。”


    所以再怎么样,哪怕是为了李乐山,蒋月明也会稍微顾及点自己。


    李乐山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血丝,心里疼得厉害,“不能因为不让我担心才这么做。有没有我你都要照顾好自己。在火车上没睡好吧?”


    蒋月明不敢说话,他哪敢说其实压根儿就没睡呀,他今天要这么说了,再哄三天都不一定能哄的好。


    “没有,”蒋月明开始瞎扯,“我买的下铺,睡得挺好的,可能就是睡得时间少……”


    “我们先回酒店,”李乐山开始安排,“你饿不饿?饿了吧,先吃饭,吃完饭你睡会儿觉。”


    “不用,那觉什么时候睡不行啊?”蒋月明来这儿难道是睡觉来了?他不想浪费时间。


    “我陪着你,”李乐山看着他,似乎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你睡会儿,下午我带你去学校转转。”


    “哦,”蒋月明没什么要说的了,只要和李乐山在一块儿,那确实干啥都行,睡觉也行,他悄悄瞥了一眼,“那我能,抱着你睡不?”


    李乐山拉着他的行李箱往前走,蒋月明在后边连跑带走的跟,跟的磕磕绊绊,“我,开、开玩笑的乐乐,你别生气。”


    听见这个话,李乐山脚步一顿,回头看了蒋月明一眼,眼神里有点疑惑,他点了点头。他又没说不愿意,怎么蒋月明还先入为主的以为自己会不情愿呢。


    蒋月明一愣,高兴了。眉毛挑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的上前离的李乐山近了一点儿。


    酒店离车站不远,不知道李乐山花了多少钱,蒋月明估计着应该不会便宜,北京的物价他心里还是有点数的。其实他随便找个青旅住住就行,蒋月明不挑,但他不敢开口,毕竟李乐山不同意的话,那就都不行。


    关上酒店门的瞬间,来不及归置好行李,蒋月明便从背后抱住了李乐山,刚才在车站,他担心这个顾及那个的,没主动抱他,现在没别人了,整个房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从前不是会考虑这么多的人,从前想抱就抱,想亲就亲了。但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不得不考虑的多点。他不在这边生活,李乐山还要在这边生活,他能撒撒手去南方,但李乐山得实实在在的在这儿待上四年。


    以至于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哪怕这样变得有点不像他。


    李乐山的手放在他的手腕处轻轻拍了拍,只听蒋月明在背后不停地喃喃自语,“我好想你”、“见到你好高兴”……


    思念倾潮涌泄,烫红了蒋月明的眼,连带着他的声音也有点哽咽。


    李乐山转过身看他,他伸手轻轻地摸了摸蒋月明的眼角,这样的动作持续许久,他才问,“我让你留在南方,你会不会怪我?”


    怪他也没关系的,他不后悔自己的决定,那是李乐山能想到的最好的选择。只是,他重新审视了一下当初,他可以理解蒋月明的,也能想象到他当时的挣扎和无助,尽管现在已经过去许久,但那时候的情愫却是真实存在的。


    “你怪我也没关系。”李乐山打手语,几千公里真的不是短距离,这种跨越大半个中国的距离,蒋月明怪他他也都接受,“我又让你吃苦了。”


    蒋月明看着他比划的手,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紧紧地攥着李乐山的手,力度稍微大了些,“乐乐,我不怪你,我没怪你。”


    “我那时候只一门心思的想着离你近点,什么都不考虑……”


    可是生活要他考虑的事情还挺多的。他不能那么自私,前途不考虑、未来不考虑,小姨千辛万苦的供他读书,他不能为了一己私欲那么义无反顾。


    “我也没有觉得哪里苦。”蒋月明哽咽着,眼尾泛红,下一秒泪可能就要啪嗒啪嗒的落下来。这么说出来似乎没什么可信度,光看他这个表情,不知道的以为他受了什么千苦万苦的,不知道的以为他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你在那儿是不是过得不好,”李乐山心里一颤,眼眶也跟着泛红,“是不是很累?有什么事儿,照顾家里有点累对不对?”


    “你和我说,我帮你。”李乐山的表情近乎恳求。他真的能够做点什么的。


    “没有……”蒋月明连忙摇头,“真的没有,我也没有帮上什么忙。我就是……”


    他捂着脸,不想让李乐山看到自己这幅模样,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止不住,这样显得自己很矫情、很多事儿,“就是…太、太想你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离你越来越远……”蒋月明于无数个深夜思索,为什么他们的距离从家与家的二百米,到三高与实高三座桥的距离,再到如今的几千公里,他不知道让他们分开的究竟是什么,是钱吗?是他不够努力吗?


    可是他扪心自问,他走到这里,也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凌晨四五点的楼道他也坐过,不知道熬了多少夜、刷了多少题,每天干完活回到宿舍就想睡,可是不能睡,他还有事情要去干。硬撑着去看书、写题,困的、冷的,笔都握不住。是他不够努力吗?


    他哽咽着,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都不像是说给李乐山听的,“乐乐,你再、等等我…等我上完学,等我有能力……我再也不会离你那么远了。”


    “北京,我一定会去的……”


    李乐山颤抖地抬起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水,他摇摇头,冲蒋月明打手语,有点着急,“我、没没听懂。”


    蒋月明的话在他耳朵里只有模糊的几个字眼,在他脑海里没有构成完整的一句话,他只能伸手去擦蒋月明的泪,只是上一秒刚擦完,下一秒就落下来。


    他没听懂,不明白蒋月明是什么意思。蒋月明紧紧地抱着他,嘴里低声喃喃着的一些话,李乐山不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能让他好受些,他也只能用力抱紧蒋月明,抹掉他的眼泪,让他留在南方的这个决定李乐山他不后悔,至少现在——


    作者有话说:特别提醒一下,本文“破镜重圆”的这个标签依旧没有派上用场,但绝不是没用[可怜]其实按照这个双更的速度,还是很快的,毕竟有时候一章就能交代很多内容了,如果后续略显突兀的话,我就在这里提前给宝宝萌说声抱歉[可怜]


    第138章 其实是同性恋有错?


    这种见一面哭得昏天黑地的戏码实在是太狗血了,没有人会喜欢看两个人哭来哭去的,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虽然确实闹出了生离死别的动静。


    但真不能怪他俩。这么久没见面,确实得哭一哭,有时候,眼泪就是第二张嘴,那些没办法说出来的,或者说不出来的,总之,通过言语无法表达的,好像它一落下来,就替你表达了。


    “哎,我哭啥呢。”蒋月明哭完了,有点开始后悔了,他准备去见李乐山的时候挑了半天要穿什么衣服,就为了特帅气的去见他。现在好了,特帅气是一点没有,特矫情好像有一点。现在在镜子面前照半天,看着自己的脸还有带着红血丝的眼睛,哪哪不对劲,他平时泪点也没那么低,“显得我这人很矫情。”


    李乐山靠在门框上看镜子里的蒋月明,作为一个从头到尾的亲身经历者,看到他这样,李乐山只有心疼。


    人流个泪就是矫情,不能这么论的。


    见他照够了,李乐山上前一步,拉着蒋月明的手坐到床上,他蹲着揉了揉蒋月明的小腿,想要缓解一点酸意。从刚才下车就注意到了,估计是卧铺伸不开腿,长时间一个姿势弯的了。


    蒋月明就感觉现在李乐山揉的地方烫烫的,他想说这有啥的,但是看着他一脸专注的样子,又不想开口扫兴了。


    他揉了半天,蒋月明觉得够了,将李乐山拉到自己的怀里,他看着李乐山的睫毛、鼻梁还有嘴角,看了好一会儿,看入迷了。


    直到李乐山在他眼前招手才回过神来。


    “咋,”蒋月明有点不好意思,“咋了?”


    李乐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坐起,打手语,“我刚问你小姨她们怎么样。”


    “哦,”蒋月明又“哦”了一声,“挺好的,外公身体也好了很多,她就没之前那么累了。”


    “你就不要总操心家里的事儿,照顾好自己知道不。”


    蒋月明这话说的很有歧义。因为相比李乐山,似乎更操心的人就在眼前。他不知道蒋月明为什么心那么大,容得下那么多东西。


    李乐山点点头,他看着蒋月明,想说你也是。只是看着他,又有一种自己说了这个人也不会听进去的感觉。


    蒋月明闭着眼睛靠在他的怀里睡了一会儿,二十多小时火车硬座确实没有睡多久,几乎可以说没睡,所以现在他躺在李乐山的怀里,感受到那人的温度,渐渐地有点发困。


    李乐山看着他的睡颜,眉毛、鼻子、嘴唇,盯着蒋月明的脸看了许久,久到眼睛有些酸涩,尽管是这样也不舍得闭眼。


    刚才蒋月明哭着说了什么?


    一定要……


    李乐山皱了皱眉,努力地回忆蒋月明说的到底是什么。是什么让他那么难过和执着?仅仅是他嘴里的想念吗,还是说有别的,他没注意到的东西?


    不知道,他回忆不起来,想不出来。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蒋月明缓缓睁开眼,终于感觉头没那么疼了。身边没有李乐山的影子,他下意识去寻找,翻身下床的时候差点摔地上。


    酒店门被缓缓地推开,李乐山跟蒋月明来了一个直直地对视,他带上门,将买的粥和饭放在桌上。


    “睡醒了?”李乐山放下东西,问他,“还困吗?”


    “不困了。”蒋月明眼巴巴地看着他。


    “先吃点东西,晚上你想吃什么?”李乐山拉着他坐下。


    “都行,”其实他也不太饿,估计是饿过头了,“我也不挑其实。到时候去你们学校食堂吃一顿可以不。”


    李乐山笑了笑,他点点头,然后撑着下巴看蒋月明吃饭。


    蒋月明被他盯着有点不好意思,他低头扒了口饭,抬眸看李乐山,“我……脸上有东西吗?”


    他用手背随意抹了下脸,擦过脸颊,莫名有点烫烫的。


    “没有,”李乐山摇摇头,“我就是想多看看你。不给看?”


    蒋月明冲他一笑,嘴角咧开,露出点牙齿,“哪敢不给看呀。”


    李乐山想看他还能不给看吗?怎么看都行,正着看、反着看、尽管看。他的脸又不是什么四A、五A级景区,得先买个门票才能看那种。


    相比蒋月明的人生地不熟,在这里待了一个月的李乐山显得就没那么生疏了。


    学校周边他几乎都转过,虽然目的是为了找找有没有什么能打工的地方,但不管目的如何,总归是转过了,现在他又带着蒋月明来转转。


    蒋月明跟他来到学校门口,心里不知为何有一种紧张感。那种踏入一个陌生的、明知道自己完全融入不进去一个地方的滋味儿真是不好受。


    那个曾经在书上,在家长老师长辈嘴里时常念叨的地方此刻切切实实的出现在面前,分明那么近,可还是觉得不真实。


    “这地方,真……”蒋月明说不出来什么话,像个文盲似的,只是站着。


    李乐山回头看了他一眼,也笑着打手语,“我第一次来,站在这儿,也和你一样。”


    想说很多,想表达的很多。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说什么开口。那种感觉,不知道怎么表达,像李乐山那样全盛平才能挑出来一个的人,这地方遍地都是。


    跟着李乐山在校园里转了一会儿,天色也渐渐变黑。


    晚上图书馆亮灯,远远地望过去像是个大型建筑,能说金碧辉煌吗?比盛平市图书馆还要好,好得多。


    “我没课的时候就去图书馆学习,”李乐山冲他打手语,“要进去看看吗?”


    蒋月明连忙摇头,他还没好奇到这个地步,图书馆什么的,这辈子也没有进过几回。这地方就压根儿不适合他,他踏进去,别再影响学霸们学习。


    “哎,乐山!”


    听到声音,李乐山和蒋月明几乎是同时回头。


    薛昂和庄杰正兴冲冲地朝这边走,他们肩上还挂着书包,看模样刚从图书馆出来。


    “这是我室友。”李乐山忙向一边的蒋月明解释。


    蒋月明“哦”了两声,他后撤一步,“那你们聊、你们……”


    “乐山,这是你朋友啊?外班的?”庄杰问,他真好奇,打开学这一个月以来回回见李乐山几乎都是一个人,看见他和其他人站在这儿,真是有够稀奇的。


    蒋月明刚后撤一步,却被李乐山握住了手腕,往前拉了一把,他力道不小,以至于蒋月明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是我……”李乐山看了眼面前的两个人,他打手语,庄杰也许看不懂,但他知道薛昂能看懂,当然蒋月明也可以看懂,“男朋友。”


    ……  ?  ?!


    蒋月明眼睛瞬间睁大了些,他甚至来不及说点什么,连忙去看李乐山两个舍友的反应,不知道下一秒李乐山又要出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他只能硬着头皮伸手,“你们好,我是他朋友,我姓蒋。”


    “哦哦,”庄杰也是个心大的,他完全没看懂,就算是学霸,这玩意儿也没办法无师自通,专业不对口,法语他都能来上几句,手语是真的不行,“你好,我叫庄杰,他是薛昂。我们都是乐山他舍友,还有个没来,他在宿舍睡觉呢。”


    “你刚怎么不翻译翻译,”庄杰拿胳膊肘怼了一下薛昂,“李乐山不是教你了吗?”


    薛昂神情有些复杂。他确实能看懂,说实在的,也没想到李乐山会这么坦荡,非要介绍的话,介绍“朋友”就好,他们也看不出来。难道李乐山觉得自己看不懂?


    薛昂按着庄杰的肩,用了点力气,“那没啥事儿我们撤了,回头见……”


    俩人一溜烟的跑了很远,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了。


    李乐山低着头,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余光瞥了一眼蒋月明,只见那人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所以,那个薛昂,能看懂你说的什么吗?”良久,蒋月明开口了。


    李乐山沉默了一会儿,“知道。”


    “知道?”蒋月明伸手按住李乐山的肩,他看着李乐山的眼睛,这双眼睛好像永远都是沉静的,透过这个,并不能看出什么情绪,他有些急促地说,“你干什么呢?乐乐,你认真的吗?同性恋……你怎么想的?”


    李乐山有点不解地看着他,“我当然是认真的。他们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我回答的有什么问题?”


    是他回答的有错,还是他们的关系有错?


    还是……其实是同性恋有错?


    蒋月明看着他尤其平静的神情,突然笑了一下,再开口,声音却有点轻飘飘地,不怎么自然,“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胆小,很不坦荡?”


    “你心里是不是在想,为什么要在这里生活四年的‘我’都不怕,你却怕成这样,连我们的关系都不敢承认?”蒋月明笑着看他,那笑容和平时是不一样的,有点冷冰冰的。


    ……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蒋月明的眸子暗了暗,他抬头看了眼这片大好天地,看着这片他好像拼尽全力也没办法触及的地方,一种深深地无力感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明白,原来有时候,没有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是,”蒋月明的声音有点颤抖,“我承认我自己总是怕这怕那的,有时候我也纳闷,为什么我一遇到关于你的事儿,就会变得很胆小。”


    活了十来年,嚣张了十来年,大胆了十来年,蒋月明才知道自己还有这性格。


    “我就是不想让你为难,”蒋月明不懂他哪里做的不对,也许李乐山是想给他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可是不用,他不用这样,“我不想让别人议论你、我不想你不自在……”


    “同性恋,你以为我怕这个头衔吗?你以为我怕别人怎么看我吗?我不怕的,我要是怕这个,十六岁那年我怎么敢吻你的?”


    我真的不怕的,乐乐。


    他的一腔热血时隔多年也不曾消减半分,时至今日他还是能回想起那时候心里的悸动,也从未后悔过。


    其实我真的没你想的那么胆小……蒋月明看着李乐山,心想。


    第139章 他从那头走来了


    那件不怎么愉快的事儿,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没再提。后两天,李乐山带着他到处转了转,什么天安门看升国旗、故宫走中轴线、长城爬北段、颐和园……反正能转的都转了,毕竟好不容易来一次,火车二十多小时呢!那什么著名景点、名胜古迹,不转多点,白受这个罪了。


    蒋月明统共在北京待三天,他说待久了不行,来回火车上两天,反正带上正儿八经在北京待的,加上路程一共五天,也不算短了。


    “我靠,”蒋月明看着人满为患的特产店,心横了横,“挤八百年都挤不过去吧。”


    他还说给翠翠和甜甜带点特产什么的,北京的特产跟盛平那种的可没得比较。盛平特产是什么,自制的酒、茶、月饼……有没有商标都不好说。出点名的是一款辣酱,但问题是太出名了,全国各地到处都是,哪哪都能买到,根本用不着买。


    “要不你在外头等我。”蒋月明有点犹豫。


    李乐山轻轻捏了下他的手腕,手指有些冰凉,“不用,我给你们买的有,在宿舍放着,等你要走了拿给你。”


    “啊?”蒋月明震惊,“你啥时候买的,排了多久队?”


    “国庆前,”李乐山打手语,“那时候人不多。”


    他就是怕国庆期间人多,有些不好买,所以提前去准备了。


    “半小时、一小时打底了吧,”蒋月明心里酸酸的,“北京啥时候人不多。”


    “你买的那些,你都吃过没?”蒋月明又问。


    看李乐山欲言又止的表情,蒋月明就知道他准没吃过,他肯定舍不得给自己买。


    “我问过我舍友,应该没买错。”李乐山问过庄杰,他是北京本地的,拉着李乐山说了一个小时,什么该买什么不该买,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一水儿的讲的那叫一个激情澎湃,像那个贵的要死的烤鸭,就没必要去吃。


    庄杰说什么,真想吃赶路边摊随便买一个得了,没差。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蒋月明有点无奈,他又不在乎那东西好不好吃或什么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想知道你吃过没有。”


    “我吃过,”李乐山冲他笑了笑,又连忙打手语,“但我不喜欢吃这些,你知道的。”


    蒋月明真没招了,不知道能说什么,反正说什么李乐山也是挑想听的听、挑想做的做。他总是对别人那么好,但凡能把对别人的一半好放在自己身上,蒋月明也不用成天那么操心了。


    “乐乐,”蒋月明握着他的手,“有时候,真不知道怎么说你。”


    心疼他心疼的不行,但看着他的脸,又什么都说不了。不知道怎么说,有些话也说不了。


    “我才是,”李乐山认真地看向他,“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或许他们都没有说彼此的资格。都觉得自己付出的不够多、给的不够多、爱的太轻,情又太重。这种沉默又倔强的情感,永远在无声的蔓延。以至于,说不清,也道不明。


    北京的夜是很繁华的。那霓虹灯跟电费不要钱似的,一天到晚的几乎没关上过。街边连关门的店都没有,往常这个时候的盛平早就没什么人烟了,该一片漆黑了。


    身处大城市,觉得自己身处此刻,很渺小。蒋月明时常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发呆,总觉得时间到这里都变得快了些。


    地下通道内有些昏暗,灯光洒在地上,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什么的、招工的、出租房子的,层层折叠。


    耳边传来一阵歌声,伴随着吉他音。尽管是深更半夜也不停歇,唱得嗓音都有些哑。因为不知道哪一首会吸引哪怕一个、两个过路的人,所以只好一首、两首的不间断的唱着。


    这一小片四方之地,充满了追逐梦想、热爱,和为生活放手一搏的人。


    蒋月明站在这里,莫名的想到不知道身处何方的二舅爷。想到他用略微粗糙的手摸着他的头说,“明明,外面的世界大着呢,等以后你要亲自去看看”,他走南闯北的这么多年,一定也走在这里过,也用脚步丈量过这片土地。


    这次换他走过这条路,他踩在硬实的水泥地上,背后的风推着他向前,蒋月明有点茫然,突然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


    在原地徘徊许久,蒋月明猛地回神,他看着四周陌生的人群,没找到熟悉的身影。只好拼命的向前看去,终于在人群中找到李乐山的背影。


    清瘦又挺直脊梁的样子,像一棵挺拔的白杨。


    他原来就那么像,现在时隔多年,小白杨长成白杨树了。


    他现在,还和记忆里的那个跟他并肩走在桥上的少年一样吗?还和当初那个在槐树下背单词的少年一样吗?


    蒋月明皱了皱眉,眼睛眯起来,想要努力地看清一些,分明和记忆中的是一样的,可是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是他长高了吗?是他肩膀变宽了吗?还他是头发变长了?为什么总感觉有一些变了?


    站在这里的那一刻,站在这个诺大的城市。他好像终于明白了当初在学校门口的那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到底是什么了。命运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划定了一条分水岭,他和李乐山,也许在很久以前,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了。


    李乐山就静静地站在人群那头,昏黄的灯光在他身上洒下一层柔光。他冲蒋月明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过来。


    对。


    蒋月明迈开步子。


    要走的,要追的。


    可是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每走一步就是沉重的。好像怎么也迈不开,怎么也追不上。他突然觉得李乐山离他很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迎面出来一阵风,轻抚过蒋月明的耳畔,让他禁不住抬起头。


    然后,李乐山从那头走来了。


    他从那头走来了。


    “在想什么?”李乐山看着他,“人多了,别走散。”


    他打完手语,随即紧紧地握住蒋月明的手,手心的温热传来,让蒋月明紧绷的心终于舒缓了一些。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李乐山在前面开道,蒋月明在后面跟着他的脚印走。看着距离他咫尺之遥的李乐山,蒋月明的掌心微微出了些汗。单摸着李乐山的手掌,他还能感受到他指尖、掌心的薄茧。


    走到通道口,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他们面前铺面展开。蒋月明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了李乐山的手。


    他突然明白,推着他走到今天的、走到现在、走到这里的,原来不是风,而是李乐山。


    第140章 相思病


    “明儿你别送我了,我自己回去就行。”蒋月明道。


    昨天回学校的时候遇到薛昂他们,让李乐山别忘了做作业,听他们的意思又多又复杂,蒋月明听半天也没听懂,这阵子李乐山都在陪着自己,估计没时间写作业吧。到时候车站又拉拉扯扯一下午,更没时间了。


    “怎么了?”李乐山刚洗漱完,刘海还有点湿。


    “就、就别耽误你时间。”


    “没耽误,”李乐山一下子就想到薛昂说的那些作业,“我就剩一点了,不会耽误的。”


    他往床边一坐,“你别这么说,你来找我,怎么不说我耽误你的时间?”


    蒋月明愣了愣,他想说点什么,又知道这个话说出来不好,给忍了回去。


    因为我们的时间不一样。我的时间,跟你的相比,没有那么宝贵。或者说,我的能耽误的起,但你的不行。


    李乐山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地低下头,靠在蒋月明的胸口,他拉着蒋月明的手轻轻地摩挲了一会儿。


    几乎没见过李乐山这个样子,蒋月明知道他应该是舍不得,但又什么都不说。幸好他们相处这么多年,对彼此的一些言不由衷都很熟悉。


    “过年,你回盛平吗?”良久,李乐山抬眸问。


    蒋月明犹豫了一会儿,“回,回吧。但可能不能待太久,过年,家里会忙点。”


    “那我去找你,行吗?”李乐山打手语,“能帮的我也能帮点。”


    “不用,”蒋月明看着李乐山的眼睛,“用不着,乐乐。我的家事儿怎么能麻烦你。”


    李乐山的表情有点疑惑,“可是我的家事儿也麻烦你了。”


    他不懂为什么同样的事情到了蒋月明这里,就成了麻烦的事情,成了不能让他帮忙的事情。明明有些忙他也可以帮,他又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我自己找酒店,然后……”李乐山话还没说完就被蒋月明握住了手。


    “真的不用,”蒋月明握住他的手说,“我会回盛平的,你去那边,我怕你不习惯。”


    他怕李乐山不熟悉,去了南方,熟悉的人就只有自己,可自己也不怎么能顾得上他。地方不熟悉、人也不熟悉、甚至语言也不熟悉,当初自己刚去到南方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粤语听不懂,干什么都很困难。


    更何况……李乐山真的不能去。


    李乐山的头低下来,他将手从蒋月明的手中挣脱了出来,“我知道,我就是想多……看看你。”


    蒋月明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他看着李乐山这模样,心里也不好受的厉害,“好,我答应你,我一定回盛平多待几天。”


    临别前,李乐山去车站送他。回去的时候不坐火车了,改成高铁,是李乐山买的票。


    虽然高铁路程也不短,但确实比火车好受多了。蒋月明不敢多说什么,怕李乐山不高兴。


    要不说首都文化底蕴深厚呢,北京西站修的跟什么一样。盛平也有西站,叫盛平西,这俩对比起来简直不能说是爷孙辈儿的了,得是曾曾曾曾……祖孙辈的。


    这地方太大,晕东西南北的进来估计都会找不着北。


    “行,别送了。”蒋月明隔着护栏看着他,“你在这边照顾好自己知道不,好好吃饭,干什么别省着,天气变凉了,要换厚被子了……”


    李乐山点点头,目光不舍得从他的脸上移开。


    “你也是,”李乐山嘱咐他,“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好,好,”蒋月明欲言又止,“我知道。”


    “你多给我打视频,”李乐山指了指手机,“还有消息。”


    蒋月明连忙答应,“好……”


    马上检票,蒋月明检查了一下身份证,他看着站在送行人群中的李乐山,情绪上来了又突然感觉鼻尖一酸,“乐乐,那个、那什么,你别教薛……我不记得他名字了,总之你别教他成吗?”


    “我知道他肯定特聪明,比我聪明得多,教起来肯定省心、没那么费劲儿……”蒋月明说的眼睛都泛红了,“我知道这样有点不好,有点小心眼儿,但我……你别像教我一样的教他行吗?”


    这话卡蒋月明喉咙里好几天了,没敢说。要走了又实在是忍不住,说出来了。其实真教了又没什么,但是同学的,可他真的,一想到就接受不了。


    李乐山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心里也泛酸,他好不容易挤到最前面,一边摇头一边解释,“我没、没教他。”


    他怎么会像教蒋月明一样的教薛昂?


    “还有,”李乐山还有话要说,他有点着急,手语都打不利落,“你一点都不笨,我教你的时候,很开心。”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遇到一个“想要看懂他”说话的人,每次蒋月明蹦蹦跳跳的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的时候,李乐山的心好像也慢慢融化了一点。现在那场景还在他眼前,历历在目。


    广播又开始催促乘客检票,真的到了分别的时间。李乐山一直从东边跑到西边,为了多看蒋月明一眼,直到蒋月明一步三回头的消失在人海里的那一刻。


    这几天过得像梦一样,这场相见也像梦一样。像是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现在梦该醒了,刚才经历的那些仿佛又成为一片虚幻。


    这短暂的幸福,真的好让人舍不得。分别以后,又要数着日子才能见面,一直到见面的那天,思念都不会停止。


    他在车站待了许久,看了不少亲人、恋人分别的场景,不知道看了多少个,才慢慢地离开这个地方。


    和蒋月明在一起的这几天,他的生活像是按了暂停键,短暂的从忙碌的节奏中抽出来,给了他一些喘息的时间。在这个地方,真的不能停留。


    这里不是盛平,像他这样的人,满大街都是,李乐山的脚步不能停,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他的脚步不能停下。


    回到宿舍,李乐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图书馆。他今天把作业搞完,再学会儿习,明天继续去秋心姐那边上班。


    脑海里把之后的事情全部给安排了一顿。李乐山站在桌前,不由得出了神,怔怔地盯着桌上的书本发呆。


    “乐山,”庄杰推开宿舍门,就见李乐山站在桌前,手里还拿着包估计要去图书馆,他笑嘻嘻地,“你朋友送的礼物,谢了啊。他说谢谢我们照顾你,嗨,这多不好意思。我们也没干啥,你朋友人真好,还那么帅,有对象没……”


    李乐山大脑突然宕机了一瞬,他听着庄杰的声音在耳边越来越虚,越来越不清晰。


    目光落在书包里,他突然看到了什么东西的一角,连忙把刚才塞进去的书拿出来,一沓钱就静静地放在那里面。


    不知道蒋月明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可能是带他来宿舍那会儿。


    “乐山……?”庄杰见他好久没回应,“没事儿吧?”


    李乐山反应过来,他匆忙抹了下眼角,回头冲他笑了笑。


    “哎,所以你朋友那人有对象不。没有我给他介绍一个,大把多女孩,咱院就有一个,跟我是高中同学……”


    庄杰跟媒婆似的说了好半天,李乐山只是摆了摆手,拎着书包匆忙冲出宿舍门外。


    泪水渐渐模糊视线,心脏猛烈地开始跳动。他抹了下泪水,下一秒眼前又模糊起来。


    高铁位置是靠窗的,蒋月明刚好心的帮隔壁女孩将行李箱放在上面的架上,女孩红着脸说了快八百遍谢谢。


    该说不说,那行李箱确实、挺沉的。跟许晴的有的一拼,他之前帮许晴抬过行李,那行李箱跟被压缩了几百遍似的,沉的像几十斤铁一样。


    坐在位置上,他看着窗外的站台,还有些没有实感。一想到自己真的离李乐山越来越远,他的思绪又变得乱了起来。


    刚分开没一会儿就开始想。


    这是什么病吗?为什么每次都这样。如果是病的话,该怎么治?


    相思病,没得治吧。


    蒋月明将兜里的身份证掏出来,书包夹层拉链拉开,想放身份证的时候却瞬间怔住,他身份证总是丢,跟要执行什么任务似的,比如在他身上不能安安稳稳地待够多少多少天。


    夹层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沓钱,规规矩矩、工工整整的放在这里,小姨没告诉他这里放了钱,那……


    就是李乐山放的?


    突然一种剧烈的、难以喻言的酸涩裹挟着感动涌了上来。好不容易压在心底的思念又占据了上风,几乎把蒋月明给淹没。


    他的手颤抖地将拉链给拉上,眼眶里蓄满了泪,下一秒泪就要落下来。


    喉咙里像是有团东西一样堵着,连呼吸都是痛的。他握着书包的手紧了紧,用力抑制住微微颤抖的肩膀。


    乐乐,我真的好舍不得你。


    可我真的离你越来越远了,我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宝宝萌永远是双向奔赴的爱[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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