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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你欠我的


    他死死地盯着李乐山的脸、眼角、嘴角,还有脸颊明显的淤青,双手忍不住的发抖。


    “李勇……是不是打你了。”蒋月明这语气已经不能算疑问句了,因为他甚至不需要李乐山承认,光看他的脸就能知道答案。这、还用得着李乐山承认吗?他又不是眼睛瞎了。


    蒋月明握着李乐山肩膀的手慢慢落,他痛苦地弯下腰,心里痛得几乎要站不住要跪在地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我……”蒋月明情绪激动,以至于猛地咳嗽起来,他握住李乐山的手腕,这才得以获得支撑,不然他撑不住。


    “我,”他现在好想大喊一声,把心里所有的情绪、那些恨、怨,全部发泄出来,他好痛苦,痛得五脏六腑仿佛绞在一起,可是此刻却喊也喊不出来,只能颤抖地说,“我好恨……我好痛苦……”


    “他为什么要…要这么对你,”蒋月明哽咽着,眼眶早就被泪水蓄满,“他凭什么那么对你,我疼都来不及,他凭什么打你……他到底想干什么!”


    李勇那混蛋,凭什么这么对李乐山。他的心里真的好痛好痛,像被什么东西撕扯一样。这种事情发生一次、发生两次,到底发生了多少次?为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


    蒋月明的手握住李乐山的手腕,突然感到那人浑身颤了一下,随即李乐山挡开了他的手。


    “没有……别……”


    他没来得及打完手语,李乐山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却被蒋月明一把抓住。


    蒋月明红着眼,用力箍住李乐山的手腕,颤抖着将他左手的校服衣袖往上面撩了撩。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带着蒋月明也定在原地。


    “这是……什么?”那截清瘦的手腕上面交错着几道狰狞的、已经结痂的划痕,刺目得人让惊心,“是李勇……”


    蒋月明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更让人震惊的、最让他无法接受的念头,他猛地抬头,哽咽着,眼神里带着点乞求,因为他迫切的想知道答案,“乐乐,你告诉我不是,不是你自己……”


    李乐山用力将手挣开,他将校服衣袖拉了下来,盖住自己的手腕,深深地看了蒋月明一眼,眼神中带着疲惫和绝望,最后颤抖地用手指比划出四个字,“你、别管了。”


    “李乐山……!”蒋月明声音突然抬高,他不懂,他不懂为什么要这样,想不通,“你他妈的是疯了吗?你是不是嫌我不够疼……你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我情愿你,你划在我身上,我也不想让你伤害自己……”


    “我有让你疼吗?疼在你身上吗?”李乐山一字一句地比划,他知道刀子戳到哪里最疼,可他只能这么做,他只能说这些伤人的话,他没有别的办法,“我是不是要你离我远点!为什么你还要来找我?”


    “疼在我身上吗?”蒋月明忍着泪,他该怎么证明,他的心现在像是在滴血一样,他要怎么向李乐山证明,把他的心刨出来看吗?看看它现在跳动的有多厉害?


    “我为什么要来找你?”蒋月明反问,他戳着李乐山的肩,“我!为什么要来找你!因为我他妈的想你!我担心你!我怕你出事儿!我怕你一个人扛不住,这个理由够不够!”


    他大可以挥挥手不管不顾的活着,他难道不知道那种没心没肺、不顾一切的日子有多舒坦吗?他就非得上赶着给自己找点罪受,就非得上赶着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吗!不是每个人他都要管一遍的,不是每个人他都这么在乎的,为什么李乐山就是不明白呢?


    “可我让你离我远点!”李乐山眼眶里蓄着泪,顺着脸颊落下,“你看不懂吗!我和我的家就是个火坑,你非要往里面跳吗?!”


    “我不怕!”蒋月明喊,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管他妈的什么水坑、火坑,就算是万丈深渊,我蒋月明也跳了!哪怕摔得粉身碎骨,我也认了,我他妈的不在乎!”


    “可是我怕!”李乐山表情痛苦得有些扭曲,他承认自己的懦弱、也承认自己的无能,他承认自己就是个很差劲的人,像他这样的人,他究竟为什么要去拖着别人?看着别人和他一起痛苦,有意思吗?


    “我会害了你……”李乐山的脑海里闪过这阵子经历的一切,一桩桩一件件,从李勇回来,再到奶奶离开。他的噩梦不断的涌来,他觉得命运有时候真的很残酷,躲不开也躲不过,怎么躲都没有办法。于是李乐山选择认命,这个命,他认了还不行吗?!


    “他会把我逼疯的……我又会把你逼疯……”


    这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所谓的“亲情”,一辈子烙印在李乐山的心里、骨子里。因为他身上流着李勇的血,所以他一辈子都得承受着,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等他死掉的那一天。好像只有自己死了,这一切才会结束。


    也许他当初就该跟着奶奶走才对,一切都是他活该。


    李乐山脱力般的慢慢滑跪跌到地上,他双手颤抖着捂着脸,泪水夺目而出,手心变得一片湿热,他嘴里喃喃,没有声音,只是下意识的自语,“我不想活了……”


    忍耐和坚持真的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李乐山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再坚持一天,再、再坚持一下……可是他换来的究竟是什么?奶奶走了,他在世界上唯一一个亲人抛下他离开了,他苟延残喘的活在这个世界上有意思吗?这种生活,他看不到尽头,只有吃不完的苦,流不尽的泪。


    可是他好舍不得蒋月明,他真的好舍不得。可直到他亲口听到蒋月明的痛苦,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揪着不放了。他放过蒋月明吧,别再缠着他了,这次,他也放过自己。


    蒋月明的瞳孔骤然紧缩,他腾地一下跪在地上,膝盖感受到一股剧烈地疼痛,可他顾不上这个,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按住李乐山不断颤抖的肩。


    “你、你……在说什么?”蒋月明难以置信,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多想自己看花眼了,是不是自己想错了。


    “我不想活了,”李乐山泪流满面,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神此刻变得空洞,他锤了锤自己的心脏,表情是麻木的,蒋月明从没见过他这样,他哪里见过李乐山这种模样,一直以来都那么沉着冷静的人,怎么就会变成这样,“我每晚、都睡不着,吃再多的药也没用,我真的、太疼太疼了……”


    李勇打在身上的疼,没有那么疼,他还可以忍受。更疼的是心里的,是日复一日的煎熬和一眼望不到头的未来。好不容易睡醒,又有新的麻烦等着他。一想到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李乐山觉得自己活得像一场笑话,他不知道自己这么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


    蒋月明感觉喉咙里一阵血腥味儿,后知后觉,因为压抑地太痛苦,他将下唇咬出了血。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思维都停滞了。这种感觉,恐惧、心酸、痛苦、绝望……他真的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第二遍了。说也说出不出来,哭也哭不出来,只剩下干涩的疼痛。


    只有哽咽,压在自己的喉咙里,几乎要让他窒息。


    “李乐山!”蒋月明猛地回过神来,他死死地按着李乐山的肩,用尽全力地喊,“我他妈告诉你!你不许想死,也不许去死!你欠我的还没还!”


    一字一句,带着悲痛和固执,砸在地上,也重重地砸在李乐山的心里。


    “你得给我好好活着,”蒋月明紧紧地按着,“把欠我的那份还给我,五年、十年,我说够了,才是还清了!”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生活太苦,拖着他们下水。蒋月明的泪滚烫地砸在李乐山的手背上,他抓得越来越紧,生怕这人下一秒就消失掉。分明李乐山就在他的眼前,可蒋月明总觉得自己握不住,风一吹,他就散了。


    他们好不容易才跌跌撞撞地走到今天,明明好不容易……


    他该怎么办?蒋月明流着泪,觉得前路一片漆黑、未来一片迷茫,他究竟该怎么办?他要怎么帮李乐山,他究竟,还能做点什么?怎么样才能帮到他,怎么样才……该怎么办,他真的也不知道了。


    “乐乐,”蒋月明哽咽着,因为刚才的喊话声,他现在声音带着点哑。


    他擦着李乐山脸上的泪痕,可是无论怎么擦都擦不掉,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着他泛红的眼角,“我答应你,我会离你远远的。我知道你很、很疼,我知道你忍得很辛苦……但你别死行吗?你要我看着你去死,我做不到。”


    他深深地埋在李乐山的肩窝,声音发闷,“你怕你死,你死了,我该怎么活……”——


    作者有话说:想到我在高中日记里写过的一句话,因为有些太遥远,只能模糊的记得大致意思:


    你说人怎么样才算是成长,要经历些什么才是成长,成长又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如果一定要付出点什么,那这个代价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大到有些人只能用死来面对-


    有谁还记得我最开始给这本的定位是甜文……下一本我一定要写点甜的来缓缓(吸气)-


    还有下一章无论我写成什么样你们都会支持我的吗


    第112章 鱼死网破


    那之后蒋月明常常做噩梦,噩梦的内容记不大清了,只记得梦里的人,记得少年单薄又颤抖的背影。醒来后枕头上一片泪水。噩梦惊醒的夜晚,下意识打开手机,锁屏壁纸是十六岁时候李乐山那张眉眼弯弯的脸。


    尽管蒋月明多想让时间按下暂停键,暂停到最美好的日子里。只是风还继续的吹,毫不停歇的、不讲道理的,吹得人不停地前进。


    “喂,月明。”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你要打听的那个人,我打听到了,李勇啊,在开发区的那边,铁东你知道吧?他是个酒蒙子,晚上总在外边转悠,你去了就能碰见……”


    蒋月明挂断了电话,他靠在墙上,目光冷冷地落在发来的照片上面,随即将手机揣进了兜里。借着倒垃圾的功夫,他出来接了一通电话。


    坐以待毙、一忍再忍。不是他蒋月明的作风。


    “你要干啥?”曹帆见他一直不说话,“不会又、又又偷跑吧?”


    “别吧,这个月都第几次了,能瞒着老刘一次两次,咋还能瞒着……”他在一旁絮絮叨叨,不知道的以为这人是什么纪律委员,闲的没事干,专管别人早不早退。


    “怪不得物理回回考28分,”蒋月明说,“有管我这功夫你能做道题。”


    “这是干啥,”曹帆眉毛一挑,不乐意了,“上升到人身攻击了。”


    “那我错了。”蒋月明认错认得那叫一个速度,他扔下垃圾桶,“老刘来了帮我打掩护。出了事儿拿你试问。”


    他说完,就匆匆从后门溜走。当然他早退走的也不是正道,正儿八经的从学校大门出去,他走几步就得被拦着,没那么简单。请假条、班主任签字、门卫检查,麻烦得很。蒋月明一般惯用伎俩都是翻墙。


    翻墙是个技术活儿,稍不注意就得出事儿。那边偏僻,没监控,更没校领导来回转悠,所以不少像什么小情侣就喜欢来这地方。


    这墙都快被他翻出感情来了,蒋月明先把书包扔到墙上,然后后撤步,助跑,往上一撑,顺手拿上书包就跳下去了。全程利落又速度,连点灰尘都不沾。


    这不比从大门出去简单多了。蒋月明的车停在校外,他匆匆把校服外套脱了随便塞进书包里,里面就是件黑色短袖,但看这身搭配,他还真不像个学生。


    毕竟天天也不干学生该干的事情。


    铁东这地方他没怎么来过,只知道临近那个破烂不堪的火车站,别看外面破得很,里面也是相当的烂。蒋月明头一次来的时候,半天找不到入口,问了人才知道,眼跟前的那个铁皮房子就是。


    这都什么年代了。二十一世纪,怎么还有这么上古的地方,像是上个世纪的。这地方除了破,社会青年也多、混子也多,旁边有一所职高,怀孕率比升学率高。


    蒋月明随便找了个地方窝着,他目光扫视路过的人群,偶尔有几个年纪稍大的女人路过他冲他抛媚眼,被蒋月明挥手随便打发走了。


    大约蹲到快十点,有个人晃晃悠悠地从火车站里头出来,蒋月明一眼便锁定了那个人,跟照片上的衣服一样,是李勇准没错。


    亲眼见到李勇的那一刻,蒋月明承认所有的情绪都大不过恨意。他的手情不自禁地就握成了拳头,如果不是努力地克制,蒋月明真的忍不住冲上去揍他一顿,揪着他的衣领问问他究竟要干什么。


    手指关节被蒋月明捏的咔咔作响,他起身,慢慢地跟在李勇的身后。尽管这里很乱,但是毕竟人多眼杂,等到一个人更少的地方……


    他刻意地跟李勇保持着距离,只是下一秒,李勇突然像意识到了什么,发了疯似的往前跑。


    蒋月明骂了句操,他也管不了那么多,紧跟着李勇的步子,终于出了站前广场,周遭再没有什么人,蒋月明才出声喊,“给我站住!”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按住李勇的肩,将他抵在背后的墙上,李勇狐疑地看着他,上下打量他一眼,终于意识到他不是来讨债的人。


    “你他妈谁啊!”李勇见状,赶忙挣扎着,酒气扑面。


    “李勇是吧,”蒋月明咬着牙,“咱俩……聊聊?”


    李勇越看眼前的人越熟悉,他见过这张脸,他认得这张脸,他眼神里透露出狠厉的光,开口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笑容,“我认得你……”


    蒋月明一愣,他来不及奇怪为什么李勇认识自己,随即轻声一笑,“那好办了。”


    “老子认得你!”李勇道:“你倒是送上门来了,呵,那小杂种还挺有本事的,让你来堵我……”


    话音未落,蒋月明的拳头已经先砸在李勇的脸上。他实在是忍不了了,这一拳积蓄了太久的愤怒,他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带着他所有的愤怒、心疼和不甘。


    “你再说一遍试试!你他妈的是人吗!”蒋月明头一次见到这种人。他为什么能这么嚣张、为什么能这么的不要脸……他为什么把所有的苦难留给李乐山,自己倒过得清闲?!


    李勇被打得踉跄几步,他暴怒般的扑上来,“小兔崽子!你他妈的敢打老子?!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我告诉你!他李乐山的命一辈子都是老子的!”


    “教训……?”蒋月明被他的这个说法气得浑身发抖,“你把他往死里打、把他逼得……”


    后半句蒋月明说不出口,他甚至都说不出口。他都要把李乐山给逼死了!


    “他吃老子的穿老子的,没有我,他有命活吗?!挣了钱不该给老子吗?”李勇骂骂咧咧,“妈的,现在真是翅膀硬了,敢跟老子耍心眼。”


    钱?


    蒋月明瞬间愣在原地。


    李勇说什么?他说……钱?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李乐山疲惫苍白的脸、他越来越沉默消瘦的身影、还有那些没去上的“延时服务”、那些他无论如何也不肯说的“去处”……所有的所有,在这一刻因为“钱”这个词全部串联起来。


    “我、操——你大爷!!”


    蒋月明一拳打在李勇的腹部,他眼眶通红,“所以,他每天起早贪黑……就是为了给你这种畜生钱?!”


    他直到此刻才意识到李乐山的身上究竟背负了些什么,因为李勇,他不得不去赚钱,一天到晚的时间都被安排的满满当当。所以他总是特别累、所以他总是让他们离得远点……


    拳头落在身上的闷响在巷子里回荡,蒋月明完全感受不到疼痛,只是一拳接着一拳的发泄。


    直到李勇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蒋月明才停了下来。他站在那儿,双手沾着指节破裂渗出的血、浑身发抖。


    “李勇,”蒋月明的语气忽然变了,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你不就是想要钱吗?”


    他弯腰,从扔在地上的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那里面存放着的是他这些年攒给李乐山的一部分钱,他随身带着,这样他随时就能给。仿佛这样,就能随时替李乐山挡住一些风雨。


    蒋月明将信封扔给李勇,他蹲下来,用力揪住李勇的衣领,声音有些哑,“钱。我给你。”


    “李乐山怎么给的,我怎么给。”


    他深吸一口气,“你以后不准再打李乐山,不准问李乐山要一分钱,不然老子弄死你。”


    蒋月明的眼神尤其坚定,“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就算是死,我也陪你耗着。”


    他现在终于明白李乐山嘴里的那句“我会害了你”究竟是怎么个“伤害”法,他现在终于明白。但是没关系,他也不害怕,李乐山不能做的他可以做,结果怎么样蒋月明也认了。


    “老子凭什么信你的,”李勇紧紧地握着那沓钱,“万一你和那小兔崽子跑了怎么办?我找谁去?!呵,就算是跑了,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过他!”


    蒋月明嗤笑一声,那笑声又冷又空,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瘆人。他没有再看李勇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而是低头戴上一副手套,随后从兜里掏出了一把普通的折叠小刀。


    蒋月明没说话,“啪”一声弹开刀刃。他上前一步,在李勇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左手猛地攥住了李勇那只肮脏的、沾着酒渍和污垢的右手手腕。李勇下意识地想挣扎,但蒋月明此刻爆发出的力量大得惊人,让他挣脱不开。


    “你…你他妈干什么?!”李勇喊。


    蒋月明依旧沉默,眼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强行掰开李勇的手指,将那把冰冷的小刀的刀柄,死死地塞进了李勇的手心,让他牢牢握住。然后,他用自己的左手,紧紧握住李勇的手背。


    紧接着,蒋月明强硬地将小刀对准了自己的腹部。


    “你疯了!你他妈放开!”李勇意识到他想做什么以后,魂飞魄散,拼命想把刀抽出来。


    “这一刀,”蒋月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是你捅的。要么拿钱滚蛋,要么你去坐牢,你选一个。”


    下一秒,一声利刃刺入皮肉的、沉闷而湿濡的声响,清晰地传入两人的耳膜。


    鲜血几乎是喷涌而出,瞬间浸湿了他黑色的T恤,并且在布料上迅速泅开一片更大、更深的、温热粘稠的湿迹。


    李勇彻底傻了。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握着刀,捅进了这个疯子的身体。他能感觉到刀身切入时那可怕的阻滞感,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溅到自己手背上的触感。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冷汗布满了蒋月明的额头,嘴唇也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失去血色。但他看着李勇那双因为极度恐惧而几乎要凸出来的眼睛,居然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异常冰冷的笑容。


    “李勇,从今天起,李乐山的债,我来还。”


    “李乐山的命,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我第一遍编辑的作者有话说没了TT编了一大段!我好恨……


    二编:


    这一章的标题叫“鱼死网破”,又比喻“同归于尽”。我觉得没有别的词语能够比这个更加适合这一章的内容了,月明的行为怎么能够不说算是一种“同归于尽”。


    说他冲动也好、怎么着都好,他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李乐山继续忍受痛苦,彼时的他,一门心思的想要李勇远离乐乐,无论付出什么都在所不惜,哪怕是自己的命。


    至于后续又和李勇说了些什么,又威胁了李勇什么,大家自行脑补即可(其实他备了血包来着,想着以假乱真,达到目的就行。奈何情急之下捅歪了……)-


    宝宝萌谢谢大家的长评!特别特别感谢,谁懂我看到有多么激动hh!大家都说的特别好,特别真诚[星星眼]


    今天吃到了超好吃的水煮肉片和卤串,卖卤串的姨姨特别好,要给我送好多个,好幸福哩!


    第113章 热浪


    蒋月明腹部的伤经过疗养也好了七八分。现在想想,当时的举动真出格,他也确实想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没有别的招,就只能赌。其实他是有准备的,就是一刀捅进去的时候,不知道捅哪儿了,他也不是学医的,瞎捅,赌一把李勇会退缩,赌一把自己死不了。


    他实在是,太迫切的想要李乐山摆脱李勇了,不管方式多么极端,只要最后能达到蒋月明的目的,再怎么样,他也认了。


    至于小姨。就瞒着,一直瞒着。他给小姨说急性阑尾炎,醒了就做完手术了,小姨要看看情况,蒋月明打死不给看,真看了他还咋瞒。说什么他不好意思,那么大的人、那么小的伤,就别看了,也不至于。实则他不敢让林翠琴看,也不敢去正规医院,怕前脚刚进,后脚警察就来了。


    每晚疼得要吃止痛药,下床走路都困难,跟个植物人似的躺了一周才好转一点。


    至于李乐山。他当初说的什么会离李乐山远一点,其实他打心里一点也不是这么想的,他想知道李乐山的近况,比谁都想,做梦都想,但他的情况,目前也没办法见人。这件事情,他永远也不会告诉李乐山,他如果知道的话,也许会内疚一辈子的。蒋月明的本意,从没想让他内疚。


    高三不是从九月份开始的,准确的说是从六月九号开始的。高考清考场,久违的放了三天假,这个倒是全市统一的,毕竟哪哪都要高考。但是实高的清北班没放,学生连带着老师,全被带到一间只有桌椅和黑板的空房间接着上课。


    蒋月明又开始重操旧业,操的什么业,那就是给李乐山带午饭。补习那鬼地方真是难找,日本鬼子都找不到的地方被实高的老师们找到了。


    六月份,天气正热。蒋月明穿着件短袖,蹲在树荫下,等着清北班的学生们下课。他一路走来,到处都是安静的,附近靠近学校的一向吵闹的商业街,也没了声音,大喇叭早早地就关机,生怕耽误一点学生们考试。毕竟,在中国人的眼里,高考可是不容小觑的头等大事。


    他也是才知道高考前一周学校会给高三的学生准备免费的鸡蛋和粽子。鸡蛋是补充营养,粽子就有点迷信色彩了,寓意是“一举高粽”。希望到他高考的那天,也能有这样的待遇吧,虽然蒋月明也不喜欢吃这些,但是学校的便宜,哪怕这个排队队伍排到美国去,这个便宜蒋月明也一定要沾一沾。


    “乐……这儿!这儿!”蒋月明隔了老远就开始冲李乐山招手。


    李乐山看到他的时候明显有点发懵,他跟蒋月明真的有阵子没见面了,也没有联系。那阵子他按部就班的上学、打工、在蒋月明家楼下站着,虽然一次都没碰见过蒋月明,他以为自己站的不是时间。


    其实单纯只是蒋月明自己作死下不了床了而已。


    “我来给你送饭。”蒋月明将饭盒打开,里头是翠翠用尽全力做的营养餐,她一听是要带给李乐山,那真的是百分百的干劲,“趁热吃。”


    他掀了一半,突然想起来什么,连忙离李乐山远了些,觉得距离不够,又远了些。


    “乐乐,”蒋月明站得远远的,声音甚至因为距离的原因显得有点小,“这够远吗?再远我有点看不着你了。”


    李乐山喉结动了动,他心里跟着发酸,向蒋月明打手语,毕竟他说的那个远离,也不是这个远离法,“你过来吧。”


    蒋月明一愣,连跑带走地扑过来,往地上一蹲,牵扯到伤口了也顾不上,“你别管我,不用管我,我吃过了。你快吃吧,一会儿又要去学习了。”


    他蹲在地上,盯着李乐山看。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的脸,还有他尽管是夏天也穿着的校服外套。要知道,实高和三高的校服款式是一模一样的,估计就是一个厂里做出来的,除了颜色不一样。


    心里瞬间又有点难受了。不知道,他还会……往自己手腕上划吗?手腕上的伤好些了吗?还、疼吗?


    蒋月明欲言又止,他真想告诉李乐山,以后不用再害怕李勇了,可他不能说。他还不能告诉李乐山。


    李乐山乖乖地打开盒饭吃,他和蒋月明跟什么似的蹲在路边的树下,其实没想过蒋月明会来,李乐山原本的计划是随便找个地方对付一口,找不到的话就算了。


    “这附近没饭店,”蒋月明真不知道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是怎么被找到的,方圆几里连个人烟都没有,“我怕你饿了,就来了。等你吃完,我就、就走。”


    这地方蒋月明没怎么来过,实话说他还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呢。还是听曹帆说实高清北班一整个班都跑来这地方上课,于是赶紧在这附近转着找饭店,结果走了快两公里也没找到一家。


    “谢谢。”李乐山冲他打手语。


    蒋月明眉头轻轻地皱了皱,不懂他干嘛要这么客气,忍着想伸手摸李乐山头发的心思,有点难过地开口,“谢啥。”


    “哎”,蒋月明猛地反应过来,他急忙站起身,“我忘记带水了!”


    因为实在太想快点见到李乐山,他只顾着带饭了,路过超市也没想到买水。现在这儿离最近的超市也得两公里,他目光扫过一旁的单车,忙道:“你坐会儿啊,我去给你买瓶水。”


    他刚想走,手腕却被李乐山拉住。李乐山的手很凉,握着他的手腕冰冰的。


    “别买了。”李乐山打手语,“不喝没关系的。”


    “我忘记了,”蒋月明还在想,还在懊悔,“来之前还记着的。”


    李乐山看着他的反应,心里跟有什么东西堵着一样,说不出来的感觉,心疼、觉得呼吸都有点儿疼。


    “我耽误你时间了吧。”李乐山眉眼低着。


    他不用跑那么远专门就为了送一顿饭,更不用因为忘记带水而自责。李乐山越想越觉得,他真的太耽误蒋月明了。


    这么些年,都这样。


    “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李乐山看着他。这一切,蒋月明都用不着做的,看着他鼻尖和额头的薄汗,他其实也不舍得,不舍得他因为自己就那么跑来跑去,因为他也没有蒋月明想象的那么好。


    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蒋月明现在也很清楚吧。


    “啊。”蒋月明抬眸跟他对视了一眼,又匆匆移开目光,“哦。我那个,闲着,也没事儿干。”


    他对李乐山的好,这么些年几乎成了习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他没办法不对李乐山好,可是现在的蒋月明不由得一想再想,他的好有对李乐山产生负担吗,有让他觉得不舒服吗?


    “你要复习、要预习、要备考,”李乐山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闲着没事干,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时间都不够用,“物理、数学、英语……”


    “这重要吗?”蒋月明直直地问。


    为什么……李乐山总问这个,为什么他总是把这些看得那么重要?考学难道是人生的唯一出路吗?难道他要像清北班、要像他一样,每天把所有的心思全抛在学习上,除了这个,什么都不用管了吗?


    他为什么不问问自己,不问问自己睡得怎么样、过得怎么样、心里在想什么,难道李乐山除了这些,除了这个,就没有任何别的想问的了吗?


    “比给我带饭重要吧。”李乐山沉默良久。


    “比我见你也重要吗?”蒋月明又问。


    “好,”蒋月明甚至不用知道答案,他心里已经明白了,“也重要。因为在你眼里,考学比什么都重要。”


    “难道不是吗?”李乐山眼里疑惑,他不懂难道不是吗?那是他唯一能够把握的、逃离李勇的、能带着蒋月明过上好日子的机会,他不把握这个机会,那他这段时间的忍耐,算什么?


    他拼命的刷题,就连晚上夜班的时候也一样。他不敢停留片刻,他想不到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从小到大,他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他别无选择。他为了上大学,为了摆脱李勇,付出了整整十七年。


    考学,是他人生的唯一出路。


    唯一。


    “那……”


    那我呢?


    蒋月明想问,那我呢?如果在你眼里什么都没这个重要……可是他也不是想占据李乐山的全部,他就只要一点时间,就一点时间。


    “其实你是想说,我耽误你的时间了吧?”蒋月明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耽误你学习了,耽误你刷题了,我这次,又耽误了你多少时间?”


    李乐山一愣,他连忙打手语,“你说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想?”


    “是我非得这么想吗?”蒋月明纳闷了,他苦笑,“是我要这么想的吗?”


    “你的时间很宝贵,不能耽误……”


    蒋月明不耐烦地打断他的动作,他跨上车,长腿支在地上,“宝贵?有多宝贵?我浪费了这么多年了,还缺这一年半年的吗?”


    “是你说的,你忘了,”李乐山急忙比划,以至于手指稍微有些发抖,“你说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我要去北京,你会跟我去吗?”


    树影婆娑,蝉鸣聒噪。这句话悬在盛夏的热浪里,压得两个少年都喘不过气。


    第114章 不知是天意


    北京。


    好遥远的一个地方。


    真的是好遥远的一个地方,不仅是距离上的遥远,更是各方面上的遥远。


    他站在原地,看着李乐山有些泛红的眼角,犹豫半响,指关节被自己捏的咔咔作响,最后蒋月明什么也没说,只是偏过头去。


    他没忘。只是……北京,他考不到那里去吧。他也想去,想跟李乐山在一起。他怎么不想去?可他要怎么走到那个地方,又凭借什么?


    他没办法给李乐山一个肯定的承诺。曾经那种心比天高的想法,在现实的冲击下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这个承诺,他给了李乐山,如果最后没能实现该怎么办?他又该怎么去面对?他早该看得清自己和李乐山之间的差距,他们现在已经不再是十二三岁的小孩,不能再幻想未来了,一腔热血的以为凭借自己的努力就会博得一个好的未来。


    这盆名为现实的凉水,此刻终于浇到他们的头上,从头到脚。


    毕竟从前的自己,也一定想象不到如今会活成这副模样,命运有时候真是出其不意。


    他现在站在李乐山跟前,彼此分明都踩在同样的土地上。可蒋月明总觉得他站在山脚下,和李乐山相隔那么远。他拼命地抬头仰望,发觉李乐山并不是站在山顶,他就是那座山。


    李乐山站在他的跟前,沉默许久,“谢谢你和小姨,我回去上课了。”


    蒋月明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懂得他单薄的肩上到底背负着什么,生活算一个、学业算一个、李勇算一个,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算作一个。


    李乐山究竟背负了多少,让他活得像座山。


    /


    耳边的蝉鸣声越来越大,像是在他耳边叫一样。蒋月明腾地一下把窗户给关上,他现在正烦着,谁来都是招惹他。


    那么爱叫,干脆直接赶他头上叫得了呗。


    盛平在一阵阵蝉鸣声浪里,转眼来到八月份。他们也算是个正儿八经的高三生了。八月份就已经正式开学了,高三没有那么多的假期给他们过,放二十天假期已经足够。


    “我操,我不活了。”曹帆生无可恋地坐在位置上,他这些年成绩没怎么提高,眼镜度数倒是往上翻了一倍。


    那眼镜片真的厚得能防弹,赶明儿能去申请国家专利了。


    “我干脆跳下去给你们放两天假吧。”曹帆哭丧着脸。


    “你干啥呢。”蒋月明一愣,忙道:“别开这种玩笑。”


    他对这种生死的事情都有些应激了,听都听不得。一提到这个话题,就想到当初李乐山哭着说“想死”。


    曹帆有点不解他反应为什么这么大,在他眼里这就是个调侃话,为了调和气氛,他只是说说,当然不会真的去死。


    “也是,我也不配跳。”曹帆叹了口气,手撑着脸,“人实高的都没跳的,我一个三高的在这儿矫情个什么劲儿,跟他们比起来,我压力算轻了。”


    蒋月明心里一颤,瞬间紧张起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语气也有点不耐,“你再在我身边死来死去的试试,死了三年了,死了吗?”


    “不死不死。”曹帆忙道:“我哪敢死呀,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也不敢死。我要是无牵无挂的,我可能会想想。”


    他边说“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边说“真的受不了了”。


    蒋月明腾地一下,差点没栽到后面。吓得一旁的曹帆见状赶紧扶了他一把。


    无牵无挂?


    他咽了下口水,心想,李乐山总不会……还是不想活吧?他会不会还想过去死?


    我算是他的牵挂吗?蒋月明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如果他能有个牵挂就好了,蒋月明趴在桌子上胡思乱想,是谁都好、是谁都行,只要能阻止他迈出那一步,这牵挂是谁,蒋月明也都认了。


    “哎,”曹帆怼了怼蒋月明的胳膊,“你目标大学是是哪个。从前你说我想得太多,太远。现在我们转眼高三了,其实真的没多高多远吧?”


    “我没想好。”蒋月明含糊着。


    “反正我要离开盛平了,”曹帆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八年,对这里的一切都司空见惯,甚至有些厌烦了。他迫切地想要看一看新世界,看一看更广阔的世界,即使是背井离乡,“我要北上!”


    “还要多北?”蒋月明问,盛平已经是北方了,曹帆还要去到多北的地方?


    “再北个几千里吧,东北?”曹帆挠了挠头,“但我听说东北的男的人均身高180,我去了,能行吗?到时候在那边,我找不到对象了咋整。”


    他到时候一进人堆里,啥也看不着,两眼一抹黑。


    “万一能找到呢。”蒋月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首先,他有对象;其次,他也确实用不着考虑这个。


    “人女孩不找一米八的大高个儿,找我干啥呀,领回家当吉祥物是不。”曹帆很有自知之明。


    当吉祥物也不够萌。蒋月明的性格确实有点坏。但归根结底心眼儿还是好的,这话他没说出口,说出口有点伤人了。


    “所以说只有两种人不用顾及这种事儿,”曹帆说的头头是道,“一种是大学霸,去哪都行,考六七百来分,人清华北大挣着要。另一种就是大学渣,考二三百分,也去哪都行,大专也挣着要。”


    “就我们这种刚过本科线又没过多少分的才纠结到底去哪。”


    高三刚开学,班里就少了不少人。一部分是艺考生集训,一部分是单招走了的,还有一部分是报班去外头一对一辅导了。乍一看人少了一半,细数下来,人真的少了一半,空荡荡的。


    “你也觉得考学,重要吗?”蒋月明随口问。


    曹帆跟听见了什么似的,他特夸张的说,“大哥!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在哪儿,在中国!你要不要再看看咱们在哪个省!你要不要再看看外头、里头横幅上挂的啥……”


    曹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甚至怀疑这人是学习学疯了,在这地方说这种话不怕被拖出去枪毙吗?


    蒋月明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红色的横幅上印着各种各样的激励标语。五花八门的,像什么“十年寒窗磨一剑,六月沙场试锋芒”、“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我收回我的话,重要。”蒋月明不敢再多说了,一会儿被老刘听见他能直接被当成乱党给抓走。


    “不是重要,是非常非常非常重要!”这里用了三个非常,仍然是表强调。


    “这标语都还算中规中矩的,上次我见一个,人上面直接写‘生命可以轮回,高考只有一次’,你说吓不吓人?”曹帆啧啧称奇。


    “有这么……严重吗?”蒋月明疑惑。


    “对!”曹帆斩钉截铁,“所以说考学有多重要你晓得了吧。那我们都上了十几年学了,就差临门一脚,谁敢懈怠啊?信不信就算现在有人跳下去也会被说‘真可惜,马上就高考了’。”


    蒋月明沉默不语,不敢苟同。他看着桌上的试卷,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许什么都想了,也许什么都没想。


    南北大道的梧桐树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树叶向下撒落斑点,美得出奇。只是这样的景色,尽管日复一日的都在这条道上却也没人顾及。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行色匆匆,除此之外在别的道路上都不必停留。


    曹帆掏出一张从文科班窃取来的中国地图,摊在桌上,向蒋月明指从盛平到东北的距离。据说,地图上的距离与实际距离是1:50000。


    曹帆用笔画出了长长的一条线,一路自南向北,恨不得一直画到漠河。


    “你被流放到宁古塔了啊?”蒋月明沉默了一会儿,“在盛平过冬你都里四层外三层的,去那儿了,你不得裹棉被啊?”


    “哪能,那地方都有地暖。”曹帆一早调查过。


    “室外也有啊?”蒋月明问:“那敢情好,地暖覆盖全东北,你去吧。”


    他说着,目光从盛平落到北京。地图上小小的画着五角星的地方,就是李乐山的最终归宿。不知是不是因为曹帆那一条长线衬托的原因,还是因为地图太小的缘故。蒋月明竟觉得这个距离也没有那么远。


    他用眼睛丈量着这两个地方的距离,在心里头盘算着要坐多少小时的车、来返要多少的路程、去一趟要准备多少钱……


    从前,他是考虑从三高到实高的距离、盘算着三座大桥的距离、骑车要花费多少时间……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要考虑的距离越来越远,要考虑的时间越来越长,要考虑的事情越来越多。


    于是这个扒着地图,拿着尺子小心翼翼衡量距离着少年此刻想不到,就在不久的将来,有的人北上、有的人南下,跨越大半个中国,再见面,说不准何时何月何年。


    南来北往,走走停停。回头看一眼热烈酸涩的青春岁月,身边却再也没有那个少年。


    不知是天意,还是谁的意。


    第115章 仓皇落幕


    桌上的试卷堆的这一片、那儿一片。现在书桌上堆满书对蒋月明来说已经不是很稀奇了,从前他书桌上堆的都是各种各样的玩具,小赛车、模型什么的。


    盛平的夏夜,空气中透露着一丝黏意。正前方有俩小风扇对着吹,蒋月明穿着个背心、短裤,正儿八经的坐在桌前跟试卷死磕,尽管设备已经很到位了,但还是觉得热。


    外面吹过一阵风,掀起了桌上的试卷,有几张被掀到了地上,一时间哗哗作响。


    蒋月明弯腰捡起,他吹了吹试卷上不怎么存在的灰尘,目光一瞟,看到了角落里的一张纸。他又把纸条捡起来,“向李乐山学习”这几个大字腾地一下映入眼帘,上面的字迹丑得厉害,依稀记得这还是自己小学的时候写的。按理说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关于李乐山的所有东西他都舍不得丢掉,就比如李乐山给他写的各种试卷解析、李乐山的作文,只要跟他沾点边儿的,哪怕是蒋月明自己闲的没事干在草稿纸上写的他的名字,他都不舍得扔。总觉得扔了,好像就少点什么。


    这纸条一直在桌上放着,美其名曰是为了警醒自己。只是不知是什么时候随风飘到了地上,也不知道在这个角落里待了多久,纸条周遭灰扑扑的,边缘也早已泛黄。如果不是因为上面“李乐山”这三个字,它就是张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纸条,放在书堆里蒋月明也不会去看一眼的纸条。


    现在这张纸条立在桌上,跟蒋月明静静地“对视”着。


    好像在挑衅。蒋月明心想。


    这字咋这么丑。蒋月明再想,当初一点都不觉得,还觉得自己仿照的有七八分像,现在再去看,丑得没边了。看来他以后写信不能写“见字如面”,就算是写信,里头也得夹一张自己的照片,不是因为自恋。要是谁不谁的看见信,以为对面是个超级无敌丑八怪呢。


    外面又吹来一阵风,纸条跟着微微晃动。


    “你要说啥?”蒋月明看着这纸条喃喃自语,他也是闲的无聊,跟着一张纸也能说起来话,“有话直说。”


    隔着这张纸条,隔着这六七年的岁月,他感觉眼前的不仅仅只是一张纸,更像是看见了从前的自己,傻不拉叽的,正义愤填膺地质问他“你对李乐山好不好?”、“没惹他生气吧?”、“你们关系是不是变得超级好了?”、“记得要向他学习!”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他的心上。


    蒋月明抬了抬眼,一把将这张纸条按了下去,反盖着,眼不见心不烦。


    有本事就隔着七年的时光来打我。真能打到那我算你有本事。


    他深吸一口气,又重新拿起笔开始钻研物理试卷,这天杀的物理试卷没有一道题是会的,盯着电路图看了半天,他连电流方向都判断不出来。生物也是,一眼望过去,只会填葡萄糖、葡萄糖……


    门咔嚓一声被推开,林翠琴悄悄地探出头,声音轻轻地,生怕惊扰他,“月明,做题呢?”


    蒋月明正在跟试题斗智斗勇,斗智失败,遂果断回头,“咋了小姨?”


    林翠琴端着一盘水果走进来,她将水果轻轻放在桌边,找了个椅子坐下。


    “我就看看你,”林翠琴看着他,语调很温柔,“最近学习累不,高三了,压力大,别总那么逼着自己。”


    “我累啥呀小姨,”蒋月明笑道:“没多累。”


    他是什么样的人小姨又不是不知道,真因为做题做的肝肠寸断,那也不怎么像他。


    蒋月明在台灯的光影下仔细看她,小姨这些年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看着她发丝里泛白的那几根,他心里有点难受。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怎么什么都在变?


    “你长大了,”林翠琴轻笑着,眼神里满是感慨,“一眨眼,变成大孩子了。小姨还记得你这么小一点的时候,怎么突然间就变得这么大了。”


    “长大了挺好,”蒋月明仰头看了眼天花板,“我就能保护你们了。”


    保护小姨、甜甜,还有李乐山。哪怕有不少重担压在他的身上,哪怕成长的阵痛也许会伴随他的一生,可蒋月明不怎么在乎,他依旧一门心思的想要长大。


    但长大了,面临的事情也多,隔阂也多。因为不只有他在长大,也不只有他会这么想。


    “月明,”林翠琴沉默良久,像是做了一个巨大决定般,突然拉着他的手,紧紧地握着,“你外公病了,小姨要回南方去照顾他。可是小姨放心不下你,我知道你舍不得这里,就像当年我想接你过去,你不舍得你妈妈,现在这里有乐山,你舍不得乐山。”


    她从兜里拿出来一张卡,塞到蒋月明的手里,“这卡你拿着,我每个月都会往里面打钱,你有用钱的地方一定要说,多照顾好自己,别省着,多吃点,吃点好的。其实小姨不在乎你考多好、多厉害的大学,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好。”


    蒋月明的心里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重重的,砸的心里疼,他感觉手里的卡烫得拿不住,“不……”


    “你拿好,”林翠琴很执着,“我真的是放心不下你,想留下来起码熬过你的高三,看着你上大学,可是……小姨没有办法。”


    她拍了拍蒋月明的手,有些不舍得站起来,“桌上的水果记得吃,别学到太晚。”


    看着林翠琴离开的背影,那身影逐渐和妈妈重叠。他在心里头早就将小姨当作第二个“妈”,她的骨子里也流着跟妈妈一样的血,她也真的像妈妈一样照顾他那么多年,没有一点怨言的,照顾着他这个“外人”。


    回南方是吗?


    南方到盛平的距离有多远呢?


    南方到北京的距离有多远呢?


    他不知道会有多远,没有计算过,这次又会有多少个三座大桥的距离?


    比起这个,他也不放心李乐山一个人留在盛平。如果他走了,李勇还会回来吗?会继续威胁他吗?会有人欺负他吗?没有人照顾李乐山了,没有人陪在他身边,他就真的变成孤身一人了。


    可他就能放着小姨一个人吗?她要照顾外公,要照顾甜甜,要工作,还要惦记远在几千公里外的自己。她一个人应付得过来吗?


    蒋月明捂着脸,心乱如麻。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抉择。两边他都放心不下,两边他都觉得有亏欠。


    时钟指向凌晨两点,蒋月明慢慢起身,门外隐隐传来啜泣声,林翠琴坐在沙发上,肩膀微微耸动,手里攥着湿透的纸巾。


    蒋月明的呼吸一滞,眼睛有些发酸。他太了解小姨了,那故作轻松的语气里,藏着太多没有说出口的难处。


    他慢慢地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


    “小姨,我跟你去南方。”蒋月明哽咽着,语气却尤其坚定。


    林翠琴惊讶地抬起头,泪眼蒙眬地看着他。


    “我帮你照顾外公、照顾甜甜,我还要照顾你,你带着我一起走吧。”


    从七岁,养他到十七岁。小姨养了他整整十年。这十年的养育,不是小姨欠他的。


    蒋月明忘记不了父母去世时,他一个人站在茫茫人群里痛哭,里面的人他一个也不熟悉。只有小姨一把将他拉在怀里,喊着妈妈会叫的称呼“明明,不要哭,小姨照顾你,以后小姨就是你的妈妈”……


    这十年,蒋月明没吃过什么苦。他成绩不好,回回被老师叫上门,她只说“月明他平平安安就好”;他调皮捣蛋,回回和别的家长对峙,她又说“我家孩子不会平白无故打人”……


    小姨耳根软,心眼儿好,别人说什么她都信,就光一点,那些人说自己不会有出息,她不信。


    其实她也不求蒋月明活得有什么出息,或者多么地出人头地。像赚大钱什么的,她也不需要那个。她只是不愿意其他人说蒋月明的不好。


    所以,蒋月明不能让她一个人扛。如果他什么都不做,那自己是不是就太没良心了?他长大了,这次该换他去照顾小姨了。


    林翠琴眼眶通红,她颤抖着摸着蒋月明的脸,最后紧紧地抱住他,“月明,小姨真的舍不得你,我看到你就想起姐姐,要是她还在……就好了。”


    蒋月明也用力回抱着她,“谢谢你照顾我这么多年。我现在很好,妈妈如果知道,肯定会很高兴的。”


    “说什么谢,”林翠琴拍着他的背,“小姨愿意。再有十年、二十年,小姨也愿意。你和甜甜在我心里是最好的孩子……”


    蒋月明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盛平的夏夜依旧闷热,蝉鸣不知疲倦,他的少年时代即将在这场闷热中仓皇落幕。


    他想起李乐山问他,“我要去北京,你会跟我去吗?”


    当时的他没有回答,现在他知道了答案。他会去,只是要绕很远很远的路。


    书桌上,那张“向李乐山学习”的纸条还在月光下静静躺着——


    作者有话说:终于,终于……在一阵磨磨蹭蹭中,《小狗》已经走完了2/3的进度条(抹泪)完结真的指日可待了!


    后面的部分章节大概会在月明和乐乐的视角来回切换,多半是乐乐的视角,告诉大家一下~~


    第116章 哪下子?


    “干啥啊,”韩江拖鞋都没穿好就急急忙忙地下楼了,接到蒋月明信息的时候,以为是有什么要紧事儿,整个人一个弹射起步,“明儿得亏是周六,不然我找你茬儿。”


    “我要走了。”蒋月明道。


    “啥?”韩江一脸惊讶,他才才才刚下来!


    “不是,哥们儿!你刚来你走啥呀,我前脚刚下来你后脚就要走,玩我呢是吧。”


    “我要离开盛平了。”蒋月明换了个回答。


    韩江迷迷瞪瞪的,有点儿没反应过来,实话说真的反应不过来,“什么,什么意思?离开盛平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蒋月明脸上丝毫没有开玩笑的表情,终于感受到一丝后怕,急忙问:“离开这儿你去哪儿?这都高三了,现在走?”


    “高几走跟我没啥关系吧。”蒋月明找了个台阶坐下,跟韩江说话累,因为他有时候听不懂,站着更累,“我成绩又不咋样,高三不高三的,没区别。”


    “为啥啊?”韩江连忙挨着他坐下,“今儿也不是愚人节啊?”


    就算是愚人节,开这种玩笑也太过了吧。


    “外公病了,小姨得回去照顾她……”蒋月明发觉解释起来有些困难,他直说,“我不能让她什么事儿都一个人干你懂吗?”


    从前,他太小。有些事他想做却做不了。


    现在,他长大了。能做的不能做的,他都想尽力去做。


    韩江愣了一会儿,半天没反应,这实在是太突然了,让他一时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你先别哭啊,”蒋月明见他半天没说话,以为他又要哭,于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我有正事儿告诉你。”


    “啥事儿?”韩江语气里带着点哽咽。


    蒋月明从兜里掏出来一个信封,里头有现金,还有卡,卡是他之前去银行办的,虽然现在里面没有钱,但他以后会往里面打钱。


    “啥意思啊?”韩江有一种他不是这种要走,是真的那种要“走”的感觉,“你把你的全身家当托付给我干啥呀?”


    “听着,这钱你拿着。然后你想办法给李乐山,”蒋月明嘱咐道:“他不要你就给他买点东西,春节给他送两身衣服、元宵节给他买两双鞋,他生日你知道的吧,生日给他多买点……”


    “他身上没钱,你想个办法,哥们儿,好哥们儿。”蒋月明继续说,“钱不够了你给我说。”


    “不是!”韩江一愣,随后猛地站起来,“你还知道我跟你是好哥们儿啊!”


    蒋月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被吓了一跳。


    “你都他妈的要走了,上来第一句是给李乐山买点东西、买点这个买点那个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你是不是就直接走了?!”韩江有点气愤,他掰着手指头数,“十一年了,十二年了,十三年了……”


    “你搁这数数呢?”蒋月明疑惑,“到底十几年?”


    “多少年了,咱俩打小就一块儿玩,你能不能别光啥事儿都顾着李乐山啊?”韩江有点委屈,明明都是哥们儿,怎么哥们儿和哥们儿之间差别就这么大,“你顾及顾及我不行吗?实在不行,你顾及顾及小白呢?”


    蒋月明张了张嘴,他不擅长这种煽情的话,不明白韩江吃醋个什么劲儿,只能傻傻地开口,“那里面的钱你也可以花……”


    “是这个原因吗!”韩江吼道:“我是为了这个吗?!为了钱,我是这种人吗?!你拍拍屁股一声不吭的去别的地方了,你要我们怎么办?!”


    “那我能怎么办!”蒋月明也吼,得亏韩江家偏,不然准被告扰民,到时候俩人一前一后被拉走,“我也不想走,可我没办法!”


    他也不想走,不想离开这个地方,更不想……但他怕小姨一个人,撑不住。怕她太辛苦,怕她太累,所以他必须得走,他不能那么没良心。这种没良心的事儿,他干不出来。


    “韩江,”蒋月明冷静下来,他按着韩江的肩,也示意他冷静下来,“我不是一声不吭,我第一个告诉的人就是你。乐……李乐山他一个人,他不容易。”


    “可他有拿我们当朋友吗?”韩江指着蒋月明的心口,他还没忘记之前发生的事情,他还在心里记得很清楚,“你扪心自问,我们对他咋样?够好了吧,够关心了吧。可他只想着远离,他不容易,我们就容易了吗?我最容易行吗!”


    “韩江!”蒋月明心里蹿火,他指了指韩江,“你说话,给我注意点。”


    “蒋月明!”韩江咬着牙,点了点头,嗤笑一声,“行!我注意点?!你怎么不让他注意点,我们关心他,他倒好,不领情就算了,一句话也不解释留下一句‘离我远点’,许晴都哭了,你知道吗?她前阵子天天哭,你肯定不知道吧?因为你全部的心思都他妈在李乐山那儿!”


    蒋月明如鲠在喉。他不可能把李乐山的家事一五一十的告诉韩江,此刻他像个哑巴一样,哑口无言。


    “没话说了是吧,”韩江眼眶通红,“来!你来说说,他有多么不容易?除了不会说话,但是这有区别吗?反正他从来就不屑于跟人说话!他不是总这样吗?”


    “你别逼我……”蒋月明攥紧拳,死死地咬着唇。


    “你难不成要打我?”韩江诧异,他觉得真是见鬼,“你为了李乐山要打我?那你他妈的打啊!随你怎么打!”


    “他奶奶走了!”蒋月明情急之下喊道,一提起这个,他的眼睛又红了,“他没亲人了……”


    这件事,韩江和许晴不知道。原本蒋月明也没想过告诉他们,因为这是李乐山的家事儿,他自己也不想往外说。


    韩江一愣,火气瞬间消散,看着蒋月明失魂落魄的表情,自己也怔在原地。


    “他……奶奶走了?”韩江问。


    “三月末。”蒋月明哑声道,他慢慢地坐回台阶,双手捂在脸上,“他不让我告诉你们,怕你们担心。”


    韩江闻言,几乎是跌坐在地上。


    蒋月明没告诉他们,还有李勇的存在。那阵子,李乐山真的什么都顾不上,让韩江和许晴远离,真的是没办法也是最好的办法。


    “你们一个两个,”韩江深吸一口气,哽咽着,“啥也不说,就留我们在这瞎想,我们能想的明白吗?许晴知道你走了肯定又得哭,我真不知道该咋办了。”


    十几年的友情,完全占据了彼此年龄的三分之二。韩江想过有一天他们会分开,毕竟人各有志,一辈子窝在盛平是不可能的。但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来的这么措不及防。


    “那我们看不懂手语,他可以打字呀、写下来,我们又不是不识字、不是文盲……”韩江絮絮叨叨。


    “他就是不想麻烦你们。”蒋月明道,他连我都不愿意麻烦,怎么还会让你们知道这些事儿?


    “可是我们也不怕麻烦啊。”韩江说话一抽一抽的。


    蒋月明心里也一哽,他伸手揽着韩江的肩,重重的拍了拍,“我走了,最放不下你们。尤其是你,没人拉着你瞎玩,你成绩总能提高点了吧。别一天天的光想着玩,你努把劲儿,给你们老韩家考个本科行不?”


    “那你还、还回来吗?”韩江问。


    蒋月明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前头一闪一闪的路灯,本来清晰的路灯杆渐渐变得模糊,扯出来一个笑,“会啊。”


    借着昏黄的路灯光,蒋月明扭头看韩江的俩肿眼泡,揽在他肩上的手紧了紧,“我还笑着呢,你就别哭了呗。”


    韩江吸了吸鼻子,嘟囔道:“那你是没良心,我这叫重感情。”


    “是是是,”蒋月明迎合他,“我没良心。你最有良心了,大良心蛋。”


    “那你啥时候回来?”韩江又问。


    “过年吧,”蒋月明回答他,“过年我肯定回来了。”


    韩江点了点头,止住了哭泣。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哭,趴在蒋月明的肩头,“你自己告诉许晴啊,我不敢说。我看不得她哭……”


    “我也看不得呀,”蒋月明忙道:“这事儿肯定得告诉她,不然我以后回来,没脸见她了。你再加把劲儿呗,啥时候把人家追到手啊,也别让我每天胆战心惊的了。”


    “那是我不想吗?”韩江嘟囔着。


    “韩江,”蒋月明不跟他瞎侃了,语调带了点严肃,他又把信封塞过去,牢牢的塞在他的手里,“算我求你。你们多帮帮他,他有什么事儿,一定联系我。”


    他这辈子没求过韩江什么事儿,韩江印象里只有两件,一件是初三,一件是高三,但求的事情是一样的,都是为了李乐山。


    “知道了。”韩江抹了下眼角,把钱塞进口袋,惊讶了,“你要干啥啊?你给彩礼呢?”


    “说啥呢。”蒋月明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给彩礼这点不够,差远了。


    十七岁的夜晚,有些人注定要经历分别。他抬眸看夜空,双手撑在后面的草地上,有石子儿,特扎手。忽得觉得,这夜空跟小时候没什么两样。他们好像长大了,又好像没长大。


    “你好好收着,”蒋月明良久道:“谢了,这些年,都谢了。”


    “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哥们儿。”


    韩江的泪又想往外涌,但是被他忍回去了。


    “别这样,”韩江嘴硬,“一下子还有点不好意思。”


    “感动吧,”蒋月明哈哈地笑,侧着脸看他,“哪下子?”


    “有…有很多下子。”


    第117章 多谢你


    “站住。”蒋月明抬脚将一个空酒瓶踩扁,铁皮罐子立马瘪了下去,发出不小的声响。


    “别逼我动手。”他手里拿着的木棍往墙上敲了敲。


    李勇听见声音本来想拔腿就跑,这下只能战战兢兢地转过身。他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是。


    “我可没找他啊!”李勇连忙摆手。


    蒋月明啧了一声,心里想:你敢找试试。


    他不想多跟李勇纠缠,扔给李勇一沓钱,“钱,我会按时打给你。我跟你说的很清楚吧,你的一举一动我都有找人盯着。”


    李勇急忙翻了下钱,眼睛放光,忙在一边点头,“清楚、清楚。”


    他觉得眼前这人比李乐山强多了,不反抗,要钱就给,虽然疯是疯了点,但只要给钱就行。


    “我警告你,”蒋月明慢慢走近他,声音压低,“只要被我知道一次,不管真假,要么你去坐牢,要么我弄死你。我不开玩笑。”


    李勇咽了下口水,连忙答应。他真没那么大的胆子,亲眼见过这人是怎么疯的,他真的不要命,这小子连自己都敢捅,还有谁是不敢的?!


    不知道李乐山那小子上哪儿傍上的硬茬儿,竟然这么难对付。


    他慌不择乱,生怕留下又出什么事儿,连跑带趔趄的急忙消失在了巷口。


    蒋月明对着离开的身影眯了眯眼睛,其实他早就该去找李勇了,如果他早就这样,那李乐山是不是就不会经历后来那些?他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了?只可惜也没有如果,李乐山也不让他去找。


    就连这件事,蒋月明也只能瞒着李乐山。他只能瞒着,这是最好的办法。


    时间紧,任务重。真到告别那天,蒋月明发觉自己还没有准备好。他还有很多人没见,还有很多人没来得及说,最重要的是李乐山。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告诉李乐山。


    有些话,沉重得让人无法启齿。有些人,脆弱得禁不住告别。


    夜晚的澧江河水波光粼粼,一路向西,蒋月明地理不好,到底也没搞明白它到底是要汇入黄河还是长江,到底是哪条河的支流,只见它一直流、一直流,不知要流向何处去,就像时间,永远也不会为谁停留。


    这座桥见证了他的全部成长,从蹒跚学步到青涩少年,蒋月明还记得小时候和韩江顺着桥拱外向上爬,这作死的行为现在想想,命还真的挺大。


    夜深了桥上没什么人,盛平不像大城市,没什么夜生活,到了晚上除了中心区,其他地方基本都人烟稀少。


    他找了个台阶坐下,静静地透过大理石围栏的缝隙看对面的河水。


    前天他去见了见尹桂英,尹桂英这些年调去市里工作了,住在市一小的家属院,几乎不怎么回盛平。蒋月明还是碰运气碰着她的。


    岁月也在她的身上留下了一些痕迹。她两鬓长了些白发,眼角也有了细纹,只是笑容还跟几年前那样,多了点恬静,少了些严肃。


    她笑着调侃蒋月明,“为什么六年过去,你们还是少年模样?”


    蒋月明也笑着回答她,“因为再过六年我也才二十三啊。”


    他告诉尹桂英自己要去南方了,尹桂英夸他懂事,长大了,知道替长辈分忧。话题辗转反侧又回到她最关心的学业上,她这么多年没怎么变,还是最惦记这个。


    “按你这么说,那我要是没考上啥学校,我还不好意思回来看你了。”蒋月明哈哈笑了。


    “哪能,不管如何你都是老师的学生,”尹桂英苦口婆心,“其实老师就是想你过得好一点。”


    他的思绪又回到这里,夏夜的风徐徐的吹过,带来些什么,又带走些什么。


    蒋月明静静地看着前方,想起了曾经尹桂英告诉他的话,“如果心里有事儿就往天上看看,天空很大,什么心事儿都能包容下的”,那时候年纪尚小,刚失去母亲不久后的蒋月明时常觉得天空灰蒙蒙的。


    如今再看去,夜空中繁星点点,深邃得望不到尽头。不知道该怎么去感谢,现在他的天空真的越来越蓝了。


    感受到脚步声慢慢靠近,蒋月明偏头看去,李乐山正站在不远处跟他对视着。


    “乐……”蒋月明腾地一下站起来,有点紧张,“你怎么来了?”


    他还没想好怎么告诉李乐山,他今天来这里,也只是想跟陪伴他十多年的澧江桥道个别。尽管他也是时候和李乐山告别了,可他就是舍不得,他没想好,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乐山慢慢地走近他,坐在蒋月明的旁边,冲他打手语,“小姨说你出去半天没回来,我来找找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蒋月明傻傻地问。


    李乐山看了他一眼,眼神流转,“碰运气。”


    蒋月明后知后觉,半响,轻声问:“小姨都告诉你了吧?”


    她告诉你我要走的事情了是吗?


    李乐山点点头,他表情没什么异样,看不出难过与否,甚至嘴角还带着点浅浅地笑意,“你去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小姨和甜甜。”


    蒋月明看着他这幅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给揪着一样,喘不上来气,只能艰难地开口,“乐乐,我走了。你会恨我不?”


    恨我没有事先告诉你;恨我那么狠心丢下你,一个人走?


    李乐山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坚定地摇了摇头,“你要走,我怎么会恨你?”


    “可你一个人怎么办?”蒋月明腾地一下扑在他的身上,抱住他,“有人欺负你怎么办?”


    他一遍一遍的在李乐山耳边低声说“对不起”、“对不起”,这些道歉尽数落在李乐山的肩头。


    李乐山离他远了些,他摸着蒋月明的脸颊,擦掉他眼角的泪痕,“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我。你要好好学习,但也不要太累了。”


    “我会的……”蒋月明把头低下,忍着泪,“我会的,再努力一点、再勤奋一点。我都答应你。”


    他低头看着李乐山骨节分明的手,颤抖着去摸他手腕的伤,那伤疤好似烫手一样,光是触碰到,就惹得蒋月明直掉眼泪。


    “算我……求、求你了。”蒋月明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别欺负自己了,行吗?别再伤害自己了,我知道你很疼,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就当是为了我……”


    人在世上总是要有牵有爱有念有恨,在遇到事儿的时候才能撑的下去,也正是因为这些,他撑到了现在。


    李乐山看着手腕处若隐若现的隐藏在衣袖里的伤痕,又抬眸看了眼蒋月明的眼睛,良久,他点了点头。


    “谢、谢谢你。”蒋月明又开始念叨“谢谢”,极度的痛苦和分别的思绪萦绕着他,让他一时间语无伦次,“我从前对你说的狠话,你都不要当真,别往心里去。我不是想那么说的。你那么好的人,我就是……我当时,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李乐山喉结动了动,眼角也开始泛红,他在一边点头示意自己都知道,让蒋月明不要再说下去,也不要再内疚下去了。


    李乐山打手语,他的手微微发抖,“你总是说我什么都好,谢谢你。”


    “因为你就是很好,很好。”蒋月明泪眼蒙眬,他不知道要重复多少遍的“很好”,只要李乐山想听,他就重复多少遍。他会一直在他身边告诉他、肯定他,李乐山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你也特别特别好,”李乐山看着他的眼睛,“这些年,多谢你。”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碰上蒋月明这样的人,他以为自己这样的人会孤僻一辈子,直到那个男孩出现在自己的人生里,毫无预料。


    这是他最幸运的事情,他也许是将所有的运气都用在了“遇见蒋月明”这件事情上,但尽管是这样,尽管经历了不少折磨与困苦,如果这是遇到蒋月明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李乐山也很感激。


    蒋月明深吸一口气,他哽咽着,将李乐山看了一遍又一遍,要将这人的模样刻在骨子里。一想到以后也许很长时间无法见到这个人,他心里就疼得厉害。


    “乐乐,我会回来看你的,我一定会的……”蒋月明摸着李乐山的脸颊,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又继续说,“你会怪我吗?怪我就这么走了?怪我也没事的……”


    李乐山握紧他的手,眼里也蓄着泪水,他笑着冲蒋月明摇了摇头,表情似乎有些疑惑,“我这么可能会怪你?你去任何地方,我都不会怪你。”


    “你别忘了我,你不要忘了我。”蒋月明低着头埋在李乐山的肩窝,声音有些哑。


    “我不会的。”李乐山心想:“我不会的。”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他只要有一天活着,就会有一天记得。在这个小县城里,有这么一个人如此真诚的对他过,这种感情,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这么对他。


    夜晚的风吹着两人的头发,在这个夏夜难得有些柔和。桥下的河水依旧沉默地向西流去,他们都不知道,不知道前方是更广阔的江海,还是更曲折的险滩。


    蒋月明一只手揽着李乐山的肩,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举起来。


    他要和李乐山留一张照片,永远纪念这个难以忘怀的17岁。这辈子也许会有很多张照片,但像今天这样的,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拥有。


    “我数三、二、一,”蒋月明看着屏幕中的李乐山,“我们一起笑笑好不好?”


    虽然刚哭完再笑起来也许不太好看,看上去还有点搞笑。但这个照片,蒋月明是一定要留的。


    李乐山轻轻地点了点头。


    照片定格的瞬间,蒋月明嘴角扯出来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仿佛这场不知何时会再见的分别并不存在,仿佛彼此是即将要奔赴更美好的未来,只是未来究竟什么样,谁也不清楚。


    但李乐山没有看镜头。


    他笑着,给了蒋月明一个吻。


    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少年孤注一掷的勇气,永远烙在了蒋月明十七岁的夏天。


    第118章 忘不掉又常念想


    “试卷发下去了啊,都好好做。”张芳巡视着班级,她在原地转了一圈,继续开口,“这是和市里重点高中联考的,人家老师研究的试卷,很有含金量,咱们班争取拿几个好名次,给实高争争光……”


    自从变成正儿八经的高三生以后,一周一测验成了平常事。什么九市联考、三省联考的,考的人没脾气,只剩下一股被推着向前走的惯性。


    李乐山接过前桌递来的试卷扫了一眼,写上名字,笔尖刚顿在“山”字的最后一竖,感觉手机在校服裤子里震动了一下。他瞥了一眼讲台,张芳正低头翻看手里的试卷,没往这边看。


    他悄悄拿出来看了一眼,发信人是蒋月明。


    有点颤抖地按动键盘,映入眼帘的是蒋月明发来的一行字。


    “乐乐,我走了。虽然告诉你的是后天,但我不想你来送我,我怕看到你又走不动道。你替我给韩江和许晴说一声,最后一面我就不见了。”


    李乐山心里一紧,短短的几行字,他盯着屏幕,看了两遍,又倒回去再看一遍。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尖有些发白。


    因为考试,周围的课本、书,跟考试有关的东西都清掉了,桌子上只有试卷。所有的书全都摞在楼梯处,一眼望过去全是学生们成摞成摞的书。李乐山几乎没有犹豫,拿起笔在试卷上写了一行大字:老师对不起。我有急事,下午回来。


    写完,他腾地一下站起身。全班的目光,连同班主任惊愕的视线,“唰”一下全聚焦过来。


    “乐山?怎么了?”张芳的声音带着疑惑。


    李乐山没回答,也没看任何人。他转过身,朝着教室后门,拔腿就跑。  !


    “乐山!”张芳连忙朝着门口喊,“李乐山!”


    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耳朵里灌满了风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心跳。他找了一个就近的拐角下楼,三个台阶算一个台阶的往下迈,带着不顾一切的慌乱,一分一秒都耽搁不了。


    绕过贴着褪色标语的花坛,穿过晾晒着家属院衣服的单杠,拐进那条通往校外的窄巷,巷子两边是贴着各种补习班和“招租”的小广告的砖墙。


    火车站。


    火车站……


    县城的老火车站,建于更早的年月,规模不大,甚至显得有些陈旧,“盛平站”三个红色大字也显得有些黯淡。蒋月明发完消息,盯着火车站的电子大屏发呆。看着上面的班次,心里扑通扑通的直跳。


    火车站人就很多了,也有可能是因为比较小的原因,显得人多,是离开盛平的必经之路。


    “月明,月明,”林翠琴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见他一直不说话,“你就这么提前走了,不给乐山和小江他们说一声啊?”


    蒋月明看着她担忧的神情,冲她笑了笑,“给他们说啥,没什么好说的了。”


    在这儿上演什么八点档的苦情剧啊?整得跟电视剧生离死别那样,没劲。没那么有闲情雅致,也没什么意思。他要见的人,都见完了,要告的别,也都告完了。


    反正总要走,今天走、明天走还是后天走,没什么区别,长痛不如短痛。真让他在这看一眼李乐山,他怕自己舍不得走。


    行李确实不多。小姨家在广东,过去就是回家,带几件换洗衣服,几套书,就行了。倒是甜甜,扯着他的衣角,仰着头有点疑惑,“哥,你不等乐山哥啦?他还没来呢。”


    “他今儿有考试。”蒋月明专门挑的这天,趁李乐山考试的时候走,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时间段了。考试好,考试的时候心思得集中,人也走不开。这样就不会面对面,不会看到对方眼中的不舍,也不会让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动摇。


    蒋月明把手机揣兜里,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和李乐山的合照,目光从站台处重新移到大屏。


    “去广州南的可以检票了啊!3号口!3号口!”检票员拿着大喇叭喊。


    “走了月明!”林翠琴拉着甜甜的手,招呼蒋月明。


    蒋月明连忙迎了一声,他拉着行李箱,不知怎么的,转过身,朝身后汹涌的人潮望去。分明知道身后不会有李乐山的人影,却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在人群堆里扫视了一遍、两遍。蒋月明终于不再寻找,他回过头,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冲林翠琴招了招手,“来了!”


    ……


    李乐山赶到站前广场时,额前的刘海早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酸涩的模糊。


    因为跑的太快,没有停歇,感觉喉咙里一阵干涩和痛。


    外头有保安拦着,一边高喊,“家属别送了啊”,一边高喊,“不要往里头挤了!”


    李乐山只能止步在外面,他尽力地隔着一层一层人群朝里面看,一眼就锁定了广州南那班车次的位置,接下来就是在排队进站的人群中寻找蒋月明的人影。


    汗水不断地从额头滑落,模糊视线。他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用力眨了几下,视线重新清晰起来的刹那,他看到了——


    蒋月明。


    他深吸一口气,想喊,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想给蒋月明打电话,手指颤抖着按亮屏幕,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指尖悬在通话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看着蒋月明拉着行李笑着走近林翠琴,他点击“确定”的手颤了颤。


    打了电话,然后呢?


    隔着这么远,蒋月明能看到他吗?


    就算看到了又怎么样?


    是蒋月明能穿过人海跑出来,还是他能突破阻拦冲进去?难道就为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遥遥望上一眼,再眼睁睁看着对方消失在人群中?


    “让让,小伙子!让让!”一个烫着头发的阿姨用胳膊肘不客气地撞了他一下,力道不小,李乐山猝不及防,踉跄着退了两步。


    “小怡呀,”阿姨隔着层玻璃栏,半个身子几乎探过隔离带,紧紧地握着对面女孩的手,“在外头好好照顾自己,别惦记着家里,钱不够了就说!别省着!啊!”


    李乐山从没听过这样的对话,没看见过亲人离别的眼泪,以至于他不由得愣了一瞬。


    他回过神,又连忙去寻找蒋月明的影子,但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他比较好说话以后,渐渐地都往他这边挤。人们叫喊着名字,嘴里说着什么话。呼喊声、叮嘱声、啜泣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嘈杂的声浪,几乎要将他淹没、冲散。


    算了吧。


    李乐山心里蓦地一空,往后退了几步。他不能喊,也不能说,就算看到了也没有办法做什么,如果眼神能传递语言就好了,那样,他就能隔着人群和蒋月明对话。


    不用说太多,就只要一个眼神。


    李乐山喉结动了动,他低头看着手机里的信息,耳边的检票员拿着喇叭的催促声,“广州南的都检完票了是不?!没进去的快点进啊!”


    他转过身,不再停留。缓缓地、一步步地向后退去,退出了人群最拥挤的核心区域。后背抵在了冰凉的墙面上。


    他低下头,重新点开蒋月明那条短信。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缓慢地按动。


    李乐山:好的。一路顺风。


    已经跟随人流通过检票口,走向站台的蒋月明,感觉到口袋里手机的震动。他有些诧异地拿出来看,比什么情绪最先来的是惊讶。


    李乐山不是在考试呢吗?!


    他考着试是怎么发信息的?


    只是他已无暇多想。火车静静地停靠着,绿色的车皮,熟悉而又陌生。坐在位置上,那些熟悉的、低矮的建筑,远处水泥厂的烟囱,站台上挥动的手臂和模糊的面孔,都被一一甩在身后。


    他今天要离开这个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去往别的地方。


    闭上眼睛,许多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夏日午后波光粼粼澧江,河里总有几个光身子游泳的孩子;桥下灯光昏暗、总是充斥着流行歌曲的溜冰场,摔倒时手心擦过粗粝地面的痛感;那座年代久远,伫立许久总是充斥着秘密的铁塔;铁塔小学门口五毛钱一根的绿豆冰棍;一中爬满藤蔓的红砖围墙;三高操场边那排总也长不太高的香樟树……


    各种各样的场面跟放电影一样,匆匆闪过,下一幕又紧接着跟上,最后这些意想如同百川归海,全部回归到三巷。


    脑海中最后浮现出李乐山的背影,他好像永远站在蒋月明记忆的最尽头。


    少年穿着蓝白色相间的校服,缓缓地走在路上,清瘦挺拔,脊梁永远那么直。夕阳的光影打在他的肩上,一闪一闪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些不真实。这一幕,不管蒋月明走过什么地方,不管过去多少年,这个画面依旧清晰如昨。


    李乐山最后回过头,他的脸有些逆光。背对着将落未落的夕阳,冲他眯着眼睛笑,嘴角轻轻地咧开,仿佛在说些什么,隔着旧日温暖的光晕;隔着岁月;隔着即将万水千山的分别,那句话永远也看不清了。


    只知道那模样,很美,让人忘不掉又常念想。


    第119章 人各有命


    “我!到!广东了!”蒋月明一通电话打进来,他接通以后便开始自言自语,语气带着点兴奋,“前天就到了,但一直忙着安顿,忘记说了,现在不怎么忙了。”


    李乐山听他在电话那边念叨了半天,说了一大堆,隔着电话也能想象到他的模样,自己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听着。


    蒋月明说半天,说累了。反正新鲜事儿说了个遍,剩下的,不怎么新鲜的不告诉李乐山也行。虽然刚来这里的时候哪哪都是新鲜的。


    “那我挂了啊,有事儿发短信。”蒋月明挂断了电话。


    自从他去南方以后,李乐山总觉得身边少了些什么,很不适应。两个人从小到大相处的时光有七年,高中以前几乎天天黏在一块儿,少了他在身边就像是少块肉。


    不过,他在那边挺好的。李乐山心想,可以帮衬点小姨,这样蒋月明心里也能好受些,比他待在盛平干着急强。并且,李勇再也找不到他了,只要蒋月明过得好,不受伤,在李乐山眼里一切都是好的。


    虽然早几年Q.Q就已经普及了,很流行,动态空间、留言板什么的。蒋月明的Q.Q号还是个靓号,个数少就不说了,后面还带三个八,那时候不算特别稀奇,但是放在现在估计挺值钱,他加了几个好友,韩江许晴他们都在,但李乐山没搞这个。


    一是因为他没时间搞这个,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没空上网。二是因为平时和蒋月明干什么都黏在一块儿,有什么话直接就说了,更用不着这个。因为他只跟蒋月明联系。


    所以直到现在,他们联系方式还是发短信,因为蒋月明话多,联系的还算频繁。


    电子产品的更新速度很快。听说现在手机已经更新换代到智能机了。像翻盖机都已经不常用了。智能机可以打视频电话,就是能看到人的那种,虽然像素不怎么样,但能看到人就很好了,比光听声音强。更别提像李乐山这样的,没办法说话,那连声音都没办法听。


    每次蒋月明打来电话像是在说单口相声,李乐山听着听着心里就发酸。他不想让蒋月明总这么干,总自己一个人自言自语,自问自答,这样究竟有什么意思?虽然那人并不介意。


    所以李乐山想攒钱买个。或者,他买个二手的,给蒋月明用全新的。因为自己也不经常打电话,到时候无论隔着多远都能看到蒋月明了。如果能看到他,距离无论多远,也许就没那么想了吧。


    彻底升上高三以后,一切进度都变得飞快,容不得一点闪失。据张芳的话来说,一分一秒都很重要,你不学,别人再学,就等着人家把你干掉。


    上次李乐山翘了考试去火车站追人那事儿,被张芳数落了足足一周。什么理由一概不听,只看后果不看过程。这还听啥呀,一声不吭的逃掉考试,是不争的事实。她说她早发现,李乐山这人心思有时候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不知道去哪个地方漫游去了。


    李乐山也不清楚,具体在哪儿?也许在蒋月明那里,也许在李勇那里,反正有一部分不在班里,不在试卷上。


    李乐山只能鞠躬、道歉。腰弯成标准90°,回回仿佛要跟张芳行什么大礼,他一这么干,张芳倒有点不好意思了,也不多说什么了。


    暑夏逐渐过去,天气换上凉意。盛平的天已经可以说凉爽了,外套什么的都可以安排上,广东那边还在短袖加短裤呢。不愧是隔了大半个中国,那经纬度摆着,差距就是不一样。


    网吧里烟雾缭绕,四处弥漫的烟味儿有点呛人。李乐山拿着套模拟试卷,果断的从里面推门出来,也没搬个凳子,就这么靠在墙上写试卷。他其实按理说应该适应了,但今天莫名心情有点不好。


    这破烂场景、这认真态度、这艰苦条件,也就是没被报道,要是被报道分分钟能上央视一套,颁发个全国十佳三好学生什么的,配套词都安排好了,像什么“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像什么“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劝学效果杠杠的。


    网吧传来的灯微亮,外面再没有什么别的光,不过这点也足够了。其实李乐山也不喜欢在前台写试卷,因为总有人调侃他,“够用功啊,有这用功劲儿,怎么还在干前台。”


    写完试卷,李乐山打道回府。他从包里摸出来韩江的数学试卷,帮他们写解析。他这些年因为蒋月明其实都已经习惯了,并且这确实也不费什么事情,文科的数学卷子虽然比理科稍微简单一点,但其实题目类型是差不多的,除了压轴的几道理科要难上一些。


    韩江和许晴的错题是用不同的颜色标注的,虽然韩江没告诉他具体谁是哪个颜色,但是但看圈的频率,其实也猜不错。


    像这个从头到尾几乎快圈过来完的,应该就是韩江的。


    确实很好辨认。


    李乐山扫一眼题目,开始在草稿纸上写详细解析和知识点,简直是一个行走的答案库和课本材料。


    他就当多做题了。张芳说,题目做多少套都不为过,题海战术虽然俗套,虽然应试教育,但是效果确实立竿见影,她说往届的学长学姐都把市面上能找到的题目全部刷过来个遍,一遍两遍不够,多得是三遍四遍的。一道题刷个五六七八遍,不会写也会写了。


    李乐山确实做不到这个份上,因为他也买不起市面上所有的题。有些题目出的又偏又难,他们13年高考,97年的陈年老题还能出现在试卷上,确实没必要去写。浪费时间不说,也浪费钱。


    “嚯。大学霸,你歇会儿不。”刘扬前前后后出来四趟了,一次上厕所、一次泡泡面、一次出去透口气儿、一次来前台拿啤酒,四趟,没见李乐山去干别的事情。


    “像你这样的不上清华北大,我想不到谁还能上。”刘扬咂舌,他趴在前台跟李乐山单方面的有商有量,“哎,商量个事儿,你考上清北了,赶明儿拿着录取通知书拍个照,我就给你挂在外头墙上,那我的网吧也算是状元府了吧?”


    网吧和状元这两个词汇,究竟是怎么混合在一起的,不合适吧。


    李乐山动了动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出镜费结一下。


    刘扬眉头一挑,这小子现在也学会开玩笑了哈。


    不对,也有可能不是开玩笑。


    “你认真的啊?”刘扬捂着心口假装心痛,“弟弟,咱俩好歹相处两年了,你的面子够值钱的哦。”


    李乐山嘴角勾了勾,他又补充上一句:你贴吧,但不要贴在外面。


    其实他是为了刘扬好的,虽然这种挂上去估计不会带动多少客源,反倒会被当成骗子吧,或者被骂?这和警察局里挂小偷的照片有什么区别?非要挂的话,还是给他的脸打个码吧。


    “开玩笑,”刘扬见他表情放松了些,“我是没吃过高三的苦,你们高三都那么苦啊?”


    他思索了一会儿,“不对。你从我认识你开始,就很苦了。”


    他这话是真的。相处两年下来,非节假日,晚上值班他几乎全勤。刘扬想象不到他有什么时间用来睡觉,虽然这时候也许就要有人说了,那雇他一个高中生干什么?明知道人那么累。


    但李乐山需要这份钱,他也没有办法。去劝、去开导、去问?李乐山是什么样的人,问到猴年马月、自盘古开天辟地起去劝,估计也问不出来什么,劝不了什么。


    人各有命。


    刘扬还是不参与到其他人的命里了。


    李乐山的手明显颤抖了一下,他握在手中的笔紧了紧,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刘扬犹豫着问,他斟酌了一下,担心措辞不恰当,“高考完就行了吗?”


    高考完……李乐山原来是这么想的。他原来是这么想的,他原本想的很美好的。带着奶奶离开盛平,如果蒋月明愿意跟他走,他们就找个陌生的地方生活着,有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家。


    后来,奶奶走了,蒋月明也走了。奶奶的走,是生离死别,他没有办法。蒋月明的走,因为李勇、因为未知的恐惧,李乐山却希望他别再回来。


    只是现在再想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潮湿闷热的夏天,寒风彻骨的冬天,凌晨两三点的灯光和总被噩梦惊醒的夜晚……李乐山不知道,生活这条路,没得选。从他出生的那一刻就定型了,他没得选,只好硬着头皮去走。


    不。不对,李乐山有些茫然。为什么要蒋月明别再回来?盛平本来就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的家。这里有自己的悲痛、怨恨、恐惧、绝望,可是没有蒋月明的。


    他凭什么要求蒋月明别再回来?该走的那个人,该离开的那个人,从始至终就只有他——


    作者有话说:不懂Q.Q为什么会被屏蔽成口口,晋江你到底要干嘛,你俩是什么竞品吗?-


    宝宝萌,目前我的存稿已经、应该、大概、也许接近尾声了。没想到吧!小回的存稿速度就是如此之快[墨镜]老己,你就一直考虑双更吧,我在深夜码字一点也不苦、不累。


    所以我目前正在考虑上午一更和晚上一更,应该都是九点。还是大家更习惯一个章节里面是两章的内容?


    (如果按照方案一,大家可以一起攒到晚上看嘿嘿,但希望宝宝萌尽量不要跳章阅读哦[求你了]每一章我都有用心写的!!!)


    第120章 五星好评


    韩江最近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一直在套近乎。他每天跟闲的没事儿干一样,跟在李乐山的身后,还时刻注意隐蔽,跟仿特务一样。他知不知道一棵树是完全起不到任何隐蔽作用的?


    李乐山去食堂吃饭,韩江叼着包子也要跟着他去;李乐山站在最后一排看升国旗,韩江宁可跨越一个操场的距离也得站在他旁边……总之,就特、特别不对劲。


    李乐山也能感受到旁边一双炯炯有神的目光。他轻轻往旁边瞥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要干什么、想干什么、要说什么、想说什么,不管什么的都直接来吧。韩江的心思,他确实猜不着。


    “乐山,”韩江站在他旁边,拿着个英语单词本打掩护,虽然几乎没什么用,很殷勤地开口,“最近天,变凉了哈。你看你穿的薄的……”


    韩江不敢上手去摸,只能隔着空气瞟,“别感冒了。”


    李乐山直接从兜里拿出准备好的一张纸条,干脆利落的横在他和韩江之间。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谢谢。


    韩江一点没脾气,他谨记着蒋月明交给自己的任务,不敢有一点疏忽。不然这人过年还是啥的回盛平,他干脆直接等死就行了。


    “你生日我送你两身衣服哈,”韩江摸了摸鼻子,想要掩盖些什么,“甭客气,都哥们儿,有啥好客气的,许晴生日的时候我还送她项链、镯子呢。”


    他话音刚落,飞快地跑远了。没等李乐山拒绝,就往别的队伍里钻,也不管到底是不是他的队伍,他知道这事儿绝不能等,再等一两秒李乐山就肯定要拒绝他。


    李乐山有点疑惑,在人群里找了两遍韩江,结果连个同款的发型都没找到,遂放弃。不知道这人到底脑回路怎么样,他也无暇顾及。


    每天生活三点一线。十点半,李乐山准时到网吧,刘扬这个不怕耗电的,早早的就将空调打开了,其实这天气也没必要开。


    有点热,李乐山将校服外套脱下来挂椅子上,写试卷、帮人登记安排机子,两不误。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手机突然在兜里震动了一下。李乐山连忙拿出来看,蒋月明的消息就在最上头,卡着12:00整发的。


    蒋月明:乐乐,生日快乐!十八岁啦,成年快乐!我给你寄了点特产,我吃过好吃的,和韩江他们分着吃,记得别全给韩江许晴,你自己多留点。


    李乐山后知后觉,他看了眼日期。其实有一阵子没关注过这个日期了,每天睁眼是班里的倒计时表,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多少天,大红色的字,看着渗人。


    他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李乐山回他:谢谢。


    他刚发完这两个字,想起来韩江最近的奇怪举动,再联想到什么,突然意识到他做这些事究竟寓意何为了。


    李乐山又打了一行字:韩江给我买了两身衣服,是你让买的吗?


    消息发出去一阵子才收到蒋月明的回复。


    蒋月明:哇,当然不是。韩江要知道肯定生气,我要告状了。


    李乐山:别。


    这个“别”字,几乎是秒回。简单又言简意赅。因为惹韩江生气,后果还挺严重的,再加上自己和韩江的关系又不像蒋月明一样,没那么好,一旦搁置,想挽回就跟登天似的。


    蒋月明:盛平是不是天气变凉了,记得多穿点。


    李乐山看着信息,回复他:有点,广东现在还很热吗?


    蒋月明:对,我还穿短袖呢哈哈。


    尽管这样,李乐山还是回复了一句:注意保暖。


    像蒋月明这样,能穿短袖就不穿别的,感冒不找他不知道还会去找谁。在盛平一年四季,春天是短袖加校服外套,偶尔穿件卫衣或毛衣;夏天短袖;秋天短袖加外套;冬天不管怎么样最里面套着的还是短袖。


    不知道是给短袖代言了还是怎么样。


    这么一想,南方还挺适合蒋月明。他那么多短袖终于有施展之地,可以来回穿,不管怎么都不重样。


    这是自打相遇后的头一年,他生日没能和蒋月明一起过。李乐山还记得第一年的时候,那时候他们都还小,还很青涩,蒋月明将礼物背在身后,支支吾吾半天不敢开口。不知道的以为他身后的不是礼物,是炸弹。


    露头就炸的那种。


    他慢慢地趴在桌子上,盯着屏幕上的信息发呆。渐渐的上面的字有些重影。


    李乐山鬼使神差,发了一条短信。


    “今年的礼物,你还没给我。”


    对面几乎是秒回,“你想要什么,哥给你买。”


    管他什么东西,蒋月明心想,李乐山都这么说了,认识这么多年头一次,好不容易开一次口,就算他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去想办法了。只要是李乐山想要的。


    李乐山的手在键盘上滞留了一会儿,周遭的按键声尤其清晰。


    “给我发一张你的照片。”李乐山打字。


    看到信息的那一刻,蒋月明一愣。他又问:“没了?”


    “没了。”李乐山回答他。


    他甚至只要一张。搁韩江身上那小子绝对狮子大大大开口了,啥都要买一下试试,只要是能坑一笔蒋月明的绝不放过任何机会。


    过了一会儿,短信又弹出来一张照片。


    看光线,大概是一个小台灯跟前。昏黄的,有点暗,估计用了一阵子。


    蒋月明正在和物理习题拍合照,物理题被他举在自己的脸颊右侧,挡了一小半脸。他笑着,眉毛微微上挑。


    李乐山头一次觉得物理题有点碍事,挡着他看脸了。


    蒋月明:学习中……厉不厉害?


    李乐山:好厉害。光有点暗,费眼睛。记得调亮点。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蹦出一条消息。


    蒋月明:你让我发的照片,不评价评价脸?


    从李乐山提出发照片,到发照片的这几分钟,蒋月明对着镜子不知道理了多少遍发型,找了多少角度,相册里现在还有不少张他觉得不怎么样的,结果这小子来了一句“光太暗、费眼睛”,这是重点吗?


    李乐山看着信息,嘴角往上扬了扬。


    李乐山:你想要怎么点评?


    蒋月明:你还想咋点评啊?难道还有差评?


    找了几百个角度,理了几百次发型,这要是还能给他差评,蒋月明绝不再发了。李乐山就天天想去吧,绝不心软。


    李乐山:五星好评。


    蒋月明看着上面的四个字乐了起来,满意了、舒坦了、放心了。


    看来这个客人很有眼力见儿。


    蒋月明也很有眼力见儿,不再耽误李乐山学习了。刚才聊半天,一不注意时间就过去不少,先不说他,李乐山还得写题呢。于是他很有眼力见儿的说完再见便退下了。


    李乐山看着最后的聊天记录,默默地翻到上面蒋月明发的照片上——他和物理题的合照。


    随后他将这张照片保存到了相册。


    再去看照片中他的脸,好久不见,虽说其实没有多久,但还是感慨。不知道何时能够看到下一张,所以这一张他要多看几眼。尽管李乐山并没有意识到,只要他说一声想看,对面会绞尽脑汁的凹造型,然后十几张照片发过来。


    想看照片还不简单吗?五毛钱还能没有吗?脸在江山在,这都不算个事儿。


    只是李乐山没说,蒋月明倒也不好意思主动给,不然显得自己太自恋。


    ……


    看了足足五分钟,李乐山终于注意到紧贴着蒋月明脸颊一侧的物理题。他将照片放大了一些,手机规格有限,只能放大一部分,但这些也足够了。


    这物理题,怎么没几个对的。


    李乐山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眼上面用红笔勾的×号,虽然像素原因,红笔已经不是很显眼了,但×号很显眼。蒋月明总是爱画那么大一个,他说是为了警醒自己,李乐山其实很想告诉他,警醒不至于,反倒有点吓人。


    他看了一眼物理题的章节名称,“自由落体与竖直上抛运动”,把这个专项练习记在了心里。


    随后,李乐山趴在桌上,又去看那张照片。不知道看了多久,看到眼睛有些酸涩,李乐山才慢慢闭上了眼睛。昏昏沉沉的睡去,意识混沌的最后一刻,眼前是蒋月明笑着看向镜头的场景。


    真好,李乐山心想,还能看到你——


    作者有话说:如果一天更两章我就不用每次硬凑3000字了,晋江只有满3000字才会有小红花(怒)每次我补充都补的好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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