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谢谢你养活我
李乐山没有再让蒋月明送,临别之际,两个人的眼睛都红彤彤的,相顾无言,谁也没再说话,李乐山先挥手、再回头,他一步一个脚印的走进三巷,蒋月明盯着他的背影愈来愈远,直到消失不见。
楼道的声控灯前阵子修理过,安稳过一阵,只是过了一段时间又出了问题,现在忽闪忽闪的。
李乐山往兜里摸钥匙,他抱着花,一步一步的往楼上走。边走边想,市里一等奖的竞赛发了八百,给蒋月明买试卷花了三百,剩下的钱他要全部交给奶奶,这阵子抽空要再做个拐杖,到时候去李大爷那儿找个……
走上四楼的时候,楼上房间的光斜斜地切过来,刺了下李乐山的眼睛,让他不由得闭了闭眼睛。
光?
不对!
李乐山猛地抬头,借着一点楼梯与楼梯间的缝隙,他看到家里的门大开着,平时就算怎么样,奶奶也只会留个小缝。
思想想去觉得有点不对劲。他的呼吸瞬间一滞,大脑一片空白。李乐山只能凭借身体反应往楼上冲,看到屋内一片狼藉的景象以后,手里的花没有握稳,瞬间掉落到了地上。
奶奶!
李乐山跌跌撞撞地进到奶奶的房间,奶奶倒在地上,此刻已经昏迷不醒。
妈的……李勇……!
李乐山此刻已经无瑕顾及李勇,他压制住心里的愤怒,连忙上前察看奶奶的情况,凑近听到她嘴里还有喃喃声,李乐山没有一丝犹豫抱起她就往附近的卫生院跑。
一路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好不容易进了卫生院,又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好在前台护士见状连忙喊了医生,将奶奶送进了急诊室。
走廊闪着幽光,此刻大厅已经没多少病人,夜深了只有值班的护士,和零零散散的一些病人家属。
李乐山坐在冰凉的长椅上,后背直冒冷汗,手心也早出了汗。
脑子里一片混乱,甚至有点发疼。他还没从刚才的情况中走出来,稀里糊涂的来到了卫生院,稀里糊涂的坐到了这个地方。
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勇找来了吗?
什么时候找来的,他竟然一点也没有发觉!这阵子的息事宁人,原来都在这里等着他。
李乐山双手颤抖地捂着脸,时间一分一秒过得尤其煎熬。如果再早半小时、再早一小时,他是不是就能制止这一切的发生?哪怕跟李勇拼死,他也不想出现现在的情况……这种情况的后果,他…承担不了。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牌终于暗了,看到迎面走来的医生,李乐山连忙站起来,走到出诊的医生跟前,手抬了抬,又放下了,紧接着又抬起来,“我、我奶奶,没事儿吧?”
“家属、家属,”医生示意他冷静,控制好情绪,“你情绪先别激动,里面是你奶奶吧?她受刺激晕过去了,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一会儿会安排她住院治疗,不过你们做孩子的怎么回事,明知道她这个年纪,受不了刺激,下次一点要注意点……”
李乐山听的懵懵懂懂,忙去察看奶奶的情况,意识到她还安安稳稳的躺在自己跟前,心里的不安才终于降了一点。
他给张芳发去信息请了事假,只说家里有事,具体什么事情李乐山不想开口。对面意外回复的很快,也许是正打算睡。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什么时候回来,再有几天就联考了。
李乐山看着“联考”这俩字,莫名的有点喘不上来气,他低头在手机上编辑信息,删删减减打了一行字:谢谢老师。不用帮忙,什么时候还不知道,至少三天吧。
考试、考试……他,还有心思考试吗?现在的这种情况,每天担心受怕的,他还能……或者说他还有资格去想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吗?
想到这儿又连忙找到刘扬的联系方式,刚才太着急,差点把打工这件事给忘了,奶奶没出院以前,他需要留在医院照顾,肯定没时间再去打工。
还有……
李乐山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又刺眼的电话号码,点开聊天记录,对话也特别简短,只有一行银行卡号,和一个按时打钱的信息。李乐山也没有回复多余的话,只回答了“知道了”这三个字。
他突然很想揪着李勇的衣领问问为什么,为什么他从来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为什么他从来不把自己当人看、为什么他那么坏、为什么他还要回来、为什么他还活着……
为什么他能过得那么舒坦,却把所有的苦难和折磨留给自己?
他凭什么?就因为自己骨子里流着的是他的血吗?就因为他是他名义上的爹?!
手指关节被他捏的咔咔作响,李乐山深吸一口气,有些脱力。他的目光缓缓地落在奶奶身上,看着她日渐消瘦的面庞,今天抱着她一路从三巷跑到卫生院,他竟然一点不感觉累,她太轻了,太瘦了,在他的怀里轻的像是一棵随时会折断的枯草。
一宿没合眼,直到清晨的日光刺进眼里,李乐山才感觉到眼眶发酸,疲惫感随之涌来,昨天没怎么吃饭,却莫名其妙地想吐,压抑住胃里的恶心感,他强撑着上前查看奶奶的情况。
奶奶还没醒,他又坐了回去。
医生中途来过一趟,查了查房、交代了一些情况。类似后续缴费、治疗……李乐山一概点头,想问问奶奶大概什么时候能醒,手抬了半截意识到这里没人看得懂他在说什么,又把手放了下去。
中午他随便买了点粥对付了两口,一天的饭食也算凑合着过去了。约莫到后半夜,李乐山隐约听到一些动静。
他缓了缓意识,眼前的一切清晰起来。奶奶醒了,老人此刻正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
“乐山……”奶奶轻声呼唤他的名字,带着无尽的悲凉。
因为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和缺乏睡眠,李乐山有点耳鸣,他握着奶奶的手紧了紧,意思是告诉她,他在这儿。
“造孽呀,”奶奶拍着李乐山的手,仰头盯着天花板,她嘴里喃喃着什么“老天爷”,仿佛在质问那个并不存在的老天爷,为什么要把所有的苦难加在他们身上,“咱俩的命怎么那么苦,你爹他回来了,他在外面欠了钱了。讨债的追到家里来,一群人啊,把东西砸的砸,扔的扔,乐山啊……”
欠钱?
李乐山瞳孔放大,“他欠了多少?”
他有点急,难怪这阵子李勇没了踪影,催钱的频率还变高了,合着他在外面躲债,又把家里供了出来?
他早就该想到,那人根本不会安分一天!
“乐山,奶奶对不起你……”奶奶痛心疾首,“你自打生下来就没享一天福,奶奶现在还忘不了,每天吵啊、闹啊、打啊的,没一天消停,你不知道受了多少的罪……”
李乐山有些哽咽,感觉胃里一阵绞痛。他时至今日也忘不了,奶奶抱着他四处烧香拜佛祈祷他能说话,忘不了她把自己护在怀里的时候,那段日子又痛苦又折磨,现在再去想想,不知道是怎么活下去的。
“奶奶对不起你,奶奶拖累你了……”
“别这么说,”李乐山凑近她,他好不容易扯出来一个笑,只能尽力比划,“你没有对不起我。”
“没你,我活不下去。”
如果没有奶奶,他早被李勇打死了。死在跟他妈一样寒冷的冬夜,他根本不会有今天,他哪还能活到今天?
奶奶手语看不懂几个字,李乐山又不能说。只能一点一点的来,又是在手心上写、又带着比划,“我去找、李勇。钱,你不用考虑。”
于是她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意识到李乐山要做什么以后,她瞬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紧紧地拉住李乐山的手腕,“乐山!你不能去找他啊!他什么都做的出来,奶奶不能没有你啊,奶奶没有你,也不活了……”
李乐山摇头,他安抚好奶奶的情绪,继续比划:“你放心。我长大了,不怕他了。”
那个曾经蜷缩在奶奶怀里的小孩,现在早已换了一幅模样。他变高了、变壮了,再回头看一眼那个孩子,估计已经让人认不出来了。他也总不能一辈子蜷缩在奶奶的怀里慢慢活吧。
当初李勇的话,说错了。他得意地叫嚣着“你李乐山的命是老子的”,这句话彻底的错了。
他李乐山的命,从来不是李勇的。他也不欠李勇的,他这辈子要说欠,他只欠奶奶和蒋月明的。
他的命,是奶奶和蒋月明的。
“奶奶,”李乐山眼眶里蓄满泪,滚烫地滴在床单上,他冲老人家咧了咧嘴,“谢谢你,养活我。”
他目光恳求地看向奶奶,像在寻求什么认同,尽管他知道,自己说的她也许看不懂,“你把我,养得特别好,是吧?”
“我这么高、成绩也还行、我也能赚钱了。”
“后半辈子,我养活你。”
“五年、十年、二十年……我都能养住的。”
“我一定,能的。”
第102章 我很像妈妈?
深夜,李乐山将衣领高高地拉起来,一直拉到脖颈。确保奶奶睡着以后,他悄悄地出了病房。
手机屏幕再度亮起,李乐山靠在墙上打字:老地方,出来。
只给你一个小时,不然一分钱你都别想拿到。
他发完信息,将手机揣到兜里。远远地搁着玻璃窗看了眼奶奶,随后匆匆地离开了医院。
呼啸的北风从耳边刮过,有点冷。像是在诉说什么,似乎也在冥冥之中迎接什么的到来。
“老地方”在铁东,也是个荒凉的地方。早些年很热闹,锣鼓喧天地号称要建全县第一的百货大楼,但最终也只留下一片凄凉的荒地。久而久之,这儿渐渐成了县城青年打架或混混交易的场所。
李乐山靠在破败的墙根处,他低头看了眼时间,终于在时针即将指向12点的位置,终于看见了李勇的身影。
“废什么话,”李勇往地上啐了一口,不懂为什么看他的表情似乎对这一切发生的事情并不知情,“大半夜喊老子来干什么?你活腻歪了?”
李乐山紧握着拳,一直压抑着的怒火在看到李勇的那一刹那再也无法忍耐,他朝着李勇狠狠地砸了过去。
“你他妈疯了啊?!”李勇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忍痛跌落到地上。
李乐山揪着他的衣领,将他甩到了墙上,“你在外面,欠钱了?”
“操,跟你他妈的有关系吗!”李勇用力戳了戳李乐山的肩,咬牙切齿,“你小子,就负责按时按点给老子打钱,别的,你管不着!”
“我是不是警告过你!”李乐山又一拳砸在李勇的脸上,“别惹我的人,你在外面,欠钱、赌博,都跟我没关系!”
“警告?”李勇嗤地一笑,像看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他妈跟谁俩呢?老子是你爹!我告诉你……”
“你让那群要债的,去威胁奶奶,你疯了吗!”
李勇突然明白过来,他恶狠狠地露出一个笑,极其狰狞,“呵、算那老不死的倒霉!她死了还能有那么多事吗!”
这句话狠狠地戳在李乐山的心里,让他呼吸一滞,“你说什么?!”
“我说的有错吗?她还能活几年?那些钱留着带进棺材?老子生了你,你的钱就是老子的!她的钱,也他妈是老子的!”
积怨了十七年的怒意、怨恨,在这一瞬间彻底冲垮了李乐山的理智。他另一只拳头猛地挥去,朝着李勇砸了过去。
这次李勇有了防备,他猛地偏头躲过这一拳,然后同时抬脚,狠狠地踹向李乐山的腹部。
“咳、”李乐山吃痛,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放松。
李勇趁机挣脱,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反手一拳就抡在李乐山的脸上。这一拳力道不小,李乐山眼前一黑,感觉嘴里一股血腥味儿。
“妈的!敢跟你老子动手!今天不打死你,老子跟你名!”李勇彻底疯狂了,扑上来拳打脚踢,毫无章法,尽往头、脸、腹部这些脆弱的地方招呼。
混乱中,李乐山的额头被打破,温热的血液顺着眉骨流了下来,模糊了一边的视线。
……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李勇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吐掉嘴里的血沫,眼神里的疯狂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怨毒。
他死死盯着李乐山,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喊,“来!打啊!打死老子啊!打死我你就能过上好日子了!有本事打死我啊!”
好日子?
好日子……什么才叫好日子?!他从没想过去过那种所谓的好日子,吃好、喝好、睡好,也不需要那么好,就,一辈子不用为钱、为生活担忧,这种日子算好吗?李乐山不知道,他不敢奢求。他想象不出来,那种好日子,他甚至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他明明就只是想过一个普通日子。为什么会那么难?!他是犯了什么罪吗?他上辈子是杀人放火了吗?为什么,为什么要他承受这些,为什么他想过一个普通日子都那么难!
李乐山感觉心脏剧烈地疼,他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那张让他憎恨、恶心的脸,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打死李勇?
……
脑海里冒出这么一个念头,随后李乐山用力地摇了摇头,感觉眼前一片模糊。
他要像李勇一样,坐牢吗?
他要走李勇的老路吗?
他进去了,奶奶怎么办?
蒋月明怎么办?
李乐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额头的血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俯身看着李勇,艰难地抬起手,“最后一次。再敢让我看见那群人,钱和命,你都别想要了。”
“只有最后,一次。”
李乐山转身,他用手背随意地擦了擦脸上的血,慢慢走出这个地方。
腿疼、头疼、胃疼、心也疼,没有一处地方是不疼的。李乐山深吸一口气,找了个自来水管冲了冲,刺骨的冰水刺激地伤口更痛。头发瞬间被打湿,在寒冬散发着不少冷意。
他用力地捂了捂脸,胃里疼得受不了。
他究竟为什么要承受这些?他为什么要这么的在世上苟延残喘的活着!他究竟做错什么了?!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太苦了,他看不到。
李乐山一拳砸在墙上,墙皮簌簌掉落,落在水泥地上。手背瞬间被粗糙的墙面磨破,出了大片血,血肉模糊。
这次的警告,他绝对不会再给李勇第二次机会。李乐山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他不知自己未来会身处何方,现在想想,就连上大学这件事也真的距离他太远了。也许等不到那个时候,他就落得跟李勇一样的下场。
好日子……李乐山在心里想,他反反复复地想,几乎要将这“三个字”嚼碎了融进自己的骨头。
他的日子早就被李勇毁掉了。十七年前就被李勇毁掉了,让他连普通日子都没有办法拥有。他那短暂的人生,长久都在黑暗里。
他想哭,此刻却连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好像泪水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流干了,那些想想不知道怎么活过来的日子,至今仍然历历在目。
可是他必须要撑住。
李乐山扶着墙根儿缓了半天,嗓子里烫得厉害,他捧着自来水喝了几口,最终挺起脊背,缓慢又坚定的朝卫生院走去。
三天后,奶奶能出院了。她迫不及待的要离开卫生院,说自己已经彻底好了,但李乐山知道她是心疼那个床位费。她一辈子省吃攒用省下来的那点钱,要留给孙子上大学、要替儿子还债……没有多余的部分再挪给别的事情。
她的腿脚愈来愈不便,现在连走远路都很困难了。李乐山又背着她从卫生院走回三巷。奶奶瘦瘦小小一个,背起来轻得很,可她还是不愿意,嚷嚷着下来。这些天她总是嘴里埋怨李勇,又总是对李乐山提抱歉。哪怕李乐山让她别那么想,但没办法。他说服不了。也许她说出来会舒坦一点。
“乐山……”奶奶心疼地摸上李乐山的脸,低声喃喃,“奶奶还记得你好小一个的时候,那时候奶奶背着你,现在轮到你背奶奶了。”
她浑浊的眼睛眨了两下,又忍不住落下泪来。人到老年,想起什么,不由自主地就落泪。她这一生过得也蛮苦,怎么回忆,都有些不好的事情在。
“我的乖孙,奶奶对不起你。你那么小,也没办法说话,这么多年,硬是一点苦也没给奶奶说,全都打碎了往肚子里咽,不晓得你是怎么过来的……”她越说越心痛。
那么小一个,从小没有爹娘,也不会说话,街坊邻里都怎么瞧他的?
李乐山不想再回忆,他也不想的。不想被叫“哑巴”、不想被人欺负、不想被叫“野种”,他也不想的。
可是反抗的代价对他来说远比忍耐大得多。
李乐山反抗不起,他就从那么小一点一点挨过来。这儿挨一顿骂,那儿挨一顿打,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长久地持续下去。直到某个夏天的午后,夕阳斜斜地照进巷子,他蹲在地上整理被其他孩子扔掉的书,碰见一个男孩说“放学你等我”。
他一等,就等了七年。
蒋月明接他,也接了七年。
这七年里,他先是跟在蒋月明的后面,一个脚印一个脚印的走,再后来是跟他肩并着肩的往前走。他终于不再独自一个人,也终于有人肯站在他的前面。
“乐山,”奶奶的声音在耳畔断断续续地传来,“你知道不,你真像你妈妈。”
李乐山的脚步猛地一滞,这些年“妈妈”这个词汇离他确实有些太、太遥远了。就连语文作文也早就脱离了“我的母亲”、“我的妈妈”,他只能凭借脑海里仅有的几分记忆去回忆多年前的那个女人,她恬静、文雅、柔和……
李乐山眼眶有些发酸,他感觉喉咙一紧。
我很像妈妈?
这个,他、他不知道。
她离开的太早。李乐山已经有些不记得妈妈是什么模样了。也有点忘记了她的名字,只记得她很好,有她在的日子,很…很幸福。
第103章 你好好的
“奶奶没、没事儿吧?!”蒋月明守在实高校门口守了半天,远远地瞧见李乐山就赶紧迎了过去,因为太过着急,他声音有点发哑。
他知道的还算晚了,具体什么情况也不清楚,因为李乐山没告诉他。只是听韩江说了一嘴,但韩江具体的也不怎么清楚,但光是这个,他就火急火燎地赶紧赶过来了。
李乐山看着他被风吹的红彤彤的鼻尖,皱了下眉,“你从哪儿听的?”
“那我是谁啊?”蒋月明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还有功夫耍奸打滑,“我的消息灵通着呢。”
“没事儿,”李乐山往轻了说,他掖了掖蒋月明的衣领,“你别担心。”
“你有事,发短信就行。不用专门跑来一趟,马上高三了。”李乐山继续比划。
“我哪儿还想得起来先发短信,我都急死了。”蒋月明说,知道没什么大事儿以后总算松了口气,“你这话说的不对。高三能有奶奶重要啊?”
李乐山拗不过他,由着蒋月明来了。
高二下学期,清北班为了赶进度提前讲完课方便后续进行一轮复习,每天时间安排的满满当当,课间十分钟都恨不得掰成半小时去过,去趟厕所用小跑都不行。
蒋月明掂了掂李乐山的书包,“我靠,这么重。”
不是夸张,真的像装了一堆铁。
“那是你的太轻了。”李乐山拒绝蒋月明帮他拿书包,这么点路,也不至于。
“我放心不下奶奶,”蒋月明连忙追上他跑两步,“周末我去看看她。”
李乐山点头。
“哎,不对,”蒋月明想起什么,又瞬间哭丧起脸,“这周末我去不了,那个,我物理,太差了,我们老师说周末得补习。”
“那你就去补习。”李乐山宽慰他,“奶奶,真没事儿。你学习成绩提点儿,她还能高兴高兴。”
“我肯定认真学。”蒋月明做保证状,不说别的,他也总不能让李乐山天天操心自个儿的成绩,没这个功夫。
冬天马上就要过去,三月末即将迎来春分。
天气渐渐回暖,李乐山在附近的木材厂拿了一点边角料,这是得到在厂里工作的阿姨应允的,他想给奶奶做个更结实的拐杖,之前那个旧的,有点破了,不好用。
虽然他总劝奶奶在屋里休息就好,平时有什么事情告诉他,他去办。像买菜什么的,交给他就行。菜市场的叔叔姨姨们见了他也都会便宜点的,她用不着再在傍晚去。实话说,她现在的状态也走不了远路,没人陪着,李乐山更不放心。
只是春天快到了,好天气快来了,李乐山想陪着她多出去转转。她心里头藏着一堆事儿,也找不到人诉苦,出去转转也许能散散心。
木材厂的大爷人特好,打小也是看着李乐山长大的。叮叮当当一阵忙活,大形帮李乐山弄了出来,剩下的只用做些细活儿。
于是这两天周末放了学,他也不干什么事,步步高往石凳上一摊,空题闲了还能看一眼。虽然不动笔,算不出来具体答案,但是心里面过一遍大概的写题步骤就行。他做题不粗心,能做对的就绝不会做错,像演算错、求导错、忘记写定义域什么的,种种李乐山不会犯。
李乐山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大爷给的半旧砂纸,先用粗砂、再用细砂,一遍遍地开始打磨。
砂纸摩擦木料,发出“沙沙”的清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蒋月明这边物理补习下了课就直奔三巷,书包都来不及放,腾地一下,坐到石凳上陪李乐山。
“才九点,”李乐山放下手里的东西,抬眸看他,“你上完课了?”
蒋月明有点心虚,不敢开口。他当然没上完,他跑了。借着上厕所的功夫,蹭地一下背上书包就往外面冲。至于开学的后果如何,管他呢。那是未来要考虑的事情,当下他先不考虑。
“我今天……表现好。”蒋月明胡扯,天底下谁表现好应该也轮不上他。
李乐山看破不说破,只是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便不再言语,继续磨拐杖。
蒋月明不贫了,他看着李乐山被砂纸磨的有些发红的指尖,看了一会儿,轻声问:“疼不?”
李乐山摇摇头。
蒋月明看着就疼。感觉手也疼,心也疼的,在旁边忍了好半天,真想替李乐山上手。不就是磨个拐杖吗?他也会!他也能磨。这点活儿他还是能干的,只要不是动脑子那种。
但李乐山肯定不答应。
“奶奶拿到手肯定特高兴,”蒋月明撑着脸盯着李乐山看,目光在他的脸和他的手之间来回打转,半响,还是没忍住,继续说,“是不是疼啊?手磨得都红了。”
李乐山看他一脸担忧,只好停下动作,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擦掉手上的木屑,然后伸出手给他看。
意思摆明着,看,其实没什么,没擦伤就是有点红。
“我靠,这都要流血了。”蒋月明觉得这问题大了,连忙抓着他的手看,有些地方都快要破皮了,他边说边揉了揉李乐山的手心,“乐乐,让我来呗。你歇会儿,就一会儿,等会儿再换你。”
李乐山收回手,表情有点无奈,“真的没事。”
他摸了摸蒋月明的手,“你不要替我干这个。”
蒋月明没办法,他总不能硬抢,只能一个劲儿的在旁边说,“小心点、小心点。”
不知道的以为这砂纸是个什么危险物品,得列入中国十大违禁品行列呢。砂纸这辈子能得到这么大的重视也算是值了,活回本儿了。
磨完以后就得刷漆,还有一段日子忙活。李乐山甚至想过直接把拐杖带网吧磨算了,这样会不会就能早点做好,但是这个念头又被他即刻打消了。
反正,等天气再好点,他肯定就做完了,到时候奶奶就能拄着这个下地了。
这阵子奶奶总拉着他说话,扯扯东扯扯西,奈何李乐山确实空不出来什么时间。他每天放学以后短暂的回家看一眼奶奶,看她睡着或即将睡着以后才放心去打工,待到凌晨再看一眼,最后匆匆赶去上学,每天安排的满满当当。
学校、三巷、中华市场、三巷、学校,三点一线来回转。整个地方他已经到了闭着眼睛就能走的地步,这条路不知道来回多少遍,不过这样紧促的日子,他渐渐的也熟悉了。
奶奶前阵子不知道梦见什么,又念叨李勇。千叮咛万嘱咐李乐山不要去找李勇,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脾性,李勇的赌债是个无底洞,她要去替李勇还,她还不了,那李乐山就得替他还。
“乐山……”奶奶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李乐山正准备走去打工,听见这声音又掉头折回来。
“怎么了?”李乐山忙问。
“奶奶的存折、还有钱就放在……”
李乐山只听了前半截,心里就了然,这话奶奶这些天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也许怕年纪大忘事儿或怎么样?但李乐山都替她记得,他坐到奶奶的床边,点头示意自己清楚。
存折放在自己屋里的抽屉的最后一层,拿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的包着,在下面压着。所有的密码都是他的生日,农历。钱就分布的地方多了,但每个地方李乐山都知道。这话奶奶总说,他再怎么样也记得很清楚。
奶奶仔仔细细地看了李乐山一眼又一眼,她颤颤巍巍地开口,“要是奶奶以后不在了,你……”
“奶奶,”李乐山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安抚她,“别这么说,我还要带你去过,好日子。”
他重重地在纸上写下“好日子”这三个字,写完又觉得不够,圈了再圈。离开李勇以后、摆脱李勇以后,他一定要带奶奶过过那个别人眼里的“好日子”,她这辈子没享什么福,李乐山活着就为了让她能享福。
她慢慢地将李乐山揽在怀里,摸着孙子的头发,闭了闭眼睛,“奶奶和你在一起,就是过好日子了。只要你能好好的,我就什么都放心了。你好好的,我就好好的。”
她的语气很轻松,李乐山却心里一紧。他迫切地想要说不够,这根本不够,这种胆战心惊、担心受怕的日子,他一定要带奶奶摆脱。
去哪都行,干什么都行。再给他一点时间,用不了多久,就一年半,就只用再等一年半……
“乐山啊,”奶奶将他的刘海撩起来,“人活一辈子,要为自己而活,你知道不?”
李乐山有点茫然的点点头,心里不太清楚。他一直,都在为自己而活不是吗?他拼命的念书、打工赚钱,他要为自己搏一条出路,搏一个未来。
他,难道不是一直都在为自己而活吗?
“乐山,你一定要好好活,加倍的活,活出两人份、三人份的好。”奶奶边说边轻轻地拍了拍李乐山的手,冲他笑了笑,“走吧,奶奶有点困了。”
李乐山一步三回头,心里不知怎么,有些奇怪。不懂怎么才叫为自己而活,难道在奶奶眼里,他活着不算为自己而活吗?那到底怎么样才算?
看着奶奶冲他挥手,李乐山在心里默念,一年半。再等一年半,过了这段日子,他真的为自己而活。
第104章 你得撑住
三月的一场倒春寒,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席卷了盛平。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潮气,带着一股寒冷,钻进骨子里。
蒋月明的手搭在李乐山的肩上,他将李乐山往自己怀里揽了揽,凑在他的耳边说,“最近天又变冷了,你早上骑车的时候多穿点。”
李乐山点点头。
这周没什么事儿,蒋月明用不着去补习物理,李乐山也不上班,难得的有点平静,这种平淡的周末不知道有多久没体验过了,往日里事情多得总让人措手不及。
拐杖刷好漆以后,终于彻底做好了。
木材厂的李大爷将拐杖从屋里拿出来,他拍拍李乐山的肩,乐呵呵地,“做得真不赖,不愧是乐山,果然干啥都行。”
“那是。”蒋月明在一边替他接话茬儿,这模样好像顺带着也将他夸了一遍。那李乐山是谁啊?全能的好不好,干一行行一行,干两行行两行,都不用蒋月明多夸,他恨不得把李乐山从头到尾夸一遍。
李乐山看了蒋月明一眼,轻轻用手拍拍蒋月明的手,蒋月明立马领悟,不再说了。
他朝大爷弯腰鞠躬,拿着拐杖往家走。
“赶明儿……天气好点我们带奶奶出去转转好不,天天待家里也不是那么回事儿。”蒋月明握着李乐山的手,盘算着她大概能走到哪里,会不会累。
奶奶自打出院以后,身体状况大不如前。虽然早些日子就有这个迹象,但还没那么严重,也许是李勇给她的冲击力太大了。大多数时间她都会躺在床上,偶尔精神好一些,才会在床头坐上一小会儿。
李乐山的指尖在蒋月明的手心摩挲,轻轻的。他这样就是没意见,有意见的话他就打手语了。
“放心,不转久。”蒋月明知道他心里担心什么,肯定还是担心奶奶,“大不了,我背着奶奶走嘛。”
他笑道:“奶奶那么轻,我能背两个她。从三巷背到菜市场都没问题。”
“不要你背。”李乐山松开他的手,打手语,“她也走不了那么远。”
“好好好,”蒋月明手里一空,跟心里空半截似的,“我不背,就在三巷附近转转,行不。”
他又伸手去握李乐山的手,继续道:“前阵子碰见刘奶奶、王阿姨,都在问奶奶的情况,说等她回去跳广场舞呢。”
“淘气猫那儿的地盘都被她们占着跳舞了。”淘气猫就是澧江桥下的那个游乐公园,溜冰场就在那里头,平时人就有不少,年女老少的,“不过我也愿意,她们想怎么跳怎么跳。”
最近那儿还开发了一个相亲角。就在公园里,蒋月明也是刚知道,相亲角半拉男的、半拉女的,他也没正儿八经去看过,毕竟他又不相亲,跟相亲什么的八竿子打不着。一般就是那些为儿女操心的大爷大妈路过公园遛弯的时候看看。
李乐山嘴唇微抿,他握着蒋月明的手紧了紧。
李乐山一这样,蒋月明就知道他担心,赶紧开口说,“现在有新拐杖了,她也能慢慢扶着楼梯下楼,她要想去哪儿,我们带着她去。”
“以后我们有了自己的家,就要一楼,用不着走楼梯了,再给奶奶买个轮椅。”蒋月明想象的很美好,把未来好几年的想象都给描述出来了,哪怕现在这些还离他们有些遥远,但他只是想想,心里面就有些幸福。
铁门也有不少年头了,再加上前阵子那堆讨债的又踹、又砸,现在看起来摇摇欲坠。所幸门是铁的,如果是个木门,估计要破了,破了的话还得花钱去修。
蒋月明看着他从兜里摸钥匙,眼睛又在门上来回打转,他又想换个新门,把这个旧的给替换掉。但李乐山肯定又要说,“也不一定能住多少日子了”,或许是说,“没有这个必要吧”。
一想到他未来真的要离开盛平,蒋月明心里又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虽然他一定会跟着李乐山走,毫不犹豫。可再想想,盛平终究是他的故乡,他的家在这里,他迄今为止所有的记忆都留在这里,总归还是有些舍不得。
李乐山将灯打开,屋子里很暗,让他不禁有点疑惑。一般这时候奶奶没睡觉,可能会转悠到客厅坐到沙发上,即使不这样,最起码也会把灯打开。
“奶奶?”蒋月明见李乐山站在原地没动,冲着屋子喊了一声,“我跟乐乐回来了!”
房间里没动静,安静的出奇。
李乐山呼吸突然一滞,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几乎是踉跄着往奶奶的房间跑去。
门被“砰”地一声打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李乐山看见奶奶闭着眼睛平静地躺在床上的时候,心里略微有点松了口气。
只是下一秒,他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他伸手去摸奶奶的手,一阵冰冷。
“奶奶!”蒋月明冲过来喊。
他看着李乐山通红的眼眶,意识到出了大事儿,急急忙忙地从兜里摸出手机,有些颤抖地拨通电话,“120!喂!有人吗?!”
也许是天气窥探到了些什么,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医院的灯忽明忽亮,有几个灯泡已经烧了。李乐山呆滞地坐在急诊室外的塑料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从打120到救护车来再到跟着担架车一路赶回医院,全程他都没什么反应,谁喊他的声音都听不到,没有什么实感。只有现在,他有点反应了,光是呼吸心里就感到一阵刺痛。
“喂!小姨,你快来,”蒋月明站在急诊室门口急的团团转,他心率飙升,此刻快得像是要跳出来,一边打电话一边回过头看李乐山的情况,“乐乐他奶奶……现在在人民医院……”
他还没有被慌乱冲昏头脑,知道给小姨打通电话。看向坐在椅子上的李乐山,他身上湿透了,刘海正在往下滴水。
蒋月明心里一紧,又赶紧给小姨发短信让她拿件外套,随即三步并两步的跑过去,蹲在李乐山跟前。
李乐山脸色苍白,他的脸上有水,现在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了,手正在情不自禁的发抖。
“乐乐,”蒋月明握紧他的手,凉得出奇,他握在手心里暖了暖,“你别担心。奶奶肯定会没事儿的。”
听见蒋月明的声音,李乐山才有点反应。他抬眸跟蒋月明对视一眼,蒋月明便被他的眼神刺痛的不敢再对视。
那眼神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带着绝望、无助和害怕。这么多年,他真的从没有见李乐山这样过。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害怕,”蒋月明声音带上点颤抖,他也害怕,最坏的后果他不敢想,他真的真的不敢想,他伸手擦了擦李乐山脸上的水痕,“我陪着你,我在呢,咱们不怕、啊。”
时间在压抑中一分一秒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走出来的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林翠琴最先注意到迎过去,医生叹了口气,环顾一下四周,“你们谁是家属?”
“我!我是!”蒋月明话音刚落,李乐山就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拉在身后。
“我们尽力了,”医生摇了摇头,他按着李乐山的肩,宽慰道:“老人家年纪大了,多种器官衰竭,走得很安详,节哀吧。”
李乐山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突然断掉,巨大的、汹涌的痛苦和无助顷刻间全部涌了上来,如同海啸一般彻底将他吞噬,他身体猛地一晃,整个人跪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有喉咙里溢出的几声破碎嘶哑的气音。
蒋月明不是没有想象过李乐山的声音,实话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听到李乐山的声音。他知道不可能,可是依旧想听。直到这个夜晚,李乐山跪在奶奶的病床前,哭得撕心裂肺,怎么拉都拉不住,他嘴里哽咽着发出的声音,不清晰也断断续续。蒋月明才明白,原来他在极度痛苦的情况下是可以发声的。
蒋月明的眼泪腾地一下就落下来了,他连忙跪下来抱住李乐山,感受到怀里的人不停地颤抖,痛苦也瞬间席卷了蒋月明。
李乐山埋在他的肩窝,肩膀剧烈地抽搐着,滚烫的泪水即刻浸湿了蒋月明的衣领,烫得他皮肤还有心全都生疼。
“乐乐,乐乐,”蒋月明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哽咽得不成调,“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呢!你听见了吗?”
“求你了,”蒋月明紧紧地抱住他,心里疼的不行,“你还有我,你听到了吗?你还有我!”
怀里的人没什么反应,蒋月明流着泪一遍一遍的低声喃喃:“我发誓我会对你好的,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的,天塌下来我替你扛着。我发誓乐乐,发什么誓都行,我都答应,我一定对你好一辈子。”
“乐乐,”蒋月明跟他额头抵着额头,“你睁眼看看我,你看看我……你得撑住……”——
作者有话说:有些话我需要和陪伴乐乐一路走到这里的大家说。
这一章我写的很犹豫,发出来的时候也很犹豫。我反复的去想,真的要这么安排吗,一定就非得这么写吗?在长达数月的构思里,我都在寻找一个能够不让她离开的路径。
但我最终选择了最痛的一条路。因为尊重一个角色的方式,就是允许他的世界经历真实的阴晴圆缺。
乐乐在奶奶的怀抱里度过了生命中的前十七年,从此以后,他的成长,不再是为了有一天能回报奶奶,而是带着奶奶给予他的全部力量去走自己的路。从此以后,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家;他守护谁,谁就是他的亲人。
但无论怎么样,他的世界里,永远有一个为他骄傲的人。
谢谢大家看到这里。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但这是我对他能成为更好的人,所怀有的最大敬意。
第105章 对象查岗
奶奶留了一封信,放在床头。但因为去医院去的匆忙,李乐山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信大概是她一页一页翻家里的那本旧字典写下的,纸条上写得歪歪扭扭,也有错别字,写得很大。
依稀可以辨别的是:乐山,昨天梦见你妈了,她说接奶奶过去。乐山,奶奶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你,最骄傲的也是你。奶奶爱你。
李乐山哽咽着读完了信里所有的内容,纸张被他泪水打湿,模糊了字迹。他一遍遍地用手去擦,发觉只能越擦越模糊,就像他怎么也抓不住奶奶。
奶奶走了以后,李乐山请了半个月的假。
他独自去办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计算费用,一遍遍地拜托工作人员“轻一点、轻一点”。
他用存折里的钱付清所有费用,给那些记忆里还算存在,记录在奶奶旧账本里的电话号、那些个叫不上来的亲戚名称发了短信。
夜里,又坐在奶奶的床上,擦拭相框。蒋月明送的饭凉在桌上,这阵子他几乎不吃不睡。
这半个月,他安静地做完了所有的事。
当最后一件事情办完,他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第一次感到盛平的春天原来那么冷。
2012年12月21日是不是世界末日于李乐山而言已经不是特别重要了。在这个即将春天的日子里,他的世界末日已经迎来了。
四月下旬,李乐山又回到学校。他还是得继续念书,把这半个多月落下的进度给补回来。
张芳理解他的处境,在办公室安慰了大半天,只是再怎么说,兜兜转转又回到考试、考学上。她苦口婆心地劝导李乐山更要努力念书、考一个考大学,这样奶奶才能放心。
李乐山沉默地站在办公桌前,手背在后面,眼皮也不抬。
他只知道,就算考去清华北大,奶奶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这一个月的变故太多,以至于李乐山实在提不起来什么精气神。他浑浑噩噩的待了一天,写作业、写试卷、预习、复习……跟往常并没有什么两样。
“乐乐!”蒋月明有点紧张,这阵子他们没见几面,除去他实在太担心硬去看了李乐山几眼,他们就只靠短信联系。大致内容就是“吃了吗”、“睡了吗”、“难受吗”、“需要我吗”……
回答也都是,“吃了”、“要睡”、“不难受”、“不需要”……
他再怎么担心也没办法,这时候他只能等,等李乐山慢慢走出来。
听到蒋月明的声音,李乐山身体一颤,他连忙抬眸在人群中寻找,终于在一堆学生里找到正在向他挥手的蒋月明。
“累不累?”蒋月明话音刚落,又立马补充一句,“学习,进度还跟得上吧。”
他们清北班跟飞似的,人一天学的是别人三天的进度,不可能为一个学生落下整个班的进度,肯定还是得快马加鞭的往前面赶。
李乐山轻轻摇了摇头,他目光在蒋月明的脸上落了一会儿,“不累。跟得上。”
“那、那就行。”蒋月明轻声道:“我和小姨,都、都担心你。我也不敢去找你……”
后半句他越说声音越小,他知道这些事儿李乐山肯定不愿意麻烦自己,他更怕自己在这段时间惹李乐山心烦。
“我,还好。”李乐山打手语,“这阵子也能睡着觉了。”
能吃得下饭,能睡得着觉,就已经比之前强很多了。
“钱……缺吗?”蒋月明悄悄看了他一眼,“我这儿……”
“不缺。”李乐山轻轻握住他的手,又松开,“我也没有什么要用钱的地方了。”
蒋月明哦了两声,不敢再开口说话了,生怕说错什么话,惹李乐山伤心。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李乐山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遍,“谢谢。”
这阵子蒋月明每天都发短信,每天按时按点的下了课来看他的情况,李乐山在家,他就进去陪他说会儿话,李乐山不在家他就在外面等到他回来。蒋月明什么也不说,但李乐山心里都明白。
蒋月明感觉被噎了一下,眼眶有点发酸,“谢啥呀……”
真没什么好谢的,他感觉自己真的没做什么。这种情况,他怎么敢放任李乐山一个人待在家里的,早知道他就再死皮赖脸一点,多陪着李乐山一点,他没做什么,也没帮上什么忙。
“乐乐,这阵子,你跟我一块儿睡吧。”蒋月明犹豫半天开口,“回我家里睡。我也……”
他也不放心李乐山一个人生活,让李乐山待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怎么样都没声儿,他想快点让他走出来,李乐山跟他生活在一起也能有点照应。
“上学我就跟你一起去,我早点去班里也学会儿习,晚上我等你一块儿放学。”蒋月明担心他不同意,又连忙说,“你不想也没事,我就是有点儿、有点儿担心。”
“我没什么事,”李乐山扯了扯嘴角,“你放心吧。”
他当然知道蒋月明担心,可他也不想蒋月明太照顾他、太操心他,再加上他晚上还有夜班要上,这个也不能让蒋月明知道,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不愿意,又肯定要帮他。
李乐山又打手语,“我每天都给你发信息,有事我会说的。”
蒋月明只好点点头,没有再强求。他总不能硬拉着李乐山走出来,那样也没有用。
“好,那你有什么事儿一定要说。别一个人憋在心里,我跟你不在一个学校,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你的情况,你不告诉我,我只能一直问、一直担心。可我又不知道去问谁。”蒋月明久违的又开始恨当初不够努力,如果再努力一把,会不会有很多事情情况不一样?
他不知道去问谁,问韩江、许晴?他不想问,也不想他们平白无故的担心。
“我知道,我会告诉你的。”李乐山看着他,“你也别总惦记我,快高三了。”
蒋月明被这番话刺激的哑口无言,他多想告诉李乐山,他哪里还管的上什么高二、高三的,高几都跟他没关系。他现在全身心都放在李乐山的身上,每分钟都在想,他怎么样,心里难不难受,睡着觉了吗?
只是说不出口,这些话他说不出口,最后只能无奈地开口说一句,“我没总惦着。”
天气回暖以后,网吧的人变得多了起来,李乐山推开门能看到满满当当一屋子的人,到处是烟味儿,烟雾缭绕的。
他眉头微微皱了下,坐回自己的位置。包里沉甸甸的,装着一堆书和练习册,这半个多月进度落了不少,光作业加起来就几十、几百页没写。
“没事儿吧,”刘扬不知道他家里出了事儿,李乐山也没说的太清楚,他只说有事,也不说什么事,“看你脸色不好,没休息好?”
李乐山摇了摇头,在纸上写:没事。
又补充了一句:抱歉之前没来,以后不会缺的。
刘扬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他们好歹共事一年了,这小子还是这么客气,“这有什么,你先把自个儿照顾好,再想打工的事儿。我都怕你……”
他后半句话觉得有点不吉利,没说出口。
李乐山苦笑,“死吗?死的话我会离远点。”
“你乱写什么呢。”刘扬将他手里的那页纸拿在手里揉了揉,随即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他总觉得李乐山这消失的半个多月发生了什么事儿,状态比之前还要差,“你才十七,脑子里天天想的什么。”
李乐山目光空洞的盯着前方,他什么也没想,真的什么也没想。
没得到回复,刘扬在一旁看他写了半天作业,心想,这应试教育确实牛逼,没得说,这人下一秒感觉要晕过去了,竟然还在写题。
李乐山感觉眼前的字儿有点模糊,他用力闭了闭眼睛,企图用这种方式回点神。一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没有丝毫困意,大脑也尤其清醒。他把作业放在一边,猛地想起今天晚上还没给蒋月明发信息,只是时间已经快凌晨一点,这个时间段他也没办法发,发了的话他更得担心吧。
李乐山只能将手机又收回去,约莫一个小时左右,兜里的震动又将他惊醒。
蒋月明:你在哪儿?
蒋月明:你去哪儿了?家里没人。
蒋月明:乐乐!别吓我……
伴随着的还有几个未接来电。
他急忙编辑短信,只是字儿刚打了半拉,手机便瞬间黑屏,关机了。
李乐山连忙拿上挂在靠椅上的外套,他艰难地越过旁边饮水机接水的一堆人群,冲刘扬招了招手。
“我、有、有事。”李乐山顾不上解释,他必须得赶紧赶回家。
刘扬一头雾水,完全没看懂,靠猜猜出来他可能是要出去,“我开摩托车送你?”
本来以为李乐山一定会拒绝,却没想到这人出奇的、出乎意料的,点了点头。
“路子!”刘扬冲牌场一喊,“我有事儿出去一趟,你替我看着点店!”
里面的黄毛头也不抬,应了一声,似乎见怪不怪,“大半夜的泡妞去啊?真有闲情雅致。”
“滚你的。”刘扬懒得再跟他唠,冲李乐山招招手,示意他赶紧跟上。
“你这么着急去干什么?”刘扬边走边问,倒没有想过李乐山回答,毕竟他说什么,自己也看不懂,跟没说一样。
“对象查岗啊?”刘扬一语命中。
这人嘴真的跟开了光一样。
李乐山沉默了一会儿,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是,但这比查岗严重多了。
摩托车一路疾驰,所幸刘扬开车技术不错。车子缓缓停在三巷附近,李乐山不要他再送了。
“我等你不?”刘扬问。
李乐山摆摆手,示意不用。
“行。有事儿发信息。”刘扬话音未落,只见那人已经往三巷口跑去,半点犹豫都没有,一边跑一边穿外套。
“靠,”刘扬腿支着地,看着李乐山的背影喃喃自语,“真是对象查岗啊?”
李乐山一口气跑上五楼,跟正在打电话的蒋月明来了一个直接对视。
瞬间,蒋月明的眼眶就变红了。
他眉头紧皱,来来回回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李乐山,语气里带着点急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去哪儿了?”
“为什么电话也不接、短信也不回。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蒋月明深吸一口气,还没平复下来剧烈跳动的心。没联系上李乐山的那几十分钟,他吓得腿都要软了。
“我他妈差一点就要报警了!”蒋月明喊,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在这里的每分每秒都煎熬的要死,他不敢走,生怕李乐山回来他又去别的地方,他们刚好错过。他只能打电话,然后听话筒里一遍一遍重复着的机械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那声音几乎要把他逼疯。
“我错,”李乐山急切地想要解释,“我错了,手机关机了,我没有接到……”
“你去哪儿了。”蒋月明重复着这个问题,声音有点哑。
李乐山喉结动了动,他不能说自己在网吧打工,不管怎样,都不能让他知道这个。
“我,睡不着。出去转转。”李乐山隐瞒。
蒋月明沉默了一会儿,他慢慢地将额头抵在李乐山的肩膀,声音轻地像是羽毛,像是没力气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他太害怕了,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这种恐惧,真的这辈子也不想再体会第二遍。
李乐山心脏也跳动的快了些,他将蒋月明搂在怀里,心里默念一遍又一遍的对不起。
“乐乐,”蒋月明眼尾还是有些泛红,“我不是冲你发火,算我求你了。我知道你心里还是难受的厉害,我不是要、要……我没有要控制你的意思,我也知道我现在这样,很烦、很事儿,但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对不起,”李乐山跟他道歉,“我保证不会了。我没有烦,也不会烦的。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太害怕了。蒋月明在心里想。他确实顾及的太多了,但这种情况他不得不顾及,他不得不草木皆兵。
蒋月明犹豫半响,什么也没说。他拉着李乐山的手进屋里,“明儿不是还有课吗?你赶紧休息吧。我看你没事儿,我就走了。”
他有点不舍得,但是也没办法厚着脸皮留下。步子刚准备抬,却被李乐山拉住了手腕又松开,“很晚了,你在这儿睡吧。”
“我、能吗?”蒋月明脱口而出。
李乐山点头,他想想蒋月明大半夜跑来,担心那么久,心里还像是有根刺儿扎着。不想让他再担心,但有些事儿又真的没办法说。
这张木床,他们睡了有不少年。虽然升上高中以后频率变少,但蒋月明对它仍旧熟悉,这算是他的第二张床。
李乐山躺在他的旁边,让蒋月明想起无数个像这样的夜晚。他慢慢地侧过身,在黑暗里努力看清李乐山的脸,头一次不舍得睡觉。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感受到耳边浅浅的、平稳的呼吸声,李乐山慢慢地睁开眼睛。
他睡不着,哪怕蒋月明在他身边也还是睡不着。睁眼闭眼还是奶奶离开时候的场景,一想到眼角就忍不住想要流泪。
睡吧、睡吧。李乐山在心里默念,白天还有白天的事情要干,明天也还有明天的时间要干,总睡不着身体会垮掉的。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得撑住。
只是无论李乐山怎么在心里念,大脑还是尤其清醒。脑海里翻来覆去想到曾经,想到过去,想不起来什么高兴的事情,好像除了苦难、就是苦难,只是苦的程度不一样罢了。
他慢慢起身,伸手摸了摸蒋月明的头发,盯着蒋月明看了好一会儿才下床。
抽屉里有他前些天买的安眠药,他一般不会吃,因为吃了以后白天上课会瞌睡,经常吃也对身体不好,但他有太久没睡着过了。每次睁眼一看时间,过了四十分钟,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李乐山就着凉水将安眠药吃了下去,嘴里慢慢泛起苦味儿,从舌尖蔓延到心里。他重新回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盛平终于踉踉跄跄地迎来了春夏之交的好天气,已经到了可以穿校服外套加短袖的程度了。
蒋月明最近留堂的次数愈发频繁。刘喜军念叨他好几次,说什么上课,看着人是在班里,魂儿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马上就高三了,”刘喜军苦口婆心,“临门一脚,你不考大学了?”
“要考的。”蒋月明跟犯错似的低着头。
“老师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刘喜军见他认错态度这么良好,也不多责备了,他换一种方式,“你不是跟实验高中那个李乐山关系好吗?你多向他学习学习,也加把劲儿!赶紧追上人家!”
这种激励策略对蒋月明来说似乎并不通用。
“我追不上吧。”蒋月明说的是实话,这种话小学的时候估计能起一点激励作用,随着年龄的增长,差距的扩大,蒋月明早已认清现实,他跟李乐山相比差远了。他要怎么追,他不够聪明也没有那么努力,他和李乐山,说白了简直天差地别。
“哪能这么说,”刘喜军不乐意,“乾坤未定,那你我都是黑马。谁说咱们不如人实验的学生了?”
没人说。这里头唯一一个说的就是老刘。但是这话说不出来,显得找事儿,于是他忍下来了。
蒋月明摇摇头。
“哎,这才对。”刘喜军终于满意,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蒋月明的肩,“好好调整调整状态,这阵子不能再跑神了。有啥不懂的,像什么物理、数学,问就对了。”
蒋月明嗯了一声,冲刘喜军鞠了一躬,转身离开办公室。
外面天色正好,晴朗无云。蒋月明看着外边的天,心里莫名有点奇怪。
考大学,是很重要。蒋月明承认,离开盛平的最好的出路就是考学,考出去。但人这一辈子,只有考学吗?什么事儿摆在上大学面前,都不算是什么事儿吗?
可是蒋月明觉得有好多好多事情都比考学重要。但好像除了他,没人再这么觉得。
自那天以后,李乐山再没忘记给他发信息。虽然内容很简单,但只要蒋月明能知道他还好,没出什么事儿就可以了,别的,他也不求什么。
奶奶离开以后,李乐山变得更沉默。上次韩江还专门来问他,李乐山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总感觉和从前很不一样,变得像没认识之前那样。
蒋月明感觉心里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他无奈,可是也没有什么办法。他总不能硬拉着,将李乐山从失去至亲的阴影中拉出来,他不能这么做,他也做不到。
奶奶是李乐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陪伴他最久的人。蒋月明要说让他“必须得快点走出来”、“别一直活在过去”,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一点?他现在什么都不求了,只要李乐山能平平安安的,他什么都不要求了。
他对奶奶的感情太深、太深了。奶奶就是他的命。蒋月明回回想起那天在病房里的场景,心里就会涌上来一股酸涩劲儿,久久不能消散。这种分离的痛苦,重重地压在李乐山的身上,落在他的身上,也许要花上一辈子的才能消解几分。
所以李乐山要离开盛平,离开这个盛满他痛苦与自责的地方。只能奢求,时间的流逝能带走些什么,最好带走一些悲痛。
而他就慢慢地跟在李乐山的后面,把他丢下的东西,一点一点捡起来。什么时候李乐山需要,他什么时候还回去;什么时候李乐山回头,他能一直在他身后。
第106章 你总这样
期中考试是全市联考,十来所学校一起联,统一出的试卷,考完当天是周五,久违的放了两天假。
蒋月明早早地在实高门口等着放学,等着带李乐山回家里吃饭。除了蒋月明担心他,林翠琴也每天问李乐山的情况,她问蒋月明,但说实话蒋月明也不清楚,回回只能应付着说“没什么事儿”。
因为就算他问了,李乐山大概也是这么回答的。
“乐乐!”蒋月明终于在人群中看到李乐山的身影,眼睛瞬间就亮了。
“我在这儿呢!”蒋月明挥手。
他二话不说拿过李乐山的书包背在肩上,不容得李乐山拒绝,笑着说,“我没带什么回去,带两套卷子。我最多写两套。”
相比蒋月明,李乐山带的书就多了。各种必刷题、联考卷,反正市面上有的题他们都得做过来好几遍,就这样也许还不够。
“小姨在家里给你做了好吃的,”蒋月明骑着单车载着李乐山,他回头看了一眼,“你中午吃饭没,现在饿了不?”
李乐山摇了摇头,他不饿。
“没事儿,”蒋月明咧着嘴笑道:“到时候你稍微吃点,我就说了你刚吃完午饭,用不着做那么多,她不愿意,非要做,一大清早就去菜市场买菜……”
他边说着边骑,下一秒,李乐山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腰,头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背上。
蒋月明心里一紧,话也不会说了。他低头看了眼环抱着自己腰间的手,李乐山的手很白皙,连血管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感觉自己腰间正在隐隐发烫,蒋月明刻意放慢了速度,真希望这条路能走的再慢点,李乐山能再多抱他一会儿,只是不知道到底走多慢才能让这段路变成永恒。
林翠琴早早地就守在门口,厨房里的菜还热着。她系着红格子样式的围裙,一脸担忧的望向楼梯口,心里盘算着他们还有多久回来,看见蒋月明和李乐山,瞬间变了幅表情。
“快,快,”林翠琴使唤甜甜,拍拍她的头,“帮你乐山哥拿书包。”
甜甜很懂事,知道什么时候调皮、什么时候乖乖的,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她连忙出来抱住李乐山的书包,实话说确实被沉了一下。
“咋不拿我的。”蒋月明开玩笑。
“你的书包都不装什么东西,用得着我拿吗?”甜甜小声吐槽,她哥是什么样的人,她心里还是门清的。
“进屋洗洗手准备吃饭了。”林翠琴招呼他俩进来,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李乐山,不敢太明显。
“谢谢小姨。”李乐山冲她打手语。
“哎呀,不谢不谢。”林翠琴将门带上。
桌上摆了五道菜、一壶汤。煲的是鸡汤,她早想给孩子们补补了。
“前两天我又去振华餐馆学了门新菜,”林翠琴指指一边的菜,用眼神示意蒋月明赶紧给李乐山夹一筷子,“乐山啊,快尝尝怎么样?”
蒋月明瞬间明白,连忙把菜夹起来放进李乐山的碗里,开玩笑,“好吃说好吃,不好吃也得说好吃啊。”
李乐山嘴角往上扬了扬,他打手语,发自内心地,“小姨做的饭都很好吃。”
蒋月明紧跟时事的翻译,“小姨你把心放肚子里吧,从小到大,吃过那么多次饭,乐乐哪一次没说好吃。”
林翠琴心里松口气,她打小是看着李乐山长大的,一直都很心疼这个孩子,他奶奶走了以后更是觉得揪心。小小年纪,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了,他又是月明最好的朋友,怎么着也得加倍的对这孩子好点。
“那就行,那就行。”林翠琴又给李乐山夹了个鸡腿,“乐山,多吃点饭啊,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学习压力大。”
李乐山抬眸,刚想放下筷子说感谢,被蒋月明眼疾手快地一把拦住。
“行了小姨,他碗里都堆成山了。”蒋月明冲李乐山抬抬下巴,示意他继续吃。
吃过饭,林翠琴好说歹说劝李乐山别帮她一起刷碗,甜甜还是有点眼力见儿,拉着他去客厅看自己最近画的那些画。什么都有,像什么花啊、草啊、树啊的,当然还有蒋月明,蒋月明出镜率极高,只要是两个眼睛一个嘴的,基本上都是他。虽然他绝不承认这个画的是自己。
“月明……”林翠琴低声道,她拉了拉蒋月明的衣袖,“跟我过来一下。”
蒋月明目光一直集中在李乐山的脸上,看着他高兴,自己心里也高兴。幸好甜甜是个活宝,她光是坐在那儿喜剧感就拉满,能逗李乐山开心也算是件好事儿。
“嗯?”蒋月明目光依旧不舍得移开,一边步子往后退、一边往客厅瞧。
他后面也没长眼睛,个子又高,这么一后退,后脑勺直接撞到了厨房门上,感受到疼痛,他才回过神。
“嘶……”蒋月明倒吸一口凉气。
“没事儿吧。”林翠琴忙道。
“没,没。”蒋月明揉了揉后脑勺,轻声问:“咋了小姨。”
她有点为难,在厨房里头隔着门悄悄看了眼李乐山,“乐山他最近还好吧?心里头,没啥事儿吧。”
“没,”蒋月明往那边看了看,声音又低了些,像是给自己说的,“其实,他有什么事儿都放心里,也不会告诉我的。”
李乐山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他不愿意麻烦任何人,也不想给任何人带来负担。蒋月明多想告诉他,他们之间不用谈什么麻烦、什么负担,这不是他们要考虑的事情,他们之间用不着谈这个。非要说点什么,他们的关系谈这个不是太伤感情了吗?
“哎,我这心里真是难受的不行,”林翠琴叹了口气,她仍觉得在医院的场景历历在目,“乐山那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多乖多听话多好一孩子。”
她小心翼翼地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来一叠不薄的信封塞给蒋月明。
“这钱,你想办法让乐山收下。”林翠琴知道她去亲手去给,李乐山绝对不会要,还可能让他为难,“也不多,算小姨的一片心意。他这么小,还一个人,有用着钱的地方,你多帮帮他。”
蒋月明一愣,连忙推辞,不是他不想收,问题是李乐山不会要,“不行,这……小姨,他不会要的。”
“你跟他关系好,你给的话,他说不定会要。”林翠琴又塞回到他手里,“乐山这孩子太可怜了,除了这个,我也不知道什么能帮得上他。”
蒋月明有点犹豫,挨不住林翠琴执着,他只好先替李乐山收下。
“小姨,”蒋月明的腰腾地一下就弯下去了,“我先替他谢谢你。”
“赶紧起来,这是干啥呢。”林翠琴连忙把他拉起来,“乐山对你好,是真心实意的。他对你好,我对他好,这是应该的。我这些年都看在眼里,我帮他,心里也能好受些。”
蒋月明将手里的这沓钱握得紧紧的,李乐山总说没有用钱的地方,但蒋月明觉得处处是用钱的地方。高中的学费、书费、生活费,还有上大学的钱,这一笔一笔算下来,不是一个小数目,所以稍微有点钱他就想给李乐山攒着。
“乐山哥,你猜这个是谁?”甜甜指着画本上的小人。
李乐山看着那个简笔火柴人,犹豫了一会儿,用铅笔在纸上写,“你哥哥?”
“你怎么看出来的!”甜甜有些惊讶,“我是不是画的很传神!”
“传神啥啊,”蒋月明老远就听见她在这里自卖自夸,“还有你,我在你眼里就是个丑不拉几的简笔火柴人啊?”
李乐山抬眸看他,看了一会儿又垂下眼,“不丑,很可爱。”
蒋月明吐槽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他盯着火柴人看了一会儿,“你就捧着她吧,赶明儿她拿着这张纸去参加画画比赛都是你惯的。”
被蒋月明吐槽一番,甜甜不乐意了,不情愿跟她哥呼吸同一片空气,跑去找林翠琴了。
“又告状。”蒋月明坐在李乐山的旁边。那沓钱还在自己的裤子口袋里,他估摸着至少有多少多少钱。
“今晚你还回家睡不,”蒋月明轻声道:“在这儿睡吧。”
“不了,”李乐山拒绝,“我回家吧。”
“行……”蒋月明对他这个回答已经见怪不怪,他摸着兜里的钱,感觉烫手。
欲言又止,却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了的话,李乐山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又在可怜他?
蒋月明不知道怎么去说,他要找什么理由才能让李乐山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些钱?可怜不可怜的,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从始至终就只有心疼,所以他想多对、多对李乐山好一点。
为什么?
蒋月明看着他的侧脸,在心里叩问:为什么你永远是这样。
为什么你从来不要我帮你些什么。
为什么你总是离我那么远?
为什么你有那么多心事,却从来不告诉我。
乐乐,蒋月明的心早就蒙上了一层坚冰,导致他的心里雾蒙蒙的。我究竟、该怎么样才能帮到你?
第107章 不就是死吗
李乐山从兜里掏出钥匙,却在开锁的瞬间停了下来,他甚至以为自己也许是忘记锁门了,最近他总忘记一些事情。忘记关灯,忘记锁门,忘记自己上一秒在做什么。可这一次,他知道不是自己忘记的。
在推开门的刹那,就被一股浓烈的烟味儿和劣质酒气熏得皱了皱眉。屋里没开灯,不过他已经知道是谁来了,除了李勇,这个地方究竟有谁还会来?
“儿子,”李勇的声音从那个老式沙发上传来,“好久不见啊,你最近过得挺舒坦的,啊。”
……舒坦?
李乐山忍着心里的怒气,他一脚踢开滚到脚边的空酒瓶,玻璃撞在墙上,碎了一地,“你来干什么?”
“我本来还想着叙叙旧,”李勇一脸无所畏惧的神态,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扫视着这个被他翻得底朝天的家——抽屉全拉出来了,柜门敞着,“看来没有这个必要了,说,那老不死的钱都放哪了?”
鬼知道他在这个家里找了个遍,到处翻得翻、扔得扔、砸得砸,能找的、不能找的地方全找了,竟然连一分钱都没找到。这不是摆明了在防他吗?防他防得跟他妈的贼一样!
“你回来,就为这个?”李乐山感觉太阳穴直跳,心里瞬间像是涌上了一团火。他不知道李勇是怎么敢再回来的,他究竟哪来的底气,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儿他肯定比谁都要清楚,不然他为什么要选这个节骨眼回来。
“哦,”李勇嗤笑一声,仿佛发生的一切都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你要说什么,我想想,她死了不是刚好?你没负担了,没拖累了,你再也不用顾及这个、顾及那个……”
话音未落的下一秒,李乐山一拳揍了过去,这一拳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砸在李勇的下巴上。骨头撞骨头的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知道李勇没有心,他知道李勇是个人渣,可是他没想到李勇会这么让人恶心,会这样没有底线。他不懂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自私又冷血的人?
“小子,”李勇措不及防,踉跄着往后退,他啐了口血,眼神变得狰狞,“趁我好生好气的和你说话,你他妈别不识好歹!把钱拿出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李乐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钱。”
“我以后不会再给你一分钱。”
他还是会继续打工,在网吧、在所有能挤出时间的地方,因为他有用钱的地方。只是这些钱他一分也不会再给李勇了。现在想想,自己当初的忍耐、让步,好像没改变什么结果,换来的不是息事宁人,李勇还是那么我行我素,甚至是变本加厉。自己的容忍得到的只有得寸进尺。
他给钱有用吗?
他躲着有用吗?
事实就是没有!
他不想再这么苟延残喘的挣扎活着了,他明白当初奶奶嘱咐的话了,人要为自己而活,人得为自己而活。李乐山起初不太明白,他一直以为自己就是在为自己而活,所以他拼命学习、努力打工。哪怕很痛苦,可他也要活着。
可直到他幡然醒悟,他才明白,他究竟是在怎么样的活着?他过去那种战战兢兢、不断妥协退让的日子也能算活着吗?
“你说什么?!”李勇瞬间被惹怒了,他本来找不到钱心里就一股气,看到李乐山这么说,此刻终于爆发了,“你要我去你学校里闹事?!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不认老子的白眼狼!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个哑巴是怎么对亲爹的!”
“随便你。”李乐山面无表情。
下一秒,李勇揪住他的衣领,一拳砸在他脸上。
李乐山没躲。拳头砸在颧骨上,疼得眼前一黑。他尝到嘴里的血腥味,咸的,带着铁锈味,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烧起来。
“你他妈的……”李勇咒骂着,有些语无伦次,他面目扭曲,没想到李乐山竟敢这样反抗他,“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那你就弄死我!”李乐山眼眶发红,他的手有些颤抖,可是心里没有一点恐惧。他不再惧怕李勇了,随便李勇干什么都他妈随他去吧!他不可能再任凭李勇操纵自己了。
大不了不就是个死吗?每天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种日子,和死有区别吗?李乐山全他妈的受够了!
“你以为老子不敢是不是!”李勇更加恼怒,随即一拳重重地砸在李乐山的腹部。
腹部一阵剧烈地疼痛,刺激得李乐山跪在了地上,他咳嗽了两声,血溅在地上,只是抬眸看向李勇的目光仍然那么的执着,“来,你弄死我!”
刚好他死了李勇去坐牢,一举两得,一了百了。他不用再每天睁眼闭眼打工、学习;他不用一天到晚的时间都被塞的满满当当、乱七八糟;他不用再承受失去奶奶的痛苦与折磨,不用再只能依靠安眠药才能睡着……
“行!”李勇眼神里露出凶狠地神色,“你有种!”
他蹲在地上,从兜里掏出样什么东西。另一只手粗暴地抓住李乐山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好好看看,这是谁!”
李乐山被迫睁开汗水与血水混合的眼睛,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当他认清照片中的人以后,瞳孔瞬间睁大了一些,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瞬间凝结。
月……
蒋月明……!
照片,具体说是一张偷拍的照片。蒋月明背着书包,他身上还穿着校服,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
“你要,干什么?”李乐山猛地挣扎起来,却被李勇死死按住。
“这小子,你认识吧,”李勇看着他的表情,得意地咧开嘴,心里有了些底气,“你跟他,关系真不赖啊。我管你俩是什么关系,朋友还是相好什么的,老子没兴趣知道。你不给我钱,行啊!我就去问他要!你觉着,他会不会为了你,痛痛快快地把钱掏给我呢?”
“你好好想想,老子没那么多功夫陪你耗!”李勇将照片随意地扔在地上,像丢垃圾一样。他抄起一旁的所剩无几的啤酒瓶往嘴里灌着,酒瓶见底,又被他往地上一砸,瞬间破碎一地,玻璃碴溅到李乐山手上,划出一道血痕。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李勇的脚步伴随着咒骂声渐行渐远。
屋子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李乐山茫然地盯着门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连忙去捡地上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碎渣和灰尘,指尖的血把照片给染红了。
李乐山反反复复地确认,指尖摩挲着蒋月明的脸,终于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他还是把蒋月明扯进来了。他失去了奶奶,又要拖蒋月明下水。在这个世界上,他最不想连累的人就是他。
李乐山跪在地上紧紧地握着照片,指甲嵌进掌心,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整个人蜷缩着,肩膀不停地颤抖,胃里、腹部、还有心里,全部都疼得厉害。
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想什么都好疼,只有几个词汇在脑海里疯狂的叫嚣、跳动——
好痛苦、好痛苦、我好痛苦……李乐山的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奶奶的离开带走了李乐山的一部分。换句话说,也许当初一起随着奶奶死掉的,还有李乐山。
自李勇来闹事以后,生活节奏变得更快了,一切都推着他向前。他继续学习、打工两不误,生活的、学业的担子重重地压在李乐山的身上,几乎要将他压垮,可是他全盘接受,再也没有了反抗的力气。
他突然发现反抗没有用,他总不能因为自己,要让蒋月明和他一起承担吧。他做不到,他也不敢去赌,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他也不能去赌。
李勇似乎认准了李乐山不会再反抗,他为自己找到一个好把柄而感到窃喜。李乐山每个月都准时给他打钱,甚至比从前更多。他就拿着那笔钱继续吃喝嫖赌,拆东墙补西墙,填填这个窟窿,补补那个篓子……至于那些钱是怎么来的,李乐山经历什么,跟他没有丝毫关系。
在李勇的心里,他从始至终没有把李乐山当过儿子,没把他放在眼里,甚至不把他当人看。从前是一个出气筒,现在是一个提款机。他甚至觉得还不够,早知道当初多生两个,到现在,说不定日子会过得更滋润些。
前路怎么样,李乐山一眼望不到尽头,只知道前面是黑的。黑茫茫一片,找不到方向;脚底下是空的,随时都会陷下去,或者说,他已经深深地陷下去了。究竟什么时候能爬出来,他也不知道,也许一辈子都爬不出来。
到底该怎么办,李乐山不知道。
他每天都活得精疲力尽,睡不着但是得逼着自己睡,因为时时刻刻他都有事情要去做。从前他想知道事情解决的答案,想乞求一个答案,问谁都好,只是现在,究竟该怎么办,他也、也不想知道了。
第108章 离我远点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大字报似的贴在墙上,李乐山无精打采的坐在位置上,目光平静地落在桌上的试卷上。
耳边是学生的讨论声,他一个字也不听不清。怔怔地盯着前方的时钟,再有五分钟下晚自习。其实现在晚自习的时间已经调整到十一点半了,大部分同学去上延时服务,只有少部分会卡着下晚自习的点回家。
学校不强制要求,但实高光是学生自发,自习室就天天坐的满满当当。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半回家,这时间换算成打工,资本家听了都要落泪。
“乐山,”张芳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子,“你出来一下。”
李乐山抬起头,站起身跟着她走出班级。
天色已晚,教室前的走廊只有盏昏黄的旧灯,打在他们的身上,照着张芳的眼镜框一闪一闪的。
“这次考试成绩你看了不?”张芳问。
李乐山眼皮抬了抬,他摇摇头,没看。
是退步了吗?
退步也是正常的吧,李乐山心想,他又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人,不可能每天这种状态还能保持成绩,顾及的也没那么多,总有什么地方是他没顾及到的。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总得、总得失去些什么。如果每一样他都要抓住,他也做不到。可是他好像总在失去,他又究竟得到了什么?
“你也别紧张,只是老师觉得你还有进步空间,咱还能再加把劲儿。”张芳见他一直低着头,这才注意到他脸上的创可贴,还有隐隐约约的淤青,声调立马抬高了一些,“乐山,你脸上怎么了?!”
李乐山犹豫了一会儿,跟看不懂手语的人沟通,真是个大问题。他要怎么说,谁可以来帮帮他?他难道能说,这是他爹打的吗?然后呢,会怎么样?会改变些什么?
“谢谢老师,我会努力学习的。”李乐山将便签递给张芳,最终选择回避了这个问题。
铃声响了,他要下课了。李乐山不等她再说什么,径直回班里拿了书包打算离开。
“哎!”张芳的声音在后面传来,她看着李乐山清瘦又挺直脊梁的样子,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教书这么多年,带过各种各样的班级、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不是没见过文静、沉默的学生,只是第一次见到李乐山这样的,靠近他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这道屏障,因为无法发声、因为性格孤僻,永远横绝在他和其他人之间。
李乐山边走边给蒋月明发短信,他还记得每日一报备,为了防止蒋月明担心他。
“乐山!”许晴老远瞧见他,飞快地拉着韩江跑了两步,连拖带拽地将韩江拉到他的跟前,“等等我们!”
李乐山停下脚步,看着俩人气喘吁吁的向他跑来,跑了半天依旧还有不少的距离,他在心里犹豫了半秒要不要往前走两步,因为看他们确实跑的、有点艰难。
“放学人真多。”许晴终于跑到他跟前,她缓了口气。
李乐山点点头,有点疑惑,不懂他们两个要干什么。
许晴连忙戳戳韩江,韩江“啊”了一声,俩人就这么推推搡搡半天,都有点不好意思说。
“那个,”韩江挠了挠头发,“你最近,觉得咋样?就是,学习上、生活上、感情上,呸、总之,你没啥事儿吧?”
李乐山心里确实感到很奇怪,还有一丝异样。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有什么事情,所有人都来问,所有人都用这种眼神来看自己,是因为他们都不觉得自己能应付的过来,还是在他们眼里,自己确实太惨了。
“蒋月明,告诉你们的?他和你们说了什么?”李乐山手语打了半截,看着两个人茫然的眼神,此刻三个人正以一种很挡道的姿势站在香樟大道中间,然后李乐山果断的从兜里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交给他们看。
“没、没有。”韩江看清楚上面的字,连忙摆手,“他什么也没说,我们就是,看你最近……有点儿担心你。”
“是!”许晴也连忙说,“最近延时服务也不见你上,脸上还总…总有伤。”
许晴的声音越说越小,“我们就是担心有人欺负你。”
“对!”韩江将袖子一下子撩起来,露出并不存在的肌肉,义愤填膺地说,“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们,我们替你教训他,实在不行、报、我们报警!”
报警?李乐山不是没想过,只是警察管家暴吗?管一次能管无数次吗?能管到什么程度?能保证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吗?他们……会相信一个哑巴的话吗?
没有这么简单的。这种事儿,一牵扯到家事,就太复杂了。到时候,警察或是谁问他,询问他的回答,向他问事情的经过,一双双眼睛盯着他,他怎么说?他说不了。
“谢谢你们,我没事。”李乐山继续把手机递给两人。
李乐山看着他俩为难的模样,也不再原地继续让他们为难了,他收回手机,慢慢地往校门口走去。
出了校门口,看着涌动的人群,他突然想到了李勇给他那张照片的背影,似乎就是实高门口。他是在这里蹲点的,他会自己或者找人观察什么人跟自己走得近,他需要更多的把柄,就算不是蒋月明还会有别人。
李乐山深吸一口气,他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转身朝中华市场的方向走去。
韩江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一下,他连忙掏出来看,看到李乐山的名字瞬间激动起来。
“李乐山发来的,李乐山发来的!”韩江连忙拍了拍许晴的肩膀。
“给我看看,”许晴踮起脚凑近他,“发什么了?”
韩江得意的哼哼两声,“还能是啥呀,李乐山那小子,估计听了咱俩的话心里感动的不行,又不好意思说,这不,感谢咱俩来了。”
“真的假的。”许晴狐疑,有点不相信。
“肯定是,”韩江打包票,“他那小子不就这样吗?嘴上什么都不说,口嫌体正的。别人不了解他,咱们还能不了解。那都哥们儿、都哥们儿。”
韩江甚至已经想好他发什么信息了。
他会喊自己“韩哥”、还是“江哥”?总之,喊啥都行,韩江不挑。
韩江满心欢喜的按动手机键,满心欢喜的点开短信,李乐山发来的那行字瞬间映入眼帘。
李乐山:你们还是离我远点吧。
…… ???
“我靠!啥?!”韩江感觉自己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尾。
“他说啥了?”许晴有点看不清,看韩江的反应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不像是感谢他俩能有的反应,于是着急的扒拉韩江的手。
韩江一脸懵,怔怔地将手机交给许晴。
许晴急忙去看信息,一时间也愣在了原地。
“他、他真是这么说的?”许晴有点不敢相信,声音也有点发抖。
“他那人怎么这样!”韩江有点不高兴,一股火窜上来他觉得自己明明一番好意,亏他们还专门跑去问蒋月明,虽然蒋月明什么也没说,但合着白问了!原来人家根本不领情,还让他俩离远点。
“许晴,”韩江看着女孩一脸难过的模样,心里也酸酸的,“别难过了。虽然我心里也有点难过,但我们不是一早就知道李乐山这人说话直吗?他可能没啥别的意思,单纯就是嫌我们烦?”
他越安慰越安慰不到点子上。
许晴鼻尖一酸,泪就涌了出来,“我以为我们关系,还、还挺好的。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所以说他变了!”韩江忙从兜里掏纸,一翻兜,兜里啥也没有,又把校服袖子递过去,“你用这个擦眼泪吧。”
许晴撇开脸,“才不要,你袖子上全是墨水印儿。”
“那用我左手袖子,我左手不写字儿,没有墨……”韩江又赶紧换方向,“哎呀,别哭了,我承认他从前确实是挺好的,但你没发现自从高中、高二以后,他就越来越那个了,他连蒋月明都不怎么联系,不理我们也是正常的……”
“韩江,”许晴哽咽着,“我不懂,人为什么会突然变?”
韩江被问住了,支支吾吾了一阵子,他也不知道,但人好像就是会突然改变的,“哎,我去找蒋月明告状行了不!要是他不相信,我就把短信贴到他脸上给他瞧瞧,到时候让李乐山跟咱俩道歉,他不叫声江哥我是没办法原谅他的……”
李乐山盯着发出去的信息出神,心里有点莫名的空荡荡。他如果要解释,就要全盘托出,他如果要全盘托出,又势必会将韩江和许晴扯进来。所以,不知道,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才是最安全的。韩江和许晴是他的朋友,也是蒋月明最重要的朋友,他没有别的办法。
对不起,李乐山将手机揣进兜里,如果以后还有机会,如果以后韩江和许晴还愿意听他解释,如果以后……他要怎么道歉都好,他都同意。
但现在,跟他保持距离才是最重要的。他不想害任何人,也不想连累任何人。
第109章 我不管了
“你都跟韩江他们说啥了?”蒋月明凑近他去问。
韩江告状告的很痛快,在这方面上他是一点不含糊,一点委屈不愿意受,蒋月明也确实不相信李乐山会这么说,直到韩江将短信贴到他眼前,他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相信。
李乐山写题的手一顿,他抬眸看了眼蒋月明,也没有瞒他,“让他们离我远点。”
“为啥呀,”蒋月明开玩笑,他以为是那俩人惹到李乐山了,或者是什么别的,总之这肯定不是李乐山的真实想法,“韩江来找我说的时候,差点哭,虽然他就是很爱哭……”
“乐乐,他们人都挺好的,”蒋月明替他们解释,“我不知道,嗯发生了什么,但你别这么、说。”
李乐山低着头,他盯着试卷看了许久,才慢慢抬起手,“那我要怎么说,他们心里才会好受一点?”
“我没有这个意思。”蒋月明声音变小了点,“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让他们离远点?他们就是想关心你。”
李乐山沉默了一会儿,他眉头皱了皱,“我看上去有那么需要别人关心吗?”
他究竟看上去什么样,才会频繁地有人问他,你怎么样、你好不好、你没事儿吧。他好与不好,有什么区别吗?是会对这个世界产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影响吗?
“我在他们、你们眼里,就是一个很惨、很需要同情的人,是吗?”李乐山抬眸看他,表情有些疑惑。
“你为什么要这么想?”蒋月明不解,他反问,“为什么,你要把所有人对你的好意,都归结于同情、可怜?”
“难道不是吗?”李乐山不明白,难道,不是吗?他这阵子总受到莫名其妙的寒暄、总被人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盯着,他好不好、怎么样,重要吗?
“那该是什么,”李乐山想不出来还有别的可能,“如果不是这些,还能是什么?”
“但是他们没有恶意!”蒋月明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拗、固执,他不要别人的帮助,可以;可是为什么也要把别人的关心也给拒之门外?!
“可我不需要!”他不需要这个,他从始至终都是这么过来的,那些好意,他回报不了,干脆就不接受。否则,他还要绞尽脑汁、一门心思的去想,他要怎么做,他要鞠多少躬,他们想得到什么回应,他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再去考虑这个。
“我好与不好,我有事没事,”李乐山眼尾泛红,“跟他们有关系吗!”
蒋月明愣在原地,他看着李乐山泛红的眼角,心里也一阵刺痛。
“你…是这么想的?”蒋月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乐山感觉心脏跳的厉害,他看着蒋月明眼里闪过的钝痛,后知后觉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话。
你现在肯定也觉得我是个自私又冷漠的人吧,觉得我不识好歹?李乐山有点自嘲地笑了下,感觉眼前的视线变得逐渐模糊。
可他真的好累。李乐山心里默默地想,每当感受到那些话语和眼神朝自己涌来,他就要一遍一遍的去回忆这阵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一遍一遍的再去经历那些痛苦。
非得把他的痛苦再扒开经历一遍吗?就非得……非得让他承认,他就是一个很懦弱、很差劲的人吗?
他难道要去告诉那些人,我不好、我有事儿、我过得不怎么样?可他就算告诉了,又能怎么样?会有什么改变吗?李勇会消失,还是他的苦难会消失?
都不会。
我早就意识到我是个很烂的人了。李乐山闭了闭眼睛,再慢慢睁开。
可是哪怕他经历的再多、哪怕压在他肩上的担子再多,哪怕跪着、爬着,他也想抬起头、挺起脊梁……为什么就那么难呢?
“离我远点,对他们是好的…”李乐山半响,抬起手。
离他越近,离危险就越近。李乐山解释不清,他总不能拉着别人的手说“我爹会找你们麻烦的”……
“为什么会找?”、“发生了什么?”如果别人这么问了,他要怎么回答?再把自己的经历说一遍,再把自己的伤疤揭开一遍?他要重复多少遍,直到再也忘不了?
“那我呢?”蒋月明的声音像是气音,轻飘飘的,“我是不是也要离你远点?”
话音传进李乐山的耳朵,他猛地抬头看向蒋月明,看着他疑惑又受伤的神情,心里也像被什么剜了一块。他想到那张照片、想到李勇、想到最糟糕的后果……
李乐山在蒋月明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其实你早该离我远点了。李乐山心想,他或许早就该这么做,那样也许就不会把蒋月明拖下水,可是他就是舍不得,于是他带着一丝侥幸,现在真的他好后悔、好后悔。
“为什么,”蒋月明咬着牙,“因为你爹……?”
李乐山沉默。
“到底是为什么?!”蒋月明突然站起来,他不懂了,李乐山身上到底背负着什么,他到底在害怕什么,要把所有人都拦在外头,“为什么你总这样、为什么你总是什么也不说、为什么你总是什么都一个人埋在心里……”
“我是看不懂手语吗?还是在你的心里,我也跟那些人一样,你的一切,跟我也没关系?那是不是在我关心你的时候,你也在心里想,我又他妈可怜你!”蒋月明嗤笑一声,“李乐山,我没那么闲!我不是什么救世主,不是每个人我都要凑上去!”
蒋月明的话还一遍一遍的回荡在自己的耳边,李乐山大脑一片空白,指甲被他死死地嵌进手心里,一句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蒋月明眼眶发酸,他看着眼前沉默不语的人,心里又泛起一阵酸疼。
“你总这样,总留我一个人七想八想。”蒋月明哽咽着,“我到底是在图什么,我总是要去求别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去求你同学、你老师,为什么你会这样。”
“我也很累,我也很痛苦,”蒋月明深吸一口气,他紧皱着眉,“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他要怎么办?谁都行、谁都可以,谁来告诉他他能怎么办?他面对李乐山,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不可能袖手旁观。可是他一旦要做些什么,又要开始考虑,这么做李乐山会怎么想?他会不会不同意亦或是会不会受伤?
他考虑来考虑去、顾及来顾及去,干什么都小心翼翼、说什么都小心翼翼。到头来落得一个,“你也离我远点”的下场。
李乐山浑身一颤,他仍然低着头,不敢去看蒋月明的眼睛,不敢去看他悲痛的神情,他怕他会忍不住全盘托出、他怕他会害了蒋月明。
“我、”李乐山的手颤抖着,“我没想让你痛苦……”
“可是我已经痛苦了!”蒋月明喊。
耳畔一片寂静,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只有心跳声,扑通扑通的,萦绕在耳边。
他去看李乐山的表情,脸色苍白,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分明他也是这么痛苦的神情,分明他也很痛苦。可他为什么什么也不说,为什么什么话不能摊开了说,非要一直瞒着,瞒到最后,变成今天这样就都满意了是吗?!
“我哪里对不起你,”蒋月明眼尾泛红,哽咽着,“你要这样对我?”
李乐山感觉胃里一阵苦涩,他终于抬眸和蒋月明对视,双手微微颤抖,“我错、错了,你不要这么说,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会去和他们道歉。我会、会好好道歉的……”
他张了张嘴,依旧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那种欲言又止、那种折磨、那种如鲠在喉,此刻像利剑一样,几乎要刺穿李乐山的心脏。
“除了道歉,还有呢?”蒋月明问,“你就,没有别的要说的?”
难道就没有什么想对他说的?蒋月明愿意倾听他的痛苦、他的想法、他的害怕、他的恐惧……他只有知道了李乐山这些,才能帮他。否则,就让他像个无头苍蝇似的碰运气,让他去猜?他要猜多久?他要碰多久的运气?
李乐山眼里蓄着泪,好像下一秒就要落下来。他哽咽、再哽咽,眼神里带着乞求状,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要说什么,他不能说。
他真的不能说。
他好不容易才忍到今天的,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李勇让他别找麻烦,他不能功亏一篑,他不能让蒋月明承受这些,他不能在这一步停下!
蒋月明紧握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失望裹挟着重重地无力感让他几乎支撑不住。
“随你吧……”蒋月明拿起一旁的书包挎到肩上,“说不说,都随你吧。”
“你也不用跟我道歉了。”蒋月明强忍着泪水和哭腔,“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我不管了。”
李乐山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蒋月明离开的背影,那背影渐渐离他越来越远,他的眼前逐渐模糊,滚烫的泪水从脸颊滑过。
李勇在他身上留下的伤此刻正在隐隐作痛。他只能重重地将手按在受伤的位置,好像如果这里更疼,心里就没有那么疼了——
作者有话说:月明回家后再窝窝囊囊的把自己哄好,唉
第110章 依偎着活
五六月份,盛平的天就很热了。燥热、烦闷在这个夏天显得尤其旺盛。不仅是天气上的,更是心情上的。
头顶的吊扇嗡嗡地吹着,光转圈没有风。
“操。”蒋月明烦躁地从位置上站起来,动作惊动了一旁的曹帆。
曹帆纳闷,他悄咪咪挪了挪凳子,距离蒋月明远一些,这小子最近真的跟变了个人似的,像个炮仗,一点就炸,窜老高。不带犹豫那种,不给人反应时间,误伤范围巨大。
前天,哪个班的倒霉蛋在班级门口说话声音大了点,内容低俗了点,不知是吵着蒋月明睡觉还是怎么的,这人抄起后面的扫帚就扔过去了。
虽然行为很英勇,但该受的检讨、罚站、打扫卫生是一点没少。
“你,你上哪去?”曹帆说的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变成导火索点燃这炮仗,以他和蒋月明的这个距离,到时候他别说跑了,飞都来不及。他得坐着东风导弹咻得一下蹿天上才行。
“厕所。”蒋月明开口。
“哦。”曹帆又哦了一声,生怕一个“哦”让眼前这祖宗觉得敷衍。
蒋月明去洗手池边洗了把脸,试图将心里的那股烦躁劲儿压下去。他双手撑着洗手台,刘海正在禁不住的往下滴水。
自从那天跟李乐山吵了一通以后,俩人有半个月没再碰过面。其实本来也没机会碰面,不在一个学校以后,那些碰面机会都是蒋月明自己跨越三座大桥硬是给创造出来的。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这招被他玩得贼六。
虽然没碰面也没联系,但蒋月明倒是拜托韩江告诉他一些基本情况,像什么李乐山有没有上学那种。不基本的问韩江也没用,他知道的没那么多,更没心思打听,因为自己还在气头上。蒋月明承认自己当初说话是有点难听了,可他如果不是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是说不出来那些话的。
反正他本来也想离我远点。蒋月明心想,现在这样,估计正合他的意吧。
他想着想着,眼前又模糊一片。
其实,如果李乐山肯好好跟他说一说、或者他稍微依靠自己一点、编个理由骗骗他,哪怕他在自己跟前哭一下呢?他稍微、就稍微服下软,低点头呢?
可他偏偏那么固执、那么执拗、那么犟。
蒋月明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班级。
这阵子他照样过得浑浑噩噩,没好到哪去。一堆作业、试卷没有写,再不写的话,刘喜军绝对要杀过来了结了他。
“上周留的啥作业?”蒋月明问。
“上周?”曹帆不可置信,“兄弟,这都周五了,你说的上周,是上周一到上周日的那个上周?”
“你说绕口令呢?”蒋月明不懂他为什么要把这么简单,显而易见的两个字,拆解成一串很没意义的话,统称为“水话”,弯弯绕绕的。怎么的,多说几个字,能多点好处还是怎么样。
惯的毛病。
“我数数。”曹帆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数。
蒋月明嗯了一声,坐在位置上盯着曹帆数。
十秒钟过去了、二十秒钟过去了、半分钟过去了……
“不是,还没数完?”蒋月明眼睛都瞪大了,“到底留了多少?还是你十以内的加减法不会算啊?”
“十八套。”曹帆数完了,他特意补充,“注意是套,不是张。”
……
我操。
蒋月明咽了下口水,在心里面安慰自己,说不定他烦的时候写了两套呢,或者说,他也许真的写过了只是自己忘记了?
上周的东西,这周能找到也算是个天大的奇迹,尤其是在蒋月明这张乱死人不偿命的桌子上。他将腰弯下去,趴在桌兜里面找试卷,哗啦啦地拿出来一大堆,再全部扔在桌子上。
这要是钱就好了。蒋月明心想。他早发家致富走上人生巅峰了。
因为东西杂、又多。简直像个垃圾场,又因为没垃圾场那么大,以至于显得更拥挤。
他一下子找出来十几二十张,什么都有,就连上半年的月考试卷都找出来了,此刻正规规矩矩地摊在他的桌上。
只是他的试卷上自己的字迹不多,几乎全是李乐山的字迹。蓝色的、红色的、黑色的,密密麻麻的罗列在周围,每一个知识点、公式、甚至对应的课本页码,都被他标注在试卷上,虽然蒋月明没有怎么正儿八经的好好看过。
“嚯、嚯、嚯。”曹帆见状,惊叹连连。
“你是准备唱霍元甲吗?要唱出去唱去。”蒋月明想把试卷要回来。
“别呀,宝贝啥,给我看看呗!”曹帆一个闪夺,拿过试卷观察起来,“没看出来你这么下功夫,这一套卷子照这么分析,得俩小时下不来吧。”
他定睛一看,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字儿不像你的呀,”曹帆一眼看出端倪,因为蒋月明的字儿没那么好,但他看不出来究竟是谁的,“兄弟,你要走桃花运了,这给你写解析的百分之百暗恋你,还得是一万倍的喜欢那种,你知道这多耗时间吗?”
他在一边啧啧称奇,“这年头这么痴情的不能有了,你小子命真好。”
“还我。”蒋月明声音冷冰冰的。
“急啥,”曹帆不打算归还,他还没欣赏完呢,“看这字儿写的,看这公式用的,她一道题给你写三种解析,比参考答案都全。这人得多想跟你一块儿上大学啊?写这的人准是个超级无敌大学霸吧。”
“你要死是吧?”蒋月明看了他一眼。
“没没没!”检测到关键词汇,曹帆连忙把试卷双手供上,“我不想死、我不要死、我没想死。”
他重新审视这些试卷,透过这些工整的字迹,他仿佛看到无数个深夜李乐山坐在桌前写解析的场景。他熬了多少夜、用了多少笔芯、费了多少时间,才将一张张试卷递到他的面前的?
蒋月明心里突然酸酸的,李乐山当初告诉他的,时至今日仍然回荡在他的脑海中。
“为了你,再怎么样,也值得”,蒋月明看着试卷,心里五味杂陈。
他……真的值得吗?
他那么说话,他那么对李乐山……他值得李乐山这么做吗?
“喂!”曹帆眼见着蒋月明拎着书包就要走,连忙低声喊,“你要干啥!”
“我要走。”蒋月明匆忙往书包里塞了几套试卷。
“没下课呢这!”曹帆对于他这个不知道啥时候就会惹出什么动静的同桌一点招也没了,他一把拽住蒋月明的衣角,“老刘要知道,你真完了!”
“我请假行吗?”蒋月明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他现在、立刻、马上就要见到李乐山,真的一丝一毫都待不下去了,“就说我有病,行不行?”
曹帆拉着他的衣角慢慢地松开。
这没话说。
那还说啥呀。
这看起来真有病。
“额,那啥,你校服外套没拿。”曹帆指指桌兜里露出的那半拉外套,袖子掉了老长,几乎快掉地上了。
“大夏天的,还不够嫌我热的。”蒋月明理都没理这个校服外套,冬冷夏热,穿上不够遭罪的,“我走了。”
“谢了兄弟。”蒋月月思索一会儿。
“谢啥呀,”曹帆不是故意要听谢什么的,他是真的不知道,“难不成是谢我太贴心,还记得提醒你拿外套?那确实,我曹帆人送外号贴心小棉袄……”
蒋月明以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
这人从刚才,就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再说了,真够不赶趟儿的,大夏天的,棉袄不应景。
“行吧,看来不是谢我太贴心。”曹帆终于有了点自知之明。
“谢你说话那么直,不绕弯,也不过脑子。”蒋月明留下这句话,匆匆往外走。刚才曹帆的那番话,他但凡绕点弯子或者没那么直,蒋月明说不定都意识不到。
曹帆明显没懂这人什么意思,反正没听出来什么谢意,他只能苍白的轻喊,“没得谢不谢也行,这是搁哪干啥呢。”
蒋月明骑着单车,继续跨越三座大桥,创造他和李乐山见面的机会。幸好,他还有机会可以创造。
蒋月明停了车,蹲守在实高门口,蹲一会儿、站一会儿,来回踱步一会儿。今天周五,他得守着李乐山从校门口出来,否则他就见不到了。
一会儿碰见面了,他要说点什么?这么久没见,真……真挺想的,真的太想了,回回夜里得看着李乐山的照片才能睡着,睁开眼得看着李乐山的照片才有那个精力过一天。
乐乐,他要说,我也错了,我说话太过了,没过脑子,肯定惹你伤心了。我以后会好好说话……你也稍微、多少依靠点我吧。
我们就那么依偎着活,不行吗?
蒋月明抬眸,目光在出校门的人群中扫视。他一个一个看去,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直到目光聚焦到某个人的瞬间,他突然愣在了原地。
没有丝毫言语、没有打声招呼,蒋月明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目标明确地拉紧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李乐山的手,一把将他拉到了附近的墙角。
蒋月明按着他的肩,眼眶瞬间变得通红,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强忍着心里的怒火,“李勇是不是又打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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