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拉过钩的约定
文理分科之际,刘喜军在讲台上絮叨了好半天,毕竟这不是什么小事儿,跟高考沾哪怕一点边就不能说是小事了。他先说理科的优势、再说文科的优势,像什么学理的就是比学文的强,他一概不说,不搞歧视那一套的,力求一碗水端平。
班里同学讨论半天,蒋月明往志愿表上的理科那栏打了一个勾,这事儿他也没怎么跟林翠琴商量,他知道自己选什么小姨都会支持他,并且他成绩也不好,纠结这个似乎没有太大的意义。
“最后一次期末考,大家的心都收一收,别以为暑假来了就万事大吉了,”刘喜军继续道:“这次考试关系到九月份的分班……”
蒋月明撑着脸,不是很感兴趣,他最近干什么都提不上来劲儿,曹帆也看出来了,天天都在说他的魂儿被什么吸跑了。
不过暑假的话就能跟乐乐多相处会儿了吧。蒋月明拿着笔在草稿纸上乱画。
“希望咱俩分班还在一班哈。”曹帆拿胳膊肘怼了怼蒋月明,悄声道:“不然没人陪我一块儿垫底。”
蒋月明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没出息。你就不想着往前爬爬,亏你妈给你报那么多补习班,那钱扔河里也能听个响了。”
“你以为我不想爬啊……”曹帆皱着眉头,摆出一副苦瓜脸,“我一直都有在爬……不是,那我就不能走吗?非得在地上爬。”
他这才反应过来,蒋月明这小子把他当成啥了。
手机突然在兜里震动了一下,蒋月明瞥了一眼在台上的刘喜军,偷偷翻出来看信息。
韩江:出事儿了!
韩江:!!!
蒋月明心里一紧,能让韩江这么紧张的人没几个,于是他忙打字:怎么了?谁出事儿了?李,
因为太着急,他甚至没打全李乐山的名字就把信息给发了出去。
韩江:是许晴!还是那个文理分科,她非要报理科,不知道怎么想的,谁都劝不过来。
蒋月明眉头一皱,有一堆话想说,但他觉得打字有点太慢了,并且按键声特别响,再打一会儿全班都能感受到了。
他草草地回复道:放学你让她出来。
这文理分科的选择就像是一个问题“选择热爱的还是擅长的”,选择这两个似乎都没什么问题,各有各的道理,但这个问题在许晴身上行不通,因为许晴选理科的原因不是因为热爱,更不擅长。
虽然无论多少年过去,这个世界仿佛依旧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但是在绝对的差距面前,是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决定前途的。
晚上韩江几乎是飞出来的,他一口气跑到大门口,拉着蒋月明不撒手,“兄弟,你劝劝许晴吧,她非要选理科,但是她理科真的不行,她物理化学加起来60分,她选了理科以后怎么办呀?”
“她人呢?”蒋月明不废话。
“后、后面,”韩江指指校门口,示意她还在后面,“她跟我吵架了,不愿意跟我一块儿走。”
许晴这才慢悠悠地从校门口出来,她看了韩江一眼,脸别过去,哼了一声。
“你给我过来。”蒋月明冷声道。
“你要干嘛,”许晴瞥了他一眼,警告蒋月明,“我告诉你啊,你要也为这事儿,就别来找我了。”
蒋月明没废话,将她拉到一个角落,光在大门口吵架这回事儿,太显眼也有点尴尬,被人听到了不好。
“许晴,你想什么呢?没人劝过你吗?”蒋月明单刀直入,他不相信没人劝过许晴,老师们、韩江和他,不知道有多少人劝她。
“我没想什么,”许晴看着他,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语气带着疑惑,“为什么你们都要来替我做决定?我承认,我现在是理科不太好,但我有那个信心。我会努力学的,为什么你们都不信我?”
“我们没有这个意思,跟信不信没关系,”蒋月明跟她解释,问题是是“不太好吗”,如果是“不太好”那蒋月明就不说什么了,“你文理科差距太大了……选理科会吃亏的,那可不是几十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许晴喊道,她眉毛皱起来,还是记忆里那个风风火火的女孩,从来都有自己的选择和想法,“可是那又怎么了?”
“那又怎么了?”蒋月明感觉心里有一团火蹿起来,“你说那又怎么了?”
他、不想看许晴那么错下去,他想他知道是因为什么,他知道是因为什么让眼前这个女孩这么执迷不悟。
“是不是因为李乐山?”蒋月明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
许晴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半分,“你……什么意思?”
“是不是!”蒋月明喊道,他感觉韩江在后面拉了自己一把,但此刻他真的顾不上什么,“你告诉我是不是!”
“是!”许晴很坦荡地承认了,“我就是因为李乐山怎么了?你满意了吗!我就是要去理科,我想跟他有点共同话题、我想跟他能在一层楼、我想一天多看见他几面!不行吗!”
“你能不能为你自己想想,为你的未来想想!”蒋月明不懂了,为什么她要执着到这个地步,那是她自己的未来,为什么她可以选择不管不顾,“你不考大学了?”
“我不想!”许晴眼眶有些发红,声音也变得尖锐许多,“我想不了那么远!我只知道不选理科,我跟李乐山以后就没关系了!”
蒋月明感觉自己心脏跳得飞快,他余光里瞥到韩江颤抖的手,带着颤抖的音调问:“你…喜欢李乐山?”
“对,”许晴深吸一口气,她直视蒋月明,“我从小就喜欢,你们都不知道吗?你们难道都看不出来吗!”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蒋月明的右眼皮莫名其妙的跳了跳,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十多年交情的兄弟,韩江此刻正愣在原地,一脸震惊和不可置信。
“他他妈的是个哑巴你也喜欢啊?”蒋月明声音带着点颤抖,他的脑子甚至一时反应不过来自己在说什么,这个场景给他的冲击太大了,在许晴脱口而出喜欢的那一刹,三个人维系十多年的感情似乎破碎了几分,“那你要怎么跟他生活?找个人去给你们当翻译吗!”
许晴瞬间愣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更不敢相信这句话竟然是从蒋月明的嘴里说出来的。
“我喜欢!”许晴语气带着点气愤,印象里她从没这么生气过,“他就是瘸了、聋了、瞎了,那我也喜欢!蒋月明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别人说就算了,连你也这么说?”
“不行!”蒋月明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不行?!”许晴问。
“你喜欢他,不行!”蒋月明话音刚落,就被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手腕。
韩江的手尤其冰凉,他低着头,声音还带着点沙哑,“别说了,求你了,别再说了……”
许晴后撤两步,后知后觉她刚才的那番话竟然道出了这么多年的暗恋,一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飞快地转过身,跑远了。
蒋月明怔在原地,等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
他真的是疯了。
他怎么能说出那种话?
他怎么能说出那种戳在李乐山心里的话?那是李乐山的伤疤、是他一辈子的痛,他就这么揭开了李乐山的伤,那他这样和那些欺负过、伤害过李乐山的人有什么区别?!
“对不起啊……”蒋月明看着韩江,他眼尾泛红,“我、我没想……我不知道……”
他语无伦次,本来没有想说的这么彻底的。要让韩江结束长达十年的暗恋,他从没想过会是以这种方式,这种彻底的、深刻的、刺痛的感觉,他带给了所有人。
韩江抹了下眼睛,有些无力的慢慢靠在了墙上,然后顺着墙滑坐到地上。
半响,蒋月明听到了哭声。
他知道韩江总是哭,他特别的感性,就像小女孩。幼儿园要穿裙子上台就哭、小学成绩不及格罚站到外面也哭、初中头发被剪毁还是哭,但这次是蒋月明头一次见他哭的这么伤心,甚至可以说绝望。
那种压抑的、沉闷的哭泣声,钻进蒋月明的耳朵,让他心里也跟着一阵酸疼。
“我知道的……”韩江哽咽着,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我一直都知道,可我就是不想承认,我一直在劝我自己,我劝我自己说是我对许晴不够好、是我做的不够多、是我……”
蒋月明挨着他坐下,他揽着韩江的肩,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儿。
“你知道吗,月明……”韩江捂着脸,声音闷闷的,“我有时候觉得李乐山真幸福啊,他的命真好,真的。我最好的哥们儿变成他最好的哥们儿了,我喜欢的人喜欢他,关键就这样,我也不讨厌他,我也觉得他人很好…”
蒋月明眼眶发酸,他深吸一口气,揽着韩江的肩紧了紧,在十六岁的夜晚两个倚靠在墙角流泪的男孩跟十年前犯错不敢回家坐在马路边抱头痛哭的孩子一模一样。
“韩江……”蒋月明声音很轻,可是却说的尤其认真,“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哥们儿,真的。”
六岁那年,在老人民公园那个破旧滑梯下拉钩定下的“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哥们儿”的这个约定,整整十年,蒋月明也从未忘记过——
作者有话说:我就这样:不要急不要急,虐完你的虐你的
月明是个急脾气,一冲动说的话就不过脑子,他不是故意的[可怜]
第92章 像他这样的人
地上散落的啤酒瓶大约有一扎,韩江边喝边哭,哭得几乎没力气了,为那场尚未开始就已宣告终结的、持续了整整十年的暗恋。
蒋月明起初只是陪着,后面也跟着哭,一瞬间这些天所有的委屈和难过,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全都涌了上来。
“你哭啥?”韩江疑惑了,“失恋的是我。”
蒋月明头晕晕的,视野里的东西全部都在打转。其实韩江坐在这儿只是哭,酒没喝多少,他倒是从头喝到尾,借着酒劲儿这才哭出来了。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喃喃自语:“照这速度,我也快了。”
“啥、啥?”韩江听不明白,不纠结了,也没这个力气纠结。他伸手在地上摸酒瓶,终于打算喝一点,结果摸一个空瓶子、摸一个空瓶子,那点酒一下子全吓醒了。
“我靠,你疯了?你他妈喝多少?”韩江懵了,他连忙晃了晃蒋月明。
蒋月明跟着他四处晃,毫无招架之力,他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嘴上没个把门儿的,一个劲儿的在说“想”,想来想去的不说想谁。
“你想谁啊?”韩江不解,连忙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结果自己脚下也不稳当,两个人差点来个平地摔。
“我他妈想你!”蒋月明喊,也不知道究竟在指责谁,“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谁?!谁怎么对你了。”韩江被他喊得一愣,直接一个弹射起步,“你别别别赖我身上啊,我靠你别哭了,咋还成我安慰你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两个人坐在地上开始比起来谁更惨了。对比下来,各有各的惨。他没招了,自己这状态能把自己送回去都不容易了,顾不上蒋月明,只好手忙脚乱的掏出蒋月明的手机,思来想去还是给李乐山打了电话。眼下他能想到的,或许还愿意管蒋月明的人,好像没别人了。
“喂?乐山……那个,蒋月明他、他,”韩江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他咽了下口水,鼓起勇气道:“他喝多了,在校门口,实高门口,你来一趟把他接回去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接着,电话被挂断了。
李乐山赶来的时候,少年的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显然是用最快的速度赶来的。蒋月明正靠着墙抱着酒瓶哭,还没哭够,就这好半天去长城也能把长城哭倒了。
他跟韩江对个眼神,示意自己送蒋月明回去就行。
韩江连忙双手合十道谢,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是看见李乐山又想起今天失败的暗恋史,他觉得自己今晚真的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登时觉得心酸,再也待不下去,于是很没出息的哭着、抹着眼泪,跑远了。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在哭?
李乐山在原地站了两秒,晚风吹起他额前微湿的碎发。他慢慢走过去蹲到蒋月明跟前,在蒋月明眼前摆了摆手,“知道我是谁吗?”
蒋月明睁大眼睛看了看,视线模糊的聚焦着。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抱住李乐山,头埋在他的肩上,闷声说,“不知道。”
“还能看懂我说什么吗?”李乐山跟他拉开距离,打手语。
“看懂点头。”
蒋月明点了点头。
李乐山将单车扎在学校门口,他带着喝醉了的蒋月明没办法骑车,又把地上散落的酒瓶收拾好扔进附近的垃圾桶,一系列事情做完,收拾完残局以后,然后背对着蒋月明,屈膝、蹲下。
李乐山回头,招了招手,示意蒋月明趴上来。
蒋月明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花了点时间才理解这动作的含义。他趴在李乐山的肩上,鼻尖一酸。少年的脊背不算特别宽阔,却异常稳当。
“回家太远了,”蒋月明轻声道:“你把我放下,我在这儿凑合一晚就行。”
李乐山摇了摇头。他怎么可能放任蒋月明一个人在这里的?无论如何也要带他回去。
从实高到三巷的距离走路得一个多小时,他背上还背着一个人,天知道这一路得走的有多艰难。
“乐乐,你放我下来吧。”蒋月明半乞求,“我自己也能走的。”
他没再回应,像是没听到,只是沉默着往前走。蒋月明昏昏沉沉地趴在他的背上,脸颊贴着他的脖颈。
李乐山走的很稳当,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蒋月明不算轻,一米八几的个儿,此刻全部的重量都压在李乐山的身上,他眼眶猛地一酸,手不由自主的搂的更紧了一些。
“乐乐……”蒋月明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嘴唇几乎贴着李乐山的耳朵,“别不理我、别嫌我烦……”
李乐山的脚步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蒋月明,夜色掩盖了他眼底翻涌的痛苦。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初夏夜的微风带着点凉意,吹过空荡的街道,路边的杨树还是什么树发出沙沙的声音。李乐山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但是他托着蒋月明腿弯的手依旧稳稳的,纵使稍微有些颤抖。
终于看到熟悉的楼道,他站在楼道口,望了望漆黑的门洞,深吸一口气。
李乐山家楼道的声控灯彻底坏了,没人修,就这么一直坏着,只有每层楼拐角处那个小小的窗口,能透进一点月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李乐山低着头看路,两只手紧紧地箍着蒋月明的腿,一步一个台阶的往上走,或者说挪,一路走来腿有点发酸发沉,抬不起脚步。
汗水顺着额头直直地往下滴,迷住了眼睛,他也顾不上擦,凭感觉和那么点光线辨认脚下的台阶。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后知后觉肩上有些湿。蒋月明哭了,估计是做了什么梦,虽然哭声被他极力压抑地很低,但李乐山还是能感觉到。
他的心脏一阵一阵的泛疼,说轻又不太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上划,每听一声蒋月明的抽泣声,那东西就狠狠地划上一道。
终于,最后一个台阶。
李乐山颤抖着从兜里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对着钥匙孔对了两次才打开门,他用脚轻轻地推开,背着蒋月明进了房间,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床上,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坐在床边,目光在蒋月明的脸上打转,随即用手轻轻擦去蒋月明脸上的泪痕。
为什么哭了?
印象里他没有见过几次蒋月明哭,仔仔细细的回想只有几次,但都已经很遥远了,他总是有什么都压在心里,自己一个人慢慢消化。不过这点李乐山也没什么好说的,因为自己也这样。
“乐乐……”蒋月明蜷缩在床上,嘴里无意识地喊着他的名字,“我真的喜欢…”
“喜欢你……”
李乐山替他擦眼泪的手停了下来,约莫两三秒,又重新抬动起,他轻轻地将蒋月明的刘海往旁边撩了撩,扯了扯嘴角,心里有点泛苦。
我是个哑巴你也喜欢吗,李乐山看着他心里有点自嘲,他没办法说话,也给不了什么回应。
今晚他照常先赶回家看看奶奶,路过校门口,听到蒋月明和许晴说的那番话,好巧不巧的正正好传进了他的耳朵里。他不是故意听的,他也是实高的学生,恰巧从旁边经过。这种话,他应该也不会想要上赶着去听吧。
关于“哑巴”,李乐山从来没有因为这个动摇过。被人欺负,没有;受人白眼,没有;遭人嘲讽,没有;自学手语,对着镜子一遍一遍联系的时候,没有……只有那一刻,只有听到蒋月明那句话的时候,李乐山动摇了。
他以为自己习惯了、麻木了、或是不在乎了。因为原先的李乐山,没有办法。原先他太小,抵抗不了大部分人,后来他长大,又不屑于与那群人抵抗。但那句话从蒋月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像把刀一样插进了李乐山的心里,疼得他几乎走不动路。
回家的那一路,他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乱糟糟的。或许什么都想了,又或许什么也没想。只能一个劲儿的握着单车龙头往前冲,乞求脑海里快点变得清明,别再胡思乱想了。
他开始禁不住试问,问天问地问任何人,为什么他要是个哑巴?为什么他不能说话?为什么他不是个正常人?他一遍一遍的问,这是自己的错吗?这好像不是,但又好像是。他可能一辈子也没办法说话,他可能一辈子也给不了什么正常的回应,他这样的人,也值得别人和自己过一辈子吗?
一辈子,真的是好久的一个词汇。
他只有在许愿的时候才敢奢望一辈子。他真的能这样过一辈子吗?点头、摇头、打手语,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幸好他天生孤僻,也不太表达,可这样,也行吗?
李乐山终于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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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晴最终选择了文科,不知到底是不是蒋月明的那番话起了作用,总之文理分科以后,她连人带书一起搬去了一楼。
日子还是照常的过,比预想中的要平静一些,彼此都没人再提起那天的事情,仿佛它就没有发生过。韩江追着也去了文科。他跟蒋月明一样,文理成绩挑不出来个稍微厉害点的,自然是跟着许晴走。
蒋月明说他真固执,有这个劲头,八百万也赚到了。以后从韩江开始就是富一代,往下数三代都得是富N代。
那天喝醉酒被李乐山背回家的印象在酒醒以后有些模糊了,蒋月明只记得自己喝醉了,一睁眼到李乐山家了。问李乐山他是怎么回来的,李乐山也不说,反倒是直接问他当时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
这搞得蒋月明也不敢再提这件事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韩江是失恋,有个正儿八经的理由。那他是因为什么?预防失恋?太他妈扯了。
盛平迎来暑夏,三巷口的老槐树变得枝繁叶茂。这一幕平常的像是几年前,蒋月明回回路过这里,总能想到从前和李乐山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写作业、背单词的场景。一转眼,过去这么多年,下象棋、打牌的老大爷们都还在,只是他们却不常来了。
“暑假你还去秀丽姐那儿?”蒋月明问,秀丽姐暑假给他留着的有位置,如果李乐山去的话,那他也还去。毕竟蒋月明暑假闲着也是闲着,没什么事儿干。
李乐山点点头。暑假这俩月他也一点闲不下来,为了能多赚点钱。白天去中华市场打工,晚上去网吧值班,这排期资本家看了都落泪。
“行,那我给小姨说一声,”蒋月明道:“到时候把我塞进去。”
李乐山没什么反应,低着头写作业,只是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他想这样也好,中华市场那边李勇也不过去,他看不到自己和蒋月明,就不会打蒋月明的主意。这段日子他按时按点的给李勇钱,确实稍微平静了一些。只要他不来招惹自己身边的人,李乐山就还算可以忍耐。
再忍两年。
二十四个月。
只是人心是不知足的。起码李勇不会知足,人一旦得到了某样东西,尝到了甜头,就会想得到的更多,为了钱,他能够不择手段。
蒋月明盯着他的后脑勺发呆,他噌地一下从床边来到李乐山跟前,找个板凳挨着李乐山坐下,“我也去打工,你是不是不高兴?”
他肯定觉得自己又把暑假给浪费了,他肯定心里想自己也不用什么时候、干什么事儿都跟他挨在一块儿。
李乐山听罢,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不说话?”蒋月明往他的试卷上瞄了一眼,发觉这人半天其实也没写几个字,也没写题,就是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乐山抿了抿嘴,半响,才比划,“我怕你累。”
蒋月明咧开嘴一笑,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我不累。我啥时候累过啊,跟你在一起,我一点也不累。”
他说的是实话。蒋月明无论上学还是打工、上班,只要视野范围内能看到李乐山,他就能跟个永动机一样一直干下去。
李乐山勾起嘴角笑了笑,他偏过头盯着蒋月明的眼睛看,直勾勾地看了好一会儿,看得蒋月明心里有点发毛了,耳根也渐渐泛红。
“怎么了?”蒋月明摸摸自己的脸。
他又说没事,继续低着头写作业。实高留了不少暑假作业,除了统一发的那种“快乐假期”,剩下的就是试卷。厚厚一沓试卷,不过幸好文理分科以后,少了三科。压力也多少减轻了一些。清北班更甚,像个打印厂,每天一睁眼一进班桌上就堆满了白花花的卷子。
蒋月明不写,但也不是完全不写。是慢写、稳写、有规律的写,总之他现在不写。
“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了?你前阵子不说她腰总疼吗?”蒋月明又问,语气带了点担忧,“小姨说最近找她在医院的朋友问问,看能不能拿点药。”
“还好,就是晚上会疼。”李乐山打手语,示意他不用担心,“去医院看了看,现在好些了。”
“嗯。”蒋月明点点头,“让她好好待在家里歇歇吧,有啥要买的直接跟我说。”
他紧跟着按住李乐山的手,继续道:“我知道,你肯定又要说不麻烦我,用不着。其实我本来就觉得一点也不麻烦。排除咱俩的关系,那也是我奶奶,跟亲的一样。我肯定要对她好,就像你对我。”
“我对你,”李乐山沉默了一会儿,“也没有那么好。”
“你瞎说什么呢,”蒋月明忙道:“你对我好不好,我能不知道啊?那还要怎么个好法,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我够不够好?我也不要。”
“我有你就够了。”蒋月明慢慢地靠在他的肩上,低声道:“真的,我什么都不要。”
别说星星了,就算是太阳、月亮……什么他都不要。
李乐山喉结动了动,他微微偏过头跟蒋月明贴在一块儿,随后,闭上了眼睛。
夏风顺着微敞开的窗户擦过两人的脸颊,轻轻柔柔地,外面的凌霄花攀援着墙面,红彤彤的一大片,紧密又热烈。这样宁静又平常的场景,此后经年,竟只能回忆再回忆。
第93章 港湾
“连轴转啊,”刘扬有点佩服,应该说是非常佩服,“你才这么大点,身体吃得消吗?”
李乐山乖乖地收拾着桌面,他连眼皮都没抬。对于这种场面,刘扬已经习以为常,这相处的日子没有一年也有半年多,早就摸清了李乐山的脾气。他反正就只对“对象”和“钱”感兴趣,别的一概不管。
“我认真的,”刘扬思索了一会儿,“没打趣你。这样吧,你每天早七点、晚十点来这儿把卫生打扫了,大厅包括楼上我的房间,工资给你照常开。刚好你干完活去旁边中华市场上班……”
他自己说着都觉得世界上简直不能有那么好的人了,冲李乐山挑挑眉,“怎么,你扬哥这时候很帅吧?”
李乐山终于有点反应。他抬眸看了眼刘扬,拿过桌面上的纸和笔,“我都干了,你能给我多少钱。”
刘扬深吸一口气,简直要给气笑了。
这小子掉钱眼里了吗?
他是身上欠着几百万的债急着还吗?
还是绑定什么赚钱的系统了?不赚钱下一秒就得死吗?照这强度,他还没赚着呢就得先猝死了。清北班的好苗子夭折了,自己会被人追杀的。
在他震惊的神情中,李乐山又沉默地添上了一句,“开玩笑。”
这真的不是很好笑。并且他原来的神情是认真的。
“你要多少钱?”刘扬直问,他可以借给李乐山,没利息那种。以李乐山这智商水平,工作以后赚这些钱不还是分分钟的事情吗?
李乐山摇了摇头。
“哥,谢谢你。但不用。”他写道。
不是因为刘扬这人怎么样,实话说刘扬人真的不错。看起来吊儿郎当、不着调的混混样儿,心底居然挺善良,已经帮了他很多了。他发自内心感谢。李乐山也确实需要钱,可这笔钱他得靠自己挣。他不想欠任何人的。
并且,说白了。到底缺多少李乐山也不清楚,就算刘扬能给,他也回答不出来。李勇需要多少,这就是个未知数。更何况他不能让李勇知道自己手里有钱。
刘扬没再执着,站在他跟前足足半分钟,走之前留下一句,“有事就说。”
他现在每天得抽一个小时时间回家看一趟奶奶,首先是奶奶看不到他心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花眼那次,她一连几天做了噩梦,梦见李勇从狱里出来。李乐山瞒着她,没敢告诉她李勇已经出来了。其次李乐山也害怕会发生什么事儿。
他骑着车匆忙赶回三巷,半小时的路程被他硬生生压缩到二十分钟。
李乐山停好车,上楼看完奶奶情况以后,安抚她睡觉,便锁上了门。为了防止李勇,他又找人安了一个防盗锁。
确保门落锁,李乐山没走。蹲在楼道口等了一会儿,约莫五分钟,李乐山没蹲到人打算骑车赶回网吧。
下一秒,一个人影从蒋月明家楼下是闪出来。
李乐山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顾不上车,因为距离稍微有点远的缘故,李乐山看不太清楚那个人影究竟是不是李勇。但是潜意识里告诉他是,等到他追过去的时候,“李勇”早已不见人影。
一瞬间,一股怒意蹿进李乐山的脑海,那感情的冲击力太强,让他甚至无法在思考。李乐山狠狠地攥紧了拳,给刘扬发了一条“家里有事”的信息,便转身往那片老城区走去。
他这阵子忍耐的,已经够多了吧。为什么李勇还是要一次一次的挑衅他?
他究竟要干什么?
他他妈的到底要干什么?!
……
巷子深处,到处弥漫着垃圾堆的腐臭味儿。李勇嘴里叼着半截烟,正眯着眼数着手里几张皱巴巴的零钱,盘算着今晚去哪儿凑合一宿,或者再找哪个冤大头敲点酒钱。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他身后逼近,让李勇不得不回头看了一眼。
下一秒,他突然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撞击,整个人撞到了墙上。
“操……!”李勇倒吸了口气。整个人被狠狠掼在了砖墙上,后背与墙壁来了一个猛烈的撞击,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声。
他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中缓过神,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已经死死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又往墙上摁紧了几分。紧接着,那只手又猛地将他甩开,力道之大,让他踉跄着差点摔倒。
李勇捂着发闷的胸口,剧烈地咳嗽着,好不容易顺过气,才在昏暗的光线下看清了面前人的脸。
是李乐山。
“你他妈疯了啊!敢打老子!”李勇瞬间变得暴跳如雷。
他咆哮着,习惯性地扬手狠狠扇过去。
李乐山猛地抬手,挡住了李勇的手腕。
“我是不是警告过你,”李乐山指着李勇,“别招惹我身边的任何人。”
“警告?”李勇嗤笑一声,纵使眼前这个少年这么些年过去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李勇心里对他仍旧是轻蔑、看不起,不信他能翻出个什么名堂。
“妈的!反了你了!”李勇趁机抓住李乐山的胳膊,向后方狠狠地甩了过去。
李勇想不到,他想不到曾经那个懦弱的、只会躲在角落的儿子居然会对他反抗到这种地步。带着一种年轻的、不顾一切的决心。
……
李勇靠着墙,抹了一把嘴角,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有几处明显的青紫。
李乐山的心脏正剧烈的跳动着,他勉强站着,身体微微弯着,左手下意识地按着右侧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尖锐的疼痛。
他抬眸,死死地盯着李勇,眼神中带着凶狠、不屈。他手上擦了一点血,颤抖着比划,“我知道你看得懂。别给我装。”
“离他们远点。”
李勇看着他这幅不要命的模样,还有地上掉落的那半拉碎掉的搬砖,心里蒙生出一丝寒意。
这小子,还真他妈的跟他拼命!
“行!你小子有种,有孝心!我也没工夫跟你闹!”李勇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拍了拍身上的土,“但你记住了!你李乐山的命是老子给的!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放下狠话,晃晃悠悠地出了巷子。
李乐山站在原地晃了一分钟的神,终于脱力地滑坐到地上,全身上下,哪哪都痛。背靠着阴湿的墙面,疼痛瞬间席卷了他全身,让他不由得弯了弯腰。
右手在撞击中擦掉了一大块皮,血肉模糊,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此刻连握紧都格外困难。
剧痛、疲惫,席卷着一股绝望笼罩着李乐山。他闭着眼,头向后仰靠在墙上,紧咬着牙关,将即将冲出口的哽咽死死地咽了回去。
半响,李乐山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他半跪在地上,低着头,汗混着点血尽数砸在地上。
眼前一片灰蒙,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到地上。但他不能倒下,更不能妥协。因为妥协,就意味着李勇可以为所欲为。
奶奶、月明。
李乐山感觉眼前出现了人影,像是在梦里。
我一定保护好你们。
我发誓……
幸好夜色已黑,周遭没什么人,没人关注他的动向。不然看到他这一幕估计是要报警。只有偶尔蹿来的小猫小狗,在和李乐山对视半秒后又蹿向别的地方。
他强撑着自己的身体跌跌撞撞地走回三巷,一路上几乎是扶着墙走的,走一步、停一步。终于赶上意识模糊的下一秒,打开了家门。
“乐乐……?”
蒋月明带着颤抖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李乐山摇了摇头,下意识以为自己幻听了,不敢相信蒋月明会出现在这里。因为耳鸣的缘故,那声音并不是特别清晰,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他寻思着可能是自己这阵子太想了,以至于想的出现幻觉了。只是下一秒,他抬眸,与蒋月明的眼睛直直的对视上。
开玩笑的吧?
他是在做梦吗?
为什么蒋月明会在这?!
李乐山怔在原地,手却止不住的颤抖,他现在连躲的力气都没有了,更不知道往哪躲。和蒋月明足足对视半分钟,谁也没有动。这半分钟过得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谁……?”蒋月明眼眶发红,他攥紧拳头,咬着牙问。
没有听到回答,蒋月明又问了一遍。
“他妈的,是谁?”蒋月明感觉心跳的快要冲出来,这一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自己身处何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我要弄死他……”
李乐山浑身是伤,从上到下,每多看一眼,蒋月明就感觉自己心像是被刀割了一样。
“你不想说没关系,”蒋月明没有一丝犹豫,他转身要去厨房拿刀,“你放心,乐乐。我、我一定找出来,我绝不让你受一点儿委屈……”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李乐山连忙走两步抱住了蒋月明。搂在蒋月明腰间的手很紧,以至于蒋月明看清楚了他手上的伤势。
他的右手手背几乎没有一处地方是完好的,看上去触目惊心。
蒋月明鼻尖一酸,眼眶中立刻蓄满了泪。连带着声音也有些哽咽,“求、求你了,告诉我吧,我真的求你了……”
蒋月明转过身,按着他的肩,颤抖着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情况。终于慢慢地低下了头,将额头抵在李乐山的胸口。
“求你了,我……”蒋月明声音带着哭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伤分明落在李乐山的身上,可跟落在他的身上是一样的,蒋月明感觉心脏一阵绞痛,痛得直不起腰。
李乐山动了动手指,和蒋月明稍微拉开一点距离。
“是我爹。”
看清手语的一刹那,蒋月明几乎被钉在原地。他在脑海里过了好几遍这个词汇,才反应过来李乐山说的到底是什么。
整整六年,和李乐山相处整整六年。二千一百多个日夜,他从没听李乐山提起过他还有一个爹。他和其他人一样,都以为他死了。
“是你爹打的……?”蒋月明的声调都变了。
李乐山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他有点没力气了,走回三巷这段路把他的所有力气都耗尽了。看到蒋月明的那一刹那,他知道再也隐瞒不过,也不能再隐瞒了。他如果一言不发,他如果选择沉默,蒋月明会崩溃的。
这是命,他躲不过。
屋里只开着一盏夜灯,一切都静悄悄的。蒋月明半跪在地上给李乐山擦伤口,他擦一下,抬头看一下李乐山的反应。
也是在这个夜晚,李乐山把他的小时候明明白白的给蒋月明讲了讲。他爹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打老婆、打孩子、赌博酗酒,没有一样坏事不做。后来失手进了监狱,判了十年。李乐山终于短暂的离开了那个地狱一样的地方,离开了那个魔鬼一样的人。
他和奶奶来到盛平,也就是他妈的故乡。盛平离船山很远,一个在内陆,一个临海。李乐山觉得十年时间够了,这十年他拼命的学习,到时候带着奶奶离开盛平,去一个李勇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结果事与愿违,李勇不到十年就放出来了,他的噩梦又开始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蒋月明轻声道:“不早点告诉我?”
“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李勇会这么早出来,他不知道李勇会这么快找到他和奶奶,他不知道李勇这么多年一点、丝毫变化也没有。
李乐山终究还是隐瞒了李勇回来是要钱的这个目的。他不可能再让蒋月明淌这趟浑水,也绝不会这么做,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你答应我,一定不去找他。”李乐山打完手语,他伸手摸了摸蒋月明的脸,在他的脸颊短暂的停留了一会儿,“我会躲的,你也要躲。”
蒋月明抿了抿嘴,他脸上露出乞求的神色,“不去找他?可我看不得你受伤。”
“所以我们要躲。”李乐山从床上起来,他蹲在地上和蒋月明平视,神情尤其认真,“你去找他,他也会再来找我,没有区别。所以你一定不能去。”
蒋月明看清楚手语忙点头,“我不找、我不找。”
距离近了一些,看清李乐山脸上的伤,心里又开始泛苦,这些伤在他的脸上真的尤其刺眼,显得格格不入。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李乐山的嘴角,“但是他下次再找你,你一定要告诉我。”
李乐山点了点头。
“乐乐,”蒋月明抱住李乐山,他埋进李乐山的肩窝,泪水慢慢浸湿那人的肩,“我都听你的。我一定听话,我会保护你的……”
李乐山回抱住他,两个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六年多的陪伴,以至于李乐山的每一滴汗和泪都砸在蒋月明的身上。他们从好小好小走过来,此刻,彼此有些颤抖的怀抱就是最近、最大的港湾。
第94章 因为爱,他成长
三伏天,天气热的有够厉害。
中华市场凭借着那个遮天蔽日的大棚,把阳光全挡完了,比外面阴凉不少。一到夏天,这里就变得异常热闹,人也变得多了。外面的夜市摊、饰品街,从五一路恨不得一直摆到江汉路。不像冬天,寂寥得没有人烟。
“热吗?”蒋月明拿着扇子给李乐山扇风,殷勤得不像样,自己额头上的汗是一点管不着。
秀丽姐不在,出门做发型去了。当季流行的大波浪,据说这两天搞活动,周年庆还是什么的,去了能打九折,她听见这个消息魂儿都跟着跑了,跑去理发店丝毫不带一点犹豫的。所以蒋月明跟李乐山能光明正大的腻歪在一块儿,没人管。
“你想吃雪糕吗?”蒋月明又问。
“买回来会化的。”李乐山摇了摇头。
蒋月明冲他笑了笑,连忙道:“我跑回来不会化的。”
他说罢就跟箭一样蹿出去了,其实距离也不远。中华市场入口处就有买雪糕的,还有糖炒板栗。
感觉没有三分钟,蒋月明就兴冲冲地跑了回来,估计是用了冲刺的速度,这一趟下来又跑俩八百。看见李乐山他开心得跟什么似的,连忙把雪糕递了过去。
“没化吧。”蒋月明更关心这个。
李乐山接过雪糕,他伸手擦了擦蒋月明额间的汗。
外面各种各样的小喇叭放着促销活动的声音,反正这家便宜一块,那家就便宜两块。此起彼伏的,感觉十米范围内就有四个喇叭连着响。
这时候正值大中午,吃完盒饭以后,店里也没什么人进来。蒋月明躺在摇椅上半睡半不睡,头上一顶吊扇吹着,吹出来的风徐徐的,缓解不了几分燥热。
李乐山拿着小板凳坐在他旁边,摇椅只有一个,一般都是蒋月明躺。他面前摆着一个小方桌,用箱子搭成的,充当桌子,用来写习题。
他冲蒋月明晃晃手里的练习题,想给蒋月明看,这套还是上次他买的,托许晴送到他手里那个。现在已经被他写了大半本。
“上面的题难不。”蒋月明出声问。
“有点。”李乐山比划一下,压轴题会难一点,不过几乎所有试卷的压轴题都难,这点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觉得难爆了,”蒋月明一脸生无可恋,他不是没写过,其实他不是个学渣形象,认认真真写题的时候也挺努力的,“上次写这个,八道错七道,唯一对的那道还是蒙的。”
李乐山勾了勾嘴角,看向蒋月明的目光里带着些柔和,他从旁边的那堆书里找出另一本五三,递给蒋月明。
“羞辱我。”蒋月明挑挑眉。
李乐山连忙摇头,说不是。
他心里知道当然不是,李乐山从来没有因为他笨、他成绩不好、他学不会,嘲笑过他。他不会嘲笑任何人的,哪怕那些题在他的眼里简单的像一加二加三。
蒋月明把练习题翻开,一瞬间懂了李乐山的用意。上面的题目有些被他拿红笔画上了重点标记,有些标注了“高频考点”,每一页几乎都是这样。
“上面的题是我做完觉得出现频率比较高的,比较重要的,也没那么难的,”李乐山冲他打手语,“你有时间写写,不会的来问我。”
蒋月明匆忙地翻了翻,一整本几乎每一页都标注的有重点,旁边的空白处记的还有笔记。他对这一幕太熟悉了,这么些年,李乐山总这么帮他。
“幸好我选的也是理科。”蒋月明调侃,嘴上说着调侃话,心里却酸酸的,“要是文科,你还要帮我分析,写那么多字,得得腱鞘炎吧。”
他说着说着,觉得李乐山会不会太浪费时间,写过一遍的题因为他又得重新翻过来一遍标重点、写解析、记笔记。生怕他看不懂,所以解释的只能详细再详细,连知识点在课本的哪一页都要注明。
“其实你不用这么做的。”蒋月明说,他成绩就那样,特别是数学,估计再怎么样也就那样。人被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除了数学题。这道理,蒋月明也懂。在他身上花费这么多时间,不值当。
“为了你,再怎么样,也值得。”李乐山笑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蒋月明愣了愣,他摸着李乐山手指关节处的薄茧,这么些年过去,这痕迹在他手上比在同龄人手上要深得多。哪怕在很久的将来,已经不需要再没日没夜的刷题……那双因为写字磨出来的茧渐渐的消失,但是手指关节的骨头却变得微微有些弯了。
看着李乐山明亮清澈的眼睛,蒋月明努力要将这幅模样刻在脑海里。让他无论走多远、无论走去哪里,也会记得,在这个小县城里,有一个人曾如此笃定的认为他值得。
继刘扬执意要求李乐山晚上别来值夜班以后,李乐山也用不着在三巷、中华市场、再回三巷的来回跑了。他身体确实吃不消,这半年体重只减不增。
刘扬也不要什么回报,就指望李乐山多替他摸两把麻将。李乐山的手气真的有够一绝,数不清多少次摸牌即听牌。上次代他打了半天比他那一周赢的钱都要多。一轮下去,暗杠、自摸,不知道赢了多少。就连打斗地主都能打好几回春天。
所以秀丽姐的超市关门以后,李乐山就跟他一块儿回家。他俩骑一辆单车,李乐山载着他,蒋月明坐在后面。
不是因为他懒,单纯是他想搂着李乐山。他骑车的时候,李乐山不总搂着他,腼腆的跟什么似的,都什么关系了,用得着这么样吗?
“乐乐,”蒋月明靠在李乐山的背上,搂着他的腰,出声,“你好像瘦了。”
李乐山空出来一只手,然后按在蒋月明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他瘦应该是理所当然的。李乐山这半年白天上学、晚上上班,早晚饭都是随便对付两口,有时间就吃,没时间就不吃了。对于他来说时间特别宝贵,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要抓住。
刘扬哥说让他不要那么拼,歇一歇。他总说“人要休息一下知道吗”。
李乐山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那是他自己的,他怎么可能不明白。但是他也比谁都清楚,他得熬、他得逼着自己一把。说白了,他不敢,也不舍得。他觉得,时间早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你以后要去哪儿上大学?”蒋月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消散在风里。
他明知李乐山回答不了,其实也不求李乐山回答他。他自己自言自语,“北京、上海、深圳……还是省城?”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蒋月明最想说的是这个,他想一辈子跟着李乐山走,不管李乐山去哪。哪怕他天南海北、横刀立马的去闯,那自己就跟在他的身后慢慢走,如果实在追不上了就跑两步。
“你离开盛平,我就跟着你走。”蒋月明环抱着他的腰紧了紧,“行吧?乐乐,我们约好了。”
他小的时候从没想过离开的这个地方,远离他的念想,这念头此时此刻仍然埋藏在心底,只是被蒋月明往下压了压。他明白盛平有许多他的念想,那些还能再拥有的,还有一些再也无法拥有的。
他知道李乐山一定会走,都说天高任鸟飞,那他肯定能飞的特别高。盛平会限制他的羽翼,让他飞不高、也走不远。他只有离开了这个地方,才能过上想要的生活。
他坚持了十多年、努力了十多年。千钧一发之际,蒋月明不能让任何人困住他的步伐。
不知过去多久,单车缓缓地停在筒子楼前,李乐山将车停在楼道内。
他走回到蒋月明面前,昏暗的路灯照着他们,拉长了影子。
“你想去哪,就去哪。”李乐山看着蒋月明的眼睛。
“我不能困住你。”李乐山打手语,“我知道你舍不得这里。”
他不能要求蒋月明抛下这里的一切回忆跟着自己离开这个地方,这是蒋月明的家,不是自己的家,他不可能要求蒋月明抛下家,这也不是他想要的。
在这里的这么些年,也是幸福的,也是幸运的。尽管李勇的到来,让他的幸福蒙上了一层灰蒙。
但因为盛平,他遇见了蒋月明。
因为蒋月明,他有爱。
因为爱,所以他成长。
“我是舍不得,”蒋月明承认,“可我更舍不得你。”
他在盛平出生,家乡滋养了他,成就了他。他的根、茎、叶、脉络得以成长。但是仔细想一想,这当中有幸福、也有苦涩。
“我想和你有个家。”蒋月明发自内心,说得格外认真,“乐乐,我们以后有个家吧。”
他奢求的不多。一个小房子就好,不用特别大,能遮风避雨就行。如果可以,再养条小狗。
李乐山喉结动了动,他低着头,好久没反应,只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半响,他终于点了点头。
如果说没家的孩子像根草,那李乐山就是一株逆着风生长在角落里的野草。他失去妈妈多少年,就孤单飘零多少年。这株草漂泊十年,被风吹、被雨淋,终于有人许诺给他一个家。
第95章 祝你有广阔天地
「f(x)的定义域为D,由题意得对于任意x属于D,都有……」
李乐山在试卷旁边写答案解析,蒋月明凑在一旁看,两个人头抵在一块儿,不知道的以为在说什么悄悄话,实际上在写数学题。
“我操,你说那答案是不是有病。第23题他略什么啊?”蒋月明格外生气,怎么了,他们中差等生没人权是吧。什么选择填空略一下他就忍了,这从头略到尾是什么意思。一直在挑衅。
李乐山敲了敲桌子,示意他看题。
蒋月明连忙哦了一声,又凑过去看。上面一堆英文字符,看了好半天,他真的看不明白。
“没关系,慢慢来。”李乐山打手语,他很有耐心,“第一问做出来就行了。”
数学这玩意儿,跟快慢没关系,蒋月明慢到明年碰到这什么函数照样没办法。他骨子里可能就没这个基因,不能怪他。
“做题呢?”秀丽姐从上面的楼梯上下来,一眼就瞧见这俩人凑在一块儿。
蒋月明抬头应了一声。现在任何人打扰他,他都会停下来和别人玩。
“哎哟,真用功,”秀丽姐很羡慕,她那小孩也是个不爱学习的孩子,天天调皮捣蛋,暑假送到乡下的姥姥姥爷家去了,不然每天有够她发愁的,“俩大学生,别太辛苦啊。”
“好嘞。”蒋月明眼巴巴地望着她走出门。
他在这儿坐了没有一个小时,也有四十分钟,实在是撑不下去了。蒋月明往后一仰,整个人摊到摇椅上。
“你自己做吧,我不要这个分了。我要不起。”蒋月明捂着脸,一脸生无可恋。
到时候他就求个解,抄个题目上有的条件,求个函数a的值。能求求不能求算了,求不出来他就直接蒙a=±1,反正也没别的办法。能拿两分是两分。
李乐山回头看了他一眼,也不再强求,继续回过头乖乖的写题、写解析。
韩江今年暑假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也没给个准信,就把小白扔在自己家里面,幸好甜甜还在家,能够跟小白玩。韩江这个不称职的“爹”,出去撒野也不知道带着小白。
“今儿上我家,去看看小白吧。”蒋月明道,“它在家太无聊了,没人陪它玩。”
“甜甜呢。”李乐山问。
“她啊,”蒋月明嘴角抽搐了一下,“想得美,语数英三科加起来180,她就给我窝在房间里背书、写题。”
三六一百八,甜甜统共平均下来刚及格。数学和英语也还没及格,全靠语文分担,也没分担多少。要不说他俩是兄妹呢,哪哪都像。
李乐山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想说她跟我很像!”蒋月明就知道他这么想,李乐山心里想的什么,他早就摸的门清,谁都没他清楚。
“我没这么想。”李乐山打手语。
“你再说,”蒋月明盘着腿,躺在摇椅上跟个大爷似的,“你肯定觉得我俩很像吧,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确实是,简直像的没边了。李乐山在心里说,这话说出来蒋月明肯定不高兴,他宁愿跟小白像,都不愿意和甜甜像。
“今晚来我家睡吧。”蒋月明低声道,算上来,李乐山很长时间没去过他家睡觉了。上学的时候没办法,放暑假也这么长时间,好像也没什么机会。
“我得回去看着奶奶。”李乐山犹豫了一会儿,“要不你来我家吧。”
“行吗!”蒋月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本来他心里有点失落,但让李乐山跟他回家也是想跟李乐山待在一块儿,他只要目的达成就行了,至于去哪儿,都没什么。
“那我给小姨报备下。”蒋月明连忙编辑短信。
“但你今天不是得……”李乐山手语打了半截,意识到蒋月明完全没往这边看,他也不再说了。
“好了,我发过了。”蒋月明把手机揣兜里,全然忘记了家里还在等待玩耍的小白。
不过小白应该也已经看惯不惯了,这个恋爱脑的哥们儿做出来的这种选择已经不算少了。
秀丽姐晚上是不住在中华市场的,真住在这儿的店家也不多,二楼一般都是装货的阁楼,跟正经二楼不一样,空间小,东西杂,不适合住人。
蒋月明将卷帘门拉下来,他从兜里摸出来钥匙,锁上门。钥匙他就拿着,等明天来的时候再把门打开,秀丽姐手里还有一把,当做备用。
“走吧。”蒋月明伸出手。
李乐山握住他的手,这时候中华市场已经没什么人了,没人注意到他们。外面的夜市摊倒是人多,但因为人太多,所以更没人注意到他们。
“你饿吗,中午都没吃多少。光顾着写题了吧。”蒋月明骑在单车上,往后看,“你要吃啥不。”
李乐山摇了摇头,“我不饿,回家吧。”
蒋月明跟没看到似的,继续说,“半夜也会饿的。我去买两份凉皮,奶奶应该没睡吧。”
“奶奶吃不了凉的。”李乐山看着他。
蒋月明抿了抿嘴,思索了一会儿,“那我给她买点热粥。”
李乐山又拉拉他的衣服下摆,“她可能睡了。她一般九点半就睡。”
“那你喝。”反正这份饭蒋月明是一定要买了,他冲李乐山抬抬下巴,示意他乖乖坐着别动,然后转身跑进了夜市摊。
李乐山低头看了眼时间,又盯着人群中看了一会儿,大概十分钟,蒋月明终于小跑着赶了回家。
“拿着。”他递给李乐山。
“我看有一家烤面筋队排的超级长,那肯定特别好吃。”他买了两串,想让李乐山尝尝,得亏碰见熟人帮他顺手捎了两串,他倒是能等,但想到李乐山又有点等不及了。
“你买了好多。”
“哪儿多了,”蒋月明笑了笑,“我没把夜市摊所有的买回来就不算多。要是韩江今儿在这儿,能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盛平大胃王。你没见去年他参加食博会那时候,我拉都拉不住,跟辆卡车似的。再吃会儿,以后食博会他别想进去了,人门口得挂个牌子‘韩江勿进’。”
食博会又称食品博览会,虽然跟大城市的规模没办法比,但也算隆重,人也多。这就跟个大型免费试吃现场一样,凑热闹的人多,单纯为吃而去的人反倒不算多,韩江算一个。
“我先去看看奶奶,你回我房间坐会儿。”李乐山冲他打手语。
“行。”蒋月明带着东西走进房间。
他也有老长时间没来过李乐山家了,别说在这儿睡了,坐都没坐过几回。李乐山没主动提过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爹。在李乐山这儿,李勇就像个不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所以为了防止蒋月明和他碰上,他只能避免让蒋月明来这儿。
“今天是什么日子?”李乐山推开卧室门,刚去看过奶奶她已经休息了。
蒋月明有些懵,心瞬间跳的快了一点。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是几号来着?不上学他就不怎么关注日期,上学了也不怎么关注,只有周五记得清楚因为那天能跟李乐山见面。
所以今天是什么日子,该不会是他跟李乐山的几几百天几几周年纪念日吧,他俩第一次遇见是什么时候,太久远了,这么多年也没过过这种日子啊!怎么突然心血来潮想过纪念日了?
“怎、怎么了?”蒋月明滑跪道歉,“我不知道,我忘记了。很重要吗?我真的忘了,你打我吧。”
“停。”李乐山想让他别再道歉了。
蒋月明深吸一口气,站在原地,等待审判。
“你生日,你怎么老忘记。”李乐山打手语,他合理怀疑蒋月明至今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哪天过生日。
“你知道自己生日是几月几号吗?”
蒋月明终于反应过来,先松了口气,幸好不是什么重要日子。
“我知道,不是……吗?”蒋月明说。
“那是阳历。”李乐山表情有些无奈,“我们都是过阴历的。”
“那我真的忘了。”蒋月明哈哈笑了两声,幸好他没忘记什么和李乐山的重要日子,“我不怎么看日历,每年好像都不一样。”
“那你记我的生日怎么记得那么清楚?”李乐山又问,他记谁的都很清楚,小姨的、韩江的、甜甜的、甚至是奶奶的,唯独自己的记不清。
“哎呀,”蒋月明摸了摸鼻子,“因为你最重要,在我心里。”
“你肯定又想说自己在自己心里才应该最重要吧。”蒋月明知道他要说什么,“乐乐,这话你最不能说了,你说出来特别没有说服力。”
“如果让你说出来所有你重要的人的名字,我不知道你说多久才能说到自己。”他会说到自己、会说到奶奶,他甚至有可能说到尹桂英和田小韵,但是绝不会说到李乐山。
李乐山没再回答,他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就像蒋月明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也许人对自己都会不上心一点。
他蹲在地上,伸手去解蒋月明的鞋带。
这举动把蒋月明吓了一跳,他连忙开口,“你、你干什么?”
“我给你买了双鞋,”李乐山抬头看他,“想给你试试。”
“我自己穿就行。”蒋月明忙道。他又不是几岁的小孩,更不是生活不能自理,怎么还能让李乐山给自己穿鞋的?
李乐山跟没听到一样,充耳不闻。他固执的行径让蒋月明没办法再拒绝。
李乐山给他买的是一双跑鞋,这一双鞋下来又得折进去半个月的工资。当初运动会拿的那些钱,蒋月明不是没想过给自己买双新跑鞋,那样他说不定能跑的更快一点儿,但是真让他买的时候他又有点舍不得。
今年十七,明年十八。慢慢地,从青涩成长成独当一面的模样。日子过得真是快,不给人反应的机会,也不给人思索的余地。十二岁以后的每一年生日都是和李乐山一起过的,早些年还会放个小烟花庆祝庆祝,大了以后就不这么干了。
蒋月明晃了晃脚上的鞋,踩在地上给人一种踏实感。他看着李乐山低垂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突然心里一动,扑上前抱住了李乐山。
“谢谢你,乐乐。我会好好跑的。”蒋月明一字一句,说得尤其认真。还有后半句,我会快点追上你,只是这句连同点酸涩一起咽了回去。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蜡烛的火苗散发着一点光亮。照着两人的脸庞,有些发热。
“十七岁生日快乐,”李乐山看着蒋月明带着希冀的目光,“祝你幸福,有广阔天地。”——
作者有话说:痴情的小白请再等一世吧!
第96章 打得就是你
升上高二以后,在某种意义上他们确实同以前相比成熟了不少,像是跨过了一个分水岭,越过了一座山丘,再隔着山丘看向从前的自己,看着那个熟悉又稚嫩的脸庞,山那边的少年挥舞着双手,似乎在高声呼喊什么。
至于说的什么,喊的什么,听不清也看不清。总之,越过山丘以后,他也不会再回头了。
分科以后,刘喜军跟着做了他的班主任。班里的同学生面孔没几个,就是少了些女孩儿。
“少了些吗?!”曹帆在他耳边囔囔,语气有点崩溃,“我现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完了,我的小晴、莉莉、佳佳……”
蒋月明撑着脸听他在耳边哀嚎,新学期他心里没有一点期待感,幸好作业李乐山帮他补了两本,也算是紧赶慢赶地写完了。
“你上学期跟你的小晴、莉莉、佳佳任何一个人说过超两句话吗?”蒋月明说实话。
“那不是因为你吗?“曹帆找蒋月明背锅,“你坐我旁边,哪个女孩还肯多看我一眼。”
“哇,别往我脸上贴金了行不。”蒋月明一点没有被奉承的喜悦。
“我发自内心的,行吗?”曹帆依旧悲伤,文理分科以后班级基本就没什么好调整了的,可以说基本已经固定,所以一直到高三毕业都是这么几个人,当然除非班级前几名的学生冲刺到重点班,但也不至于是曹帆和蒋月明这俩人。
“今天下去开高考动员大会,高二高三都得去。”曹帆的消息依旧很灵通,“你去不。”
“我能不去不。”蒋月明仿照他的语气。
“不能。”
“那你问啥呢。”蒋月明一巴掌扇开曹帆。
“你就一点没想法吗?考什么学、去什么地方、听听总没毛病。”曹帆说,看上去他比蒋月明还要操心。
“考个本科,去哪都行。”蒋月明只想说这个,只要跟着李乐山,那就去哪都行,他没什么特殊情结类似于非北京上海不去那种。那不是他这种人该有的情结。
蒋月明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乖乖地穿着校服,站在队伍末尾。他双手插在校服兜里,衣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因为不说话,加上有点烦,所以冷冰冰的,看起来特酷、特拽、特帅。
旁边不知道哪个班级,队伍乱糟糟的,不知道要歪去哪,后排格外吵闹,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吵得蒋月明头疼。
“看见没,”曹帆努力踮起脚尖,企图越过几十个人看向国旗台,“前面那个演讲的女生听说又漂亮成绩又好,到底长啥样啊?”
“你看不见你站最后面干啥,”蒋月明有些纳闷,往前面瞥了一眼,“论身高,你站这儿,不合适吧。”
“哎哎哎,说这话有点伤人了哈。”曹帆嘴一撇,感觉心里痛痛的,“我不低了,是你太高了。”
队伍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蒋月明本来没想听,但奈何这声音似乎就在他耳边转,以至于他不得不听,这种没营养又没意思的话题,他一直都不怎么感兴趣。
“我朋友在实高上学,他总分这个数,在全年级才排180名,这在我们学校得前十了吧。”
“前五吧。这都顶天了分数。”
“你不知道他们学校还有清北班呢?一个比一个卷,人几乎都是满分来的。”
“我知道,我听说他们班里还有个什么,哑巴?”男生哈哈笑了起来,语气尽带嘲讽,“不都说这种人一般都有什么智力障碍吗?你怎么连个哑巴都考不过呀?”
“切,说得像你能考过一样。”
……
曹帆感觉身边一阵低气压,他背后瞬间冒起冷汗,不用猜都知道旁边那几个男生说的是谁,他真想现在大喊一句别再说了,为了生命安全。他悄咪咪看了眼蒋月明,果不其然,这人正一脸阴沉,拳头握的紧紧的。
看起来像是在忍。
“那啥……”曹帆想开口缓和一下气氛。
“谁说的?滚出来。“蒋月明扫了一眼旁边那几个男生。
好的,忍耐无效。
“兄弟,你忍忍啊。”曹帆轻声道:“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海……”
“是不是你说的?”蒋月明一把揪住前面那个男生的衣领,质问。
“你、你要干啥啊!”男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话,连忙反驳,“我也没说他什么啊!你他妈的还要打我啊你?”
“打得就是你!”蒋月明一拳揍了过去。
队伍末尾瞬间乱作一团。拉架的、劝架的、还有各种各样的,干什么的都有。
其实劝架还分两方面。一方面是劝别打架,“别打了”、“别打了”,这种应该是真的要拉架;一方面是劝打架,“打起来”、“打起来”,这种就是纯看热闹。
刘喜军大惊失色,他好不容易从前排挤到后排,感觉像是挤了一个世纪,一边挤一边把看热闹的人群给疏散了。但是疏散效果不怎么样,毕竟这种场面上八年学也不一定能见着一次。
“曹帆愣着干嘛!拉拉拉拉架啊!”刘喜军喊。
“我拉了老刘!”曹帆就差没加入到这个架里了,左边被人踢一脚、右边被人揍一拳,“他俩都打我!”
终于、好不容易,蒋月明和男生被拉开,对面那男生一脸鼻青脸肿,嘴里还在喋喋不休。
“你跟那哑巴什么关系这么护着他?”男生刚好撞到枪口上,“你俩同性恋啊!”
腾地一下,蒋月明脑子里有根弦断了。
但是该说不说这年头就这样。羞辱一个男生的最好方式是说他娘炮,羞辱两个男生的最好方式是说他俩搞基。
“他妈的放开我!”蒋月明甩开曹帆,指着男生的鼻子喊,“你再说一句试试!放学你给我等着,打不死你老子不姓蒋!”
“蒋月明别打了!”刘喜军一声令下,他拦在蒋月明跟前,要知道他当老师这么多年,打架的没少见过,但也没遇到过这种大庭广众打起来被一个操场围观的。
“赶紧把他拉走去医院啊!”刘喜军不知道对面那群人还在愣着干啥。
“再在操场站着看热闹的,一人一个警告啊!”刘喜军冲人群中喊。
话音刚落,看热闹的那群人瞬间一哄而散,谁也不敢继续在操场逗留。
“老、老师!”曹帆赶紧开口替他哥们儿说几句好话,他担心再不说没机会说了,“我作证,是那小子先惹蒋月明的。”
“你先给我过来!”刘喜军叹口气,冲蒋月明招招手,“曹帆你先回去吧啊,你有伤的话去医院看看啊!”
曹帆站在原地,还没从刚来的场面中缓过来。这么多年和蒋月明的和平相处,让他有点忘了蒋月明本来就是个暴脾气的人,有什么事儿冲上去就干。关键是那兄弟真是撞在枪口上了,招惹谁不行,非得招惹李乐山。哪怕是骂蒋月明他自个儿,估计他都还能忍忍。
“怎么样?”曹帆自习课一个字也没写,见到蒋月明回来连忙问。
蒋月明往位置上一坐,语气轻飘飘,仿佛处罚这事儿跟他无关,“记过、检讨。不都这样吗?”
“没、没停课回家啊。”曹帆问。
“我也想回,老刘不让。”蒋月明嗤笑一声,“他让我去跟那什么傻逼道个歉,我宁愿背十个处分,也不会道的。”
“那傻逼几班的?”蒋月明问。
“呃……”曹帆能说吗?他敢说吗?他真的能说吗?天知道蒋月明会做出来什么事儿。
“额,我,那个……”曹帆心虚到吹口哨,目光往窗外瞟,“你觉不觉得天还挺蓝的。”
“不觉得。”蒋月明鸟都没鸟这个天,他管这个天蓝不蓝草绿不绿的,跟他有毛关系,“几班的。”
曹帆生无可恋的捂着脸,真不敢说,“哥们儿,已经行了。他都被你揍的左右不分了,走路都得被人搀着……”
“我不找茬儿。”蒋月明低头翻书。
“你这看起来一脸想找茬儿的样儿。”曹帆咽了下口水,“你这样,李乐山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的。”
“他不会知道的。”蒋月明没傻到告诉他。
“那真不一定,”曹帆说,“你不知道那场面,你打的全校都知道了,分分钟就能传到外校,视频估计都流出来了。”
“哦,”蒋月明靠着墙,眼睛低垂着,并不是很在意,“他不高兴个什么劲儿。我不是在替他出头吗?”
曹帆旁观者清,他虽然跟李乐山不太熟,但怎么想李乐山也不能高兴,难道蒋月明不清楚吗?但是他俩的事儿,他一个外人也没办法参与。思来想去,曹帆还是不再开口了。
蒋月明承认这件事,他或许是有点急了。因为对方说的是李乐山,不是什么其他人。让他忍受这个?蒋月明忍受不了,一辈子也没办法学会。他就是听不惯、看不惯有人议论李乐山,从小就听不惯也看不惯。
李乐山没办法说,他替李乐山说。
李乐山没办法打,他替李乐山打。
道歉?
这业务还真不熟。
第97章 李乐山你疯了?
“你走哪儿去啊?”曹帆胆战心惊,生怕蒋月明现在脱离自己的视线,“你放学了去哪儿?”
他被给予重任,老刘告诉他,蒋月明认错态度很不好,几乎等于没认错。要不是上头力保(其实就是老刘力保),他这次的行径一定得回家反省,说不定还要留校察看。
所以老刘让他看着点蒋月明,别再惹事儿。所幸那男生检查一趟没出什么大问题,就是挂相了。
“回家,我还能去哪。”蒋月明没好气,实高想也去也去不了,李乐山说过不让他去了。
“哦,”曹帆连忙回答,“哦哦,那行。”
他真的是要乖乖回家,没那个功夫再去校门口堵白天那个傻逼,虽然蒋月明不介意再收拾他一顿。想起来那人心里面烦得很,刺儿刺儿的,本来就不高兴。
蒋月明背着书包,走一路被人议论一路,尽管声音很小,但都落进了他的耳朵里。白天打架的时候估计全校都看到了,免不了议论,蒋月明既然敢打,他就不怕议论。敢作敢当,他都认。
手机突然在兜里震动了一下。
蒋月明拿出来看信息。
李乐山:我在你们学校门口。
乐乐?!
蒋月明眼睛都瞪大了一点,清了清嗓子,连忙把手机揣进兜里。一边跑一边整理校服衣领,快跑到校门口的时候就放慢了步子,特意理了理刘海。
毕竟见对象呢,发型不能乱。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紧张。
“乐乐!”蒋月明环视四周,实高的蓝色校服在一堆清一色的红色中是很显眼的,他一眼就能瞧见,什么也管不着了,连忙跑到李乐山跟前,语气还带着点兴奋。
“你怎么来啦?”蒋月明笑道。
李乐山表情没什么变化,没有看到他的喜悦,很显然不是因为想他而来的。他目光冷冰冰的盯着蒋月明,让他心里不由得微微发麻。
“白天打架那事儿,对吧?”蒋月明嘴角扯出来一个笑,心里瞬间凉了半截儿,“我就知道……你都没怎么来过三高。”
“就为这事儿啊?”蒋月明问,仿佛这只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事儿。实际上在蒋月明这儿也确实,他都不放在心上,打就打了,没想到还能让李乐山专门跑一趟。
那傻逼,还挺有面子的啊?
“就为这事?”李乐山眉头一皱,“为什么打架?”
“我看他不顺眼。”蒋月明想随便扯一个借口,但是看着李乐山,知道他也不会信,只好说,“其实你都知道吧,你连这件事儿都知道,那细节什么的也都听说了吧。”
比如,那男的是怎么说的。
比如,自己是为他出头的。
李乐山沉默了一会儿。
蒋月明妥协了,语气也变软了一点,“好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乐乐,我错了,我下次绝对不动手了好不好,你看,他也打我了。”
蒋月明语气可怜巴巴的,好不容易在手上找出来一点淤青。严格来说是揍那傻逼的时候不小心一拳砸在了地上,砸空了。毕竟,那孙子想打到蒋月明,那还差的远呢。
“他说就说了,”李乐山打手语,表情有点严肃,“你当做没听到不行吗?”
“什么?”蒋月明看清楚李乐山说的什么,他往后撤了一步,心里疑惑,“我为什么要当做什么都没听见?!他那么说你,你让我忍着?”
“是,你能忍。”蒋月明咬着牙,压抑着怒气,“你可以把委屈咽下去,但是我不行!你的委屈,我咽不下去!”
那傻逼哪怕说的是蒋月明他自己,他都忍了。可是他就是受不了别人这么说李乐山!
“为什么你不明白我的心情,”蒋月明声音带着颤抖,“为什么你要跟着他们一起数落我?我不是在替你出头吗?我不是为你好吗?”
他就是不懂,他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没人站在他这边?为什么连李乐山都不站在他的这边?!
“出头,”李乐山重复他的话,他戳了戳蒋月明的肩,“我有没有说过你不要替我出头。”
“我有没有说过你不要站在我的前面!”李乐山眼眶发红。
蒋月明感觉呼吸一滞,有些喘不过来气,他不知道他做错什么了?他有错吗?打架,可是那个人欠打!没告诉李乐山,可是这事儿也传到他耳朵里了!一切的一切,他生气的根源,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在替他出头?!
“可我……”蒋月明觉得有点委屈,“我就是想保护你……”
“不用!”李乐山手语打得很急促,“你也不能护着我一辈子!”
“我怎么不能?!”蒋月明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怎么不能护着你一辈子!”
“一辈子很久吗!有多久!我为什么——不能护着你一辈子!”蒋月明的眼尾泛红,声音带了些哽咽。
他为什么不能护着李乐山一辈子?在他还不懂什么是爱的年纪、在他那么小的时候,甚至在他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以后要保护李乐山。
所以他改掉了怕黑、他拼了命的想跟李乐山在一起念书、上学!
如果这个保护有期限,哪怕是十二岁的蒋月明今天站在这儿,也会不假思索的回答,一辈子,他要保护李乐山一辈子!
“你……没想过跟我一辈子?”蒋月明笑得有些勉强,他甚至没感觉到自己此刻笑了。
“我不是!”李乐山连忙解释,“我没这么想!”
他有些颤抖地按着蒋月明的肩,然后额头轻轻地贴在了蒋月明的心口。
距离近到以至于蒋月明可以感受到李乐山的身体正在轻颤。
蒋月明心里一紧,他一脸担忧的去看李乐山的情况,却见这人抬起了手。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李乐山的手有些抖,他这些年听的真的够多了、麻木了、僵硬了,他如果要在乎别人嘴里怎么议论自己的,每天都要为了这些话殚精竭虑、在乎来在乎去,他在乎不过来,他活不到今天。
“可是我在乎!”蒋月明看着李乐山的眼神中的疲惫,心里像是缺了一块儿。
李乐山的眼神中突然闪过一丝钝痛。他沉默了一会儿,闭了闭眼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去找他道歉吧。”
“和解,处分可以消掉的。”
蒋月明情愿自己现在瞎了。这样就看不见李乐山打得什么手语,他就看不到,他也不会知道李乐山在说什么。可是他没瞎,他切切实实的看到了,看得清楚、明白。
“你、让我去找他道歉?”蒋月明嗤笑一声,他有点被气笑了。
李乐山点了点头。
“李乐山,”蒋月明很久没直接叫过他的名字了,连名带姓的,他喊乐乐喊习惯了,没想到有一天他还能这么直白的喊出“李乐山”,竟然有点不太习惯,“你疯了?”
听到这个称呼,李乐山身体颤了一下,他低着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没有犹豫,“那我去找。”
看着少年高大但有些单薄的背影,蒋月明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他感觉心脏快得要跳出来,气愤、委屈、不解,各种各样的情绪直冲脑海,几乎要将他吞噬。让他没心情思考接下来应该干什么。
但是,要让李乐山去找那个欺负他、说他坏话的人道歉?
绝对不行!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作出反应,蒋月明连忙追上李乐山,他一把拽住李乐山的手腕,咬着牙,语气里带着不甘和气愤,但他最终向李乐山妥协了,“好……我知道了。”
李乐山回头看向他,那眼神刺得蒋月明心脏疼得厉害,有心疼、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痛楚。他一看到李乐山的这种表情,就没有办法。
他突然用力地抱住李乐山,头埋在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似乎带上点压抑的哭腔,“对不起……我没、没听你话,我明明说了会听话的。”
“乐乐,我真的,”蒋月明的声音断断续续,心里像是碎掉一样,“我没想让你难过的,也没想让你生气。我就是不想别人欺负你,你那么好,他们都凭什么欺负你啊?我恨他们,最恨你爹,我恨的快死了,恨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心真的好、好疼。我会忍着的,我会听话的,我不会去找他的。”
“我还会做的更好的,我……”
他感觉喉咙疼得厉害,那些话如鲠在喉,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酸涩疼痛。
恍惚间,李乐山轻轻推开他一点。
下一秒,李乐山低下头。
这个吻是湿咸的,混着眼泪的味道。毫无预兆,生涩、僵硬,甚至带着点磕碰的疼痛。
蒋月明大脑一片空白,他能清晰的感受到李乐山唇上的颤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儿。这个吻像一块烙铁,在他心上烫下了一个带着疼痛的印记。
世界寂静无声,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的跳动,带着一种尖锐的、酸胀的疼痛。一下又一下,猛烈又持久——
作者有话说:我们月明就是一只只听乐乐话的小狗[可怜]
第98章 以身相许
“认错态度良好。”刘喜军拿过他手里的检讨,叹了口气,“早这样不就行了,你这孩子这么犟。”
蒋月明没搭话,弯腰向刘喜军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检讨是他随便编的,梦到哪句写哪句。融合了小初高这么些年所有检讨的精华,通篇下来唯一认的一个错是扰乱学校纪律。反正蒋月明不承认自己跟那傻逼动手是错的,他学聪明了,下次会忍到出校门再动手的。
“道完歉了?”曹帆瞥了他一眼,见他一脸阴沉。
蒋月明很没好气的嗯了一声。
“你这脾气也改改,”曹帆为他好,苦口婆心的劝,“不是我说你,太冲动了。那开大会,校领导还在台上站着呢,你一拳就揍过去了,拉都拉不住,又不是表演节目。”
蒋月明又嗯了一声。
“老刘咋说服你道歉的?”曹帆是真的想知道,“他跪下来求你了?”
“拍电影呢。”蒋月明佩服他胡扯这个技能。随时随地,无时无刻。
他为了李乐山,做什么都行。李乐山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李乐山要他道歉,那他就去道。他这辈子最没办法抵抗的就是李乐山,一旦那人用一种无奈又带着痛楚的眼神看着他,蒋月明感觉自己的心就彻底不是自己的了。
“行了,这事儿翻篇了又是好汉一条。”曹帆哈哈笑起来,“不过你在学校还变得挺出名的,这一架打得你名声大噪啊。”
“我要这个名声干什么。”蒋月明毫不在意,“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这事儿翻篇以后,蒋月明的检讨挂在教学楼下面那个通报栏挂了一个月,后来经刘喜军允许终于能撤掉的时候,他再去看这个检讨,发现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也许被风吹走了,或者是什么别的。应该不至于是被人拿走,谁闲的没事干拿别人的检讨。
开学第一天就打架这事儿被当做反面案例在国旗台下讲了足足有一个月的话,“罪魁祸首”没有一点负罪感,该咋过咋过,该咋活咋活,反倒是那个被打的男的心里头有点羞耻。
槐树郁郁葱葱的,树下的石凳经年累月增添了些新伤。无论是树,还是树下的人这么多年都没什么变化。
“许晴下周要去省城比赛。”韩江一脸兴奋,那模样活像自己也要跟着去。
“你激动个什么劲儿。”蒋月明拿胳膊肘怼了一下韩江。
自从那天的争吵过后,四个人都心照不宣的没有再提过那件事儿。那场突如其来的告白、措不及防的失恋,仿佛从没发生过。
“嘁,到时候哪个艺术团看上我了,我才不回来。”许晴嘀咕。
“你不是走文化课吗?”蒋月明问。
“我爱走哪个走哪个。”许晴眉毛一扬,又恢复了那副小大姐的模样。
“那你能请不少天假吧。”蒋月明最羡慕的是这个,正当理由,为校争光那种。不至于再层层往上报,报进联合国了吧。
“哪儿有那么多天,”许晴托着脸,看面前的树干,“三四天吧,还带上周六日。那周末我本来就放假。”
蒋月明看了一眼李乐山,李乐山就安静地坐在一旁,一般这种场合,他都不参与。许晴跟韩江说着要学习手语,从小说到大,目前的水平还只是停留在“谢谢”和“对不起”这个阶段。
四个人聚在一起,作业多的连石桌都放不下,只能放在腿上写。文理分科以后,桌上两个文科生,两个理科生,各有各的烦恼。
韩江和许晴一个劲儿的写,笔就没停下来过。
蒋月明和李乐山几乎没怎么动笔,大部分时间在思考。一个用不着写,遇见会的就过,从头过到尾。一个也用不着写,遇见不会的就过,也是从头过到尾。
“这题用什么公式?”蒋月明问李乐山。
李乐山扫一眼题,在他的试卷上先画了两条辅助线。
“鸦片战争啥时候开始的?”韩江也问。
许晴很没好气,头也不抬,“1840年。韩江,你背背大事年表行吗?就在课本后面,这你都忘。”
韩江挠了挠头,一脸不好意思。
这点蒋月明很能共情,公式记了一堆,什么正切函数,什么正余弦定理,转头就忘的一干二净。有时候学蒙了,看着cos、cos,突然忘记是什么意思了。
蒋月明写烦了,他瞥了一眼韩江,轻轻地咳嗽一声。
韩江抬眸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眼神一对上,蒋月明就开始使眼色,意思大概是,“还不走,真写上了?”
韩江重重地叹了口气,也朝蒋月明使眼色,“那我有什么办法。”
“带她走,麻利点。”蒋月明比口型。
“那个,许晴。再写会儿天黑了,咱们还得去接小白呢。”韩江猛地站起来,“小白没你接不愿意走。”
小白送去洗澡了,没人招架的住它,就连许晴也不行。上次蒋月明给它洗澡,又是跑又是跳又是折腾的,一人一狗差点同归于尽。
“行吧。”许晴把书包收拾好,她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李乐山,心里莫名有点失落。
“我们走了。”许晴道。
蒋月明冲他俩摆摆手,连带着李乐山也摆手。
那俩千瓦的电灯泡终于走了。蒋月明装也装的累了,反正作业也写了不少,晚上加加班就能做完。
“乐乐,你写完了不。”蒋月明问,“我们还得去菜市场呢。”
小姨交代他的,奶奶交代李乐山的。再去晚点,菜市场要关门了。
李乐山点点头,其实他早几百年就写完了,写作业对他来说还算不上什么难事,刚才他一直在看五高的模考卷。
跟李乐山并排走着,让蒋月明想到小学的时候,那时候五点钟就放学,还能瞧见夕阳。初高中以后就不能一起看见了,因为下课晚,又不在一个学校。这么一想,距离他俩这么一起走的日子,已经有点遥远了。
“好久没在澧江桥上走走了。”蒋月明道,算算日子,已经差不多有两年了,虽然每次去实高找李乐山要跨越三座大桥,但他每次经过澧江桥也只是短暂的停留,“小时候天天在桥上走呢。”
没想到也有一天会怀念在那座桥上走的那段青葱岁月。
“这么说,”蒋月明突然笑起来,眼睛眯着,“那桥算是咱俩爱情的‘见证人’。”
李乐山听罢也笑了,他抿着嘴,似乎想起来什么事儿,笑得有点腼腆。
澧江桥长久的伫立在澧江的上空,桥下是涓涓流水,一路向西。这座桥见证了太多,有盛平的历史、有县城的变迁、有他们的成长、也有少年青涩的爱情。
它就这么默默的看着盛平人民,不言语、也不张扬。十年如一日的承受着一切。
菜市场此时人已经少了一些,四点左右最是熙熙攘攘。蒋月明在心里盘算着清单,奶奶需要的、小姨需要的,得亏他除了学习在其他方面脑子是很好使的。
“我操!”蒋月明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边溜走,他被吓了一跳,低头去看,几只鸡飞速地从他裤腿边跑过去,咯咯咯地挥舞着翅膀,不知道要去何方。
“它们上哪儿去?”蒋月明问。
李乐山摇头,这一幕莫名有点好笑。
“月明!帮姨姨逮一下哦,逮一下!”那声音来自婷姐,婷姐的年纪其实放在他们十七岁的少年身上喊姐不合适了,应该喊姨,但蒋月明喊习惯了。
“鸡、鸡吗?”蒋月明和李乐山对视一秒,心里都一横。
两个人同时将手里的菜放到婷姐的摊口,往那几只四处奔跑的鸡的方位跑。
“乐乐,我拦左、你拦右!”蒋月明指指左边的方向。
李乐山点头。
我的天,这一幕蒋月明感觉自己能入选感动盛平十大人物,这么仗义的人,一天竟然出了两个。婷姐应该给他俩弄个锦旗送学校去,最好再开个表彰。奖金就不用了,能送只小鸡给他们不?
逮鸡这业务,真是不熟、根本没干过。蒋月明只逮过小白,在它挣扎着不去洗澡的时候。他感觉道理应该是一样的,就是鸡少两只脚。不过既然少了两只脚应该难度系数更低一点吧?
蒋月明和李乐山一个拦左边,一个拦右边。两个人同时出现在菜市场的尽头,将三只鸡堵在中间。
“它好像要朝我冲过来了。”蒋月明咽了下口水。
“对。”李乐山比划的很简短。
“我数三、二、一,”蒋月明比手势,“我们同时抓,行吧?”
李乐山点点头。
“三、二、一!”
结局可想而知,鸡没抓到,两个人倒是撞了个满怀,齐刷刷地摔在地上。那三只罪魁祸首,也成功用补网给抓住了。
“姐!”蒋月明有点气,还觉得有点好笑,灰头扑脸的抓一路,发型都给弄乱了,“有网怎么不早说啊!我俩空手逮的!”
他和李乐山对上眼神,终于没忍住,看着双方那略显狼狈的模样,坐在地上笑弯了腰,笑得眼泪都要出来。
这阵子,生活、学习的重压,在这短暂的十几分钟得到了最彻底的解放。在这个嘈杂、混乱的菜市场角落,他们的笑声明显抵不过一旁疯狂推销的喇叭声。
“咱俩这样,有够傻的吧?”蒋月明笑着拍拍李乐山的肩。
“嗯,”李乐山也笑着回应他,“我觉得比鸡要傻点。”
……
“抓鸡。”林翠琴上下打量着他俩,衣服灰扑扑的,头发也乱糟糟的。
实话说,她活了四十多年没听过这么离谱的理由,蒋月明不如告诉他们是去抓小偷了。俩十七岁的大男孩,满大街的去抓鸡,这场面真的,无法想象。
“我俩真去了。”蒋月明还没从刚才的人鸡大战中缓过来,他刚笑得肚子疼,至今还在隐隐作痛,“你去问婷姐,她家鸡不是老跑吗?去年跑街上了,你忘记了?”
“你俩真是,”林翠琴理理李乐山的头发,又拍拍蒋月明的裤腿,“那找你俩干啥呀,你俩也真帮这个忙。”
“那婷姐都开口了,”蒋月明急着进屋,“再说了,我们是新时代好少年。”
“好好好,好少年。”林翠琴有点无奈,“抓到了不。”
“没。”蒋月明很诚实,“手生。改天练练,给你抓个回家。”
“你小子敢。”林翠琴在后面笑。
她招呼李乐山进来坐,又问:“乐山,你奶奶身体没啥事儿吧?前阵子月明说她腰疼、腿也疼,我老担心了。”
李乐山摇摇头,他拍拍蒋月明,蒋月明立刻遵旨,充当翻译。
“没事儿,”蒋月明翻译李乐山打的手语,“她最近不太疼了。就是睡眠不太好,晚上总醒。”
“哦,”林翠琴稍微松了一口气,“你奶奶年纪大了,你多照顾照顾。有啥需要帮忙的,喊月明啊、喊小姨啊,别客气。”
蒋月明看一眼李乐山,心里出了歪点子,声音带着笑意,“他已经谢谢的没办法了,你再说会儿,估计得以身相许了。”
“说什么呢。”李乐山皱着眉看他。
蒋月明冲他眨眼,“没事儿,开玩笑呢。”
“那敢情好哦,”林翠琴笑道:“我同意,人乐山也得愿意是不。”
“你咋不问问我的意见。万一我不愿意呢。”蒋月明继续道。
“问你干啥,你那便宜样儿我还不知道。心里偷着乐呢吧。”林翠琴还是太了解蒋月明了,她转身进了厨房忙活,“我继续做饭了啊,你俩收拾收拾喊甜甜吃饭了。”
“好嘞。”蒋月明推着李乐山进房间,边推边轻声道:“我就说了,没事儿的,小姨她心大,不会多想的。”
李乐山叹了口气,表情有些无奈,“你就在小姨跟前贫吧。”
“那怎么了,”蒋月明下巴抵着李乐山的肩膀,他轻轻蹭了蹭,“这样吧,等我能赚着钱了,我就告诉小姨行不。”
“不行。”李乐山让他想都别想。
“为什么,”蒋月明嘀咕,“她那么喜欢你,再说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那不一样,”李乐山耐心跟他解释,“万一小姨接受不了,你想过没?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蒋月明看着他一脸认真,嘴里想反驳的话没有再说出口。他握着李乐山的手,心想,有什么不一样的,因为我们都是男的,因为我们是同性恋,还是因为我们结不了婚、生不了孩子。
“我知道了,”蒋月明揉揉李乐山的头,语气放轻松,“我就随口说说。”
李乐山冲他笑了笑,随即头又低了下去,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儿。
半响,他又抬眸看蒋月明,“咱俩的事儿,我没办法告诉奶奶。”
“你还想过告诉奶奶啊?”蒋月明一愣,随即哈哈一笑,他搂着李乐山的肩,凑近他,“你想过我就好高兴了。我都知道的。”
他见李乐山不说话,又凑近了些,飞快地亲了亲李乐山的脸颊,“早知道我就不说了,又让你多想了。我不想让你多想,更不想让你为难。”
蒋月明看着他傻笑,“反正你早以身相许给我了呗,我什么都不要了。”
李乐山的心猛地动了动,他犹豫许久,“你怎么,那么好?”
“我很好吗?”蒋月明明知故问,“有多好?”
李乐山偏过头,又不说话了。就在蒋月明觉得他不会再接他这个话岔的时候,他的手又动了动。
“有那么好……”李乐山比划。
蒋月明哈哈笑了起来,笑够了,安静下来,其实他也没有李乐山想的那么好。他容易冲动,也总犯错,还特别犟。这么多年,也多亏李乐山肯包容他。
蒋月明低头在李乐山的手心画圆圈,指尖轻轻地在他的手心滑,惹得李乐山心里有些痒。
“乐乐,最近你爹找你了吗?”他问。
李乐山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李勇最近在干什么,李乐山也不太清楚。最近他好像人间蒸发似的,哪都找不见。只有发来的一条信息,上面是银行卡账号,李勇让他把钱打进卡里。于是李乐山定时定期的每到时间就打钱。
他晚上还是会去刘扬那里,但是刘扬给他一周放两天班,他可以抽这个时间跟蒋月明待在一块儿,也不会让他太起疑心。
但是李勇的消失,并没有让李乐山心里轻松一点,他仍然觉得像是有一个石块重重地压着,一想起来就会喘不过气来。他把握不了李勇的动向,这才是最让人感到害怕的,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再回来,再回来又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
一想起这个,李乐山就觉得头疼。疼的厉害,他的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一下,脸色慢慢有些发白。
“有什么事儿你一定要说,别自己硬扛着。”蒋月明握紧他的手,“你有什么事儿总是喜欢硬扛着,这样不好。”
“出来吃饭咯,”林翠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月明,看看你妹妹在屋里窝着干啥。”
“好!”蒋月明连忙回应。
“我去看看甜甜,你出去坐着。”蒋月明说。
李乐山点点头,他走出房间去帮忙端菜和盛饭。
甜甜趴在桌子上充耳不闻,丝毫没感觉到有人离她越来越近,看来这个反侦察能力非常一般。
“写情书呢。”蒋月明一把拽过甜甜捂着的纸,他还没看清上面的内容,只是压低了声音,“我警告你林妍熙,写的是情书你就完了。别人写给你的他就完了。”
她今年才多大,10岁!字儿都认不全的年纪要是敢写情书,那再大点不就得翻天了。现在的小孩真的是,什么都不懂,就开始念叨什么情啊爱啊的了。
虽然蒋月明对甜甜算不上百依百顺,但也是跟亲妹妹似的疼,谁敢给她写一封试试,不管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帅的丑的全部一视同仁,第一次警告、第二次他就直接杀到学校去。当然男的敢来就真的死定了。
“哎呀,你要干嘛!”甜甜踹了踹蒋月明的小腿。
蒋月明把纸举的高高的,他一只手按着甜甜的额头,一只手将纸展开,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我操,还不如是情书。”蒋月明眉头紧皱,他声音压的更低了,“成绩单啊?”
“祖宗,你怎么搞的,数学考38分,拿脚写的吗?”蒋月明赶紧把门给带上了,家丑不可外扬,现在这情况,更不能内扬。
甜甜瞬间嚎啕大哭,哇哇的泪水直流,“哥,老师要家长签字,我不敢给妈妈呜呜呜……”
“别哭了,”蒋月明忙捂住她的嘴,“再把你妈给招来了。这算是个什么事儿呀,我给你签不就行了?”
反正都是家长,没区别。
“真的?”甜甜抹眼泪。
“真的,真的。”蒋月明拿过纸直接在成绩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潇潇洒洒的三个大字“蒋月明”。
他签完突然意识到什么,嘴角有点抽搐,“我操,你们班主任……不是尹桂英吧。”
是尹桂英就真的完蛋了。他和甜甜直接全军覆没。
甜甜摇了摇头。
蒋月明重重地松了口气。
“但是我还要叫家长呜呜呜……”甜甜继续哭。
“你咋不直接一起说呢?”蒋月明没招了,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去找刘喜军请假,然后去铁塔小学一趟,希望别偶遇尹桂英。
“我告诉你林妍熙,”蒋月明指着她的鼻子,“下次我绝对保不了你,你最好下次考试前把38变成83,不然我给小姨告你的状。”
他觉得甜甜起码得比他有出息。他起码还是考上一中,中考带体育有600分呢。甜甜现在这成绩,跟他当初一样一样的,最好这姑娘身边也有一个李乐山,不然简直是天崩开局。
但是不允许早恋。蒋月明心想。虽然他的行为没什么说服力。但是谁说一定要强加在自己身上了,他就强加在甜甜身上,小姑娘,稳妥点总没错。要是不久的将来被什么黄毛蓝毛绿毛拐走了,蒋月明也不用活了。
这种日子平常的像每一天,扔在365天里挑不出来特别的那种,彼时的他没有想到,在不久的将来,今后的每一天都仿佛如履薄冰。
日头仍然是日头,风还是风,有些人却不再是有些人,这样平淡的日子,竟如昙花一现,一眨眼,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月明和乐乐经历这么多,有时候甚至让我忘记了他们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小男孩[可怜](喂喂这位延姓家长不要太溺爱孩子了好吧,十七岁明明已经很大了!)
所以这一章稍微轻松一下,让月明和乐乐给大家表演个节目哈[眼镜]
第99章 你就踹了我吧
李乐山进来的时候带动了一阵寒气,网吧里的暖气瞬间充斥他的全身。这时候人没那么多,只有在假期或者周末人才会多起来,虽然未成年不能进网吧,但那时候谁管这个,只要不是特别明显,十一二岁那种,其他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放学了?”刘扬问。
李乐山点点头,将书包卸下。
“今儿放学的有点晚啊。”刘扬说,平时十点准时到地方,今天晚了半个点。
“留堂了。”李乐山在纸上匆匆写上三个字。
“哟,”刘扬挑挑眉,“真稀奇。”
他跟在李乐山后面,李乐山在前面收拾东西,这桌吃剩的泡面没扔、那桌磕了一地瓜子,其实这不是李乐山的分内活,但是李乐山觉得刘扬对自己挺好,所以他能做的都顺手给做了。
留堂这事儿是很稀奇,尤其是放在李乐山的身上,那简直是天方夜谭。临下课张芳提前把他叫到办公室谈了15分钟的话,她说感觉李乐山最近学习劲头不足,还有几个老师评价他上课总是发呆,总之就是问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困难。
李乐山摇摇头,他肯定不会把家里的那堆事儿说出来,也没办法说。
“说真的,你有点太拼了。”刘扬跟在他身后,“你今年高几,高二?”
“高二吧,明年高三,你还来吗?”刘扬问。
李乐山收拾东西的手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摇头的意思不是拒绝,而是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再往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也许李勇会大发慈悲的离开,想到这儿,李乐山心里有些自嘲,他拿李勇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除了躲,就是奢求他自己离开。
整整十年过去,他还是跟那个弱小的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区别。他没长大,也没变得强大一些。他拼了命的想摆脱李勇的阴影,十年过去,他还没从那阴影中挣扎出来。
难道那阴影要困住自己一辈子?想到这里,李乐山的手紧了紧。
一辈子……
这一辈子,有人想困住他;有人想保护他。他的这辈子过得还真的够“精彩”的。
刘扬刚想说,这人怎么不搭一点话茬儿,但是一看他手上不停地忙活又感觉有点打扰,没再劝他,转身回了牌场。
有些人经得起劝,有些人是经不起劝的。像李乐山这样固执的,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这人好像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他身上好像背负了很多的东西。刘扬回回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那个背影落寞又孤独。
“靠,这儿我是一点待不下去了。”刘扬感觉再吸会儿二手烟他能直接命丧黄泉,并且这几把手气臭的没边,坐在这儿一俩小时一局没赢。
“我出去透透气。”刘扬撂下一句话。
“让你那小员工顶你的班啊。”旁边的黄毛笑道。
“别了,那小子运气太好了。”卷毛咂舌。
“得了吧,以为人跟你们一样闲的没事干。”刘扬翻了个白眼,往外面走。
这时候凌晨两点半,李乐山趴在桌上睡着了,旁边放着的还有几套试卷,试卷上密密麻麻已经全部写满了。
什么拔高卷、冲刺卷、模拟卷……刘扬翻开一两张,目光停留在他露出来的手上,相比骨节分明的手掌,更分明的是上面结痂的伤。
啥玩意儿。刘扬心里疑惑,这做题还能做的流血啊?
他越看这些个伤口越觉得像是跟人打架留下的,但是仔细想想,李乐山能是这样的人吗?他要是的话那真的见鬼了。
刘扬满腹疑惑地从抽屉里找出一板创口贴,轻轻地放在了李乐山的手边。
这网吧条件确实不是挺好的,连个像样的能睡的地方都没有。其实往里面有沙发,二楼也有简易床,但李乐山不愿意去那地方睡,哪怕刘扬说了好几次,他每天趴在这个冰凉的电脑桌前睡几个小时,一天也算过去了。
没睡多久,李乐山醒的时候才四点半,他就已经睡不着了。其实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太睡得着,总是在梦中惊醒。原来这就是恐惧的力量,占据着李乐山的全部,甚至包括他的梦。
胳膊被压的有些麻,他起身,环顾四周,彼时大多数人已经睡着了,跟他差不多一样的姿势,少部分人守在电脑前打游戏,忘了时间。
李乐山去厕所的洗手台那儿洗了把脸,凉水接触到皮肤的刹那也刺激着他的感官,让他一时间清醒了不少。
刘扬他们是群夜猫子,过得是美国时间。白天睡觉,晚上打牌,生活潇洒的不行,也没人管他。初高中不学无术以后家里就没人管他了,没上大学去南方闯了几年,没想到赶上风口赚了一笔。回盛平以后开了家小网吧,有一部分稳定客户,日子过得还算稳当。
“上厕所啊?”刘扬抬眸看了他一眼。
李乐山摇头,“我不睡了。”
他好不容易看懂一句,有点惊讶,“你才睡几个小时?你明儿没课?上课睡觉小心又留堂啊。”
李乐山扶着墙,默默地心想:留堂也不会耽误干活的。
并且,他也不会上课的时候睡觉。
他回位置乖乖坐着,等着六点二十从网吧出门去学校。这时候正闲着,但他莫名有点不想写题,只好低着头出神。
“你不再眯一会儿,上楼睡会儿吧。”刘扬走近他,下意识伸手递过去一根烟,让他醒醒神。
呃。
两个人看着这根烟面面相觑。
“当我没递。”刘扬连忙收回。他可不想带坏学生,刘琪或是李乐山对象知道,肯定会直接杀过来吧,他还没那么大的心。
李乐山确实没有接过,他拿着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抽烟是什么感觉?
刘扬思索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还真的正儿八经思索起来以后,连忙打消了这个念头。
“你想干啥,未成年不许抽烟。”刘扬板着脸。
李乐山明显没被他的表情恐吓到,他只是淡淡地又补充了一句:那你当初成年了吗?
刘扬被噎了一下,他确实没有。这小子还挺会看人的。
“你管我。”刘扬半天说出来一句这个,“你还小,大了也不行。抽这个没好处,除了有害身体就是浪费钱。”
他这话说出来特别没有说服力。刘扬他当然也知道,光看李乐山这一脸无语的表情就能知道,他也只能把烟往兜里塞支支吾吾来一句,“我改天就给戒了……”
改天是哪一天。李乐山心里想,反正肯定不是明天。
“你手上的伤,哪儿来的?”刘扬转移话题。
李乐山低头看了一眼,指关节有几处鲜红的血迹,可能是刚才洗手的时候,伤疤又给挣开了。
“划伤了。”李乐山写。
“怎么搞的,干活的时候吗?”刘扬忙问。
“没。”李乐山写了一个字,就没有再解释了,多说无益,他也觉得一直写字累。现在想想,这么多年只有在跟蒋月明沟通的时候才是轻松的。
手上的伤是被啤酒瓶的碎渣划伤的,他的手被死死地按在满地的玻璃碎渣里,挣脱不开。想到这儿,李乐山将手往下面放了放,挡住刘扬的视线。
“桌上有创可贴,你没事儿了给贴上。”刘扬见他不想说,也没再多问。
他看着李乐山眼中的红血丝,又想起他上半天学,晚上打半天工,不由得出声问:“你家里,没人吗?”
“没人照顾你,也没人管你?”
他们就看着你这么小的孩子干这干那的,什么也不管?你妈呢、你爸呢?你的那些个亲戚朋友呢?他们就全部不管不顾,都不问问你的情况吗?
李乐山抿了抿嘴,他沉默良久,在纸上写下:你问得有点多了。
“我觉得,我问得没那么多。”刘扬道,他想问的不止这些,但他知道再问李乐山也不会回答,于是压在了心里,没问出口。
“不想说就算了。”他也没那么大的好奇心,也不是想打破砂锅问到底,更不是查户口,他就算出手去帮,大抵也会被拒绝,也许十六七岁的孩子就这样,自尊心强得旺盛,不愿意接受一点“施舍”,尽管这些东西在刘扬看来不算“施舍”。
“就觉着……还挺难的。”刘扬沉默了一会儿。
李乐山一愣,他没有抬头看刘扬一眼,只是默默地按手指关节。
是有点难,李乐山心想。
其实也不是,是我命不好。
李乐山比其他人都活得通透,总有人说他年纪小小的,却总感觉行为不像小孩。他身上背负着的那些东西,比平常人要多一些,别的小孩向父母寻求怀抱的时候,李乐山就得开始想怎么逃脱李勇。
四岁那年意外失声、六岁那年母亲离世、八岁那年跟奶奶远离家乡回到盛平……他从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直到某个深夜,突然明白那是自己的命。连同他的不信命,全部都是命中注定的。
“不好意思啊,”刘扬看他表情越来越凝重,感觉自己说了错话,“确实是我问得有点多了,为难你了。”
李乐山猛地抬头,他知道刘扬是在关心他,也许还有点为他打抱不平的意味,只是李乐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要怎么说这一切的一切,他根本就没有想过告诉其他人。
他的那些事儿,难道要一点一点的剖开,给别人看看是有多么的难堪、多么的讽刺吗?
没有必要,也真的用不着。没有人会愿意去听他诉苦,那些东西是手语、是写字没办法表述出来的,他下笔要下得多么的用力,才能让人感受到持续十年的那份感情?
他就做一个不近人情的人就好,做好自己的份内事,不要给别人惹上麻烦,不要让别人觉得为难。别的事,至于谁管谁、谁不去管谁,都别来管他了。
李乐山的心突然剧烈地一疼,疼得他指尖不由得嵌进掌心慢慢地发白。他颤抖着从兜里掏出手机,壁纸还是和蒋月明的合照,这是他难得的慰藉,是他在苦难日子里的药。
他慢慢地在键盘上打字,删删又减减,从“管管我”,到“你能不能管管我”,最后这些又全部被他一一删掉,只留下一句“我想你”。
盯着屏幕上的三个字,李乐山终于缓了口气,他感觉自己可以回答刘扬刚才的问题,他还有家人,他的家人有奶奶和月明,有人照顾他,也有人愿意管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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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乐!”蒋月明守在校门口冲不远处的李乐山疯狂地挥手,“乐乐!”
李乐山看清来人,连忙加快了脚步,“你怎么来了?”
蒋月明嘿嘿一笑,笑得有点傻气,“你不是说想我了,我就来了。”
“我手机没电了,不然我一早就看见了。”蒋月明忙把手里的馅饼递过去,“我下午看见的时候魂都飞了,恨不得翘课,担心你出什么事儿了。”
“我没出事,”李乐山没接,让他自己吃,“我就不能平时想想你?”
“能能能!”蒋月明忙开口,“我巴不得你多想想我。”
“我吃过了,真吃过了。”蒋月明执意将馅饼递过去,“我一日三餐没一餐落的,晚上翠翠还会给我做夜宵,一日四餐了。你晚上吃饭没……”
“以后你不吃,那也不用给我买。”李乐山没办法,只好接过。
“不行,那咋表示我喜欢你啊?”他说的有理有据,“那咋表示我想对你好啊?”
“我听许晴说,你们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蛋糕店,她说特别好吃,但你不喜欢吃甜的,我就没有买。”蒋月明絮絮叨叨。
“你连生日蛋糕都不怎么吃。”蒋月明继续说,看来他是真的不太喜欢。
这点韩江要知道肯定特纳闷,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甜食主义者,谁敢忤逆,格杀勿论那种,当然没那么厉害。
“吃甜的不习惯。”李乐山打手语。
吃蛋糕更不习惯,这么多年,他就没有这个习惯。
他也不敢吃甜的,吃的苦太多了,忘不掉苦日子。
“没事儿,我也不怎么吃。”蒋月明笑道:“我们还是很适合过日子。”
李乐山勾唇笑了笑,他想说也不是非要什么都一样才适合过日子。看跟谁过,和蒋月明的话,哪怕哪哪都不同,他也还是愿意过下去。
“你今儿怎么,”蒋月明犹豫了一会儿,“怎么说想我了,害我惦记半天,平时都是我说,我以为、只有我会这样。”
“就是想你,”李乐山反问,“我不能发吗?那我以后不发了。”
“不是!”蒋月明连忙喊,“要发,要发的。”
看他那着急样儿,李乐山也不逗他了,“但是如果我每次说想,你都要跑来一趟,那我就少发点。”
“你都想我了,那我还能不来吗?”蒋月明握着他的一只手揣兜里暖暖,他刚用指尖轻轻摸了摸李乐山的指关节,突然心里一咯噔。
“你手怎么了?”蒋月明连忙问,“受伤了?怎么伤的?伤的严重吗?”
“停……”李乐山对于他抛出来的这一系列问题有点无奈,“不严重,就一点擦伤,不小心。”
“一点擦伤,”蒋月明皱眉,“这是一点吗?这都多少了,你咋不跟我说呀,要不是我今天来发现。”
“用不着给你说,”李乐山揉揉他的头,“再晚会儿就愈合了。”
“你就拿小伤不当伤吧,”蒋月明心疼地揉了揉,“还知道拿创可贴包着,也不傻。”
李乐山有点心虚,要不是因为刘扬,他估计也想不到这茬儿。
“你今天能来,我特别高兴。”李乐山说真的,他发自内心,看见蒋月明感觉这阵子的疲惫和心酸都消散了,“但我不想你多跑一趟。”
“以后我想你,你给我打电话,让我听听你的声儿,我就不想了。”李乐山笑着比划。
蒋月明眉头挑起来,捕捉到重点,“那我不打,你还是想着吧。”
李乐山连忙改口,“不那么想。”
蒋月明盯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颤,有点痒,“好。什么时候你听够了,我什么时候挂。”
那我肯定永远也听不够。李乐山心想,到时候人移动公司干完这单能直接不干了。
“你就说一会儿,一会儿就好。”李乐山打手语,就一会儿,不用太久。他也不想要蒋月明对着话筒说那么久却得不到任何回应。那样,再怎么也会觉得无聊吧。
“心疼钱啊?”蒋月明笑着问。
“心疼你。”李乐山跟他没话说,往前走。在跟蒋月明打电话、发信息这方面,或者说只要是有关蒋月明的,他从来就没有心疼过。
“心疼我干啥呀,”蒋月明跟在他身后问,“乐乐,我以后一定努力赚钱,赚钱充话费。”
李乐山的脚步一顿,似乎是被他的这番话整得没招了,也仅仅是一顿他又抬脚继续走。
赚钱充话费,是不是太没出息了一点。
不知道的以为人话费是多贵,得需要抢呢。
“还要赚钱养你,”蒋月明跑两步揽着李乐山的肩,“好不好?”
“不好。”李乐山摇头,“我要赚钱养你。”
看他说得这么认真,蒋月明有一种未来一片大好的感觉,毕竟这么靠谱一人斩钉截铁地看着自个儿说“以后赚钱养你”,这放谁身上谁都得笑开了花吧。
蒋月明感觉大把多的钱已经在冲自己招手了。
“好,那你赚钱养我。”蒋月明一点不客气,他就不是客气那一号的人,“我很难伺候的啊,一点苦不吃。”
李乐山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不会让你吃苦的。”
“其实……”蒋月明看着他,后半句话咽在心里,其实他也可以吃苦的,他又不是打小没吃过,又不是受不了吃苦。跟李乐山在一块儿,哪怕有苦他也甘愿。
“如果,”李乐山也看着他,半响,手才动了动,“和我在一起受苦的话,你就……踹了我吧。”
蒋月明一愣,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发觉他这句话是认真的,他感觉喉咙一紧,心也跟着跳的快了,“你、说啥呢?”
他还想要说点什么,类似于“怎么样我都跟你一起过下去”、“跟你在一起受苦也没关系”,“别这么说,咱俩不说这话”,只是一切都还没等他来得及说出口,李乐山又摇了摇头,他拉起蒋月明的手紧紧地握住,手心传来的温度是温热的,带着一种独属于他们的安心感。
但蒋月明总觉得心里莫名空落落的。他也没有再多说说什么,只是一味的握紧李乐山的手。
人好像就是这样。
小时候不怕鬼,长大了不怕累,却唯独怕对方跟着自己受苦受累。怕这怕那的,担心这担心那,总是觉得离开自己是不是就不会再被拖累,能够让他高飞,却怎么也没想过快刀斩乱麻之后的剧痛会变成一辈子也抹不去的遗憾和伤心事——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萌的所有祝福呀[哈哈大笑]我都收到哩!(拍拍心口)很幸福很幸福[抱抱]
一则小事:
分不清东南西北真的是件好尴尬的事情……
再加上天黑和高度近视的眼睛,今天打车的时候和司机大哥兜兜转转了三个红绿灯,过了三条马路才碰上面(晕)大哥你补药觉得我是傻子啊TT
大哥:我在红绿灯东边打着双闪那个
我(一眼看过去)(傻眼):东边是哪边,并且哪个车都在打着双闪啊!
第100章 世界末日
玛雅人预言2012年是世界末日,这话在一群高中生那儿还产生了一些轩然大波。整天困在学校里,“不准迟到不准早退”、“不准穿奇装异服”、“不准谈恋爱”,干这不行、干那不行,不如想想世界末日了该怎么过。这遥远又宏大的问题,反倒多了点叛逆的色彩。
“别的我不管,什么末日大老爷,先把寒假过完再末日行吗?”这是韩江唯一的乞求。他就指望寒假歇个半个月二十天的续命呢,世界末日来了,他还歇啥呀,只顾着逃难了。
“行了,做题吧。”蒋月明对着数学题皱眉,他觉得这人没一点出息,“人预言的12月21日,这还有一年呢。”
“我靠,不要啊。”韩江哭丧着脸,“我还没上大学呢!千万别是我苦哈哈的熬过高三,好不容易拿到录取通知书了,然后砰的一下,世界没了!起码高三之前毁灭吧,别我苦了半年,世界末日来了。”
蒋月明在旁边跟着乐,他倒是不怎么相信,世界末日什么的,也太扯了。并且,感觉没有高三来的恐怖。
“乐乐,”蒋月明怼怼李乐山的胳膊,“我这次月考进步七个名次,厉不厉害?嗯?厉不厉害?”
“你得亏不是一条狗,”韩江看他那一脸殷勤样儿,感觉胳膊上起鸡皮疙瘩,“不然尾巴都得摇天上去了,隔二里地都能看见。”
“嘁,”蒋月明冲他翻了个白眼,压根儿不鸟他,转头又凑到李乐山跟前,轻声道:“你还没夸我呢。”
“厉害,”李乐山嘴角勾起,他指尖微顿,犹豫了一下,继续打手语,“回头亲亲你。”
“我操。”蒋月明一愣,心想:这哪敢说啊,李乐山啥时候这么大胆了?这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这是能说的吗?
又转头看向韩江,这小子一脸迷茫,自己刚才都被喜悦、兴奋和震惊冲昏头了,一时间忘记韩江这人压根儿看不懂手语,猜也猜不出来。
“就现在吧。”蒋月明等不了,一秒钟也等不了了,这种机会走过路过不能错过,谁知道下一次又是什么时候,他伸手指着韩江,“韩江,出去。”
“干啥啊?”韩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驱逐令给搞懵了,刚才不是好好的,他又哪儿招惹到蒋月明了,“那我说得有错吗?你跟那狗,有区别吗?”
“没区别。”蒋月明一点没犹豫,脸不红心不跳。当狗就当狗,谁不谁的,也当不了。
“我的妈呀,”韩江感觉这地方是一点儿待不下去了,一个两个的,都想干啥,“蒋月明你大爷的。”
“麻利点儿收拾东西滚蛋。”蒋月明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拿着课本佯装要砸,“那你舍得人许晴冒着寒风等你啊?”
“啥呀她补习班还没下课呢。”韩江嘀咕着看了眼手表,瞬间把课本作业练习题胡乱往包里一塞,也顾不上斗嘴了,“我去,下课了。得亏你提醒我……”
蒋月明一脸无语的看着他那飞奔出去的样儿,堪比苏炳添百米冲刺,“他有脸说我吗?”
总算是送走韩江,蒋月明立刻面对李乐山坐下,一脸期待的盯着正在写题的李乐山。
李乐山写字儿的手停了下来,他不抬头也知道有双眼睛正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看,他只好无奈地抬眼,“不行,在你家呢。”
“关门了。”蒋月明小声道,他把脸往李乐山跟前凑了凑。
李乐山拗不过他,并且刚才也确实答应他了,于是目光往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飞快地朝他的脸颊处亲了下。
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就,脸吗?”蒋月明摸着自己的脸。
“那你还想亲哪儿?”李乐山偏过头看他。
“至少得亲下……”蒋月明往自己嘴上指了指,笑得有点无赖,“这儿吧。”
“不亲。”李乐山别开视线,不上这个当,低头继续写题。
“哎,好好好。”蒋月明见好就收。绝不得了便宜还卖乖,他已经心满意足,凑上去搂着李乐山的腰,在他耳边说,“我是不是比韩江强太多了?”
韩江还有那个劲儿说他呢?就刚才那样儿,他努力一辈子,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李乐山感觉耳朵有些痒,他在试卷上默默写:你卷子写完了?
蒋月明定睛一看,有点心虚,“没,没啊。”
李乐山又写:那还不写。
“我写了半天了,没半天也有俩小时了。”蒋月明把脸往李乐山的肩上一埋,“写得头也疼、手也疼、眼睛也疼……”
李乐山对他这幅模样已经见怪不怪,反正做题的时候哪哪都疼。实话说蒋月明真的正儿八经的坐在这儿完完整整的写两套试卷,那还真的有点奇怪。
“乐乐,”蒋月明跟他并肩坐着,“你说那预言,是真的假的?”
李乐山摇头,他也不知道。网上、杂志上,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信与不信的,其实也没区别。那末日来了能怎么样,天灾人祸的,不是他们能改变的。
“我还没活够呢,”蒋月明靠着他的肩上,在他的手心里画圈,一圈又一圈,像是缠绕不清的命运线,“好不容易谈上的,我还没和你过上一辈子呢。”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认定一件事就不回头的执拗。
李乐山的心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地烫了一下。他放下笔,也往蒋月明身上一靠,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世界末日什么的,他的脑子里已经容不下这个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大概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吧。每天睁眼是学习和打工,闭眼是对李勇不知何时会出现的担忧,对奶奶身体的挂念,还有未来的迷茫……他过够了。
只是……
李乐山抬眸看了眼蒋月明,目光细细地在他的脸上描摹了一遍又一遍,他又低下头,将翻涌的情绪压在心底。
想到蒋月明,就还可以再坚持坚持。至少坚持到那个传说中的世界末日那天再说吧。
日子悄无声息地与2011年告了个别,时光乘着岁月的风来到了12年。
不知怎么的,感觉10年以后,时间跟坐了东风火箭似的,一眨眼又过了几天、几个月。不只是他们在变,盛平也在变、时代也在变,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向前,一切都过得太快了,快得让人恍惚。
蒋月明有时候翻小时候的照片,还觉得感慨,他会拉着李乐山一块儿看,那时候那么小,什么也不懂,过得无忧无虑的,怎么着也没想到今天会变成这样吧?
他小时候拍的照片不多,跟李乐山的合照更是少之又少,归根结底是因为当初压根儿想不了那么远,那时候十二三岁,只觉得未来遥远的像天上的星星,谁会想要刻意的留下些什么,哪想到十七八的时候会想转过来回头看看曾经。
未来到底怎么样,没人说得准。那些以为永远会延续的日常,都在悄然作别。时间的洪流裹挟着所有人,不打报告、不用经过允许,奔赴那个看似遥远,又转瞬即逝的未来。
老规矩,实高的假期仍然放不到元宵节当天,没有放这么长时间的义务。一群人苦哈哈的还是在实高过得元宵。这要放到现在高低得被举报个十次八次了。蒋月明老早的就在校门口等着,满心欢喜的等李乐山出来见一面。
“祝贺你市数学竞赛一等奖兼元宵节礼物,”蒋月明捧一束花递到李乐山跟前,“浪漫不浪漫?”
李乐山还没出校门就看见蒋月明捧着一束花,不知道的以为是迎亲来了。
他环顾四周,没几个人注意到他们,心里稍微平静了一点儿,“你要干什么?数学竞赛是上周的事儿了。元宵也过去好一阵儿了。”
“上周我不知道,你也不给我说。”蒋月明佯装生气,他还是从曹帆那孙子的嘴里才知道,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儿,李乐山也没告诉他,让他一块儿高兴高兴不行吗?
“我想给你个惊喜,”李乐山从包里掏出几套试卷,厚厚一沓,“这是给你买的。”
“停——”蒋月明举手示意。
“稍等。”他翻了一两页,一脸震惊,“这啥啊?”
“题。”李乐山觉得上面的字儿已经很显眼了,用不着自己再多说。
“你拿你的奖金,给我买题了啊?”蒋月明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是惊喜吗?”
这绝逼是惊吓了吧。
他是真的被吓着了。
“没全买题,”李乐山很诚实,“我要省点钱给奶奶攒着。”
“那你全给奶奶攒着不行吗,你浪费钱干什么?我也不会做,我也做不对,这给我不是浪费了吗?”蒋月明抛出来一连串的问题,天老爷,李乐山但凡买个别的,他都不会这么纳闷。
“你不会的可以问老师,圈出来回头问我。”李乐山不由分说地塞到蒋月明的怀里,不管他是不是想收下,“我不知道你还缺什么。”
“我啥也不缺,”蒋月明实话实说,他还是把李乐山给他买的这堆题塞包里了,本来就重,这下感觉有千斤,“你以后什么都别给我买。”
李乐山摇了摇头,用了蒋月明的原话,“那怎么表示我喜欢你?那怎么表示我想对你好?”
蒋月明被问的没话说,他噎了一下,李乐山抱着一束花,他抱着堆书,俩人都短暂的没说话,估计都觉得挺沉的。
“我买书,你不高兴?”李乐山半响,问。
“没,”蒋月明见他抱着花不好打手语,连忙把花给接过来,傻笑着,“就觉得……我也用不着。”
他确实用不着。像什么压轴题的第二三问,他就没指望能写出来。英语的选词填空、改错,也没指望对四五个。他能对两三个就知足的不行了。
“你有那个钱,多对自己好点,多给自己买点东西,还有奶奶……”蒋月明支支吾吾地开口,他看向李乐山,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你不照镜子,不知道自己瘦多少。”
“没有吧。”李乐山还是照镜子的,因为得看李勇有没有伤口打在脸上,他来来回回看不出来什么,只是没量过体重,“我一天三顿都吃饭的。”
“你一顿才吃多少啊。”蒋月明道:“有许晴吃的多吗?”
李乐山认真的思索了一会儿,点头。
许晴才吃那么一点儿,能够维持生命体征在某方面算是人类奇迹了。就这样,她甚至觉得还不够,还要再瘦点。
“我知道你关心我,”李乐山拍拍他的肩,示意他看向自己,“但,我没事儿。可能是学习,有点累。”
“是哦,”蒋月明扯了扯嘴角,“你们一整个班都铆足了劲想上清北呢。”
“也没有全想上。”李乐山跟他解释。要真想一个就上一个,那盛平早在中国打出一片天下了,还至于这么名不见经不传的吗?其权威程度堪比现在河北的衡水中学。
“总之,”蒋月明下命令,“我不跟你在一个学校,我没办法知道你怎么样,得绕好大一圈才能知道。你一定得照顾好自己,那你不为我着想着想,也得为奶奶着想,她年纪那么大了,还能天天操心你吗?”
蒋月明在他耳边絮叨,上辈子他也许是个广播站,这辈子才有这么多话要说。他觉得他多说一点,李乐山才能多听进去一点。只要他能听进去一点,那他就不算白说。
李乐山连忙做了个“遵命”的手势。
“我一定会的,”李乐山打手语,“你也得这样知道吗?”
“我肯定知道,”蒋月明说话有点没过脑子,脱口而出,语气带了点调侃意味,“那你也顾不上我,我不为自己着想着想,谁还替我着想啊。”
话音刚落,两个人都沉默了。这段往事,尘封了有半年之久,但蒋月明还记得,他还会偶尔会在深夜辗转反侧,以至于现在他没来得及思考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
蒋月明倒吸一口气,急忙去看李乐山的反应,他眼眸低垂着,嘴也抿得很紧。
“我,”蒋月明连忙解释,他不是要找事儿,他承认这件事儿在他心里算是个刺儿,但也过去了那么长时间,就算是刺儿也被磨的稍微平了些,他现在不是想翻旧账,要是真的翻旧账,他也没什么底气面对李乐山,自己也有好些个旧账能翻,“我不是想找事儿,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顾不上你?”李乐山终于抬眸看他,直面他的目光,蒋月明被这眼神狠狠地刺痛了一番。
他这阵子,顾着这个、忍着那个、考虑这个、将就那个,难道还不够多吗?
“我没……”蒋月明想出声解释,可一时间却如鲠在喉。
难道当时那个情况,他不让蒋月明来校门口找他,是他有错吗?他每天防着这个、防着那个,他只能这么做!他已经在尽力的保护蒋月明了,他后来也明明解释了,为什么在蒋月明的心里,还这样?
“是我不好,”李乐山紧握的手慢慢松开,他深吸一口气,眉头紧皱,“我不够关心你,也不够照顾你,更没多体谅你。是我错了。”
他看着蒋月明受伤的神情,心里也好受不到哪儿去。他承认,这阵子因为李勇、因为打工上学连轴转,他真的…筋疲力尽。但他能做的,他都在做了。
“乐乐,我没这么想!”蒋月明连忙开口,他拉着李乐山的衣角,“当我没说行吗?就当我没提这件事儿。”
他也知道李乐山要上学、要照顾奶奶、要提防李勇,哪怕顾不上他,蒋月明也都认了。可是恰恰相反,尽管是这样,李乐山也做的很好。
李乐山突然感觉大脑一片刺痛,他站在原地晃了晃神,直到眼前的人慢慢从模糊变得清晰。
“我也,对你不够好。”李乐山有些没力气,他心里真的这么想。他觉得自己相比蒋月明,做的真的太少、太少了。他好像用尽全力,也只做了一点点,他俩的爱不对等,也不匹配。
他的生活被一堆破事儿围着,让他无瑕顾及其他的。
“你别、别这么说。”蒋月明有点哽咽,他猛地上前抱住李乐山,手不由自主地颤抖,“我特别怕你这么说,你真的对我特别特别好了。”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压抑的哭腔,李乐山也埋在他的肩窝,只是他咬着下唇努力的没把眼泪溢出来。
不知过去多久,李乐山缓缓地松开他,看着蒋月明眼角的泪,他心里一酸,轻轻地将他的泪痕抹去。
“我爱你,”李乐山一字一句,生怕他看不清楚或是反应不过来,又重复了一遍,“我爱你。”
蒋月明感觉心脏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爱”这个词汇,他头一次见李乐山这么做,他的记忆短暂的拉回七年前,拉回那本破旧的、泛黄的手语大全里,他甚至还能清楚的记得“爱”这个字眼出现在哪一行的第几个字。
七年前,蒋月明一定想不到他能亲眼看到李乐山这么说,更想不到,对象竟然是他。
“你看得懂吧?”李乐山看着他迷茫的眼神,打手语询问。
蒋月明在一旁猛点头,刚才那一幕给他的冲击太过强烈,以至于蒋月明一时间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急忙的想开口给李乐山什么回应,但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着,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情急之下,蒋月明也只能用手语,此刻他再也没办法控制眼泪,一瞬间夺眶而出。
“我……”蒋月明的手颤抖着指了指李乐山,“爱,你。”
他像是头一次学会说话那样,声音也颤抖着,艰难地发出来几个音节。
周遭是呼啸的寒风,凛冽的风刮在他们的脸上,有些生疼。但此刻,谁也感受不到那份冷,这种爱意、这样的夜晚、这样彼此紧靠着的滚烫的心,此后经年也许不会再拥有,但这样的回忆,这样爱到哽咽的瞬间,将永远停留在彼此的十七岁——
作者有话说:当当当!十二月伊始,让我们恭喜这个《小狗》也迎来一百章了[烟花]感觉完结指日可待了hhh
总觉得刚开文的时候还历历在目呢(哦呵呵,其实跨越了夏秋冬三个季节了TT)
本章双更奉上,甜度应该还蛮高的吧(得意地笑)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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