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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而那些昨日依旧缤纷


    事实证明,2012年12月21日不是世界末日。其实这玩意儿对他们这群高三的学生,有没有世界末日都没差了,什么玛雅预言、什么末日狂欢、什么诺亚方舟啥的,管他真不真,能不能救命,没有一套理综卷子来的实在。


    韩江顶着俩黑眼圈,步履蹒跚地走在香樟大道上,入冬以后,他穿的厚厚的,里三层外三层,走起路来磨磨蹭蹭。


    高三真是命苦。韩江黑眼圈都快到脸颊俩,哈欠一个接着一个。昨天晚上熬夜背的政治课本,现在就记得个目录。


    “李乐山!”韩江在人群中精准找到李乐山的背影,他的背影特好认,在一众像是企鹅一样的高中生人群里,活脱脱地像是个模特儿。


    李乐山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头,他一眼看到韩江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这速度、这步伐、这频率。


    能再跑的快点不,一会儿早自习迟到了。


    “真巧哈,”韩江又开始没话找话,“在这儿遇见你。”


    李乐山低头看着鞋尖,实高统共一条道,想不碰面都很难吧。


    他想起什么似的,忙从包里掏出两套试卷递给韩江。前天的测验卷,文科数学。


    韩江困意醒了几分,看着上面的手写字,心里很不是滋味儿,“麻烦你了啊,哎我就是太笨了,回回错那么多。”


    韩江将试卷稀里糊涂的塞包里,然后从包里拿出来俩包子一杯豆浆,还是热乎的。他每天都按时按点的给许晴带早饭,排老长队。


    “给,早饭。”韩江递过去。


    李乐山摆摆手,随便比划了一下,大概意思是:谢了,我吃食堂。


    “啥意思啊!”韩江在后面喊。


    过了一会儿,兜里的手机震动一下,韩江悄摸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李乐山发来的。


    李乐山:谢谢,我去食堂,以后也不用给我带饭。


    韩江握着手里的俩包子在风中凌乱,他像一个绝望的老实人一样,大喊:“不是,没见你去过食堂啊?!”


    李乐山没听见他在后面的呐喊声。他早上确实不怎么去食堂,有那个功夫能补20分钟的觉,但也不能一次不吃,那样对胃不好,长期下来身体会出问题,这些李乐山比谁都清楚,因为他没有出问题去解决的时间。


    课,一节课缺不了;班,一次班也缺不了。像那种小病,熬熬就过去了。


    班里这时候已经开始站着早读。早在李乐山进班之前估计就读不少时间了。


    他把书包放下,随手拿出英语词典。英语词典是他买的二手的,但二手其实跟全新的一样,价钱打了半折,此刻在李乐山的手下已经翻毛了边。


    只是思绪并没有回到词典上,李乐山静静地想,他有好一阵子没有见过李勇了。


    真的好一阵子,上次再见他,说不准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虽然李勇的消失得以让他在忙碌的生活中喘口气,可李乐山的心里还是有根刺儿深深的扎着。


    李勇出狱以后纠缠自己两年了,为什么他突然间像消失了一样?


    李乐山想不明白,他去哪了?到底是为什么?难道他决心放过自己了?


    可是根本没这个可能。李乐山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他心里自嘲地笑了笑,李勇是什么人他最清楚,根本没这个可能。


    也许他在外面躲债,或是怎么样。


    只是怎么样都跟自己没关系了。李乐山心想,他只用干好自己应该干的,每个月往卡里面去存钱,至于什么债、什么仇、什么怨,都跟自己没关系了。


    在盛平,他也没有亲近的人了。在李勇那里,他已经没有把柄和软肋了。


    李乐山抬眸,目光落在黑板旁的高考倒计时上,看着一天一天减少的数字,没有紧张、没有害怕,有一种释然的感觉。再过半年,只有半年,他的噩梦就能结束了。


    他的目光回到单词上,李乐山摇了摇头想要让大脑清醒一点。


    只有半年。


    半年过后,他终于不用再数着日子过。


    十点半,网吧依旧吵闹。每天都有新花样,尽头挨着墙的那个机子俩人吵上架了,究竟什么原因不太清楚,刘扬正在拉架。一边劝劝这个,一边劝劝那个。“大哥”、“兄弟”的一通喊,没一点效果。


    李乐山抬眸朝那个方面瞥了一眼,刚想抄起旁边的扫帚过去,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没注意,搁置了电话,拿着扫帚走到吵架的地方。


    “兄弟,兄弟。”刘扬往俩人跟前散烟,“甭生气,搁不住。这大晚上的……”


    散烟没什么效果,谁也不让谁,依旧吵得不可开交。


    李乐山看着刘扬,平静地把扫帚递过去,意思是,动文不行就动武吧。


    刘扬本来心里就烦,打牌输了两局正在气头上,劝了半天不顶用。他接过扫帚,扫帚把指着这俩闹事儿的男的,“再吵给我出去吵,拿我这儿当菜市场了是吧。”


    “你他妈谁啊!”男的怒目圆瞪,想要动手。


    李乐山手里还拿着套物理习题,他一伸手,横在男人和刘扬之间,抬眸瞥了一眼这个男的。


    “咋的,这有你啥事儿啊?你也想挨打是不。”男的瞬间将矛头指向李乐山。


    李乐山眉头一皱。


    可以,来吧。反正挺久没挨打了。


    但是谁打谁,还说不准吧。


    “再囔囔我报警了啊,”刘扬掏出手机,“我局子里面有人,条子来了你俩都给我进去蹲三天。”


    这话说出口,俩人才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先一步走了,另一个憋着一肚子气继续坐下来。


    消停以后,刘扬骂了一句“操”,他没想到那么难对付,天天的净给他找事儿干。


    “你来干什么?”刘扬在前台看着李乐山问:“你清楚你的定位不,大学生。这事儿不是你要出头的。咋的,你的物理题是能挡一下是吧。”


    李乐山鸟都没鸟他一下,写了一行字:你局子里真有人?


    刘扬嗤笑一声,“诓他们呢,连你也诓住了啊?”


    李乐山嘴角也往上勾了勾,继续写:我本来也没信。


    刘扬自己就像个得进去蹲个三五天的刺头,还好意思威胁别人呢。


    “哎,等会儿有事没。”刘扬见他写题也写了半天,“替我进去摸两把的,赢了钱归你,输了算我的。”


    李乐山摇摇头,意思是没事。


    他临走前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映入眼帘的是蒋月明打来的电话,脚步又停下了。


    “有事。”李乐山拍拍刘扬的肩,将一张写着这俩字的纸放他眼前。


    “啥事儿啊?”刘扬把纸条拿走,“比你赚钱还重要。”


    里面吵闹,他怕听不清蒋月明的声音,李乐山将手机揣进兜里,推开了门。


    十二月底的冷风瞬间裹挟着他,李乐山靠在墙上,将衣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又重新拨了一遍蒋月明的电话。


    约莫几秒,那头接起了电话。


    “乐乐,”蒋月明在电话那头兴致勃勃,“你忙吧?还在写题吗?”


    确实忙,但不是在写题。


    其实是在劝架。


    不过是劝打架。


    “今儿早自习我差点迟到哈哈,”蒋月明想来这事儿还感觉有点好笑,他笑着,像是在讲笑话,“骑车跟人撞了,倒了一秒都没犹豫瞬间爬起来了,警察追在我后面喊问我有事没。”


    李乐山心里一紧,连忙在对话框里打字:没事儿吧?去医院了没?


    蒋月明看见信息,继续道:“没事儿,冬天穿的厚,摔的不咋严重。”


    李乐山听他的语气,感觉不出来到底有事儿没,毕竟他就算有事也说没事。


    李乐山发短信:注意安全,迟到也没事的。


    “好,”蒋月明答应了,“真没啥事儿,皮都没破,就手上擦了下,一点没感觉疼。”


    他嘴上说着不疼,远隔几千里,李乐山心里却疼得厉害。这种疼没办法说,在话里没办法体现,他只能干疼着,补充一句:小心一点。


    “我会的,”蒋月明说,“你也是,早上骑车的时候慢点,不能不吃早饭,不能为了多刷两道题不吃饭,知道不?”


    他这么一说,李乐山就猜到韩江又告状,他天天跟个间谍一样在自己旁边,一旦有什么蛛丝马迹立刻汇报上级。


    李乐山回复他:知道,我会吃的。


    “那我不说了,”蒋月明道:“你早点睡,别学的太晚。夜里冷的话多盖层被子,冬天多穿点……”


    听他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李乐山抬眸看了看夜空,惊觉飘落了几片雪下来,他看着雪花,感觉鼻尖有些酸,分明隔着几千里,他感觉蒋月明还像是在他跟前说话一样。


    这几千公里的距离,在此刻忽近又忽远。雪花有几片飘落在李乐山的鼻尖,他仰头看着满天的细雪,在路灯下忽闪又明亮。


    站在这里,回望从前,点滴记忆涌上心头,想起他们在雪地里踩着别人的脚印走路、紧握着的双手炙热又坚定……尽管一切皆成往事,而那些昨日依旧缤纷着*——


    作者有话说:结尾后半句带*字符号,来自五月天《后来的我们》~~


    第122章 天空还是那年的天空


    岁月跨入二零一三年。临近过年,高三以后几乎就没假期了,看倒是能看见,就是摸不着。除夕夜是二十九,实高二十八放假,正月初八准时上学。这时间段,亲戚多的估计前脚刚走完,后脚就开学了。


    抗议无效,老师们说都是这样的,那放假的天数多,心就野了,在家把之前学的再给全忘了,得不偿失。道理全部冠冕堂皇,赌得人哑口无言。假期少,但是作业多。各科老师压根儿不把假期放眼里,一个劲儿的只顾着布置任务,相当于换了个地方写作业。


    韩江叫苦连天,找谁说理也没用,边补作业边跟蒋月明打电话诉苦。他开的免提,一桌都能听见,李乐山和许晴也在一边,各自面前都摊着试卷,只是笔尖都慢了下来。


    韩江在旁边絮絮叨叨半天,说了半天,那边只偶尔简单的回一个“嗯”。跟有多忙似的,韩江觉得这人自从去南方以后,越来越敷衍,那他是能有多忙,咋的,是分分钟流水几十万还是咋样?


    “你听了没啊?”韩江不满了,忍不住提高音量,“搁哪忙啥呢?”


    “听着呢。”蒋月明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那当初不让你去实高跟害你似的。”


    韩江哭丧着脸,下意识瞥了一眼旁边的许晴。那他不是为了……为了许晴吗!这跟他因为作业多、假期短不冲突。


    “你啥时候回来啊?”韩江问出了在座的三个人最关心的话题,他这走了没半年也有四五个月了,什么时候不回来都行,过年总得回来吧,“马上都过年了。”


    电话那头没信儿了一会儿,后面又传来蒋月明的声音,“不知道呢,可能回不去,来回火车都两天,也不好买票。”


    “啥?!”韩江震惊,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李乐山在一旁写字儿的手也停了下来。


    “那你过年不回来,你还啥时候回来?你不想我们啊?”韩江连忙道。


    “想你干啥啊,”蒋月明话音刚落,后知后觉韩江的话里还带这个‘我们’,连忙问:“你们?你旁边还有人呢?”


    “对啊,”韩江瞥了一眼,“李乐山、许晴!都在呢,你真不回来啊?”


    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直到韩江以为估计是没希望了,正准备开口骂他没良心,才终于传来蒋月明的声音,“这样吧,我看能不能买到票,能的话除夕前我就回来了,买不到估计得初几了。”


    韩江这才放心,一个劲儿的说“好好好”,蒋月明能回来就行,他过年不回来,还想啥时候回来,后面离高考越来越近,都得紧赶慢赶的复习,更是没时间。


    “那啥……你把电话给乐乐,我跟他说两句。”蒋月明道,他心里面懊悔,不知道有李乐山在,以为只有韩江,刚才态度不怎么好,那他是不是全听见了?


    “人李乐山写题呢,没功夫搭理你。”韩江想都没想,首先不知道俩人的关系,其次再说了,这是求人办事儿的态度吗?


    “快点儿的,三秒钟不给等我回去你完蛋了……”蒋月明话说了半截。


    韩江还想反驳,直到李乐山的手伸了过来,他瞬间一点不敢怠慢,赶紧把手机交给李乐山了。


    李乐山接过电话,离开位置。


    他站在门口,寒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他将手机放在耳边,听筒里传来一些细微的、陌生的声音,直到听见蒋月明的声音,“乐乐,你接到电话了吧?”


    没听到声,那就证明是李乐山接的电话。


    蒋月明继续说,跟刚才和韩江的说话语气完全不一样,简直是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转,“我过年回家啊,我肯定得回去,我刚跟韩江说着玩呢。我都…都……”


    后半句他没说,打了个哈哈,生硬地转移话题,能跟李乐山说的话那就比跟韩江说的多多了。


    临近挂电话,蒋月明还舍不得,刚才他想说“我都想你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话在嘴边却说不下去,只能一个劲儿的扯别的话题,虽然他没意识到尽管他一个“想”字儿没说,其实句句都在说想了。


    电话挂断后,李乐山推开门进去,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在他脸上,他下意识往后扯了半步。


    “说啥了,他说啥了?”韩江赶紧迎上来。


    “他真的回家吧?”许晴也问。


    虽然这俩人不知道有什么话是得在外面说的,但尽管好奇着,也没一个人敢去听墙角,没那么大的胆子。


    李乐山点点头,将手机还给韩江。


    “那就行。”韩江重重地缓了口气,虽然他和许晴感觉平时对蒋月明态度不咋样,跟有什么仇什么怨似的。但其实归根结底都特别关心他,“那这日子也算是有个盼头,比期末考强。”


    蒋月明回来还能带点特产,那期末考能带来啥,只能带走他本就不多的尊严。


    自从知道蒋月明会回来,李乐山又开始数着日子过。他每天第一件事就是看日历,今天几号、明天几号,还有多少号到蒋月明回来的日子。


    具体日子还没定,因为车票还没买上。蒋月明告诉他,等确定了再给李乐山发信息,于是他就一直等着。


    临近除夕,这年头还没有禁放令,年味儿足得很。不像现在,这这限放、那那完全不能放……总之,盛平没等过年,到处就都提前放起了烟花。实高附近的天也到处是,被烟花照亮了不少。


    晚自习,周遭安静地甚至不能用掉根针都能听见的比喻,所有人都低着头,跟手中的试卷作斗争。


    突然“砰”的一声,窗外出现绚烂的烟花,很响。打破了这个沉重的寂静,在严肃的自习氛围中多了点松快,硬生生地撕开一道名为“年”的鲜活口子。


    只是哪怕窗外烟花多绚烂,班里也几乎没人抬头,似乎眼下的试卷更为重要。李乐山被这个烟花声惊动了一下,他偏过头向外看去,烟花在眼前腾空、绽放、陨落,带着一种奋不顾身的壮烈,确实很美,也确实很短暂。


    以至于下一秒,他的视线又重新回到了试题卷上。


    相比清北班,其他普通班级就有人气儿的多,个个都伸着头去看,不想错过这个场景。有几个胆大的,一个个甚至都跑到外面去看,防护栏前挤满了人,韩江就在那之中,他写题写得生无可恋,这烟花来的倒是恰到好处。


    完了,兴致勃勃地下楼去跟李乐山讲,也不管李乐山回不回他一下,就一个劲儿的讲。


    “今晚澧江桥也放烟花,过年了就是热闹哈。”韩江看着李乐山跟前的物理试卷情不自禁地说了句,“靠。”


    “这这这咋一道错题没有啊。”韩江觉得这比烟花还是什么的稀奇多了,连忙拿起来观摩,他惊讶声有点大,惹得旁边的人纷纷抬头看他。


    虽然韩江是个正儿八经的文科生,但还是震惊,要知道他理科班的哥们儿说上次测验物理平均分38,这还是在实高,要放在别的高中,那得更低,十几分的大把多。


    韩江合理怀疑李乐山凭借一己之力拉高了不少平均分。这就是学霸吗?


    晚自习下课,李乐山照常没去参加延时服务,他收拾好书包,本该去网吧值班,却鬼使神差的来到澧江桥,此刻这边围了不少人,都在等十点钟的那场烟花。


    十点整,在热烈的烟花声中,人群中逐渐开始变得吵闹,桥下的流水波光潺潺。


    李乐山掏出手机给蒋月明发了条信息:澧江桥又放烟花了,好响。


    那边很快回复了一句:给我拍张照!


    李乐山对着烟花拍了一张。


    蒋月明:你怎么没有入镜。


    李乐山:我入镜的话就看不到烟花了。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传来信息:谁要看烟花呀?


    说白了,那烟花他是没见过吗?他从小到大,还没看够吗?


    李乐山有些无奈,但还是很听话的发了一张自拍照过去。


    对面又很快回复:可以!还系了围巾,表扬:-)


    “砰”的一声,烟花又在耳边炸开,似乎在不满李乐山没看它一眼,声音好像更大了。照亮了他和他周遭的一小片天地。


    李乐山站在桥中央,人群熙熙攘攘,没有人注意到他形单影只。


    他的眼睛被烟花闪得亮晶晶的,李乐山静静地与一簇又一簇的烟花对视着。与天空之间隔着的距离,和五年前的距离是一样的,一样的高远、一样的深邃,只是时光晃晃悠悠,如同桥下沉默的河水,看似缓慢,实则一刻不停,日子竟然过去了五年。


    这晚的烟花和零八年的那场好像,看不出来什么区别。说不出来有哪里不一样。


    天空还是那年的天空,澧江桥还是那年的桥。


    他和蒋月明肩膀贴着肩膀,挤在人群中看烟花的场景还在眼前回放。一晃眼,时光匆匆流逝,而他也在随着这个时间一直奔跑,没有半分停歇。


    第123章 小狗很想你


    过年期间的票真的有够难买。那个时候网上售票还没有普及,都是提前在火车站排队买票的。都是为了回家,候车大厅往往都是乌泱泱的一群人。


    蒋月明买到一张初三凌晨的票,凌晨一点到火车站。硬座,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什么硬座硬卧的,哪怕是无座、站一路,他也要回去。但返程的票没着落,他告诉李乐山还没买到,等着走一步看一步。


    他没告诉李乐山的是,光回盛平的票就找黄牛多花了80,再一打听回广东的,初八的票甚至没黄牛接。春节,初八这日子几乎全国各地都在返程,少一天就误工、误学。尤其是像回北上广的车票,那困难程度,堪比国足踢进世界杯。


    好不容易有一个接的,一听要价就250,蒋月明气不打一处来,把谁当250了这是,他宁愿回不去,哪怕是被班主任痛批一顿,落下几天课程,也不会掏250花这个冤枉钱。


    二零一三年二月十九日是除夕夜。


    三巷两旁的老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被人挂上了几盏褪色的红灯笼,在冷风里孤零零地摇晃。


    这些年,外头世界的变化像按了快进键,不少年轻人都陆续背上行囊,去了南方的工厂、省城的大学,一门心思的想要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有一种“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的感觉。昔日里孩童嬉闹、炊烟袅袅的巷子,在年关时节本该最热闹的时候,反而显出几分人去楼空的寂寥来。


    韩江一大早就堵在了李乐山家门口,还没到吃年夜饭的时候,他就生怕李乐山长腿跑了似的,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呵出的白气氤氲了他冻得发红的鼻尖。他甚至有点忘了,实际上李乐山也跑不到哪去。


    “乐山,走走走!麻利点收拾东西,去我家吃饭了,我妈准备了一大桌子菜,就差你了!”韩江忙道,他穿的像个厚厚的法式小面包。


    李乐山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尽管他很感激韩江,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在手里上打字给他看,“谢谢你和叔叔阿姨,不用了。我想去看看奶奶。”


    他顿了顿,又补充,“我想,陪她说说话。”


    他知道这事儿也许是蒋月明嘱托的,担心他一个人会显得太冷清,太孤单,也许是韩江自发的,只是无论怎么样,他都发自内心的感激。


    李乐山不适合这种热闹的场合,因为不会说话,他怕自己的沉默会让别人觉得尴尬、为难,在这种热闹的气氛里冷场。从前都是和奶奶在一起,待在屋子里,做两三个热腾腾的菜,再包点饺子,对于这种生活,李乐山就已经很知足了。


    他看向韩江,又继续打字,“别告诉月明。我怕他想起奶奶,又伤心。”


    韩江愣了一下,本来有点伤心,但仔细想想,他确实考虑不周,李乐山去陪陪奶奶才是天大的事儿,他随即用力地点头,脸上是那种被委以重任的郑重,“放心!我保证不说漏嘴!但你随时都管来,知道不!”他心思很单纯,完全没多想,轻易就被这个理由说服了。


    看过奶奶以后,李乐山回到家,他掏出钥匙,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屋里甚至比外面还冷点,没开灯,周围是一片漆黑。蒋月明的车票是三号的,三号凌晨一点到火车站,这个日期和时间,李乐山早已烂熟于心。正因为这个他才会去让韩江将自己带回家吃顿年夜饭吧。因为蒋月明害怕自己一个人。


    莫名的做什么都提不起来兴趣,李乐山泡了盒泡面,随便对付了两口,连题都没心思去做了,很快便躺回了房间里的硬木板床上。


    他侧过身,肩膀隔着薄薄的床垫紧挨着木板床,周遭一阵凉意,意识很清醒。失去奶奶的第一年,独自过除夕,听着外面砰砰的烟花声,看着外面楼房的透露的灯光,李乐山将身体蜷缩起来,突然发现真的很冷。


    这万家灯火,真的没有一盏为他而亮。


    这个认知,像细针一样扎进他的心口。


    半梦半醒之间,放在枕头下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打开一看,是蒋月明发来的信息。


    蒋月明:韩江妈妈手艺是不是蛮好的?你吃饱了没?现在回家了吗?总不能除夕夜还在刷题吧。歇歇吧,乐乐!


    李乐山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回复,虽然他没有尝过韩江妈妈做的饭,但想来一定也很好吃,他之前听蒋月明提起过,韩江一家只有他妈妈做的饭能吃,之前韩江突发奇想的做了一次,全家吃完难受了三天,差点组团去洗胃。


    李乐山:是的,我吃饱了。现在到家了,还没有做题,我不累。


    他也发过去信息:你们吃过饭了吗?替我向小姨她们说声新年快乐。


    蒋月明:吃过啦,现在在看春晚。我会转告她的,说盛平还有个小孩惦记着她。


    李乐山嘴角勾了勾,轻微的上扬了一个弧度,他回信息: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孩了。


    满打满算,这个年纪,真的不能再被叫小孩了。他都已经成年了,占着“小孩”这个称谓,不好吧。


    时隔一会儿,蒋月明又蹦出来一条信息:在小姨眼中也还是。


    没等李乐山回复,新消息又传了出来。


    蒋月明:不说了,打麻将三缺一。非常紧急,我要赢个路费回家过年。


    那这种情况确实是很紧急了,可以说是十万火急。


    李乐山回了一个“好”字,又补充:你需要多少钱,回来我给你。


    蒋月明几乎是秒回:哎呀,我开玩笑呢。


    新年快乐,乐乐。


    有只小狗很想你[可怜]


    看见信息的刹那,李乐山鼻尖猛地一酸。良久没体会到心脏跳动得那么厉害,此刻正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胸腔。速度快到下一秒要跳出来,与这个速度一并来到的还有后知后觉的痛。


    李乐山打字的手都有些轻微地颤抖,聊天框里的字删删减减,像什么“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回来”,写了一行最后又全部删除掉,他将手机紧紧地握在怀里,好像这样是不是也能触碰到蒋月明,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到枕头上。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将那些汹涌的、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思念,死死地按回心底。


    他最终只发送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干涩,无力,言不由衷。


    分明是自己最先开口说得远离,怕成为对方的拖累。可是他总是想靠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分明蒋月明离他越来越远才会好,可他就是舍…舍不得。他也好想,特别想,可他不能说,他不能让蒋月明一边顾及那边的家人,一边顾及这里的自己,他顾不过来的,那样太累了。


    如果他说了,那他是不是就太自私了?只顾着自己的依恋和不舍,却可能绊住对方奔向更好的未来的脚步。


    屏幕亮起,蒋月明的笑脸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再变得模糊。李乐山隔着屏幕伸手轻轻触碰了下他的脸,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将所有翻腾的思念,连同无法抑制的哽咽,一同狠狠地咽了回去。纵使这个过程,艰难得如同吞咽刀片,干涩而疼痛。


    对不起。


    李乐山紧紧地握着手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在心里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这种痛,不知道说多少遍对不起才能缓解,不知道要说多少遍对不起才能消散。


    夜空偶尔被烟花照亮,映出少年蜷缩在旧床上的单薄的身影。手机屏幕泛起的蓝光时明时暗,最终连带着未说出口的话一起,沉入漫漫长夜。


    凌晨两点,李乐山的闹钟准时响起。火车票提前七天,早上九点钟准时放票,他起身,看了眼时间,难得穿了件厚外套。


    这年头就是这样,网上购票还不太发达,只能通宵排队去凑凑运气。


    尽管是年初一的凌晨,他赶过去的时候售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再到后面,人越来越多,逐渐排起了长队。


    李乐山手里握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盛平西到广州南,卧铺”方便到时候递给售票员去看。


    凌晨的火车站冻得人说不出来话,刚开始还有谈话声,后来气温越来越低,哈口气都会流失体温,渐渐地没人说话了。


    李乐山兜里还装着一个单词本,写满了高考高频词汇,拿出来的时候,边上一个好奇的大姨凑过去看了两眼,说什么,“孩儿,够用功的哦,真想让我家孩子看看,”李乐山也没办法搭理她,只好冲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幸好大姨没再搭话。


    温度从脚开始,一点一点流失,从冰凉直到麻木。李乐山的手冻得通红,失去知觉以后,拿着单词本都会发抖。排队等着的人,有些撑不住的支着柱子睡觉,聪明的知道带个小马扎,或者干脆直接坐地上。


    后面的时间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早上九点窗口终于打开放票,递过去纸条的时候,他手抖的厉害。拿到票,让出位置站在外边,李乐山缓了缓神,腿和脚早已发麻,此刻沉得像灌了铁。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还有二十多米长——


    作者有话说:狗塑你们崛起吧!!!


    乐乐并不是寡淡啊!!!他也很想小狗的[可怜]


    第124章 你不跟我睡啊?


    年初三,凌晨的火车站就显得萧瑟许多,没什么人。再加上大过年的,能买到票的早在除夕之前就回家了,刚好能赶上顿年夜饭,买不到票的估计也不回来了。


    盛平前几天刚下完雪,虽然这时候雪已经化了,但化雪的时候更是刺骨的冷,比正儿八经下的时候还要更强烈。李乐山将围巾往上撩了撩,盖住半边脸。


    进了火车站,总算暖和一些,里面没什么人,检票员也没几个。他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刚看蒋月明发信息说火车晚点了,晚点二十分钟,标是这么标的,具体不知道要晚点到什么时候。再往后拖个半小时几十分钟的也是有可能的。


    李乐山给他发了条消息:你饿不饿?要不要给你买点吃的。


    火车上的饭,又贵又不好吃,蒋月明肯定不会买,他也舍不得。不知道他带的有没有什么吃的东西,面包、泡面什么的,要不然硬捱一天,受不了。


    李乐山想到这儿,没等他回复,又看了眼时间,距离一点半还早着,他迅速地出站打算在外头找有没有还开着的小摊、小店。


    大年初三,确实很难见开门的店铺,尽管火车站附近开的有不少饭店。但是走亲戚的走亲戚,休店的休店,再加上十一点、十二点的,几乎全部都关着门,像他这种在大街上徘徊的人都没几个。


    他从铁东一路跑到实高附近才终于看到个推车的小摊,一路跑过去,运动量上来感觉寒风吹的都不冻了,只有一阵热意。


    小摊老板是个看模样六十来岁的大爷,他推着摊已经打算往回走了,被突然跑到跟前的李乐山吓了一跳。


    李乐山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会儿。在老人疑惑的眼神中,他指指自己的嘴,又摆摆手,示意自己不能说话。


    他四处跑着找饭店的时候,确实没想到这一茬儿过,可能是因为有点着急。到摊位前,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幸好老人理解了,他也没多问,爽朗地开口,“孩儿,你要买点啥?这儿剩得有热干面,还有烤红薯,不过不多了。我这都已经收摊了哈哈,再晚一会儿我就走咯。”


    李乐山指指这两个,示意自己都要。


    他看了一眼摊位上写的牌子,从兜里摸钱。


    “红薯要多大的,孩儿。”老人看着烤炉,打开里面旧散着热气,“四块五块六块的都有。”


    李乐山比数字“六”。


    “好嘞。”老人盛热干面的时候跟李乐山唠嗑,他说自己闲的没事干,就在外面转着卖点吃的,又说李乐山看着眼熟,说这孩子看着面相就好。


    “十块,十块,”老人还给李乐山两块钱,热干面大份是六块钱,加上烤红薯的一共十二,他执意让李乐山给十块,“大过年的,碰上了都是缘分。孩儿,你这大晚上的咋还在外面啊?”


    李乐山没办法,推辞不过。只能将他找回来的两块钱塞兜里,打手语说“谢谢”。然后指指远处火车站的方向,虽然老大爷看不懂手语,但光靠李乐山比划,能猜个七七八八。


    “女朋友过年回家了啊,”老大爷哈哈笑道:“年轻就是好,这看着多精神。女朋友有福气啊。”


    李乐山低头笑笑,他接过还热乎着的面和烤红薯,冲老大爷鞠了一躬,表示感谢。


    老大爷乐乐呵呵地,冲他摆了摆手,推着小车慢慢走远了。


    李乐山将围巾取下来,严严实实地包住面和烤红薯塞进了怀里,他怕再一路跑回去变凉了。围巾取下来的瞬间,冷风像找到突破口了一般,一个劲儿的往他的脸上、脖颈上吹。


    他不敢停留,刚才找饭店、小摊,浪费了不少时间,现在得赶紧赶到火车站接蒋月明。


    忽的,天空中就开始飘雪。零零散散地落在李乐山的头发上、脸上、肩上,再一路跑回火车站,浑身上下都是雪,面和烤红薯倒是没怎么被风吹着,此刻还热腾腾的。


    李乐山手掌和脸颊冻得通红,他用手蹭了蹭脸,看着出站口陆陆续续走来的几个人影。


    人不多,很容易就能找到蒋月明的影子,李乐山站在这个位置,想起了几个月前在火车站送别蒋月明的场景,那次他送走他,都没有敢挥手。


    “乐乐!”蒋月明隔了老远就开始喊,他挥了挥手,拉着行李箱飞速地跑来。


    看着蒋月明远远地跑到跟前,李乐山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意,他赶紧往前走几步帮蒋月明拿行李和背包。


    “没事儿,没事,不沉。”蒋月明摆手,刚才距离远,现在才注意到李乐山冻红的脸和手。


    “我靠,”蒋月明瞬间顾不上行李和包了,连忙去摸李乐山的脸,感受到那冰凉的触感,心里一酸,“你跑去买饭了啊?我不是发信息让你别去了吗,外面那么冷,你傻啊。”


    李乐山摇摇头,先将吃的递过去,“没多冷,你趁热吃。”


    “没多冷。那是冻得没知觉了好吗?”蒋月明心疼得像滴血,赶紧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给李乐山戴上,三下五除二的围好,将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边脸。


    李乐山又将围巾稍微往下拉了一点,冲蒋月明笑了笑。


    凌晨的火车站,外面飘着雪,里面的灯有点暗。


    蒋月明说什么也不肯先吃,他握着李乐山的手暖了好一会儿,嘴里不停地念叨,“那我是傻逼吗,我坐一天火车不知道吃饭的。啊,我就干坐着,不吃不喝。”


    没见过说自己傻逼的。


    李乐山将手抽出来,此刻已经没那么凉了,他赶紧把筷子递过去,“你吃吧,吃完了回家。”


    “你吃饭没?”蒋月明问。


    李乐山点点头。


    “你最好是,我觉得你不吃饭的概率比我还要大。”蒋月明接过筷子,面稍微有点坨,他随手搅拌了几下,第一口夹给李乐山,“张嘴。”


    李乐山摆摆手。


    “你觉得你不吃,我能吃啊?”蒋月明道。


    李乐山有些无奈,还是张嘴吃了第一口热干面。


    “操,火车票真难买,”蒋月明盘着腿坐在一个台阶上,吐槽道:“估计回去的票更难,到时间班主任说不定要拿刀砍我。”


    说的有点夸张了,只是稍微带点夸张色彩,但其实不多,还是有部分真实元素在的,蒋月明的新班主任不像刘喜军,不好对付,是个严肃但实际上很好的女老师,但确实严肃。


    只是别说被砍了,冒着啥风险蒋月明现在也回来了。


    李乐山冲他笑了笑,从兜里摸出来初一那天通宵排队买的火车票。


    蒋月明一愣,他接过,看清路程以后,激动得语无伦次,“初初八的,你,你咋买到的啊?你不会买的黄牛票吧?”


    要价250块钱的那个?!别啊,那他妈的可是天价,有这钱他能让韩江给自己背回去了。


    李乐山摇了摇头,“没多花钱,有个同学托关系拿的。”


    蒋月明小心翼翼地把票揣兜里,他看着李乐山的眼睛,喉咙一哽,心里面感动的不行,傻乎乎地笑道:“嘿嘿,不用被砍了,谢谢乐乐。”


    俩人凑在一块儿,吃完了一份热干面和一份烤红薯。蒋月明是主动吃的,李乐山是被迫吃的,不过不管咋迫,好歹是吃完了。


    在凌晨的火车站,俩男孩凑在一块儿吃一份饭这场面,有点狼狈还有点可怜。他俩但凡换个人多的地方,估计这时候已经要着钱了。


    凌晨两点多,回到三巷。雪停了,其实也就刚才飘了一会儿。俩人站在蒋月明家楼下,不等蒋月明开口说什么,李乐山已经抬起蒋月明的行李箱准备上楼了。


    “乐乐,我睡……这儿啊?”蒋月明忙问。


    他他他,他刚才都想径直往李乐山家走了,难道他不跟李乐山睡一块儿吗?还是李乐山跟他一起睡这儿?


    李乐山回头看了他一眼,放下行李箱,“我收拾了的。”


    “不是收拾不收拾的事儿,”蒋月明赶紧上前两步拉住李乐山的手腕,语气放低了些,“你,不跟我睡啊?”


    漆黑的楼道里,有些看不清楚李乐山的表情,以至于蒋月明看不出他眼神里蕴含的情愫,也看不见他的犹豫和挣扎。


    蒋月明咳嗽了一声,声控灯应声而亮,他直勾勾地盯着李乐山的眼睛。


    半响,李乐山的手动了动,他抬起手,打手语,“我、没说不跟你一起睡。”


    蒋月明眼神腾地一下就亮了,他兴冲冲的去搬行李箱,由不得李乐山拒绝,又像是生怕李乐山反悔,提着行李箱就冲上了楼。


    蒋月明走以后,他给李乐山留的有钥匙,所以李乐山才能趁他回来之前将屋子打扫一下。


    “这比走之前还干净。”蒋月明打开灯,看见这环境。


    他往房间一看,自己的房间十来年都没那么干净过,就连床单、被罩这些,李乐山也都帮他换了。


    “床上你也收拾了啊?”蒋月明有点傻眼。


    “我想让你睡得好。”李乐山打手语说,“你这阵子好像没睡好。”


    不知道因为熬夜做题还是水土不服的缘故,他总觉得蒋月明特别累。


    蒋月明眼眶一热,他猛地上前抱住李乐山,低声说:“谢…谢谢你,乐乐。除了小姨,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李乐山的手顿了顿,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蒋月明的背,他心里和蒋月明的想法是一样的,除了奶奶,也没人对他这么好过。现在,奶奶走了,蒋月明就是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一个人了。


    “我,”蒋月明埋在他的肩窝,声音有点闷,他紧紧地抱着李乐山,从未如此庆幸自己回来了,“我真的很、很想你……幸好我回来了。”


    第125章 粉红泡泡


    房间里尤其昏暗,渗着一些凉意。透过窗外去看,看不到多少光亮。


    蒋月明和李乐山并肩躺在床上,房间里很安静,他悄悄勾了勾李乐山的小指。


    蒋月明近乎喃喃自语,语气带着点懊悔,“乐乐,如果我早点买票回来就好了,我当时怎么会让你一个人过年的?”


    他为什么……


    李乐山摇了摇头,他侧身面向蒋月明,“你回来,我就很高兴。”


    蒋月明慢慢地往他怀里蹭了蹭,感觉到李乐山没有远离,他才敢靠的再近点,最后额头轻轻地抵着李乐山的心口。


    “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蒋月明对他说,“乐乐,我会努力的,我要跟你去北京,和你分开三年,我不想再跟你分开四年了……”


    “我要赚钱,赚好多好多钱,带你离开盛平,你再等等我好不好。”蒋月明声音很轻,轻到不像是在对李乐山说,倒像是说给自己的听的。


    高中三年的分别,这三年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大的小的,已经让蒋月明感觉到后怕,那种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能做什么;那种怎么办、没办法;那种无奈、心痛……他不想再经历四年了。


    光是去南方的这半年,他就已经够痛苦的了,分离的滋味儿不好受,几千公里的距离像道深深的屏障,隔绝着他们,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


    李乐山将他搂在怀里,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会等你的,李乐山心想,无论多久都会等你的。


    月光透过窗户撒在两个相互依偎着的少年身上,轻轻地、静悄悄地,带着这个承诺,一同落在他们的肩上。


    大年初四,三巷走亲访友的人慢慢的都回来了,这里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蒋月明回来了,大家伙都得聚聚,瓜分一下他带回家的特产。


    韩江和许晴一大早就登门拜访了,还没到吃晚饭的点儿。蒋月明刚回来,家里没有菜,他俩还特意去买了,大包小包的掂着,敲响了蒋月明家的门。


    “哥们儿!想死你了!”韩江猛地向前扑过去,扑了个空。


    开门的是李乐山,在韩江不管是谁即将扑上前的时候,蒋月明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就韩江这架势,他得把李乐山给撞飞出去。更何况,不是谁不谁都能往李乐山怀里扑的。


    韩江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一脸震惊,“李乐山来的怎么比我俩还早!”


    当然早了,蒋月明心想,因为他就压根儿没走。现在往他房间里瞧瞧,估计还能看见李乐山昨晚换下来的衣服。


    “你还知道回来,”许晴发话了,她扎着俩麻花辫,小脸冻得红扑扑的,顺手将围巾取下,“去了大城市了,忘记我们了吧。”


    她确实对蒋月明有点儿不满,这人走之后,连发信息都是少数。每次都是这边轰炸几条,那边才堪堪回复一下,不知道天天究竟在忙什么。


    “是!”韩江开团秒跟,立刻输出,“你小子是潇洒了,去了大地方,对我们不管不顾了。”


    “你俩搁这说相声呢,一来一回的。”蒋月明真的是百口莫辩,请苍天辨忠奸,他真的没那么大的胆子,“没忘,没忘,我哪敢忘了啊。”


    “我看看你带啥回来了。”韩江一溜烟的拉着许晴跑去另一边了。


    蒋月明瞥了李乐山一眼,凑近他悄悄说,“他俩的话你别放心上,我没有不管不顾。”


    他天天都在想着李乐山,哪能不管不顾呢。韩江这话说的,显得自己像是个负心汉一样。


    “委屈你了。”蒋月明低声说。


    李乐山嘴角勾了勾,他摇摇头,“不委屈,我也没有觉得不管不顾。”


    其实就算不管不顾了又怎么样?没人要求蒋月明要时时刻刻惦记这里,怎么样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李乐山不会干涉。


    “天呐,”韩江在客厅大喊,“你真能带,你把人超市都搬回来了吧。”


    “没那么夸张,”蒋月明摸了摸鼻子,“那我不是想多带点给你们尝尝吗?”


    他回头朝李乐山打手语,有些话不能当着韩江面说,幸好还能这么干,“你给自己留了吧,我早让你拿出来的,韩江一点不会客气。”


    “没事,”李乐山也打手语,“我留了的。”


    真不怪蒋月明偏心,虽然他是有点偏,那扪心自问对象跟哥们儿能一样啊?大街上随便拉个人问问也能知道不一样。要一样的话,还创造个词语区分啥呀。


    “行,那你俩坐会儿,我跟乐乐去做饭。”蒋月明揽着李乐山的肩往厨房走。


    “有我俩能帮忙的吗?”韩江喊。


    “啥时候家里拆迁要炸厨房我再喊你俩!”蒋月明也喊。


    他俩那手艺,王不见王、小巫见大巫,这么一想,俩人确实不合适,总不能以后成家了天天吃外卖吧,毕竟谁也不会做饭。以后韩江和许晴家附近的饭店、小摊算是发财了,有稳定客源。


    “切,”韩江往沙发上一坐,“我手艺有那么差吗?”


    许晴瞥了他一眼,也坐在沙发上,目光随后落在厨房的方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回回炒菜,菜进去的时候知道是什么,炒出来了就不知道了,黑漆漆的,没见过别的颜色。”


    韩江哑口无言,支支吾吾好半天,不敢反驳许晴,只能小声道:“那、那就是菜相不好,其实味道还行。”


    “我还没吃过李乐山做的饭呢。”许晴喃喃自语。


    “啥呀,你还吃过蒋月明做的啊?”韩江抓住重点,“啥时候的事儿啊,我咋一点没印象。”


    “你登山去了,回来的时候晒的黢黑。”许晴的声音淡淡的,有些无语。


    韩江心里却乐呵,美滋滋儿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人许晴关心他,还知道他登山去了,还关注他登山回来什么样儿,那谁不谁的,许晴还不会关心呢。


    “来,许晴,多吃点儿,多吃点。”饭桌上,韩江只顾着给许晴夹菜。


    “那许晴碗里的都多少了,你夹的多她也吃不完。”蒋月明边说,边给李乐山夹菜,“乐乐,多吃点,你都瘦了。”


    “我靠,”韩江怒视这个双标狗,合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这个鬼,那李乐山碗里都多少了,你夹的多他也吃不完啊他。”


    李乐山冲他点头。


    蒋月明充耳不闻,冲李乐山抬抬下巴,“没事儿乐乐,你吃不完我吃。”


    这下韩江不接话了,夹筷子的手也停下了,他真觉得这俩人真是够了,不都哥们儿吗?他俩见过哥们儿什么样吗?为啥他俩的对话总感觉在冒粉红泡泡?!


    “你真行,”韩江比了一个大拇指,“那我也吃不完,你也替我吃了。”


    “你的喂狗吃。”蒋月明眼皮抬都没抬。


    韩江这人也是,找准自己的定位行不?有句话怎么说的,找准自我定位,享受精彩人生。当然这句话纯属是瞎编的,但编的很对。


    “靠,我真认清你了。”韩江道。


    “你认清的真够晚的。”许晴开口。


    其实韩江认清很多次了,但他不长记性,总是一次次的走老路。这不,这次又忘了,自找苦吃。


    “许晴,那啥你多吃点啊,你太瘦了,跟半年前比起来。”蒋月明看着她说。


    许晴个儿不低,体重才八九十来斤,往那一站,瘦得跟杆儿似的。


    “她就是每天熬夜背书,睡眠不够,吃不下饭。”韩江心里酸酸的,“没办法,文科不背不行。”


    “那也得注意点身体别太累了,,”蒋月明在桌子下面拍拍李乐山的腿,意思是“你也得听着”,“韩江你监督他俩啊。”


    “哎,你就放心吧。”韩江大手一挥,“一个是我哥们儿,一个是我姐们儿,那我能不上心吗?”


    “韩江!”许晴面色微红,嘀咕着,“谁是你姐们儿。”


    “那、那你也是我哥们儿。”韩江赶紧道歉去了。


    “你啥时候走?”许晴不搭理韩江了,转去问蒋月明。


    蒋月明瞟了一眼远处的挂历,意识到一个字儿也看不清的时候,思索了一会儿,“初八,九号我开学了。”


    许晴“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你这次走了以后,还回来吗?”


    蒋月明愣了一下,不怪他多想,许晴这个语气,搞得像是他永生永世不会回来了一样。


    “回,肯定……”蒋月明犹豫了一会儿,又改口,“那我还能不回来?”


    “不知道,”许晴摇摇头,声音轻飘飘地,“总觉得你这次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此话一出,四个人都沉默了。就连一向接话茬儿的韩江,也一时安静了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蒋月明下意识问,“你乱想什么?”


    “我说不上来,”许晴盯着碗里的饭,不敢抬头看他,具体怎么样,她也说不上来,只是冥冥之中第六感这么觉得,“就是觉得你离我们好远。”


    好远?


    可是这几千公里的距离就是很远啊?


    只是无论再远的地方,一张车票就能抵达,所以他只要想回,就总能回来。退一万步来说,这里有李乐山、有他的父母、有朋友、还有他的青春和念想。


    无论怎样,他总要回来。


    第126章 新照加旧照


    蒋月明走那天,李乐山他们一起来车站送他,虽然蒋月明劝了半天让韩江和许晴别来,因为他还想多跟李乐山待会儿,但是劝不动,俩人就跟个千瓦的电灯泡似的,怎么劝劝不走。尤其是韩江,这时候哥们儿情谊又上来了,不是说自己傻的时候了。


    他俩真行,就不能让他单独跟李乐山待会儿。


    火车站人挤人,蒋月明看准时机,拉了李乐山一把。一把将他拽到自己身后,这才终于躲过许晴和韩江这两个人。


    “我要走了。”蒋月明看着他,眼神都不愿意往别的地方瞟。


    回来的这几天,一切都过得太快了,快得蒋月明都记不清每一天是怎么过的。有很多话,来不及说;有很多人,来不及见;有很多事,来不及做。相伴的时候快得让人恍惚,分离的瞬间却又那么清晰。


    他光是就这么看着李乐山,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眼眶打转,脑海里只有舍不得、好舍不得,一千个一万个的舍不得,可是又没有办法。


    “乐乐,这段时间,没人欺负你吧?”蒋月明声音颤抖,紧紧地握着李乐山的手,力道大的指尖发白。


    李乐山摇了摇头,感觉到他的手一直在颤抖。于是他伸手带着安抚意味的按住了蒋月明的手。


    真的没人欺负他了,他现在……很好。不用再睁眼闭眼担心李勇的踪迹,虽然不知道他何时会卷土重来,但李乐山知道,这次无论怎样,他也能抗住了。


    “你没有再…”他犹豫着,手掌忍不住地往李乐山的袖口钻,小心翼翼地说,“没再……”


    李乐山也摇了摇头。


    蒋月明心里终于松口气,他又来来回回的看了李乐山一遍、两遍,好几遍,“你在家里好好的,有什么事儿一定告诉我,别一个人扛着,知道不。”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是。”耳边传来催促进站的广播声,蒋月明有点着急,他握着李乐山的手依旧不松开,“你、你别别忘了我。”


    “舍不得”,这三个字在胸腔里沸腾,心里像是浸入了酸水里,又胀又疼,怎么样都消解不了。


    看着李乐山泛红的眼角,蒋月明的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两个人相顾无言,只有双手紧紧地握在一块儿。


    泪水其实很伟大,那么多说不出口的感情,思念、委屈、不舍,有时候一滴泪也许就全明白了。


    周遭人群熙熙攘攘,蒋月明一低头,滚烫的泪水重重地砸在李乐山的手上,然后洇开,最后消失。


    广播开始催第二遍,蒋月明终于慢慢地松开手,他边后退边冲李乐山挥手,喉咙里一阵哽咽,张了半天嘴,终于发出声音,“我走了!你记得要、要照顾好自己!”


    他似乎还是想说什么,被身边的人撞了一下,面前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几乎将他淹没在人海。


    李乐山怔怔地站在原地,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越过一层一层人群,踉跄着走到玻璃护栏处,急切地打手语,“你什么时候回来?”


    因为手语是没有声音的,他没办法去喊,不知道该怎么吸引蒋月明的注意力,只能祈祷蒋月明能看到。


    于是他一遍一遍的重复着这个手势,“你,什么时候回来?”


    最终,这些话随着人海,慢慢地沉了下去。他没有等到蒋月明的回复,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这句话他不是不能发短信问蒋月明,现在条件好了,能问的不能问的,时隔几千里也能知道答案。


    只是李乐山冷静下来,又不会再去问了,因为他不是一定要蒋月明回来。他不想做一个困住蒋月明的人,好像他在哪儿,蒋月明就非得、一定要去哪儿,不管那地方如何,不管他心里的想法。


    这样困住他,将他封锁在一个名叫“李乐山”的四方天地里,走也走不出,看也看不远。尽管这么想着,他似乎已经困住蒋月明很多年了。


    如果以后有机会,他一定要当面再告诉蒋月明一遍“你想去哪,就去哪”。


    如果以后有机会……


    韩江和许晴终于踉踉跄跄地从人群中挤出来,俩人看着李乐山,大眼瞪小眼。


    “我都说了,他俩肯定在前面吧,”许晴锤了韩江一下,有点生气,“你非说他俩在外面,在外面。”


    “那我不是以为他俩没挤进来么……”韩江不敢反驳,低着头认错。


    “那他俩没挤进来咱俩挤进来有啥用啊?”许晴一点不原谅,眉毛皱巴巴的,“蒋月明走又不是咱俩走,哎,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你。”


    “我错了,错错错错……”


    “他走了啊?”许晴转头,问李乐山。


    李乐山点点头。


    “走得那么快,都没告别呢。”许晴嘀咕着。


    因为他车快开了,他不是故意的。这两个人看不懂字数稍微多点的话,李乐山只好在心里替蒋月明解释。


    “他有说啥不?”韩江连忙问,“有没有说舍不得我们啊、有没有哭啊?有没有……”


    “切,他能这么说,”许晴能不了解蒋月明,打小谁见他哭过,这都多余问,“你见他啥时候这样过。”


    韩江挠了挠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也是,我就没见过。”


    蒋月明总是忍着,有时候想哭也不哭,打小就这样,为了装酷、耍帅。反正韩江没见过,但他觉得蒋月明肯定还是会哭的,不是,谁没哭过呀?那美国总统都会哭吧?李乐山都会哭吧?


    所以他肯定是偷偷哭,悄悄哭。韩江不知道他会在谁面前这样?估计小姨都不会,更别提他们这些个朋友了。


    他怼怼李乐山的胳膊,语气很是自信,几乎觉得这事板上钉钉,“你肯定也没见过吧?”


    半响,韩江在人群中发出一声尖锐爆鸣,“不是!哥们儿,这个你咋不点头啊?!”


    和韩江、许晴走到连江路就不顺了,仨人在路口分别,再见面就是明天开学,反正没一点喘息的功夫,这个假期过了,迎来的一定是强度更高的学习。


    耳边渐渐没了韩江叽叽喳喳的声音,李乐山抬眸,看着零星还有几个亮着灯的筒子楼。寒风刮过,让他不由得将衣领往上拉了拉。


    这之后,又剩下自己一个人了。李乐山一步一个台阶的往上走,其实他是很熟悉这样的情况的,这种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生活。只是偶尔、偶尔还是会希望推开门能看到某个少年咧着嘴冲他笑。


    李乐山掏出钥匙,推开门,一股寒气铺面而来。他没有开灯,径直往房间走。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冷清,从前在这间房子里发生的点点滴滴的幸福回忆又悄悄地从记忆深处浮现。


    他忘不了,那些交织着幸福和痛苦的回忆,他忘不掉,总在一个深夜反复的想起、反复的念起,然后念着那点甜,继续生活下去。


    李乐山坐在床上,目光静静地顶着窗外的夜空,月光透出来的一丁点儿亮光洒在床上。他的视线跟着光一点一点的移动,最后突然定格在了某处。


    枕头下面似乎放着什么东西,李乐山抬手将枕头移开,一沓用皮筋绑起来的钱正静静地躺在那里,每一张都被抚的平平整整。他喉咙一哽,他想不到除了蒋月明还会有谁去放。这沓钱不知道是蒋月明省吃俭用、攒了多少省下来的,此刻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下面压着的还有一张照片,就是离别前在澧江桥拍的那张。


    他颤抖着拿起那张照片,看着蒋月明笑着的眉眼,渐渐地在眼前变得模糊。李乐山猛地抬手,将即将落下的泪水给抹去。


    为什么?


    李乐山颤抖着用双手捂着脸,感觉有泪落在掌心。他在心里叩问,为什么他总是那么好?好到甚至有点傻了,好到李乐山不敢相信,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他总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要,什么都悄悄做。


    照片里同样的背景,同样的人,和手机屏幕那张渐渐重合。


    一张是三年前,一张是现在。新照加旧照,崭新的他们夹杂着稚嫩的曾经。两个少年并肩笑着,仿佛永远都不会分离。


    第127章 文曲星保佑


    初春,空气中还透露着些许凉意,校园的梧桐树刚长出新芽。李乐山将衣领往上拉了拉。


    高三下半学期,日子每分每秒都过得紧凑。班里同学都是早上买两份饭,一般是包子和煎饼,然后留到中午吃。这样可以省下来中午去食堂的时间。


    他也想这么做,因为省钱、还省时间。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蒋月明的叮嘱,韩江中午就像个定时闹钟似的,准时在自己班级门口出现,为了监督他吃饭。


    其实真用不着,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这样也会耽误别人的时间,只是李乐山说不了什么,因为光是看韩江的表情,感觉这人还挺愿意,像是什么趣事儿。


    并且,大部分时候李乐山和韩江沟通几乎全障碍。他看不懂自己说的什么,自己也时常听不懂韩江说的什么。


    于是就出现现状,韩江在他耳边第四次叹气,以至于李乐山不得不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李乐山冲他打手语。


    “哎,”韩江继续叹气,“还有三个月高考,月底一模。许晴天天焦虑的睡不着觉,你说我要怎么安慰她?”


    “我安慰她也没用,谁安慰都不行。上次跟蒋月明打电话,边打边哭,你说我们要跟你一样聪明就好了。”韩江继续说。


    为什么不聪明?这应该是大部分学生一生难以释怀的心事。对一件事情,看得越重要就越喘不上气,越喘不上气就越要将这件事看得重要。


    “她数学不好,你让她不要执着难题了,”李乐山在手机上打字,然后拿给韩江看,“基础分全拿到就有110,她其他科目很好,不用担心的。”


    韩江看见这三位数下巴都要惊掉了,他简直想报警,基础分都有110,那他为啥才考60?!


    “好、好好的。”韩江说话都有些结巴。


    “一会儿回班,我把我们班的卷子拿给你。”李乐山继续打字。


    “天老爷,你们班的卷子,我们用不太上吧。”他们连普通班的试卷都参不明白,还能参透那个吗?


    “用得上的。”李乐山将手机收回去,虽说不是智能机,没什么别的娱乐功能,但在学校里依旧不能使用的那么光明正大。


    “好吧。”韩江赶紧追上他几步。


    “也不知道蒋月明这小子最近干啥呢,”他确实不清楚,这小子自打走了以后简直是人间蒸发,果然,那句话怎么说,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准不知道去哪潇洒了,“他都没主动给我发过信息了,哪次不是我求爷爷告奶奶的才回我一句。”


    “你知道他Q.Q多久没上线了吗?头像一直暗着,他空间里的菜都被偷完了!”韩江要不是不敢对李乐山动手,他早拉着李乐山来回晃了。


    因为他忙,要复习吧。李乐山心想,每次跟蒋月明联系的时候基本都接近深夜,十二点那种,他估计会复习到很晚,李乐山也不想打扰他。


    不过他还是比韩江强一点,至少蒋月明会回他的信息,也不是求爷爷告奶奶。


    回到位置,李乐山让韩江别走。他坐在位儿上开始翻试卷,一张、两张,翻了十来张,直到韩江靠着墙边都快睡着了,李乐山才翻出来完。


    全部都是数学卷子,从各个省份“偷渡”过来的,获取途径暂且不知道,希望是什么正规途径吧。


    “圈的,”李乐山指了指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题目,“都是要写的。”


    “画对号的。”他在旁边写了“许晴”两个字,意思是这个许晴可以做,韩江想不想做看心意。


    “画×号的,不用做。”


    韩江在旁边听的半梦半醒,拿过沉甸甸的卷子,连忙比了一个遵命的手势。


    韩江走以后,位置上又重回清明。李乐山抬眸看了一眼周围的同学,没有一个抬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李乐山从兜里拿出理综卷,墙上的倒计时就差几天变成两位数,过阵子也许要百日誓师了。他看着数字的变化,对高考有了实感,终于,再有不到半年的时间,他就能摆脱这里了,其实与其说是摆脱这里,应该说是摆脱李勇。


    毫无疑问,李勇的消失给他带来了喘口气的时间,不管他去哪了,不管他在什么地方,只要不出现在他的面前,让他安安稳稳地度过这最后的一段时间,就行了。


    百日誓师,举办的轰轰烈烈的。实高请了励志师——对,就是韩江深恶痛绝的那种职业,在台上做宣讲,非常慷慨激昂。


    李乐山在这种时候会庆幸自己不能说话,不然他准要被“请”上台,不知道要喊多少遍“我要上清华大学”,喊一百遍?


    一百遍不够吧。


    耳边是各种各样的声音,有喊话声、有喊口号声、有感谢声。百日誓师这天,所有同学的家长都到了现场,李乐山站在队伍的末尾,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有些恍惚。


    他们嘴里说着的感谢父母的话,以及父母给予的叮嘱,都是李乐山不曾听到的。如果奶奶还在的话,她肯定会感动着,很为他骄傲吧?她会拉着自己的手,说“我家乐山真有出息”。


    考上清北算不算有出息?考上好大学,有一份好工作算不算有出息?只是无论怎样,最想让她看到的那个人也真的看不到了。


    “过龙门”,其实也算是实高给的一个成人礼。总共三道门,一道是“成人门”、一道是“大学门”、一道是“状元门”,门上的锦鲤和龙的符号,寓意金榜题名,鱼跃龙门。


    前面的学生们都是家长带着走的,李乐山的脚步犹豫了半分,他想着还是不参与这个环节了,要不直接回班上自习。就在他即将往后退的时候,手腕突然被重重地拉了一把,措不及防的被拉到了红毯正中间。


    “愣着干啥呀,”韩江笑得傻乎乎的,特没心没肺,“走啊!过了状元门,你两只脚都踏进清华了!”


    “那你两只脚踏入什么?”许晴站在李乐山的另一边。


    “我?”韩江思索了一会儿,“我啥都行,我别踏不出实高的校门就行。”


    再让他苦哈哈的来一年,他别说什么门了,他肯定得先踏入天堂的大门了。


    “文曲星保佑、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如来佛祖、菩萨……”韩江嘴里挨个儿念道,势必要把所有神仙请出来,“我这辈子没求过人,我就这一个愿望,我也不挑,一本二本三本哪个本都行……”


    中国的说完了,外国的还没说。韩江又开始念叨西方的神仙。


    直到许晴脆生生地打断他,“耶稣不管高考!”


    别说耶稣了,她怎么感觉韩江说的那些个神仙里面,没几个管的呢?


    三个人走着,不约而同的掏出了蒋月明的照片。不过照片归照片,多少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兄弟,可别说我有好东西没念着你啊,龙门我都带你过了。”韩江说着,瞥了一眼李乐山手里的,瞬间破大防,“我靠,不是,这合照我咋没有啊?”


    他掏出来的还是蒋月明小时候的照片呢,穿着大裤衩、拖拉板,一脸神气的站在河边拍的,手里还逮着条鱼。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那什么文曲星、如来佛祖啥的各路神仙能认出来蒋月明不?


    “你干啥呢,”许晴瞟了一眼韩江的,一脸无语,“你带他小时候的干啥?他都高三了,不是幼儿园啊?”


    “那我只有这张我能咋办!”韩江气愤。毕业照毕业照,蒋月明给别人分完了。合照合照,他又没有,“那蒋月明找我的照片,估计只能找到我穿开裆裤时候的。”


    “哎呀,不管了。”韩江站在中间,一把揽过李乐山和许晴,“你俩知道不,这龙门一辈子就走一回,咱们得走得潇洒点。”


    “一会儿我数三二一,咱仨带着蒋月明跑啊。我们要以一种特别潇洒从容的姿态走过去……”韩江嘴里开始念叨着,“三二一……”


    怎么说,三个人跑的像三人四足比赛,这几步路差点没走一步摔一步,总算是踉踉跄跄的“跃过龙门”。


    李乐山站在最后一扇门,回头去看刚才走过的那两扇门,耳边还是韩江和许晴叽叽喳喳的声音,当然依旧是韩江让着许晴。他低着头,在照片中蒋月明的脸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会儿。


    再抬起头,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他好像看见过去的自己,还带着稚嫩、青涩的脸庞,正在对岸冲他挥手告别。


    青春就是这样,一边告别,一边成长。


    阳光透过梧桐树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的身上跳跃。


    李乐山不由得笑了笑,发自内心的对着逝去的岁月以及眼前的人说了声感谢——


    作者有话说:千帆过尽。


    乐乐,其实你最该感谢自己-


    平安夜快乐大家~


    希望宝宝们岁岁平安,永远幸福快乐:-D


    第128章 振翅飞鸣


    一二三模在兵荒马乱间画上了句号。至此,高中时代除去高考以外所有的大型考试全部结束。伴随着一同结束的还有他的青葱岁月。


    高考前离校的下午,不少人围在栏杆边怅然,不知道是谁飞了一个纸飞机,突然所有人像疯了一样开始丢书,扔试卷。校领导,班主任都来赶,但这次没有一个人听话,于是最后这场狂欢被默许了。


    白花花的试卷如同仙女散花似的从空中飘落,看着从高处往下落的试卷,李乐山抬头看了一眼,试卷缓缓落在他的脚边,这一张张写满字迹的试题,是他们的,又何尝不是自己的。


    走在香樟大道上,他的脑海里总想起校长说的那番话,“今日我以实高为荣,明日实高以我为荣”;他又想起校训“务实求真,实验创新;为了明天,振翅飞鸣”;现在,他踏在这片熟悉的沥青地上,浮现过往的点点滴滴,在这里生活的一切往事都那么的历历在目。


    幸运的是,高中三年,经历过迷茫、经历过困苦、经历过绝望,他最终也熬过来了。往事再度提及,像场梦一样,尽管那抽筋剥骨的痛却实实在在的落在了身上。


    韩江和许晴追出来,一路奔跑跑到他的跟前,迷信似的说要握握状元的手。


    “不是我吹啊,”韩江已经开始吹起来了,“今年市状元绝对是你,没跑了。说不定省状元也是呢,我们老班天天念叨你。”


    他握着李乐山的手,虔诚地拜了拜,“状元在上,保佑我考个本科吧。”


    “你怎么不说全国状元?”许晴嘻嘻笑道。


    “靠,你以为我不敢说啊?”韩江拍了拍李乐山的肩,“兄弟,加把劲儿啊,你要考个全国状元,咱盛平出大名了。那什么全国文明城市,绝对今年就下来。”


    ……


    全国文明城市?这好像是几年前都在提的事儿了吧,居然还没申报上。


    “我说你要真考个,那校长高低也得给你安排个雕像,就在小花园正中间,跟那陶行知雕像挨在一块儿,人陶老是‘人民的教育家’,你是‘全国状元’,多气派!”


    李乐山一脸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他指了指地上的书,示意自己要搬书了,不能陪他们做什么春秋大梦。


    全国状元?他真的还没那个水平。


    “哦哦,要我们给你搬是吧。”许晴会错意,立刻指示韩江,“快点儿的,别累着状元了。”


    “遵命!”韩江摆个立正姿势,立刻弯下腰开始搬书。


    这俩人,平时怎么看不出来,戏瘾一个比一个重呢。


    “嚯,”韩江搬得很辛苦,他平时一点重活儿、累活儿不干,刚才差点扭着腰,咬着牙说,“这、知识的力量,就是不一般哈。”


    李乐山嘴角勾了勾,替韩江分担了大部分,让韩江终于有喘口气的功夫。


    “哎李乐山,你以后去哪儿?”韩江把书往上面抬了抬,依旧气喘吁吁,他问。


    许晴拿着韩江的背包,翻了个白眼,“他不去北京还去哪儿呀?人清华北大争着要,你以为跟你一样。”


    “那你去哪儿?”韩江的重点是这个。


    许晴思索了一会儿,说到底,其实她也没想好。考学,比起梦想,与她而言更像是个任务,她得先把这个任务完成,才能去想下一步。


    “我没想好,”许晴道:“也许去北京、也许去上海、也可能去省城。唉,考上哪儿去哪儿呗。”


    “到底去哪儿啊!”韩江追在她身后问。


    许晴被问的烦了,走得快了些,远远的将他们俩甩在身后,“哎呀你好烦!”


    “就没人想留在盛平吗?”韩江有些纳闷,为什么一个两个的都要走那么远,去那么远的地方,那毕了业还会回家乡发展吗?出去了还会再回来吗?他不知道,只是心里冥冥之中预感不会。


    也许经此后一别之后,再相见就不知何年何月。


    韩江哼哧哼哧地将李乐山的书搬到五楼,他开始在原地大喘气儿,活像跑了场马拉松,中途不休息的那种。


    “歇、歇会儿……”韩江扶着门框弯着腰。


    李乐山给他拧开了一瓶矿泉水。


    累到这种程度,韩江连面子都顾不上了,要知道现在许晴还在他身边呢,他本来应该摆摆手说不用,只是韩江真的、一点也装不了了,他感觉眼前一片漆黑。


    别搞啊苍天老爷!他明个儿还高考呢!


    气喘吁吁的下楼,韩江和许晴站在李乐山家楼下,冲着他家里的那个楼层,双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用尽全力地,大声呼喊,“李乐山,高考加油!”


    “高考加油啊!”韩江继续喊,喊得声嘶力竭。


    他们都知道李乐山走到今天这步不容易。高考这道坎儿,李乐山必须要迈过,这是他改命的机会。


    窗户出乎意料地被打开,李乐山看着楼下奋力呼喊的两个人,心口有一阵暖流流经。


    “谢谢,”李乐山也挥了挥手,随即在空中比划,“谢谢你们。”


    韩江眯了眯眼睛,得亏他视力好,楼与楼之间的层间距低,不然他把眼睛看瞎也看不出李乐山在比划什么。


    “他说谢谢。”韩江说。


    这个手势韩江看懂了。和李乐山相处这么些年,这个手势的出镜率高到离谱,平均几句就冒出来这么一个手势,韩江觉得自己一辈子也忘不了。


    “不客气——”韩江又继续喊。


    “不客气的手语咋做的?”韩江问许晴。


    “你要干啥,李乐山又不是听不到。”许晴用手语表示出一个“不客气”。


    “你还真会!”韩江觉得自己遭受了背叛。


    “基础词汇你不也学了吗!”许晴有点无语,“晕。那你每次学的跟什么似的,那么来劲,我以为你都会呢。”


    每次拿着个手语大全,看得如痴如醉,特沉迷。许晴以为他学的很好,合着是啥也不会。


    “那上面有小图画,我都翻着在看这个。”韩江解释。


    “我真服了你了。”许晴不想多说什么了,她要闭上嘴,以免和韩江沟通降智,她明儿还要高考呢。


    “高考考这个吗?”韩江又问。


    ……


    明天高考,张芳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提前两个小时就从家里出发,离得远的干脆直接在考点附近租房子,总之,千万、千万不能迟到。高考当天人多,车流量大,保不齐路上出什么事情。


    李乐山的考点在二高,他倒是不经常去个地方。所幸盛平地方小,再怎么不熟悉也会变得熟悉,二高在城西那边,车流量没那么大,也勉强算是个好处吧。


    缝纫机桌上的小台灯还在运作着,李乐山将课本摊开放在桌上,白天他刷过题保证手不生,晚上也不打算再刷题了,回归回归课本,想想这三年学过的知识点。


    一二三模进行的这几个月,他跟蒋月明发短信的次数也减少了些,两个人都抱着绝不打扰对方的念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每一次的联络,时间不长,有时候七八句,有时候一两句。


    晚风顺着窗户飘进来,降低了一些夏日的燥热感。李乐山抬眸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色,数十年如一日的风景,不知是不是预感到即将迎来的分离,竟然也显得温柔许多。


    他掏出手机,给蒋月明发了一条消息。


    李乐山:高考加油,放轻松,好好睡觉。


    这阵子,不止他觉得,韩江和许晴也颇有同感,蒋月明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压力太大,虽然有压力是件好事儿,但太有压力反倒会适得其反。


    蒋月明果然没睡,很快便回复了信息。他说好,并且给李乐山交代了一大堆注意事项,估计是把这些天想说但是没说的话全部说了出来。


    为期两天的高考,为高中生涯彻底画上了句号。英语考试结束的那场,伴随着广播声中的“考试结束,全体起立”,外面的夕阳光刚好撒在李乐山的桌子上,映在那张被照得金闪闪的英语试卷上。


    李乐山站在座位前,目光往窗外看去,停笔的那刹那,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兴奋与激动,竟然只有平静。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函数、求导、抛物线;各种各样的古诗词;选词填空和完形……一时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就连喜悦与解脱的感觉也感受不出来了。


    他期待了十多年的结束,竟然是这么的波澜不惊。


    那段为了多刷一道题不吃晚饭的日子、为了多背几个单词早起半小时的日子、凌晨两三点寒冷的楼梯口,所有他挣扎又不服输的夜晚,在这一刻终于走到了尽头。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夕阳的光洒在李乐山的身上,让他不由自主的眯了眯眼睛,不禁觉得有些刺眼,刺得眼睛有些酸涩。


    耳边有各种各样的声音,有笑声、有哭声。有人还在讨论地理上面那个岛屿是不是夏威夷、有人还在讨论物理公式到底用哪个、有人还在讨论数学最后一题是C还是B。


    然而停笔的那一刻,无论结果是什么都与他无关了。


    他深吸一口空气,学生时代最重要的一场考试轰轰烈烈的结束了。


    前面是一波又一波如海浪般汹涌的人群,他们跳着、挥舞着手臂,纪念这段即将逝去的岁月,也纪念这段青涩与甘苦并存的日子。


    第129章 傻吗?


    高考的结束,迎来的是人生中最长的一个暑假。


    韩江说他这年暑假一定要好好玩一把,把前些年没玩的、少玩的,全给玩回来,这放在现在有个新潮的词汇,叫报复性娱乐。


    许晴的计划是继续去上舞蹈班,她高三那段时间压力太大,长胖不少斤,这个暑假她要全部瘦回来。哦对,还要再烫个头发。染发就不必了,太容易被打成非主流。


    李乐山照旧在刘扬的网吧里兼职,他现在是个正儿八经的成年人,也脱离高中生这个头衔了。


    “好久不见啊状元。”刘扬跟刚推门进来的李乐山对上眼,出声调侃。


    李乐山笑了下,很自然的接过调侃,“好久不见,状元的老板。”


    其实也没有很久不见,最多两个月而已。临近高考的那俩月,李乐山也没再去兼职了,他必须得把所有的精力全部投入学习中去。


    “哎,你高考完了,不出去玩玩我还能理解,你觉得那个没意思。但你也不搞个发型,染个头发啥的。”刘扬撑着脸看他,“隔壁理发店这两天生意爆火,一水儿的全是像你一样的高中毕业生,那造型、那颜色,多潮。”


    刘扬跟李乐山相处的这三年,对手语也算是耳濡目染,虽然大部分看不太懂,但多多少少也能明白个五六分,剩下的靠猜,基本也能懂李乐山的意思,这么说,还挺有自豪感的。


    李乐山刚才进店的时候看到了,隔壁理发店确实坐满了人,不少学生出来,头发染的各种各样,黄的、红的就算了,竟然还有绿的。刚好凑个红绿灯出来。


    “你懂什么,”李乐山冲他打手语,“那早就不流行了。”


    “你给我比这个,不过你这样,也挺好。那什么,站着就是个忧郁帅哥。”刘扬眉头挑了挑,问出了最关切的问题,“咋样啊,那什么,高考,有把握没。”


    “那我还能没有吗?”李乐山最有把握的一件事情就是高考了。


    “嚯,”刘扬竖了一个大拇指,“可以。学霸就是不一样,干什么都带着底气。”


    稍微夸过头了,李乐山觉得他有点。


    走到电脑桌前,李乐山将椅子往后面拉了拉,往位置上一坐,这次周遭再没有什么物理题、试卷,还莫名的有点不熟悉。当然他也没那么欠,这东西就是存在,李乐山也不想再做了。实话说,他也有点做够了。


    “哎,”刘扬再从前面那帘子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个东西,他往李乐山跟前一放,让李乐山有点疑惑,“毕业了送你件礼物,庆祝你脱离苦海。”


    李乐山疑惑地看了眼面前的东西,才看清楚,刘扬给他的是个智能手机,当然流行的手机类型,贵就不说了,还难买。


    “怎么样,”刘扬在他面前笑着,“以后飞黄腾达了,别忘了哥呗。”


    “你好像傻了。”李乐山将手机推出去,“这个,我用不太上。”


    “那你上了大学不用啊?不跟你对象什么的联系联系,你俩不打打视频电话什么的,”刘扬又给推回去,“真给你的,我哥们儿有渠道,给的进货价,没那么贵。”


    “真不用。”李乐山继续推辞,“你这些年,帮了我很多了。就算不飞黄腾达,我也不会忘记的。”


    “那你还是飞吧。”刘扬说,“给个面子,收了。”


    他是真没想到,送个东西还要求着别人收下的,换谁来说,八百年也不能有这个待遇。


    “真不行,”李乐山有点为难,“这太贵重,我不能要。”


    “哎我发现你这小孩儿咋这么缺心眼呢。”刘扬有点脾气了。


    管他是什么缺心眼还是傻吧,随便刘扬怎么说。李乐山觉得比自己高一筹的大把多人在,这不,前面就站着一个,究极缺心眼。


    “那你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了,身为哥的、朋友的,不得给你点祝福啊啥的。”刘扬拍了拍李乐山的肩,示意他不用为难,“你收下,别的我不管,你送给你对象用也行啊,那小姑娘的……”


    其实不是小姑娘。李乐山心想。


    “谢谢,”李乐山打手语,“但这真的不行。”


    他推辞再推辞,对面一劝再劝。两个人僵持了有个半小时,没说出来个一二三。


    “你小子,非得我从盘古开天辟地、女娲造人开始劝才行是吧。”


    ……


    我的天呐。刘扬有点无语,也有点没招了。他扶了扶额,一脸无奈,“手机你拿着,出去扔了我都管不着,这不是我的一片心意吗?”


    “你的心意有点太大了,”李乐山说真的,“这得多少钱?”


    几千?


    他干几个月的工资能买得起这个?虽然确实很想给蒋月明买一个。他自己用不用的倒是无所谓,他可以买个便宜点的。


    “你先别管多少钱,”刘扬拉个凳子坐他身边,开始苦口婆心地劝,“你想想,到时候你跟你对象打个电话,那你打手语他是不是能看见,你俩是不是沟通的就方便了。”


    李乐山的喉结动了动。


    “并且,这玩意不用钱了,用不着再一毛钱一毛钱的发短信了。微信你知道不,前年就上了,你要紧跟时代前沿你懂的吧。”


    “那我买下来。”李乐山终于改口了。


    “不是,李乐山,你要干啥啊你这缺心眼的。”刘扬懒得跟他唠了,说半天差点把他说口渴,虽然预想到会难,但他没想到会这么难,早知道就听路子的,还不如骗他中奖了,估计比这个简单点,但那也不一定,这小子反诈意识强着呢,聪明着呢,估计也不会上当。


    “反正这东西有我有它,没我没它,再碍我的眼,带着手机一块儿滚出去、啊。”刘扬下了死命令,打道回府。


    李乐山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目光回到了手机上。


    打视频电话?


    那意思是不是,不管离得有多远,他都能看到蒋月明了?


    最后的最后,刘扬还是在桌前发现了一张纸条和一沓钱。


    纸条上写着:哥,谢谢你。我知道钱不够,以后我再还你。手机我送给对象,不是扔了。这些年,都谢谢你。


    刘扬看着这个熟悉的字迹,嘴角抽了抽,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寻思着还吧、还吧,他这人就这样。别人对他的所有好,第一时间想着去还,什么时候才能还够,又得怎么还?于是这种想法在心里不停地滋生蔓延,直到他知晓的那天。


    反正李乐山以后一定有出息,到时候就算还起来,也能轻松点。


    李乐山将手机寄了过去,地址在市医院附近,小姨为了方便照顾外公,在医院附近租了个房子,蒋月明大部分时间会带着甜甜在那儿。


    他自己买了个便宜点的手机,那个之前吴尽忠给他的手机也结束了一段使命,被李乐山规规矩矩的放在抽屉里。李乐山自己摸索着弄了个微信号,微信名是随便起的,叫“L”,他的姓首字母大写。


    那天问蒋月明暑假回不回来,没得到准确答复,听他的语气感觉他有点为难,大概在那边照顾着家里比较忙,李乐山还是不强求他回来了。


    至于考试结果怎么样,目前不是他们要考虑的问题,不管结果如何,李乐山觉得自己已经尽了力,起码对得起自己了。只要能够对得起自己,就够了。


    白天他在中华市场找了个活干,晚上接着去刘扬的店里值班,为了给自己攒学费和生活费。这么一想,蒋月明不回盛平也蛮好,否则他看着自己忙来忙去,肯定闲不下来,那跟在南方有什么区别?还要大老远的回来。


    并且,他也有点怕顾不上蒋月明。


    值班的深夜,蒋月明一通电话打了过来,李乐山估计他收到快递了,出门随便找个墙角蹲着接他的电话。


    “乐乐?你给我寄手机干什么?你自己有用的吗?这个太贵了,你花了多少钱?要不还是拿回去退了吧……”那头单刀直入的说了一大串话。


    李乐山一边听他在那边念叨,一边打字,他有点用不惯26键,手生,“我有。我想跟你打视频电话。没有花多少钱,真的。一个认识的哥便宜卖给我的。”


    他只能含糊的介绍刘扬的身份,总不能告诉蒋月明,这人是他老板?再去问他干的什么活,干了多久?总之,他不能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哥?谁啊?”


    “你应该不认识。”李乐山继续发信息。


    仔细想想,刘扬和蒋月明应该确实没什么交际,蒋月明连中华市场都很少去,除了陪自己打工的那阵子。只是,盛平有点太小,在这个走两步路说不定就能碰见熟人的地方,概率还是有的,李乐山多的不能说。


    那头又沉默了良久,蒋月明的声音才慢慢传来,“你和那个什么哥,关系还挺好的?”


    李乐山一愣。


    “没有,”他回复道,“不是特别熟。”


    “那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他为什么……”蒋月明连忙问,随后像是意识到什么以后,叹了口气,“算了,当我没说吧。”


    “你怎么了?”李乐山继续打字。


    “没事儿,”蒋月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谢谢你乐乐,但我真的用不上。”


    这确实太贵重,他没必要用这么好的。


    “如果你不用的话,那我也不要了。”李乐山发信息。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声笑,听着声音有点无奈,也可能是气笑了,“你傻啊,那你留着给自己用呀,我自己会买的。”


    “我跟别人也不怎么联系。”他几乎就只跟蒋月明联系,并且他也想,他第一时间就想到蒋月明,想给他用好的。


    “你真傻,”半响,蒋月明开口道:“真的。只有学习上聪明点。”


    李乐山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蒋月明具体在说他哪方面傻,他觉得自己还、还挺好的。或许是不是他有哪方面没做好?李乐山不知道。


    “我也傻,”蒋月明笑了一声,语气有点自嘲的意味,“只是我学习上也不聪明哈哈。”


    李乐山的手在按键上打字,他还是有点用不惯26键,所以打字有些慢,“我觉得你很……”后半截聪明还没有发出去,又听到蒋月明的声音在电话里传来,“我不说了乐乐,小姨喊我过去,我走了啊。”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李乐山一个字一个字的把刚才要发出去的信息删掉,慢慢地从蹲姿改为坐在地上,他靠着墙,抬头看着只有零星几个星星的夜空,闭上了眼睛。


    傻吗?


    第130章 岁月不等他有出息


    高考出分当晚,还没到十二点,张芳便一通电话打过来,语气急促,紧赶慢赶地说,“乐山,乐山,你跟前有电脑不?你记得查、查分呀,十二点整……”


    李乐山环顾四周几十台电脑,有点沉默,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张芳要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一定特震惊。


    惊!昔日祖国花朵竟堕落到如此地步,究竟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有点串台了。


    “你、帮我接一下电话。”李乐山拍拍刘扬的肩。


    “谁呀?”刘扬接过电话,语气带着点调侃,“你相好?”


    “我老师。”李乐山面无表情。


    相好的他能让刘扬接吗?他都不舍得让其他人接,生怕少听见一句蒋月明说话。


    “我靠,”刘扬压低声音,忙道:“别呀,我上学的时候最怕老师了,我不……”


    “喂、喂?乐山?你身边有人不?”电话那头又响起来。


    “老、老师好,”刘扬一副要上战场似的激昂状,“我是乐山他、他哥。”他很自然的想了一个称谓,名副其实也不经过当事人同意的,将称谓从“朋友”改为“哥”。


    “哎、哎哎,你好你好。”张芳很高兴,连忙道:“乐山在你旁边那儿吧,你记得喊他去查分,查了第一时间打电话……”


    “好好。”刘扬赶紧把电话给挂了。


    “喊你查分,听到没。”刘扬将手机递给他,手机果然不是自己给李乐山那个,看来他真的给对象了,李乐山这小子合着还是个妻管严来着。


    李乐山点点头,他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分钟,心里莫名感到有点紧张。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完全紧张又不至于,说到底还有点期待。


    刘扬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毕竟像他这文凭,高考出分那晚早四处跑着撒野去玩了,青春没有售价,火车直达拉萨,谁还记得查分啊?


    “查啥分……”刘扬后知后觉,声音都抬高了,惊讶道:“高、高考分啊?”


    “你才意识到?”李乐山表情有点无语,合着他在那里迎合半天,压根儿不知道是查高考分?


    “你不早说。”刘扬语气有点激动。


    “你要干啥。”李乐山一脸疑惑。


    “你早说你今晚上查分,我就把这儿清场了,没人上网网速快,你知道那玩意儿有多卡吗?”刘扬说。


    “不至于,就一个高考分。”李乐山得亏没说,他可没想过耽误刘扬做生意。


    “你别说,”刘扬道,回忆着,“我还有点紧张,我高考都是七八年前的事儿了吧。”


    “你紧张什么?”李乐山问他。


    “问题就是这个,”刘扬哈哈笑道:“我紧张什么,我自己查分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


    果然还是别人的热闹好凑,代入感极强,感觉自己回到了七八年前,重返十八岁。


    快十二点,刘扬就熟练地在页面上刷新起来,他一边刷新一边问,“你紧张不?”、“我告诉你肯定行的,那你天天学成啥样,我还能不知道啊?”、“你说到时候什么清华、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先拿给我看看呗……”


    “你先别看,给你个惊喜。”刘扬继续刷新,他看着跟前的李乐山,虽然这小子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有点颤抖的手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分数出来的刹那,刘扬倒吸一口凉气。


    “满分多少啊?”刘扬问了一个很白痴的问题,“多少分算高啊?七百多算吗?”


    李乐山呼吸一滞,他凑过去看分数,七打头的三位数直直地映入眼帘。


    三年,整整三年,经历的大大小小数不清多少场考试,有时候做题做的都要吐了。做过的那些能垒成一面墙高的试题里,他从来没有考过这么高的分数。


    刘扬在旁边追问“算不算高”的声音逐渐模糊,耳边莫名特别寂静,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一滴泪毫无预兆的落了下来,滴在键盘上,吓得刘扬大惊失色,一句话也不敢说了。他连忙掏出手机开始百度,真诚发问:现在高考是改革了吗?满分变成多少了?考七百多算高还是算低啊?


    百度结果还没出来的时候,刘扬一直在心里默默祈祷,他甚至想要转头去搜安慰语录大全了,直到“高考满分750”这几个大字跳到他面前。


    他愣了好半天,看看“750”,再看看李乐山的高考分,这俩分数放一块儿跟个双胞胎似的。


    李乐山自己都没意识到,直到顶着一双有点泛红的眼睛看到惊慌失措的刘扬,才终于反应过来。


    “哭啥呀?”刘扬连忙拿纸,“是因为分、分太高了吗?”


    李乐山感觉喉咙一紧,心扑通扑通跳得极快,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他哭什么?李乐山也不知道,但泪水就是忍不住的在眼眶里打转。


    这一路走来……眼前的电脑页面逐渐变得模糊,过往的记忆浮上心头,那些熬夜刷题的日子、寒冷的冬天、冻僵的手和因为长时间握笔有点儿变形的指尖、那些无数次的痛苦与挣扎,一股脑的全部涌了上来。


    这一路,真的……真的太不容易了。走到今天,几乎用尽了李乐山的全部力气。


    忍耐和坚持真的是件痛苦的事情。一天又一天,于无数个深夜,李乐山反复地告诉自己,再坚持一天。


    几乎是一瞬间,手机短信,各种各样的信息像炸开一样,轰得一下全部跳了上来。往近了说,高中的老师、同学们,往远了说,甚至还有尹桂英和吴尽忠。


    但他顾不上这个,连忙点进和蒋月明的对话框,几乎是同时,俩个人给彼此都发了一条消息。


    “你考的怎么样?”


    蒋月明的分数几乎是超常发挥般的越过了一本线,要知道一模的时候他还在二本的线上来回折腾。这种超常发挥,李乐山知道他是花费了很大的功夫得到的结果。


    幸好……幸好。他只有在这一刻才真的松了口气。


    没来得及一一回复,张芳的一通电话又打了过来,于是刘扬又被迫接通了电话。


    “查……”


    刘扬先发制人,“查了查了,七百多……其实这分儿也就那样吧,我觉着我弟弟没发挥好,哎呀他就是太粗心了,本来能考……”


    李乐山踹了他一脚。


    这人,说上瘾了?


    电话那头爆发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声,李乐山这才意识到不只有张芳一个人在电话那头,估计得四五个老师在电话那头,就守着这个出分的晚上。


    “那什么,你们老师好像疯了。”刘扬将电话递给李乐山听。


    李乐山没忍住勾了勾嘴角,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从前眼里那么严厉的班主任还有这个模样。


    这个晚上,李乐山一宿没睡。倒不是因为激动,只是他单纯睡不着,给他的班主任和帮助过他的老师一一编辑了短信,像田小韵、尹桂英、再到吴尽忠、张芳……感谢他们那些年的教诲与指导,他走到今天,离不开任何一个人的帮助。


    奶奶的相框,平静地立在客厅的木桌上,笑容一如既往的慈祥。


    李乐山站在她的跟前,目光终于敢和她对视。奶奶离开以后,李乐山很长一段时间连她的照片都不敢看,他深知自己对不起奶奶,也无以回报,直到现在,终于敢鼓起勇气抬眸看着她的面容。


    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正笑容盈盈地看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要说,“乖孙,奶奶都看到了,奶奶真为你骄傲。”


    终于,再也没忍住,李乐山的肩膀颤抖起来,他低着头,任凭眼泪砸在地上。


    奶奶,我考出来了,你都看到了吗?李乐山心想,他抱着相框跪在地上,可我还没带你过上好日子,我还没做好多事,我还有好多好多想做的没做,我答应你去过好日子的……


    那种平平淡淡的、没有争吵、不为钱发愁也没有伤病的日子、还有什么……李乐山用力的去想,去想还有什么遗漏了?还有能构成他心里的好日子,他梦寐以求的好日子,然而竟然没什么了,就这样,就是这样的日子。


    他弯着腰,头磕在冰凉的地板上,脊梁重重地弯下,就即使是这样的日子他也没有带奶奶过上一天,明明这样的日子近在咫尺了,可是岁月不等他有出息。


    子欲养而亲不待,真是一个很沉重的话题,沉重到一辈子都压在李乐山的肩上,沉重到他一辈子都无法释怀。这辈子,尽管亲人没有几个,可是奶奶却让他感受到了很多亲情,不管过去多久,那情意都始终萦绕在他的身上。


    不知道就那么坐到了几点,周围一片漆黑。李乐山靠着柜子,手机屏幕默默亮起,蒋月明的脸出现在他的眼前,明媚、自信、张扬,在没有遇到蒋月明之前,李乐山甚至想象不到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


    反反复复的看着他的照片,看着他上扬的嘴角和微挑的眉毛,李乐山闭上了哭得酸涩的眼睛。


    岁月的长河历经千辛万苦,从二零零六年走到二零一三年,时至今日,他依旧觉得蒋月明是人生道路上最好的引路人——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宝宝萌,一直忙到现在才有空修文,晚上一定准时[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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