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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此后七年有余


    蒋月明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把一旁的林翠琴和甜甜都吓了一跳。


    “怎么、地震了吗?”林翠琴忙问,她以为蒋月明这个架势是要跑。


    其实他真的要跑。


    不过不是逃命,而是见对象。


    “我下楼一趟小姨,乐乐找我有点,有事儿。”蒋月明拎着件外套就出门,丝毫不带犹豫。


    “蒋月明你还没讲完后面的故事呢?到底讲的啥呀?还有乐山哥,我也要找他玩!”甜甜的声音在后面传来。


    蒋月明急匆匆地下楼,根本来不及回答。也确实回答不了,这故事他也是从小就听的,十年没有也有八年,人故事原本就是这样的。至于她也要去找李乐山,这确实是想都别想,蒋月明不可能让甜甜毁了他们的二人世界。


    “乐乐!”蒋月明冲下楼,一眼看到李乐山站在楼梯口,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有些不清晰。


    “你怎么来了!”蒋月明一脸惊喜。


    “奶奶睡着了,我想来看看你。”李乐山冲他打手语。


    蒋月明跺了下脚,楼梯的声控灯应声而开。一楼的楼梯口是很杂乱的,堆在一块儿,不知道是谁的单车、电瓶车、装着塑料瓶的麻袋,反正什么都有。


    借着光,李乐山看清他穿的什么衣服了,就一件外套,里面是黑色毛衣,一看这造型就知道蒋月明着急下来的时候随便拿了件衣服,估计都没在意他厚不厚。


    “你不冷吗,下来这么着急干什么?”李乐山手语打完就要脱衣服,他穿的厚点,可以脱一件给蒋月明。


    “别脱、别脱。我不冷,”蒋月明忙道:“我真不冷,你摸摸我的手,还是热的。”


    “我们就在楼道口聊会儿,”蒋月明拉着李乐山的手,找了一个挡风又没人能看到的地方坐下,“除夕夜没人会下来的。”


    李乐山跟着他往楼梯口的一小处空地走,越过那些零零散散的单车,找了片能坐的角落,放风,就是待在这角落里没什么光了。


    “你今晚不做题啊?”蒋月明的话不经脑子便脱口而出。


    李乐山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还没回答。直到这人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连忙改口,绝不是没事儿找事儿,“我不是,就是、那个……”


    “我也不是非要做题。”李乐山打手语。


    不是非要做题?蒋月明脑子晕晕乎乎的,这话在他这里几乎等同于,非要见你。


    那李乐山连题都不做了,书也不背了,除夕夜来到他家楼下,不就是非得见自个儿吗?


    嗯,这种自我攻略法放到什么时候都是一种很超前的方法。


    “你说今年,晚上会放烟花吗?”蒋月明小声地问。


    “你想看吗?”李乐山问。


    “我也没有很想。”蒋月明又说,“主要是没跟你一起在除夕看过。”


    话音刚落,李乐山从兜里摸出来一盒仙女棒,点着了会微微亮那种,很漂亮,所以一般这种烟花受众是小姑娘,实际上,他也确实是给甜甜带的。


    “你给甜甜买的吧。”蒋月明看得出来。


    李乐山笑了笑,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蒋月明别告诉甜甜。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小盒火柴,拿火柴在盒子侧面蹭了蹭,打着了火。


    小巧的仙女棒被两个大男孩拿在手里这画面有点温馨,还有点奇怪。


    蒋月明觉得新奇,这东西他小时候都没有玩过,不过许晴总玩,总拿着这个在他身边乱转悠。


    “我还是有点想问,”蒋月明声音很轻,“当年你在澧江桥上许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其实蒋月明这话问出来就有点后悔了。因为他当年许的愿望是他要考上实高,跟李乐山一起念书。愿望没实现,有可能是因为他说出来了。


    但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蒋月明还是有些好奇,好奇李乐山当年许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你先告诉我实现了没有?”借着最后一点火光,蒋月明看着李乐山明亮、清澈的双眼。


    “实现了……一半。”李乐山这么说。


    蒋月明这下疑惑了,本来就好奇,现在更好奇了,“怎么是一半?一个愿望也能拆成两半来许吗?”


    李乐山点点头。


    “那也行,起码有一半。”蒋月明笑了,虽然他不知道愿望是什么,但什么他都会尽力去帮李乐山,“另一半需要多久才能实现,我能帮你吗?能的话,我要怎么帮?”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李乐山偏过头看向他,看了很久,久到蒋月明有些不好意思了。


    “需要很长时间吗?”蒋月明又问,还是这个愿望实际上很难?或是,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李乐山点了下头,“嗯,需要一辈子。”


    他许的愿望,需要用一辈子来证明到底实现了没有。


    蒋月明愣了愣,喉结微微颤动了一下,这个愿望需要用一辈子来实现。


    究竟是什么愿望需要用一辈子来实现?


    上大学?这个只需要三年,按理说也不用三年了。


    好工作?这个似乎也用不了一辈子。


    房子和车?这个也不对吧。


    “乐乐,”蒋月明有点疑惑,“你许的愿望好大,是关于什么的?”


    “我许了……”李乐山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那年在澧江桥上究竟许了什么愿,“跟你有关的愿望。”


    此刻外面是万家灯火,周围楼房亮着的灯光都昭示着团聚和欢喜。蒋月明眯了眯眼睛,感觉有什么直冲脑海。


    他的脑海里闪过当年在澧江桥上的场景,时至今日好像仍然能听到那些“我要暴富”、“我要脱单”……这样的话语,连同自己的那句“我要考实高”,一起翻涌在蒋月明的脑海里。


    那么远,那么久。久到蒋月明甚至有点记不得具体的场景,只知道那时候人很多,很挤。久到蒋月明今天才知晓,原来在很久以前,李乐山就许了一个有关于他的、一辈子的愿望。


    他的心里扑通扑通跳起来,蒋月明情不自禁地拉着李乐山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地吻了吻,接触到的手泛起一阵温热。


    “乐乐,我愿意用一辈子来实现你的愿望。”蒋月明的声音有些发哑。


    一辈子、两辈子,这辈子、下辈子。


    不管是什么,不管要多久,不管要怎样,蒋月明都愿意。


    陆陆续续有寒风刮进楼道,李乐山搂着蒋月明,两个人离的近了些,这样就不会那么冷。他低着头轻轻靠在蒋月明的脖颈处,脑海里反复回想刚才蒋月明的那句话,最后几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冷吧。”蒋月明揉揉他的头发,虽然心里依旧舍不得,但他们已经在这个冰冷的楼梯口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李乐山在他的怀里摇了摇头。


    他的头发蹭着蒋月明的脖颈,擦过的地方有点发痒。


    “我不送的太远,看见你进楼道我就回去。”蒋月明开口。


    出了楼道口,蒋月明往上拉了拉衣领。他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阳台处,阳台空荡荡的。


    也是,这时间段能有人就奇怪了,于是他确认没什么人以后握紧了李乐山的手,握着李乐山的手放进兜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安心感。


    “我现在真的好幸福。”蒋月明步子迈得很慢,多希望时间过得再慢点,多希望这一刻停留的再久一点。


    “我觉得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幸福了。”回想这些年的经历,蒋月明细细的回忆再回忆,真的没什么时间比现在更幸福。他紧握着李乐山的手,感受着他手心的温热,一步一步迈向新年,未来就在他们脚下。


    这一段距离实在是真的太近,以至于还没怎么走,就走到了头,近到让人措不及防,近到蒋月明还舍不得放手。


    “我走了。”蒋月明用力抱了一下李乐山。


    李乐山冲他笑了笑,他咧开嘴角,难得笑得这么开心,“会有更幸福的时候的。”


    “好,”蒋月明摆了摆手,“乐乐,新年快乐。”


    “今年我也许和你有关的愿望。”


    话音刚落的瞬间,三巷上空突然炸开了烟花,不知道是哪家的烟花,看样子应该来自巷口的方向。绚丽的烟花在空中,耀眼又夺目,像是在庆祝些什么,庆祝新年的到来,同时庆祝新生活的到来。


    迎着风,蒋月明一路奔跑回家。这条道他走了三年、五年,往后还会再走七年、十年。只是不管走多少年,这里留给他的记忆会愈来愈深。有三巷留给他的记忆,更深的是李乐山留给他的记忆,埋在心底最深处,随时等待翻涌而出。


    风吹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刘海吹起。少年的衣服下摆在风中飞扬,背影却越来越坚定。这段家与家的距离只需两分钟就再也不必奔跑,这么些年,往来往复,不知跑了多少个两分钟。


    寒冬即将过去,新年来临伊始,三巷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谁也没有想到,此后七年有余,一路奔跑再无片刻停歇,也再无那样一个瞬间——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搞点事情(摩拳)(跑走)


    第82章 他回来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声、一声,敲在李乐山的心上。


    他一步一步踩着水泥台阶往上走,声控灯早就坏了多年,一直没人修。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勉强照亮眼前几步路。他能听见,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还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不轻不重,步步紧跟。


    不是蒋月明的。蒋月明走路轻,没这么沉。


    听声音像是一个中年男人。但是判断不出来具体怎么样。


    李乐山微不可察地侧过头往后看了一眼,看到黑暗中的人影,意识到有人跟在自己身后。他加快了脚步,算着还有四层才到家里,这四层应该够他甩开这个男人。


    可是,这人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跟着他?


    数到三就往上跑。李乐山攥紧拳头,心想。


    一……


    “想往哪儿跑?你以为你们能跑多久?”男人的声音带着沙哑,还有几分嘲弄的意味。


    李乐山感觉脑子被什么撞击了一下,腾地一下,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轰地冲上头顶。  !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几乎像梦魇一样萦绕在他每个熟睡的夜晚。每一个深夜只要闭上眼,就能听见这声音在吼、在骂、在砸东西……


    可是为什么?


    李乐山一头雾水,为什么他现在就能回来?刑期不是十年吗?现在分明还不到十年——


    李乐山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尽管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但是手仍然有些微微发抖。


    李勇。


    换个称呼。


    他爹。


    “儿子,这么多年你怎么也不来看看爸?”李勇道,他的身影在漆黑的楼道,给人一种没来由的恐惧感。他穿着一身旧衣服,头发剃得极短,脸上横着道疤。


    李乐山眉头一皱,他的手慢慢攥紧。


    看你?


    李乐山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为什么要去看这么一个烂人,一个折磨他包括家人那么久的烂人?


    李勇猛地上前,曾经那张让人恐惧的脸时隔多年又再次出现在李乐山的眼前,让他不由自主地闭了闭眼睛。


    “怕什么?你长大了,我现在不会打你了。”李勇哈哈一笑,那笑声在李乐山的耳中尤其刺耳,“这些年你长得真够多的。你们居然跑回盛平了,可真是让老子一顿好找。”


    “你回来,干什么?”李乐山抬起微颤的手,打手语。


    李勇眉头一皱,他看得懂手语,为了找年迈的祖母要钱,只是许久没见,还是反应了好一会儿,“你真哑巴了?”


    李乐山克制住心里的恐惧,他上前一步,死死地盯着李勇的眼睛,又打了一遍手语,“你回来、干什么?”


    李勇的眼神突然变得格外凶恶,他用尽了力气一巴掌扇在了李乐山的脸上,随即低声吼道:“你长本事了!敢这么跟我说话了,当初我就该连你一起打死才对!”


    脸上传来一股阵痛,李乐山感觉脑子有点晕,他踉跄一步,回过神,猛地扣住李勇肩膀,用尽全身力气把他狠狠撞在墙上!


    “我告诉你,别回来。”李乐山看着他。


    狭窄的、漆黑的楼道,静悄悄的,就是太静了,静得有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你还在上学的吧,”李勇也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一丝对亲生骨肉的情感,“你要上学的吧?那个老师专,听说成绩不错啊。”


    “你要干什么?”李乐山离他远了一些。


    “钱。”李勇咧嘴,说出了最终目的,“我知道,那女的给你留了一笔钱,还有你奶奶的那笔钱,拿出来,我不找你们的麻烦。”


    “你以为我信你的话?”李乐山冷笑。


    “你他妈哑巴了连同耳朵也聋了是吧?”李勇卸下那副稍微正常的嘴脸,露出了真面目,“老子要钱!”


    “要钱干什么?”李乐山打手语。


    “你管我他妈的干什么?那是你能管的?”李勇有些不耐烦。


    “赌博?还是你欠钱了?”李乐山心知肚明,李勇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甚至有可能两者都有。把钱给李勇,只会让他尝到甜头以后更加变本加厉,麻烦只会更多,不会减少分毫。


    “我没钱。”李乐山拒绝的很利落。


    李勇是个无底洞,这笔钱,李乐山不能给。钱给了他,以后只会被缠到死。


    “你跟老子装什么?!”李勇拽住李乐山的头发,“你没钱?没钱问你奶要,不然,你是想我去找她要?”


    李乐山身体骤然一僵。


    就在那一刻,楼道上方突然传来铁门转动的吱呀声。紧接着,一缕暖黄色的灯光从五楼门口漏了下来,斜斜地切断了楼梯间的黑暗。


    “乐山……是乐山回来了吗?”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颤巍巍地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我在屋里……你跟谁说话呢?”


    是奶奶。


    李乐山浑身血液几乎凝固。他猛地扭头看向灯光来处,又急速转回来死死看着李勇,眼中第一次露出近乎恐慌的神色。


    李勇也听到了声音。他揪着李乐山头发的手下意识松了点,抬头往上瞄了一眼,脸上闪过一种混合着算计和残忍的神色。


    他压低声线,“正好,省得我敲门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李勇狞笑,“老子蹲了那么多年,啥都没有了,还怕这个?我现在就去跟你奶打个招呼,让她看看她儿子回来了——”


    说罢,他就拽着李乐山的胳膊要往楼上走。


    李乐山死死抓住楼梯栏杆,手指被勒得发白。他心脏跳得像要炸开,脑中飞转——无论怎么样,绝不能让李勇见到奶奶!


    李勇不耐烦地回头。


    李乐山急促地呼吸着,最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闭了闭眼,然后比划了一个简短的手语,“楼下……说。”


    李勇眯眼打量他几秒,他最终哼了一声,松开了手。


    李乐山站在原地,快速回头望了一眼楼上门口的方向。灯光还亮着,奶奶模糊的身影似乎倚在门边担忧地张望。只是他现在没办法回应,只能立刻朝李勇追去。


    他一步踏进下一层楼的黑暗里,感觉像是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李勇在楼道转角处等着他,点起了一支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钱呢?”他没有任何废话,直直伸出手。


    李乐山看着那只曾无数次挥向他和母亲的手,胃里一阵翻腾。他沉默着,“钱不在身上。明天。”


    “明天?”李勇恶狠狠地瞪着他,“你耍老子呢?”


    “那你搜,”李乐山张开胳膊,跟李勇对视两秒后,他继续道:“明天奶奶出门…我拿给你。”


    他必须争取时间。


    一个晚上。


    他需要一个晚上来想办法。


    李勇骂了一句,最终问:“你能给多少?”


    李乐山报了一个数。那是母亲离开时留下的,至于奶奶省吃俭用存下的那些,他不能给。


    “就这么点?骗鬼呢!”


    “只有这些。”李乐山面无表情地比划,“不要,就算了。”


    李勇沉默地抽了几口烟,最终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


    “行,明天。”他指着李乐山的鼻子,“中午12点,巷子的最尽头。敢报警,或者耍我……”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阴冷的笑,“我就天天去你那学校门口,找你,找你同学,找你老师……好好聊聊。再上去找你奶奶,聊点家常。”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李乐山心里。他知道李勇不是在开玩笑,这种事,他绝对做得出来。


    李乐山僵硬地点了下头。


    李勇似乎满意了,最后瞥了他一眼,转身晃晃悠悠地走出楼道,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楼外的夜色里。


    李乐山独自站在冰冷的黑暗中,靠着掉灰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方才李勇留下的烟味还没有完全散去,混合着老楼里特有的潮湿霉味,一股脑地钻进他的鼻腔,令人作呕。


    他感觉心脏跳的极快,李乐山重重地咬了下下唇,感觉嘴里渗出一点血味儿,让自己的心脏努力平复下来。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终于告诉自己,这不是梦。


    整个世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疯狂跳动的闷响。


    李勇回来了。


    这个他以为至少还能再逃避三年的噩梦,他妄想上了大学就能逃离的噩梦,就这样粗暴地、毫无预兆地、重新撕开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生活。


    他想起母亲离开时苍白的脸,想起奶奶颤抖着手把他搂进怀里的场景,那些,全部都在眼前挥之不去。


    报警?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死死摁下。李勇刚才的威胁言犹在耳。他做得出来。他绝对会去学校闹,闹得人尽皆知,闹得他再也无法抬头,闹得奶奶不得安宁。


    更何况,李勇只是口头威胁,没有真正动手,就算抓进去,能关几天?然后呢?等他出来,报复只会变本加厉,他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他必须去,他没有退路。


    去了之后呢?把钱给他?然后眼睁睁看着他和过去一样,把这些钱扔进赌场和酒桌,再很快输个精光,然后再次出现……这是个无底洞,一旦开始,就永无宁日。


    李乐山猛地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膝盖上。黑暗中,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这细微的疼痛来逼迫自己冷静。


    不能乱,绝对不能乱。


    奶奶还在楼上,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不能知道。


    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办法。


    楼外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李乐山缓缓抬起头,透过楼梯间的破窗,他发觉天真的是越来越暗了。


    平静的日子,终于在此刻彻底到头了。前方笼罩的黑暗,浓得他几乎看不到一丝光亮——


    作者有话说:本文最大反派boss登场


    我前面有做铺垫,大家没觉得突兀吧[可怜]


    第83章 青春的坟场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李乐山感觉腿和脚有些发麻。他扶着墙缓缓地站起身,看着黑漆漆的楼道,他深吸一口气,随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的往楼上走。


    回到家像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安抚好奶奶,李乐山将自己关进了屋子里。


    他看着窗外黑蒙蒙的天空,摸出了兜里的手机,想看一眼时间,屏幕上是他和蒋月明的合照,他看着蒋月明的脸,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  !!!


    李勇……看到了吗?


    他看到蒋月明了吗?


    他看到了什么地步?


    他会去找蒋月明吗?


    一个一个问题接踵而来,像风暴一样撞击着李乐山。恐惧不是缓缓蔓延的,是轰然炸开的,炸得他耳朵嗡嗡作响。这让他不得不去想,不得不去想如果让李勇知道了蒋月明的存在,那会怎么办?


    他会逼自己去问蒋月明要钱?或者他直接就去找蒋月明要钱?无论是什么,他都一定能干得出来。


    李乐山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不能把蒋月明扯进这个无底洞里,这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一旦溺进去,就再也无法逃脱。他不能让李勇意识到蒋月明的存在。他更不能把蒋月明现在的生活给毁掉,不能也把他拖下水、陷进泥里。


    手机屏幕上闪出两条信息。


    是蒋月明早些时候发的,那时候自己大概正在和李勇对峙。


    蒋月明:到家了不:-)


    蒋月明:睡觉了吗?


    李乐山高度紧张的情绪只有在这一刻才变得有点松动。


    他靠着门编辑信息:到家了,刚才没看到信息。


    李乐山:明天和奶奶有事要出门一趟,晚上才会回家,你别来找我了。


    他必须得错开这个时间,等明天早上告诉奶奶今天不要出门,至少,绝不能让李勇和他们见面。


    蒋月明那边很快回复了信息,仿佛一直把手机攥在手里等回信一样。


    蒋月明:哦,好的。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蹦出来一条信息。


    蒋月明:我会乖乖待在家:-D


    李乐山下意识勾了勾嘴角,隔着屏幕也能想象到蒋月明一脸高兴的弹起,再一脸失落的回信息的场景。他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将手机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奶奶、月明……


    李乐山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黑暗中他的睫毛轻轻颤动。


    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一定。


    ……


    中午,三巷的尽头。三巷的尽头其实紧挨着一片破败了的老美食街,从前烟火气还很旺,空气中时常混着各种油炸、辣炒的味道。只是近些年不知什么原因,摊贩都跑去了新规划的市场,这条街渐渐没了从前的感觉,只留下一些破败的招牌在风中吱呀作响,变得尤其萧条。


    李乐山到的时候,李勇叼着一只皱巴巴的烟,他穿着一件旧的黑色棉袄,正不耐烦地用脚踢一旁的石子儿,在空旷的废街显得格外刺耳。


    “来了?”李勇抬眼看了眼李乐山,没有寒暄直入正题,他伸出手,“钱呢?”


    李乐山抿了抿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不算薄的信封,递给李勇。


    接到钱的瞬间,李勇眼色一亮,他飞快的数了起来,纸币哗哗作响,得到准确数字以后,脸色又猛地阴沉下来,他显然不满意,连带着脸上那道旧疤也显得格外凶恶。


    “你他妈打发要饭的?就这么点?”李勇骂道,把烟头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碾碎,“老子是你爹!”


    “就这些,”李乐山面不改色,“奶奶存的钱动不了,是定期。取了利息就没了,这是我的全部。”


    “操你妈的!”李勇猛地暴起,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一把揪住李乐山的衣领,狠狠地将他甩在身后的墙上。


    李勇的脸逼近他,那张因为长期酗酒而有些浮肿的脸狰狞而扭曲,“老子告诉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钱呢?那老不死的存的养老钱呢?!拿出来!”


    后背撞的生疼,肩膀像是要裂开。李乐山忍着肩膀的剧痛,他抬眸看了眼眼前的男人,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冷淡的笑,带着明显的嘲弄,“没有。有本事你打死我。”


    他没有说谎,他说的是实话。奶奶连自己的养老钱都没有存分毫。她省吃俭用留下的所有的钱都塞给了自己。一想到这里,李乐山的心里就一阵绞痛。


    “嘴硬是吧?你以为老子不敢打吗?”李勇空着的那只手握拳,猛地一拳砸中李乐山的腹部。


    ……!


    李乐山闷哼一声,剧烈的疼痛冲击的他禁不住弯下了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李勇松开手,冷眼看着儿子痛苦地干呕,这幅景象他早已看惯,只是丝毫不在意,“老子告诉你,这点钱连他妈塞牙缝都不够。你听着,不管你去干什么,去偷、去抢、去卖血,下个月,还是这里,老子要见到钱!”


    “别想跑,也别想耍赖。”李勇的手指重重地戳着李乐山的肩,“老子既然能找到你第一次,就能找到你第二次。你要是敢不给……”


    他猛地抓起李乐山的头发,逼着他抬起头,“老子就天天去你学校门口骂,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个杀人犯的爹!”


    李勇顿了顿,露出残忍的笑意,“我瞧你现在也稍微有个人样了……有朋友了哈。你找他们借,或者我直接去问他们要,你觉得、怎么样?你说他们要是知道你有个杀人犯爹,会怎么样?”


    李乐山的瞳孔骤缩。尽管李勇只是模糊的提了一下,但这随口一提就给他敲响了警钟。


    他忍着剧痛和恐惧,艰难地抬起手,“……钱、我会想办法。不准去找奶奶、不准去学校,我身边的所有人,哪怕是一条狗,你都不能碰一下。”


    李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他眯了眯眼睛,“你他妈的敢跟我谈条件了?翅膀硬了?”


    李乐山的眼神渐渐变得尤其平静,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他看着李勇,做出了鱼死网破的决心。


    “你敢动他们一个,”李乐山看着他,一字一句地打手语,“我就算不上学,也会想办法再把你弄进去,我说到做到。”


    李勇愣了一瞬,笑声戛然而止。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几乎脱胎换骨的儿子,不明白为什么他和从前变得那么不一样。那股狠劲和平静不像虚张声势,那眼神让他想起狱里的那些亡命徒。他哼笑一声,掩盖住那一瞬间的惊疑,把信封粗暴的塞进口袋。


    “行啊,真长本事了。看来你随我了,随你那个短命妈的话,估计跟她一个下场,早他妈不知道死哪儿去了。”李勇冷笑一声,“下个月,我要见到钱。”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巷口。


    李乐山再也没忍住,他猛地半跪在角落里的垃圾堆吐了起来,然而又因为什么也没吃,只是干呕,感觉胃里有一片苦水。


    巨大的、猛烈的恶心从深处翻涌出来,席卷全身。李乐山不停地咳嗽着,刺激得他眼圈发红。他从未如此厌恶自己的存在,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身上居然流着和李勇一样的血!这血缘关系,像是一道枷锁,而他,似乎怎么样,似乎用尽浑身解数,也逃不出。


    一个月。


    现在是一个月,但是他明白,像李勇这样的人,今天是一个月,明天就是半个月、一周、三天……


    李乐山抬起头,视线穿过这个破败的巷子。望着远处不知道来自哪里的、应该是铁东那边的废弃烟囱,高大、沉默。像一块巨大的墓碑,矗立在他青春的坟场上。


    /


    昨晚被李勇扇的那一巴掌在他的脸上还留着一点轻微的痕迹。李乐山在镜子前照了照,感觉有点奇怪,不确定到晚上蒋月明能不能看出来。


    他得找个活干,李乐山心想。之前在中华市场打工的时候,听秀丽姐说中华市场有招零工的,就是夜班,得上好几个小时那种。


    李乐山仔细算了一下自己的时间,不知道他直接拿着张纸去问张芳(他的班主任)能不能不上晚自习,她会同意吗?应该不会吧,总要说出来一个原因的。


    我缺钱?


    缺到要抛下晚自习去打工?


    没人会信吧。


    幸好奶奶平时也不动那笔钱。奶奶那些给的钱基本都在自己房间那个抽屉里,所以李乐山拿走一部分,她应该也不会发现。


    可总需要补上的,毕竟钱不会平白无故的消失,它总得流向什么地方。


    他转到中华市场,看着市场内紧闭的卷帘门,李乐山才猛地意识到今天是大年初一,基本没有店铺是开门的,他几乎都忘了。


    李乐山从头走到尾,有几个没开门的店铺门上贴着“招工”的标签,已经在风中凌乱。他默默记下电话号码,等这个年过去以后再联系。


    仅剩的几个开门的店铺里也没有什么人影,年初一,走亲戚的走亲戚,待在家里的待在家里,像他这样的、在外面游走的,真是不多。


    “小哥……?”刘琪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还有点不敢上前辨认。


    自从升上高中以后,她跟李乐山就没有再有过联系,那时候也没个联系方式。只是她也还没有忘记,所以,今天看到这个背影她感到尤其震惊。


    李乐山转过身,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感觉有些眼熟。在脑海里搜索了一番,终于想起来她的名字。


    “你还记得我吗?”刘琪有些激动,“我没考上实高,你应该把我忘了吧。”


    李乐山摇了摇头,他的记忆力其实蛮好,见过两遍的人,说过两句话的人他基本都不会忘了,就是想起来得费点力气。


    “好久不见了,”刘琪有点语无伦次,“你又长高了,也、也变帅…你来这里找人?”


    她问完,又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李乐山,随即开口,忙道:“我会一点点手语,你说一下我看看。或者……”


    “这里,有招夜班的活儿吗?”李乐山尝试比划给她看他对这边不够熟悉,也许刘琪能知道,因为她家住在这里。


    刘琪愣了一瞬,她确实因为李乐山尝试学习过,但目前只能从依稀几个手势中辨认出他应该是要找活干。不知道是为谁找的,但总归不是小哥自己吧?他才高中,比自己小一届,那才高一。


    “活儿?”刘琪思索了一会儿,“中华市场出了正门,旁边有家网吧,里面招网管,就是夜班。那老板是我哥,你给谁找工作?我帮你去联系!”


    她心里有些高兴,因为自己总归能为李乐山做点什么,总归能帮上他什么。


    李乐山指了指自己。


    刘琪有些懵,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还在上学吗?”


    “上学、不能打工吗?”李乐山打手语。


    “可、可可以。”刘琪有点尴尬,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也知道这种事情也不是随便就能问出口的,她感觉自己没有和李乐山熟到这个份上,“你那么高,就算说是成年的也不奇怪,一会儿我就说你是我的邻居……”


    刘琪喃喃自语许久,“夜班很累的……你应付不过来吧。”


    难道他很需要钱吗?刘琪心想,她想问,又有点不敢问,只能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刘琪领着他来到一家网吧门口。一零年左右的小县城,网吧还是很少有的,不像今天遍布的到处就是,所以她哥往夸张说了,也算是引领时代风向吧。


    “你在外面等我会儿!”刘琪道,她抿了下嘴,一脸担忧样儿,“你觉不觉得冷?”


    李乐山有点没听懂,不知道她问这个干什么,“你冷吗?”


    刘琪的脸一下子变得有些微红,她忙摇头,“我不冷,我先进去问问,一会儿叫你。”


    她推开玻璃门,感觉里面有一股暖意,掺杂着泡面味儿和烟味儿,有些呛人。


    顿时,刘琪有些后悔介绍李乐山来这里了。他一个好学生,能适应这儿吗?


    “我哥在吗?”刘琪熟络地走到前台,问前台的女孩。


    “里面呢,估计在打牌吧。”女孩笑眯眯的问她要不要吃水果。


    刘琪摆摆手,穿过有些狭窄的小道往店里面走,推开帘子,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群男生在打牌,烟雾缭绕的,斗地主一桌、麻将一桌。


    “刘扬——”刘琪冲着男生堆喊了喊。


    “你妹。”黄毛戳了一下刘扬。


    “骂我干吗,”刘扬丝毫没打算离开牌场,眼皮都不带抬的,“我惹你了吗?”


    “骂你我就说你大爷了,”黄毛哈哈笑起来,“你亲妹,找你呢。”


    刘扬这才抬眸看了一眼,他看着刘琪一脸疑惑,随便找了个人代自己的位置,“你来走亲戚啊?”


    “有事儿找你。”刘琪将他拉到一边,“你前阵子不是在招网管,夜班那种?你不是说那活儿太累了,没人干吗?”


    刘扬思索了一会儿,“你要干啊?那可以啊,省得我发工资了。”


    “说正经的,”刘琪拍了下他的肩,“我邻居家哥哥,他最近在找工作,这个能不能让他干?但是别干太久,就是给他留个睡觉的时间。”


    “是你邻居哥哥还是你暗恋的哥哥啊?”刘扬心知肚明,问题是邻居有年纪相仿的吗,他印象里只有一个大爷、一个大妈,“妹妹,你懂啥叫夜班吗?给他留睡觉时间那还能叫夜班吗?”


    “也不用太久,”刘琪往外飞快地瞥了一眼,“留几个小时行吗?”


    “那谁替他剩下的班?”刘扬跟着她往外面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哎呀,你看几个小时不就行了。你晚上也不睡。”刘琪有点着急。


    “那我白给他打工啊?”刘扬感觉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那小子长啥样啊?能让你胳膊肘这么往外拐,都快把我拐出去了。”


    “你就说行不行!”刘琪道,态度很强硬。


    “行……”刘扬答应了,他妹妹没求过他什么事,看来那人真挺重要。反正他自己平时也在网吧里待着,晚上也没什么人,让那个人睡会儿也行。


    “哦,还有件事儿。”刘琪有点犹豫。


    “怎么,我还得包夜宵吗?”刘扬挑了挑眉。


    “他、就是……”刘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指着自己的嘴,支支吾吾了好半天。


    “他哑巴啊?”刘扬只是随口问,没想到竟然歪打正着。


    眼见着跟前这女孩点了点头,刘扬才猛地反应过来。


    “你是给我找了个活儿啊。”刘扬有些被噎着了,“你看上他什么了?”


    “总之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人,这活儿也用不着要说话什么的吧,不就是安排上机吗,就是没办法推销办卡,实在不行,我办一张行吗……”刘琪说罢就要往外走,要告诉李乐山这个消息。


    刘扬跟在她后面“嗯”了两声,也抬脚往外走,他非得看看外面那男的究竟长什么样,简直把他妹的魂儿都给勾走了。


    推开门的瞬间,刘扬跟那双沉静的眼眸碰上,他推开门的手愣了好一会儿。李乐山站在门外,板正的像一塑雕像。


    “哦……”刘扬摸了摸鼻尖,他招呼李乐山,“那什么,外面不冷吗?进来吧。”


    网吧开的有空调,虽然统共就一台空调运作,但还是比外面暖和多了。


    “拿瓶水。”刘扬冲前台女孩抬了抬下巴,“空调温度调高点儿。”


    他的目光又重新回到李乐山身上,他看一眼刘琪,那女孩正兴致勃勃的给他介绍什么。


    “你……”刘扬犹豫了一会儿。


    成年了吗?


    不会还在上高中吧。


    雇一个未成年……这他妈的犯法啊。


    “个儿还挺高的。”刘扬将水递过去。


    “等会儿让前台那姑娘教教你要干什么,晚上你几点能来?”刘扬问。


    李乐山犹豫了一下。


    “你、翻译翻译。”刘扬看了眼刘琪。


    刘琪连忙“哦”了一声,悄悄地凑过去小声问:“小哥,你晚自习几点下课呀?”


    “按正常的夜班时间就行,我不上晚自习了。”李乐山打手语,虽然不知道班主任能不能同意,但这打工应该都是按小时收费的,起码得干满一定的小时才行吧。


    “那怎么行,”刘琪忙道:“十点?”


    她自作主张,替李乐山答话了,“十点!”


    刘扬扫了一眼这两个人,也没多说什么,估计十点是这小子下课的时间。不过高中都这么晚下课吗?真够没人性的……


    “行,那你十点来吧。瞌睡了就睡,不想趴着睡的话里面有沙发,早上你随便走,把门锁上就行。”刘扬扔给李乐山一把钥匙。


    “没事儿了吧,那我回去打牌了。”刘扬留下一句话,抬脚往里面走。


    “等会儿我在这儿留着,你有什么不懂的,我帮你问秦姐。”刘琪道:“别看他那样,我哥人还是挺好的,你要有什么事儿直接找他就行,他虽然没上大学,但字儿还是认识的……”


    “谢谢你。”李乐山发自内心的感谢。


    “哎呀……”刘琪有点不好意思,她的脸又变得红扑扑的,“这有什么的,你还是得先顾着学习懂吗?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打工,但别落下学业了,你成绩那么好……”


    李乐山点点头,他不会落下的,无论如何。


    李勇回来以后,“考学”是他唯一一个能够看到的、能够够得着的,带奶奶远离李勇的路。所以李乐山无论怎样,也要抓住。


    第84章 你有对象吗


    李乐山上夜班的时间是固定的。等奶奶睡着以后出去,再等奶奶睡醒之前回来,听到堂屋关门的声音,他就穿上外套准备出门,然后天不亮之前再赶回三巷。


    当然除了奶奶,还得瞒着蒋月明。


    虽然他们彼此发过誓,所有事不要埋在心里一个人扛,只是李乐山斟酌许久不打算开口,他不想让蒋月明为自己操心,更不想他掺和进这堆破事儿里。


    白天依旧跟蒋月明窝在一块儿,学习、预习,躺在床上聊天。只是晚上,他就不能留蒋月明在家里睡觉了,因为他要出去打工。


    所幸蒋月明没有往别的地方想,虽然每次分开的都尤其舍不得,但他不能让李乐山为难。


    只是李乐山上完夜班回来太困了,刚开始倒没什么,过了一阵子,黑眼圈也熬出来了,脸色也没有那么好。总是听蒋月明说话,听着听着就栽在他肩上睡着了。


    刘琪总是在网吧找他,从前她不知道李乐山的行迹,又因为三巷和中华市场的距离,她想去那边转悠也得花一段时间。现在就方便许多,每天卡着十点钟的班就来到网吧。


    “李乐山!”刘琪兴冲冲地推开玻璃门,一眼就看到李乐山坐在前台,他光是坐在这儿就像条靓丽的风景线,“你吃炒面吗?我多带了一份。”


    刘琪找个凳子坐在李乐山旁边,说罢就要将炒面盖子给打开。她在旁边的小吃店里买的,一路跟宝贝似的护着,生怕给风吹凉了。


    “谢谢,”李乐山没等她打开就连忙示意,“我不饿。”


    “这一份也不多。”刘琪有些不好意思,她感觉自己有点太熟络了。


    “带给我吃的啊?”刘扬从牌场走出来,刚才在这儿看了一会儿,没看懂李乐山比划的什么,但是光看这个氛围也知道大概是个什么情况。


    “你想吃,那也行吧。”刘琪有些不情愿,又问了一遍李乐山真的不吃吗?面对他肯定的眼神,她只好将炒面推给刘扬。


    “你怎么三天两头的往这儿跑,平时没见你来过这儿。”刘扬笑眯眯的,话里话外有点别的意思。


    “哥!”刘琪感觉自己的心思被人戳中,她担心李乐山听出来或看出来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连忙开口阻止,“你不是总待在牌场吗,怎么出来了……”


    “没意思,总是输。”


    刘琪坐立难安,只能一边看李乐山的表情,一边紧张,腾地一下从位置上站起来,“我回家复习了!”


    留下这句话以后落荒而逃。


    这么多天的相处下来,刘扬早知道李乐山是学生了,从他每晚都待在位置上写题这点就能看出来。没见过哪个不上学的爱写试卷。


    他也不多说什么,毕竟刘琪喜欢他。说点什么,那姑娘也得不高兴。并且真的也没什么好说的,挑不出来一点毛病。


    这人坐在这儿能一直从晚上坐到早上,也不睡。估计白天都在睡觉吧。


    “你不困吗?”刘扬随口问。


    李乐山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在告诉他,他的目光在刘扬脸上扫了一眼,摇头。


    这人倒是冷冰冰的,刘扬不再自讨没趣,打心里替刘琪捏把汗,打他观察至今,这小子好像只有对答案的时候会高兴点。


    “你叫李乐山。”刘扬随手拿过一旁的数学题,翻开第一页,“你这个字儿,是念“le”、还是“yue”?”


    李乐山拿起旁边的记账的圆珠笔,轻轻地在纸上写了下拼音。


    “哦,”刘扬翻了两页数学题,以他高中堪堪毕业的水平来看,他现在已经一个字都看不懂了,从高中毕业开始算,步入社会也有七八年,他现在三位数以内的加减都得用计算器了,“听刘琪说你成绩挺好的。”


    其实也不用问,光是翻数学题就能知道了,几乎连个“×”都看不见。这程度,估计已经不是挺好的了吧。


    “你有对象吗?”刘扬切入正题。


    李乐山终于在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有点反应,出乎意料,眼前这个看起来跟所有人都疏离的男孩,竟然点了点头。


    ……


    操。


    妹啊。刘扬心里替刘琪悲伤了一下,他倒还没那么欠,跑去告诉她这个坏消息。只是没想到,眼前这个男孩看起来一幅性冷淡样儿,竟然也会谈恋爱,完全想象不到。


    李乐山的对象此刻正在——


    “错了,”蒋月明打了个哈欠,冲客厅大喊,“小姨、你闺女我教不了了,她太笨了!”


    “蒋月明!”甜甜明显不高兴,“我们老师说了,学生是发展的人,我还是要发展的!”


    “嚯,你要考教资啊。”蒋月明调侃她。


    “我不学了,我要睡了。”甜甜闹着不高兴,不打算学习了,“你前几天不是天天去乐乐哥家里住吗?”


    甜甜嘴上嘀咕,真想让他哥一直住在乐乐哥家里,这样就不用每天逼着自己学习、做题、背书。他总是嘴上说什么笨鸟先飞,问题是自己有那么笨吗,怎么要飞那么早?


    蒋月明撇了下嘴,突然泄了气,他是不想住吗?他巴不得一直住在那儿,跟李乐山一直黏在一块儿,最好一辈子也别分开。他只是没得住,李乐山也没说要留他。


    “你以为我愿意天天跟你大眼瞪小眼啊。”蒋月明不教她了,教的头晕。


    他躺在床上,双手举着课本,看着上面越开越模糊的字迹,课本应声砸在脸上。砸得有点疼,蒋月明翻了个身,从兜里摸出来手机,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周。


    明明今天刚见过,蒋月明心想,可我为什么还是那么想呢?


    这年头还没多少垃圾短信,大数据暂时还没普及到所有人,不像今天,打开短信各种运营商、广告商、骗子的信息全涌上来,删都删不完。


    他编辑的信息删删减减,再删删再减减。最后一个字也没有发出去。蒋月明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看屏幕上的照片,那时候的手机亮度调的再低也特别亮,发出一抹淡蓝色的光。


    像素不好,显得人有些模糊。蒋月明看久了眼睛发酸,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最后手里握着手机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那以后李乐山白天在家,晚上打工,刘扬人不错,还给他涨了一次工资,大概是刘琪替他说得好话吧。


    李乐山短暂的有一阵子没见过李勇。但不代表李勇离开了盛平,他不知道李勇现在住在哪里,不知道他身处何处。这给他一种自己在明,他在暗的一种恐慌感。总感觉,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李勇就会突然出现在他的身边,打他一个措不及防。


    他有时候走在回家的路上,时不时的就要回头望一眼。那种感觉,忽远忽近,有时就在自己身边。


    李乐山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他也得了解李勇的动向,他得知道李勇现在在做什么,他得做点什么。


    “明儿、后天家里有点事,”刘扬敲了敲李乐山前面的桌子,“晚上别来了,在家歇歇…补补作业。”


    他算上时间,李乐山干了没有二十天也有半个月,没见他拿过寒假作业。他印象里自己那时候的寒假作业都是好几个厚本,什么时候改革的,现在没寒假作业了?难道又没赶上好时候?


    李乐山从题中回过神,他冲刘扬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行,”刘扬扫了一眼桌面,他指指角落里的那堆泡面,“那啥、桌上有泡面,你没吃饭的话泡一碗,里面能接热水。”


    李乐山跟他打手语说谢谢。


    跟李乐山相处这十天半个月的,见过最多的一句就是这个,就连刘扬这个记性不怎么样的也能认出来了,出现频率太高,“谢谢”被李乐山拿来当逗号用了。


    “谢什么,”刘扬道,虽然当不成正经妹夫了,但李乐山这小孩他还真的有点想多照顾照顾,“我是好老板,不压榨员工。”


    “谢谢老板。”李乐山难得冲他笑了笑。


    刘扬愣了一瞬,他那点手语储备当然看不懂这句话,只能问:“后几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李乐山听罢低头在试卷上写了两个字,他举起来拿给刘扬看。


    刘扬凑近看了一眼,试卷上头的空白处工工整整的写着“老板”这两个字。他反应过来,感觉有点乐,上下打量李乐山一眼,“行,老板记住了。”


    李乐山最终也没有吃,继续坐在位置上,有人来了就给人家安排号,一小时多少钱、满多少小时减多少钱在旁边的纸板上写得清清楚楚,几乎没有用得上他说话的地方。


    倒是偶尔有几个对他服务态度不满意,觉得他有些冷漠,一个打工的干嘛这么清高。有人调侃刘扬怎么雇了一个哑巴,难不成是因为工资更便宜吗?


    李乐山只是无言,低头写自己的题,刘扬也让他不用管,那种挑刺儿的,好像自己花钱就真成了大爷。


    但其实,这种沉默,他早就习惯,心里也不总怎么在意。长大以后,面对这些议论和非议,他倒是显得淡然许多,他活到现在,让他在意的事情有点多,“哑巴”竟然有些排不上号——


    作者有话说:因为现在主要讲乐乐的事儿,所以视角偶尔会在乐乐和月明之间切换,感谢宝宝萌理解[可怜][可怜]爱你们=3=(我新学的颜文字hh)


    第85章 托你的福“不认识,路过吧。”


    李勇出现的比他想象中的早,李乐山也用不着大费周章的去找。非要找他的话,他也没什么头绪,他好像没什么固定的住所,附近的牌场、酒场……除此之外,李乐山不知道能在哪里蹲到他。


    “乐乐,”蒋月明忙从沙发上弹起,“你要走了?不、不再坐一会儿?”


    甜甜的游戏突然被打断,她有些不满意,拉了拉蒋月明的衣服袖子。不出所料地被蒋月明一把抽回。


    李乐山点点头,“奶奶还在家里等我,她最近有点失眠,得看见我才睡得着。”


    “我送你……”蒋月明匆忙拽过沙发上的外套,随便踩了一双鞋,也不知道究竟踩的谁的,就跟着李乐山往外走。


    在家里他不敢太过火,因为还有小姨和甜甜,蒋月明也只能压抑着心里的情绪,装作没事儿人一样。刚出了门整个人就往李乐山的身上靠,肩膀贴着肩膀。


    “甜甜,太黏着我了。”蒋月明小声地抱怨,当然绝对没有真的怪甜甜的意思,“我都没怎么好好跟你说话。”


    “她难得那么喜欢你。”李乐山笑了笑,回想起他俩相爱相杀的兄妹情,“我光看着你就够了。”


    “可我不够。”蒋月明搂着他的肩紧了紧。他觉得真的不够,这不是为难人吗?对象在跟前,不能抱不能摸,只能干看着?这几乎能列入满清十大酷刑了。


    李乐山揉揉他的脑袋,“你别送了。快回去陪她玩吧。”


    他又指指耳朵,“隔了老远都听到甜甜在哭。”


    蒋月明怎么没听到,可能是从小到大听免疫了。这次他认认真真地听了一会儿,果然听到小女孩的叫喊声,没好气的来了一句,“她装呢。装的有模有样的,想让你心疼她。”


    这一招蒋月明见惯了,实话说见的太多了,这小姑娘招数就这几个,一哭二闹三嚷嚷,他一早就不上这个当。


    “那我也哭。”蒋月明将手放在眼前,虽然没有泪,但还是象征性的抹了抹,“你也心疼心疼我吧。”


    “我一直都心疼你,”李乐山难得接他这个话茬儿,“所以不想你冻着。”


    蒋月明眉开眼笑,瞬间被哄好,他夸张地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我不冷。我现在觉得有——这么热。”


    他跟李乐山并肩往楼下走,楼道里黑漆漆的,也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轻轻回响。终于在出楼道口的时候有了一些亮光。两个人站在楼道口,又有点难舍难分了。双方都舍不得,仿佛这一别就一别经年。


    “你要怕我冷,你握着我的手。”蒋月明笑道,眼睛弯弯的,“这样我就不冷了。再冷感觉也能过。”


    李乐山默默握紧了他的手,将手揣进大衣兜里。


    外面刮着点冷风,他和蒋月明静静地走在巷子的路上。手心传来的温度慢慢地汇聚到心口,李乐山放慢脚步,真想这条路再长一点,不用长太多,他怕蒋月明待得久会冷,再长一点点就好。


    大约还有五十米左右,李乐山突然止住了步子。正前方不远处有个人影闪过进了筒子楼,那身影让李乐山的心中一颤。


    李勇。


    不管有没有看错,不管到底是不是。实话说他也没怎么看清楚,但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他绝不能给任何李勇接触到蒋月明的机会,一丝一毫都不能有。


    李乐山下意识地将手从兜里抽出来,他刻意站在蒋月明的跟前,挡住了蒋月明的身影。


    “就送到这儿吧。”李乐山打手语。


    蒋月明有点疑惑,心里涌上一点不解,但还是很听话的点点头,目光里又带着点希冀,“不能,送你上楼吗?”


    “不用。”李乐山看了他一眼,他不能再和蒋月明在这里久留,多一秒都不行。但是看着蒋月明可怜巴巴的神情,他心里又发软。


    “乖。”李乐山抬手摸了摸蒋月明被风吹的有点发凉的脸,“我看着你走。”


    蒋月明这下没办法再执着了。他真想留的,不止送上楼,他更想直接住下。但李乐山不说,他也没有办法,总不能像甜甜那样吧?像甜甜那样也肯定没用。


    “乐……”蒋月明犹豫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往楼道里看了一眼,不舍地往后退了半步,“那我走了啊?”


    如果你现在挽留我,哪怕就一个眼神。我说什么也不会走的。蒋月明心想。


    李乐山坚定的点点头,他不挽留也再没有别的动作。蒋月明跟他对视了几秒钟,只好摆手告别。


    “那抱一下?”蒋月明张开手。


    李乐山抿了抿嘴,他的目光几不可察的向后瞥了一眼,在看到人影出来的刹那,李乐山眉头皱了一下。


    他看着蒋月明的眼神里带着点不容置疑,蒋月明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个眼神,带着些严肃、带着些催促。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慢慢收回手,心里发酸,声音带着点轻颤,轻得几乎听不见,“好,那我走了。”


    终于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直到看不清,李乐山才松了口气。他感觉心脏慢慢地平复下来,于是转过身,往楼道走。


    跟李勇目光对视的刹那,李乐山又缓慢移开了目光。


    “那小子你认识?你朋友?”李勇叼着烟,上下打量他。


    李乐山喉结动了动,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控制住有些发抖的手,“不认识,路过吧。”


    “也是。”李勇捻灭烟头,声音带了点嘲弄,“愿意跟哑巴做朋友的也没几个吧。”


    李乐山闻言勾了勾嘴角,他看向李勇,眼神却极其冰冷,“托你的福。”


    “乐山,儿子。”李勇嘴里吐出来几个陌生的字眼,这个称谓,李乐山听了简直想吐,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几个字能从李勇的嘴里说出口,他为什么能这么冠冕堂皇的用这几个字?他凭什么?


    “当年那事儿,谁也没想到。你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李勇仿佛在说一些与自己无关的话,那么轻描淡写就略过了李乐山最疼痛的那些年,“就别计较那么久远的事儿了吧。”


    计较……?


    李乐山心里涌上一股怒火,他一把抓住李勇的衣领,用力将他撞到了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我计较?”


    这么多年,忍受着无法发声的痛苦、忍受着他人的白眼、那种无可奈何和无助……现在李勇却让他别计较,这句话居然能这么轻飘飘的被说出口。他凭什么不计较?他觉得自己计较的根本就不够多!


    “你来干什么?”李乐山压下心中的怒火,放弃跟他理论。


    李勇手伸出来,他笑得让人反感,眼神里没有一丝愧疚,“钱,这也快一个月了吧。”


    “你到底在做什么?”李乐山深吸一口气,“之前给你的那些呢?”


    “输了点儿、花了点儿,你管得着吗?”李勇笑得无耻,往前逼进了一步,“老子养你到这么大,花你点钱怎么了,天经地义!”


    李乐山只觉得脑子里有点晕。他不知道李勇怎么好意思开口说这个话的,从始至终、从头到尾,他有养过自己哪怕一丁点儿吗?


    李乐山咬了咬下唇,他需要点时间知道李勇的落脚地,“过两天。”


    “妈的!”李勇没要到钱,眼神变得更加凶狠,他指着李乐山的鼻尖,“三天,老子就给你三天时间。三天,我要见到钱。不然老子就直接上门找人!”


    “你在哪儿待着?”李乐山将李勇的手挡开。


    “你问这个干什么?”李勇纳闷。


    “我总得知道你在哪儿,才能给你送钱吧。”李乐山打手语。


    李勇嗤笑一声,“呵,轮不到你知道。我会来找你的,你也别给老子想着跑,一天找不到我就找两天、两天找不到我就找三天、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我不会跑,你也别动我的人。”李乐山看着李勇,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李勇啐了一口,他用了戳了戳李乐山的肩,“小子,你现在真变狂了。但别怪我没提醒你,老子是蹲过大牢的。再有下一次,别怪我动手。”


    他转身离开了楼道。


    李乐山冷冷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他听到兜里的手机发出的短信提示音,打开看了一眼,是蒋月明问他到家没有。


    李乐山匆匆回复一个“到了”,便把手机揣回兜里,他隐藏在门口,目光注视着李勇走进那条破败的美食街,随后转身消失在拐角。


    他恨李勇。恨他只生不养、恨他家暴、恨他又回来打扰自己的新生活。


    他更恨自己。恨自己不够强大、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骨子里对李勇的恐惧。


    这种恨意一经产生,久久不能散去。李乐山想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散去。李勇,他会恨一辈子。自己,他会也恨一辈子。什么时候不恨了,什么时候都不会不恨。


    突然一阵寒风吹进楼道,刺得李乐山不由得闭了闭眼睛。他慢慢沿着李勇离开的路径,跟了上去。他必须掌握一点主动权,哪怕只有一点点。


    第86章 八秒


    李勇住在偏僻的老城区,那地方一堆烂尾楼,没竣工的、房地产商跑掉的、各式各样的理由……整个地方显得落寞又寂静,所以也鲜有人来往。没什么人气儿,他等李勇晃晃悠悠地上了楼才跟上去。


    李乐山将帽檐往下压了压,整个人隐藏在楼道的暗处。他猜测李勇应该不是一个人住,也许他有同伙,也许跟他一样也是从牢里出来的。


    李勇回来了。李乐山蹲在地上,开始往后面做打算。他太了解李勇了,在没有把那点钱榨干净之前,李勇是绝不会走的,他也没有地方去了,能找到盛平估计是已经把老家所有的亲戚借过来、要过来个遍。


    带着奶奶一起走?这是李勇没有回来之前李乐山的计划。等他上了大学,就能带奶奶一起去别的地方,去哪里都好,只要能远离李勇一辈子,能让他们有一个安稳的生活。只是没有给他留那么多的时间,还没等他长得足够大、没等他能力足够强、没等到他可以走的足够远,李勇就从狱里出来了。


    他也走不了。李乐山心想,他还得上学,就算不上学了,这里……也还有蒋月明。可是不上学是不行的,他得上学,他要上学,其他人他不知道,但对于他来说,只有上学才能改变命运,只有上学才能带奶奶过上好日子,只有上学他才能继续跟蒋月明在一起。


    自从上次奶奶摔到腿以后,她的身体就没从前那么硬朗了,虽然她仍然表现得跟从前一样,但李乐山都知道那只是奶奶不想让自己担心,她时常在夜里喃喃自语地喊疼,有时候疼得整宿睡不着觉。


    奶奶这种情况,他现在是没办法带她走的,过那种近乎“流浪”的日子,她的身体遭不住。如果可以的话,那苦、那疼、那折磨,李乐山愿意自己承受千倍百倍。他愿意都担在自己身上。


    只要他不去找奶奶、不去找蒋月明,李乐山用石子儿在水泥地上反复写“明”字,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他乞求的不多,只要李勇不去找他们,李勇做什么,要什么,他认了。


    李乐山全部都认了。


    他慢慢地站起身,将地上被石子儿划过的痕迹用脚蹭掉,便匆匆离开了这个地方。


    临走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楼洞黑漆漆的,像是一个无尽的深渊,一眼望不到头,那里面到底有什么,李乐山不清楚。但他明白一旦陷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


    “什、什么?”蒋月明皱紧眉头,听到这个消息简直比明天开学还烂,比开学就检查没写完的作业还烂,烂得多。


    “我等你好不好,天气也慢慢回暖了。”蒋月明连忙道:“我也不怕……”


    李乐山摇摇头,他放学后得赶紧赶去店里兼职,没时间再跟蒋月明一起回家,他更不可能告诉他自己要干什么,告诉蒋月明自己在打工?没这个必要。于是找了个借口说是课后培训。他知道蒋月明拿这种事儿没办法。


    “你别等我,我出来都很晚了。”李乐山发自内心,他不想让蒋月明总等他,“放学以后快点回家,写作业、刷题、休息……你要干的事情也很多呢。”


    “可是我最想……”蒋月明眼巴巴地看着他,不知道李乐山能不能体会到他这个心理,什么写作业、刷题、休息的,他还顾得上想这个吗?


    “我也想。”李乐山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也想,想蒋月明,想回家陪奶奶,但是再想,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儿得干,他需要这份工作,他需要赚这份钱。


    “那太累了吧。”蒋月明有点心疼,“再怎么样,也不能学到那么晚吧?你们学校真是的,想出清北的想疯了吗?”


    “不用担心我。”李乐山轻轻笑了笑,示意他别担心,“我能应付得过来。”


    他说反正在家也要刷题,跟在学校刷没差,人多还有点那什么学习的氛围。


    “我怎么不担心啊,”蒋月明说得很有道理,“我都想掰着手指头数数告诉你我有多担心了。像你这样,吃饭、睡觉、休息,哪一样是够的?”


    李乐山低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他确实会感觉到累,光是寒假这阵子下来就觉得觉不够睡,连写题的速度都慢了一点。开学以后时间只会更紧张,紧张到他可能没多少时间再去思考别的事情。现在他听着蒋月明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的声音,只觉得心里暖暖的,一点儿也不累了。


    “都是这样的,”李乐山看着他,就像他们班主任说的,不够、还不够。这种学习强度其实还不够,人得逼着自己一把,早点适应清北班的强度,“我们班还有同学学到凌晨两三点……”


    这是真人真事儿,为了不打扰同寝室友休息,干脆就坐在楼梯的台阶上学习,借着楼梯间的白炽灯,一学就学到两三点,这还是有同学半夜去上厕所的时候看到的。


    “哇,”别看这是个崇拜加惊讶的语气词,他说出来完全是个陈述语气。蒋月明现在正在气头上,一点佩服的情绪也没有了,往日里他绝对得佩服的五体投地,“你敢学一个试试。”


    两三点,疯了吧?


    李乐山连忙摇头,看着他的表情,不敢反驳一点,这时候反驳一定下场很惨,“我不学、我不学。”


    “乐乐,”蒋月明语气放缓,声音也轻了一些,“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你们班那群……都是学霸、天才。成绩好得能上山下海那种,我也知道你要赶进度,你不能落下,可我就是不想你太累了。”


    他看着李乐山眼神里的疲惫,心酸的不行,别人看不出来就算了,他蒋月明能看不出来吗?他从小看到大的,他知道李乐山肯定也有压力,在这种环境下,不追赶就会被超越,不拼命那就不行。


    李乐山拉着他的手,在他的手心轻轻捏了捏,捏过的地方有点烫、有点发麻。


    “你也是,”李乐山也开始嘱咐,“不能为了晚起一会儿不吃早饭、打篮球的时候小心点、上课的时候认真点,别跑神儿。”


    “别的我保证,但我真的总想你,这个我控制不住。”蒋月明说,他要是能忍住不跑神儿,什么清华北大也得被他上了有两三轮了,小时候为赛车、游戏跑神,长大了为李乐山跑神,他从小到大简直是个“跑神儿专业户”,没人能跑得过他了,韩江都不行。


    “见面的时候我就想,不见的时候我恨不得一天想三回,回回想八小时。”蒋月明哭丧着脸,说心里话,“你不要太为难我了。”


    要是光靠“想李乐山”就能上大学的话,蒋月明什么也不用干了,就光坐着想吧。不是他吹,全国状元妥妥的,没人比他能想,也没人比他想的真心实意。


    “那可以跑五分钟。”李乐山看他为难的不行,做出了让步,“我也会想你的。”


    “那不行。”蒋月明忙道,这种时候自己倒是比谁都干脆利落了,耽误谁也不能耽误李乐山自个儿,这是蒋月明的底线,“你可以下课的时候想想。”


    “不过你上课的时候会……”蒋月明问了半截,有点问不出口,感觉这问题太自恋。


    你上课的时候会想我吗?天呐,那可是李乐山,他想象不到李乐山上课跑神,想的还是谈恋爱的那档子事儿。这问题能问出来估计是脑抽了,还是抽个十万八千遍的那种。那忙得都没时间翻页了,能抽空想谁啊?想想欧几里得、想想爱因斯坦……这都不够想,还有功夫想他呢?


    “会的。”只是李乐山这么说,完全出乎蒋月明的预料,“一节课想两回,写完题想一回,讨论问题想一回。”


    蒋月明一愣,没料到李乐山这么说,登时他感觉耳朵烫的厉害,支支吾吾了半天,没说出来一句话。


    “一、一回就够了……一分钟,”一分钟也有点多了,一分钟够李乐山能写好几道题了,蒋月明又连忙改口,“五秒钟,想我五秒钟就够了。”


    “不够。”李乐山在他的注视下打手语,“最少也要八秒。”


    “八、八……?”蒋月明不解,一头雾水,怎么还有零有整的。


    为什么是八秒?为什么具体到这个秒数?


    在蒋月明疑惑的眼神中,李乐山坚定地点了点头,他想起那些翻来覆去的笔画,有时候在试卷上,有时候在课本上、有时候在草稿纸上,场景不一样,但那些笔画全部都是固定的,“写一遍你的名字就要八秒。”


    “我想你好多个八秒。”


    时间快马加鞭的往前赶,八秒再八秒,汇聚成好多个一分钟、一小时、一天,不给人一点喘息的机会。


    相比蒋月明,李乐山觉得时间过得更快、更紧、更急,他的肩上、身上压着重担,学习的、生活的,唯一能得到喘息的时间,只有八秒——


    作者有话说:下雪力下雪力!虽然只是毛毛雪,但意识到冬天真的来了[可怜]昨晚风好好好大,虽然这个人还是睡的很沉[垂耳兔头]


    第87章 生长痛(二合一)


    天气慢慢回暖,蒋月明换下了厚外套,现在这天气套一件校服外套刚刚好,不冷也不热。他的头发又变得稍长,刘海不撩起来的时候稍微有些挡眼睛。


    “我这阵子,没少长个儿吧。”曹帆在他旁边兴高采烈,眉飞色舞。


    蒋月明上下打量他一眼,说实话,“也没多长。”


    “长了三厘米了!”曹帆喊道,三厘米还不够多吗,那可是三厘米,对于他这种人来说没一毫米都弥足珍贵,“跟你这种从小到大个子都高的人没得说!”


    蒋月明也是他从小到大一块儿玩的,打小学做同桌这人就是班里个儿最高的,上了高中以后基本还是。曹帆回想自己艰难的长高史,那真的是一段血与泪交织的生长史。


    “行,可以了。”蒋月明道。


    “那哪行,”曹帆的目标是一米八,虽然这个目标现在看来很宏大,俗话说得好,男人一米八这件事儿捂着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你分我……也不让你多分,三厘米就够了。”


    蒋月明很痛快,“行。那你现在有一米七六了。”


    “操操操,你报我身高干啥呀。”曹帆连忙比手势,示意他噤声,周围这么多人呢,“低声些,这光彩吗?”


    “大点声吧,”蒋月明无所谓,“反正也已经不光彩了。”


    “我最近不知道是不是长个儿了,腿老痛。”曹帆指着自己的膝盖和小腿的地方,“就这儿,隐隐作痛。感觉痛在骨髓里了。”


    蒋月明的手摸上自己的膝盖,“磕着了吧。”


    “长个儿了行吗?”曹帆道:“你没痛过啊?你长那么快,肯定很疼吧。”


    蒋月明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很早的时候他的腿偶尔会隐隐作痛,但那感觉太轻微、太弱小,以至于他几乎没有在意过,看来他还挺被命运眷顾,起码这个疼没有感受得到,或者是被他忘记了。


    “这会很疼吗?”蒋月明问,他有点好奇。


    “当然!”曹帆道,提起这个话题,他可有兴趣了。他可是切切实实经历过的,钻心的疼,“那种长得特别快的,疼得就更猛烈一点。骨骼发育你懂吧,撕裂一样的疼,你估计也疼过,但是忘了。那你这小子还挺耐抗的。”


    “有点吧。”蒋月明跟着他一起揉了揉膝盖,“但现在已经不疼了。”


    “你也用不着再长了,”曹帆道:“再长还长哪儿去,顶天花板啊。你现在这个儿刚刚好,一八五大高个,没人不羡慕。”


    “没有一八五……”蒋月明说,虽然迟早会有,因为他现在还在生长期。


    他偏过头去,笔握在他手里却一点没动。刚才曹帆说的话倒是给了他一点触动,李乐山当时肯定很疼。


    早些年,蒋月明是看着他几乎从小不点儿一下子蹿到这么高的。那种痛大概在很多个深夜席卷着他的身体,只是蒋月明现在再去想,距离那段痛苦的生长期早已过去很久了。


    他肯定很疼,蒋月明心想。成长伴随着的阵痛一直持续到今天,但他还是想快点长大,到底是为了摆脱这份疼痛,还是为了什么?


    “哎,”曹帆拍了拍他的肩,“睡着了?”


    “做题呢。”蒋月明没好气。


    “这么久做了半道。”曹帆瞥了一眼他的试卷。


    “……”


    “因为难。”蒋月明被噎了一下。


    “听别的班说,咱们快文理分科了。”曹帆是个百事通,他在各个班级乃至各个高中都有人脉,消息杠杠的,什么信儿一传一个准,“你选文还是选理?”


    这年头跟现在不一样,哪有什么新高考、“三加二加一”的,只有固定的“物化生”、“政史地”。虽然往前数十多年、往后数十多年,世界依旧是“数理化”的天下。毕竟“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那是打小学就脍炙人口的,几乎称得上致理名言了。


    “理吧。”蒋月明低头找试卷,他没什么想法,毕竟他没有需要思考的地方,因为他文理都不咋样,要是文科好得能考二百三四,那他估计会考虑考虑,他这两样一样都挑不出来还有啥需要选的,选个背书少的吧。


    并且,李乐山肯定是选理。蒋月明跟着他走就行了。


    “我也选理。”曹帆嘿嘿一笑,“虽然我理科差的要死,但我文科也不好。我妈说了……”


    他叽叽噜噜一大堆,蒋月明也没怎么听懂。他这个人就喜欢畅想未来,想那种很久远的事情,久到还需要很多年才会考虑的事情。毕竟这人从小学没毕业就开始考虑大学了,直接跨越三个级别。


    未来怎么样,蒋月明当下不想考虑。他连当下都觉得有些迷茫,顾不上思考那么久远的事情。虽然前路一片空白,但想到身边还有李乐山,想到李乐山还走在他的前面,蒋月明觉得这一路也还是能走的。


    “你最近放学咋不往外面冲了。”曹帆不想写作业,只想唠嗑,“你转性了,不是你说的吗‘回家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往日蒋月明那架势,提前半小时就收拾好书包背在肩上了,下课铃刚打,瞬间就蹿出去,谁也追不上。


    蒋月明提起来这个心里烦,他也想冲,他以前是因为要争分夺秒的赶去实高,为了早点见到李乐山,他现在不用冲了,因为也见不到。


    “老刘说,回家太积极那也有问题。”蒋月明道,因为这个他被找去谈话不少次。


    “也是,不知道以为你急着见对象呢。”曹帆一语命中。该说不说这小子在某方面第六感啥的也是好得出奇,一点就到点儿上。


    “那我为什么不能急着见对象?”蒋月明下意识问,没想起来反驳。


    “你傻呀,”曹帆这时候开始充当爱情军师了,虽然这个“对象”似乎还有些不清晰,但无所谓他打开话匣子,“你那么着急,显得你太上赶着,现在讲究欲擒故纵你懂不懂?”


    “我不懂。”蒋月明说。


    “不懂就对了,你懂了我还说啥。”曹帆凑近些,说得头头是道,“这人吧都讲究一个新鲜感,你不能只往前凑,万一人家烦了,那不是得不偿失吗?所以你就得……”


    “烦?”


    “对啊,你想想,你身边天天贴着个人,走哪儿恨不得跟哪儿,甩都甩不掉,你烦不烦?”曹帆举例子。


    “我……”蒋月明一时语塞,他肯定不烦,他巴不得李乐山天天就这么贴着自己,但问题是他这么想,李乐山也不会这么做,因为他就不是那样的人。


    “你不烦人家万一烦呢。”曹帆一本正经,压低声音,“到时候人家躲着你,不见你,那你怎么办?”


    气氛烘托到现在,蒋月明心里莫名跟着紧张,“怎么办?”


    “没办法!”曹帆虚张声势,“谈恋爱是要谈的,不是要逼的。所以问题得从根源解决,一开始就得欲擒故纵。”


    “你别……”


    别吓我了。


    蒋月明怎么感觉这人是在点着自己说话呢,他感觉在每句话上都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逼迫李乐山了吗,有这么做吗?但是回想起这些天的种种,他确实跟李乐山没什么时间再见面,可他是有正事儿的,也不是在故意躲着他,人家要上课、要学习,他总去打扰也不行吧。


    “这可是真人真事儿,多少小情侣的鲜活例子摆在跟前,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这叫未雨绸缪。”曹帆得意洋洋。


    蒋月明沉默良久,那他会烦我吗?会觉得我总是很啰嗦、很没事儿找事儿、很固执吗?但我就是想多说点,再多说一点。因为太长时间不见面,一说话就止不住,他想问问李乐山过得怎么样,也想说说自己过得怎么样。但主要还是想问问李乐山怎么样。他怕他过得不好,怕他不高兴、受欺负……


    这样,他会烦吗?


    他如果烦我了,我该怎么办?


    蒋月明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心脏像是浸到了水里。他慢慢将脸埋进臂弯,在心里头默念:烦的话我会改的、会少说点话,总之我是不会放手的……


    /


    三高这阵子在举办春季运动会,拉了不少横幅,明晃晃的挂在操场,据说是第xx届,究竟多少届蒋月明没注意,他忘记了。


    作为班里为数不多看起来身体素质还算不错的男生,蒋月明各项比赛都是首当其冲,几乎包揽所有田径项目。


    但是像什么跳高啊、三级跳啊,蒋月明没报这个,爱谁报谁报,按照今天的流行语,跳好了高光时刻,跳不好就是社死瞬间。这种就得专业的来,蒋月明这半吊子也跳不好,去了只能丢脸,就跟那裸奔似的。


    并且他确实有所图。三高为了激发体育精神,破校运动会纪录的一个项目奖金200块钱,其实不算是小数目,说白了,蒋月明就图那二百块钱。


    蒋月明在运动方面确实有点天赋。一百、二百、三千米全部成功破纪录,那三千米据说还是第一届的学长跑的,十来年没人破这个纪录,蒋月明给破了。


    曹帆佩服的五体投地,他报了个跳绳,在第一轮就被刷下来,据他描述,跟他一个队伍那几个跟飞似的,绝对是开挂了,跳绳快的看不见影儿。


    蒋月明刚比完三千也没闲着,好几个体育老师组团去外地了,他得兼职当裁判,穿着体队特有的裁判服,蓝白色,版型比校服好看的多,贼帅、贼亮眼。


    “得亏咱这小破地方没星探,不然估计你早出道了。”曹帆咂舌,帅得闪瞎他的眼。


    “我也不出。”蒋月明虽然不追星,但是许晴追,总在他跟前叨叨什么爱豆,不管怎么样,反正是不能谈恋爱的,他当然也当不了,对不起粉丝。


    “你赚了几百块钱?”曹帆没听清广播说的什么,那音响、声音跟上个世纪的一样,慈禧估计都听过吧。这是二十一世纪应该有的东西吗?


    “六百。”蒋月明摸着兜里的钱,“不对。七百,老刘额外奖我一百。”


    一举拿下三个记录,老刘高兴得不行,跟是他拿下的一样,硬塞给蒋月明一百,他不收不行,推辞不过于是就收了。


    “兄弟,”曹帆作楫,特佩服,“这七百块钱也算是值了,这辈子有人为它拼过命。”


    “那我够没出息的,”蒋月明笑道:“为七百块钱拼命。”


    反正他兜里的钱要留给李乐山,抽出来点给甜甜买点好吃的好玩的,其他的用途他一概不作别想。


    下场比赛是男子四百米决赛,蒋月明没参加这个,老刘也不让他报这么多了,倒不是因为怕他再赚二百块钱,纯粹因为怕他受不住,四百米决赛和三千米就是上下场,没有休息的功夫。他只能舍弃一个,因为班里没人报三千,于是蒋月明顶了上去。


    “往后站点儿。”蒋月明冲曹帆比划一下,“一会儿挡道把你撞出去。”


    曹帆忙往后挪了挪步子。


    “砰——”随着气/枪的声音,比赛开始。


    蒋月明旁边有话筒,专门为裁判准备的,他眯了眯眼睛,微微弯下腰,“一道抢跑。”


    曹帆在旁边全程蒙圈,啥都没反应过来,“咋可抢跑了。”


    “眉毛下面长的啥。”蒋月明调侃,他站在原地思考这几百块钱用来给李乐山买点什么。


    直接给,他肯定不会要。虽然这相当于自己赚的,但在李乐山这儿,无论是赚的、要的,还是管他怎么来的,一视同仁,他都不会收。


    先拿一百块钱充话费。蒋月明首先决定。一毛钱一条,一百块钱能发1000条,用不着心疼钱了,可以随便发。


    想到这儿他心里终于有点高兴,再拿两百块钱买试卷,他还想给李乐山买两件衣服……


    蒋月明构思半天,耳边传来曹帆的声音,“接下来你干啥?”


    “我再去赢二百块钱。”蒋月明头也不回往操场中央走。


    “比、比啥呀?”曹帆大喊。


    “踢毽子!”蒋月明也喊。


    话是这么说的,但踢毽子其实只是娱乐赛,单纯没人上交给蒋月明上了。并且他也踢不过女生,人女孩又灵敏又矫捷的很正常,他跟人家没办法比。


    但蒋月明比别的男生就强不少了,一分钟计时,曹帆在旁边手忙脚乱的,踢一个捡一下,踢一个再捡一下,得亏裁判才算好说话,这样也给他算一个。


    “这比赛要是许晴能来绝对是第一。”蒋月明在一旁瞎乐。许晴踢毽子的水平简直了,没得说,谁也比不过,蒋月明跟韩江加起来还没她三分之二多。


    蒋月明踢毽子的时候周围围了一群学生,吸引人的不只有技术,重要的是脸。


    一分钟结束他看着周围聚集的人群,难得有点懵,询问一旁的曹帆,“这咋了?”


    “不出意外都在看你。”曹帆道。


    “出意外是在看谁?”


    “看我。”曹帆尽管不愿回答,但还是回答了。


    “踢毽子有啥好看的啊。”蒋月明不懂,他跑三千米也没见这么多人看。其实跑三千米的时候也有不少,只是蒋月明顾不上注意,他总不能一边跑一边观察身边到底有多少人吧。


    “你说这话,”曹帆道:“人看得是毽子吗?”


    “看得是脸啊!”曹帆没招了,怒吼。


    蒋月明从人群中挣脱出来,他低头看看自己的造型,问:“我穿这身真的帅?”


    “你穿个蛇皮袋也是帅的行吗,我求你了,别问了。”曹帆乞求,再说他遭不住。他不觉得蒋月明是装,因为他压根儿不至于装。真是不知道有这么一张脸,蒋月明是怎么有这个疑问的。


    “真的假的呀。”蒋月明被逗笑了,他拿出手机,递给曹帆,“那你给我拍张照。”


    曹帆一个角度没找,因为完全就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帅。天知道他自拍的时候得找八百个角度,就这拍出来的效果一样不咋地,想到这里后糟牙都要咬碎了。


    “你小子,想发给谁啊?”曹帆八卦,“彩信一条五毛,你也是发财了。”


    “你管我发给谁。”蒋月明不说,只是一个劲儿的笑,笑得脸要僵了,“拍好没。”


    “好了好了。”曹帆把手机换给蒋月明,手机屏幕再打开,显示出来的壁纸是蒋月明和李乐山的合照。


    两个人明显都看见了这一幕,相比曹帆,蒋月明心里更紧张。


    “我靠,”曹帆没往别的地方想,他又仔细看了一眼壁纸,“我靠,看不出来你小子够自恋的,壁纸放自个儿啊?”


    蒋月明把手机揣兜里,有点不敢开口,怕曹帆看出来些什么,但一直不开口又显得欲盖弥彰,像在藏什么,“怎么,犯法了?”


    “没,”曹帆竖了个大拇指,“旁边那哥们儿也帅,你跟李乐山还联系啊?”


    “也犯法?”蒋月明道,他不仅联系,还近距离联系,不仅现在联系,他今晚就打算联系。


    虽然李乐山放学晚,但蒋月明又不是不能等,他最能等了,现在天也不冷,蹲在墙角蹲几十分钟的事儿,这有什么的。他看看天、看看地、看看路过的行人,时间就被打发了。


    主要是他也确实有点想了,刚好运动会结束他拿那么多奖状,破那么多纪录,他想让李乐山夸夸自个儿。


    “不犯、不犯,”曹帆连忙开口,他挠了挠头,“就没想到,没想到你俩关系这么熟。我以为李乐山是什么冷冰冰的、生人勿近那种呢。”


    蒋月明思索了一瞬,他确实是,但也只是对外人。


    因为用不着再去实高,他一阵子没提早开溜,搞得曹帆都有点不熟悉了。不过今天蒋月明太想见李乐山了,于是重操旧业。


    “你又跑啊?”曹帆轻声道。


    “嗯,”蒋月明嗯了一声,他也不跑多,早跑十分钟,出校门书店买几套题,那什么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题目难得要死,做一道错一道,这种题刚好李乐山能做,“你帮我看着点儿,万一老刘来了就说我上厕所去了。”


    “行。”曹帆点点头,“哪个厕所?”


    蒋月明愣了一下,如果可以,他真想踹曹帆一脚,“哪个厕所也没我啊,又不是真去。万一老刘去找了,没看见我人,那不坐实了我提前跑吗?”


    “但你上厕所这件事儿,”曹帆压低声音,有点为难,“在老刘这儿没有一点可信度啊。”


    “不是吧,”蒋月明往外面看了一眼确认安全,“不管了,他实在不信,你就说我跑了。”


    幸运的是老刘没来,他的跑路没被发现。


    不幸的是李乐山也没来,他不仅没来,甚至根本不在学校,蒋月明被瞒在鼓里那么久,满心欢喜地站在校门口等了又等,被浇了一盆彻头彻尾的冷水——


    作者有话说:不知不觉评论竟有1000条了!然后文也已经快到30w字了,还、还挺快的(好吧其实并没有很快TT)我要努力存稿,争取早日完结开下本!


    今天双更奉上(鞠躬)谢谢宝宝们的支持>3<谢谢大家这么热情真的给了我很大的信心和动力[摸头]大家看文、评论都辛苦啦,所有的段评、章评都超感谢!爱你萌[紫心]


    第88章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蒋月明提了一袋试卷、练习册,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但又不舍得往地上放。他趁着还有时间,又跑去排队买了份馅饼。不是给自己买的,还热着,李乐山出来了刚好能吃。


    校门口陆陆续续有学生出来,蒋月明找了个地方坐,他再抬眸去看那个墙上的“三好学生”照片,这么长时间过去,早就换了一茬儿人。


    这学校免费的广告都不会打,蒋月明心想。李乐山那张帅脸放上去,多吸睛啊。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又看,虽然等待的时间有点无聊,但一想到能见到李乐山,蒋月明觉得等再久也值了。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耳边突然传来许晴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因为不总来实高,他有好一阵子没见许晴了。


    “蒋月明?!”许晴注意到他,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再走进看才确认就是他,连忙往他身边走去,语气有些惊讶,“你来这儿干什么?”


    许晴的头发过了几个月,也变得稍微长了点,刚好过肩,跟她有点嚣张的个性相比,这头发称得她乖多了。


    “我等……”蒋月明犹豫了一会儿。


    “李乐山吧?”许晴猜测,他准是等李乐山,除了这个,她想不到蒋月明还能等谁,像他就从没等过自己和韩江。


    她说着李乐山的名字,神情变得有些奇怪,连带着蒋月明心里也起了异样。


    “他现在不在学校呀,”许晴有点疑惑,“他没给你说?”


    “嗯?”蒋月明猛地回过神,有点懵圈,“什么意思?”


    许晴也跟着发懵,“他晚自习下课就走了,这阵子都这样。”


    “你……不知道?”许晴问,心里觉得不应该,李乐山有什么事儿不得第一个告诉蒋月明吗?


    “不、我不知道。”蒋月明半响,才回答。


    “他可能忘记跟你说了。”许晴看他表情有点不对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李乐山最近好像特忙,忙着学习、考试、竞赛什么的……”


    “他怎么可能忘记跟我说了?”蒋月明下意识开口,随即反应过来这态度不对,又连忙改口说没什么,把手里的馅饼塞给许晴,便准备离开,“我走了。”


    “哎,”许晴摸着手里温热的馅饼,没搞懂状况,冲着他的背影连忙喊,“你找他有事儿?要我给他带话不?”


    “别——”蒋月明的声音传来,“没事儿!”


    蒋月明骑着车走了好一段路才停下,他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萧瑟。脑子里乱乱的,心里还有点别扭。


    他没上那个什么延时服务和培训课,他也不在学校,为什么他不告诉我?蒋月明此刻有一连串的问题想问。


    为什么要骗我?他感觉心里一阵寒意,李乐山从来没骗过他,也从来没有瞒着他什么,这还是头一次,以至于丝毫没有准备的,打得蒋月明措不及防。


    周围偶尔有几个穿着实高校服的学生走过,成群结队的,或者两两三三的走,跟蒋月明的形单影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目光有些空洞的盯着前方,莫名想到了曹帆说过的话。


    他是不是烦我了?蒋月明心想。


    因为我总是找他,他觉得烦了。所以在自己提出来等他的时候总拒绝。


    这么一想想,好像真的能说通。其实蒋月明也觉得自己有点烦,他三天两头的找李乐山,又没什么事儿,这频率确实也会烦吧。


    可是他也没做错什么,跨越三座大桥一路从三高骑到实高的是他、顶着寒风骑过来的也是他、蹲在外面等着的也是他,不是抱怨,这些蒋月明全部都心甘情愿。


    他偶尔也觉得累、偶尔也觉得冷、偶尔也觉得这段距离太长,只是再累、再冷、再长,蒋月明也没想过放弃。哪怕就一面、哪怕就一眼,他也愿意。


    所以他是单纯的不想见我了。蒋月明思索良久,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握紧单车龙头。


    但李乐山其实是可以说的,他可以开口的,因为蒋月明全部都听他的。他说不让找了,蒋月明就真的没找过,但如果不是因为这次例外,那他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手机屏幕停留在跟李乐山发短信的那个界面,蒋月明在编辑栏删删减减,最终一个字也没有发出去。还是别烦他了,蒋月明心想,其实他也有点不知道怎么说。


    翻看短信,蒋月明发觉好多都是自己主动发的。他主动问李乐山吃饭了没有、过得怎么样、回家了没有……说不定李乐山会觉得自己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话,没什么心意,还有点无聊。


    但其实这真的是蒋月明最想问的,也是最关心的。他就像知道他吃得好不好、过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蒋月明看久屏幕,感觉眼眶有点酸。


    乐乐,我就是太想你了。蒋月明在心里说。


    如果思念是水,他的世界几乎每天都在发洪水,水流啊流,最后再将他淹没。


    我不是故意烦你的,真的。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乐乐,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机房里二手烟的味道呛得人头疼,一个劲儿的往鼻腔里灌。李乐山跟前放着两张试卷,他握着笔的手一直没动,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有点发堵,那种感觉复杂得有点说不上来。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李乐山看了眼信息,心里一紧,是奶奶发来的,上面只有一个空白格。


    因为在网吧上夜班,李乐山连家都不能回了,他怕奶奶担心就说学校给他安排的有事情,一听是学校的事儿,奶奶便没有说什么。他把自己的手机号存了上去,让奶奶有什么事儿给他打电话,但他还没教过奶奶发信息。


    李乐山腾地一下从位置上起来,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头晕了片刻。


    他回了回神,往店里面走,跟刘扬对上眼以后冲他招招手,将他喊了过来。


    “怎么了?”刘扬还惦记着手里的那副牌,他冲牌场喊了一句,“别偷看我牌。”


    “我要回家一趟。”李乐山拿出手机打字。


    刘扬凑近看了一眼,他问:“没出什么事儿吧?有事儿说。”


    李乐山摇了摇头,得到应允以后随手拎了件外套就往家赶。


    他有点急,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给奶奶打了一通电话她也没接。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家,车都没来得及停好,被他随手扔在路边,李乐山无暇顾及它是不是摔着了,深吸一口气,没有一丝停留的跑上五楼。


    手里的钥匙不听使唤的一直插不进去,李乐山控制住自己有点发抖的手,感觉心里扑通扑通跳,从没这么快过。


    别是李勇。


    千万别出事。


    此刻他满脑子只有这两个念头。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乐山急忙进去带上门往奶奶的房间走,因为步伐太急还差点被门口的鞋绊了一脚。


    “乐乐,”房间没开灯,奶奶的声音传来,她坐在床边,脸上带着点担忧,“你怎么回来啦?”


    她拉着李乐山的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李乐山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确定奶奶没有什么事以后才终于松了口气,他连忙拿出兜里随身携带的纸笔,写了两个大字,“信息。”


    奶奶反应过来,她拍了下大腿,“哎哟,奶奶不小心发出去了。你看你急的,奶奶没事儿。”


    李乐山一愣,慢慢地将额头抵在她的膝盖上,心跳的依旧快,他太怕了,这一路几乎想了所有的结果,最差的最坏的,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来的,连路都没有看。


    空气一瞬间变得寂静下来,只有房间里的老时钟在滴滴答答的响。


    “那我走了。”李乐山指了指门外,又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示意奶奶有什么事情给自己打电话。


    “乐乐哦,”奶奶颤抖着摸上他的脸,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沙哑,“奶奶好像看花眼了……”


    李乐山喉咙一紧,他的手不由自主的轻颤起来,“谁?”


    奶奶抱着李乐山拍了拍他的背,这场景让李乐山想到了很多年前,这一幕异常熟悉,以至于这么多年他感觉还在眼前挥之不去,他忘不掉奶奶的怀抱,连同李勇带来的伤害,全部都忘不掉。


    “乐乐不怕,他还没出来呢,”奶奶轻声道,他们都知道这个“他”说的是谁。那语气跟十年前一样,李乐山感觉眼前又出现了一老一小蜷缩在角落里看着李勇砸东西的场景,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愿再回想,不愿意一直想这些伤心事,可是真的忘不掉,“奶奶还在,奶奶保护你……”


    李乐山的眼眶突然一热,感觉心脏被用力揪了一下,听着奶奶在耳边的喃喃自语,没忍住,落下一滴眼泪。


    他的手紧了紧,指甲深深地嵌进手心。他知道李勇又来附近转过,也许是故意的、也许是警告、也许是什么别的。只是无论如何,他一定会保护好奶奶,哪怕鱼死网破,他这次也绝不会再逃了——


    作者有话说:身为晋江作者,我从来不敢和读者坐下喝一杯。因为害怕看见读者深邃的眼,读者的叹息是作者这辈子最害怕听见的东西,而读者的称赞是作者这辈子最渴望的东西。读者和我,是君臣,是爱人,是情敌,是兄弟,是同伙,只有更新的那一刻才算甲乙方。


    第89章 我就是李乐山


    蒋月明买的那套题,他让许晴稍给了李乐山。今天许晴请假,软磨硬泡的,费了好大功夫才出来一趟,实高请个假一点不容易,层层上报,先给班长再给班主任还得给年级主任……不夸张的说,感觉得一直上报到联合国。


    许晴开玩笑说,“你买的题让我稍过去干啥,万一人李乐山以为是我买的咋办。”


    蒋月明嘴角上扬,语气却平淡得多,“那就你买的好了。”


    许晴只是开玩笑,没想到蒋月明这么回答。她还以为这人会调侃她说,“想得挺美,”这个平淡的回答方式可一点也不蒋月明。


    “你俩,最近怎么了?”第六感让许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没怎么,你不是顺路吗?我这儿路远,不好稍过去了。”蒋月明道。


    许晴咂舌,他这个话说的也真是,平时找李乐山的时候可一点儿没想过远,横跨三座大桥呢,不知道的以为那距离在蒋月明眼里只有三百米。


    “好、好吧。”许晴收下这几本练习册,“你也别光顾着给李乐山买,他天天写的题都够多了,你给自己买点写写呗。”


    许晴听说了,听韩江说的。累死累活,跑了两轮一百、两轮二百、一轮三千,一共就赚了七百,大部分的钱都垫进书里了。


    “嗯。”蒋月明点头,只是他赚钱了第一个就想给李乐山买东西,不给李乐山也给甜甜、小姨、奶奶,再往下想好几轮估计也想不到自个儿身上。


    “哦对,”许晴想起来什么事儿,连忙说,“周三晚上你记得来实高。”


    “怎么,你过生要在大门口过,今年又有新花样了大小姐。”蒋月明觉得她脑子抽了,他记得前年生日是在铁塔公园、去年生日是在澧江桥下面的小公园,怎么的,今年变成实高大门口了?在这地方也能过得下去。


    “咋了,不行啊。”许晴拎着一袋书,也不嫌沉,“我有俩朋友住校,我想在大门口把蛋糕给分了,让她俩吃点。”


    许晴说罢又笑了,“是不是很像探监?”


    “是,”蒋月明也笑了,他想起寒假给李乐山送饺子的场景,隔着铁门,怎么能说不像隔着铁窗,“是啊,再探两年。”


    再探两年。


    再过两年真的会好吗?


    不管怎样,应该比现在要好吧。


    “那我走了,”许晴向他用力摆了摆手,“下午我就给李乐山带去,你记得来,听到没!”


    蒋月明点点头,他也冲许晴摆摆手,便转身进了校门。那件事儿他一直没再问李乐山,既然李乐山选择瞒着他,那他也没必要去问。打从那以后除了周六日见面以外,蒋月明也不经常去实高了。


    许晴只能按时放学,蒋月明先替她领了蛋糕。蛋糕店就在实高附近,走路领就行,真让蒋月明骑着单车护送蛋糕,他没那么好的技术。到时候撒的撒、斜的斜、歪的歪,他不是净找事儿吗?嫌活的太长了?


    今年韩江给她送了条项链,攒了一个月的早饭钱,但他说这不是最珍贵的礼物,等许晴十八岁那天,他要给许晴准备个大的。


    “那你十八岁要送她什么?”蒋月明留着坏心眼儿反问。


    韩江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刚说出口一个字,就被蒋月明吓回去了。


    “你先告诉我,我今年就送。”蒋月明笑得不怀好意。


    “我靠,”韩江心想自己得亏没说,不然再被偷家了,“兄弟别吓我啊,你真对许晴没意思吧?”


    七八年的情谊摆着呢,韩江心里真的没谱,虽然这俩人一见面就打打杀杀的,恨不得火拼,李乐山跟蒋月明在一起的概率都比许晴和他在一起的概率高,但这种事儿哪说得准。


    蒋月明沉默了半响,沉默到韩江有点害怕,他才开口,“韩江,我真不喜欢许晴。”


    他不敢说自己喜欢的是别人,更不敢说喜欢的那个人是李乐山。


    不敢,也不能。


    至于什么时候能说出口,蒋月明觉得那一天大概是他们都离开盛平各奔东西以后,快的话大学,不快的话就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说。


    总之,韩江松了一口气。


    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其实蒋月明不想泼他冷水,问题是在自己身上吗?就算自己真喜欢许晴,但许晴喜欢的另有人,这跟自己也没关系。


    他不想打击韩江,因为在某种程度上他其实有点同情韩江,他们何尝不是一路人。


    恍惚之间,蒋月明听见什么声音。他从模糊的字眼里听到了李乐山的名字,几乎是瞬间,蒋月明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那个陌生的声音上。


    许晴、韩江、韩江的那什么暗恋,一瞬间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谁在喊他的名字?


    谁在找他?


    李乐山怎么了?


    蒋月明匆匆把蛋糕放在墙角,顺带着脱下校服外套盖在蛋糕上,然后立刻冲出了人群,找到了那个嘴里念叨着“李乐山”名字的人。


    眼前的男人看上去有四十来岁,短茬儿一样的头发,穿着件有点破旧的黑色外套,沾满泥的工装裤,蒋月明从来没见过这个人,看着不像善茬儿,不是蒋月明以貌取人,确实不像善茬儿。


    盛平很小,小到走几步路就能碰上个熟人,虽然实高这里他不太熟悉。但是李乐山可没什么亲戚在盛平。


    “你找谁?”蒋月明直视那人的目光。


    男人嘴上操着一口不知道哪儿的方言,总之不是盛平的,难道是李乐山的老家?是船山的?


    “你是实高的学生,”男人上下打量一眼蒋月明,“我找李乐山。”


    蒋月明瞄了一眼周围的人群,他思索了一会儿,再没有半点犹豫,“我就是李乐山。”


    不管是想打架、还是想找茬儿,随便什么的都来吧。


    男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笑里带着点尴尬,他嘴里嘀咕着,“找错人了、找错人了”,随即匆忙转身离开这个地方。


    蒋月明盯着这人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人群中。


    他不认识李乐山,或者说,他不太认识李乐山。所以排除是李乐山的亲戚或什么别的人,那他找李乐山是为了什么?


    蒋月明一头雾水,难道真的找错人了?


    “你站这儿干吗,”许晴拍了拍蒋月明的肩,她一早就看见这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静,“蛋糕呢?”


    她四处打量了一下,没看见蛋糕的影子,“你给、给吃了?”


    蒋月明给她指了指角落里被校服盖着的蛋糕,没好气,“你以为我是林甜甜?”


    “哦,我这儿有那种小的打包盒,你等会儿带给甜甜一块。”许晴道。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分钟、半分钟,李乐山走到自己跟前,蒋月明的手不可抑制的颤抖了一下。


    “你……”他眉头一皱,“最近没睡好?”


    “他啊,你不知道他们班有多疯。”韩江手很熟络地搭在李乐山的肩上,嘴里一阵“啧”、“啧”声,“快分班了,普通班的前几名上去,清北班的后几名下来,每天作业多的跟山一样。”


    “手撒开。”蒋月明开口。


    韩江一愣,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李乐山已经稍微往一边侧了侧,几不可察地避开韩江的手。


    韩江的手停滞在空中,实话说他现在一点没觉得尴尬或是不好意思或是气愤,他只觉得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不知道因为什么,感觉现在的氛围特别的不对,这咋了,韩江心里一阵后怕,他俩吵架了?!


    韩江偷偷看看蒋月明,偷偷看看李乐山,最后便偷偷的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这时候不跑的人是傻子。顺便拉着即将往这边赶来的许晴,让她暂时先别过去。


    “你,没睡好?”蒋月明又问了一遍。


    他不懂了。既然李乐山没去那个培训课,也没再上那个延时服务了,那是怎么没休息好的?


    李乐山连忙摇了摇头,他扯出来一个笑,打手语说,“就昨晚,睡得有点晚了。”


    看他这一脸疲惫还要强撑着笑模样,蒋月明的心瞬间软了下来,他真怕李乐山过得不好,他总来找他、总问东问西,不过是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作业,很多吗?”蒋月明语气放缓。


    李乐山点点头。


    “那有要抄的作业吗,语文、英语。算数、带公式的我写不了,别的我帮你写。”蒋月明想半天想出来个这个。


    李乐山看着他笑了笑,“没有。我写的过来。”


    看着李乐山,蒋月明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刚才打听他的那个男人,他又赶忙问:“乐乐,你最近没什么事儿吧?”


    李乐山心里一紧,他本能地摇了摇头。


    “刚才在校门口有个人找你。”蒋月明开口,回忆着那人的模样,“我也不知道是谁,我不认识那个人。男的,看起来四十多岁……”


    李乐山越听心里越紧张,感觉四周的空气都瞬间变得稀薄了许多,让他有点呼吸不过来。


    李勇找到学校来了?


    蒋月明跟李勇见面了?


    “他、”李乐山的手禁不住的轻颤,“都跟你说什么了?”


    蒋月明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事儿,“没说什么,所以我就问问你,应该是找错人了吧。”


    李乐山清楚,不是找错人。至于为什么他没说什么,他不清楚,他还没搞懂李勇这次到底要干什么,分明钱他这个月已经给过了。他还来学校是为了警告他什么吗?


    奶奶也是,学校也是。还有蒋月明,这一切,李勇答应他的都没办到!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还想要什么?!


    李乐山深吸一口气,“你以后没事……别来学校了。”


    第90章 我顾不上你


    “什么?”蒋月明有点懵,或者说他有点不敢相信。


    “那个人是谁?”蒋月明问,是因为他,所以李乐山才不让他来吗?还是因为什么?他现在打算说开了是吧,就是单纯的不想让自己来这个地方?不想让自己出现在他的面前?可是究竟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李乐山打手语,他只能说自己不知道,他不知道还能怎么说,“但你觉得,找我是因为什么好事儿吗?”


    “可……”蒋月明着急解释,“也许他就是找错人了?你跟谁有过节还是怎么样……?”


    “我不知道……”李乐山看着他,“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我不要你替我出头,我也不要你站在我的前面!”


    他不知道李勇要做什么,只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蒋月明和李勇有任何来往,他不能把蒋月明扯进这种破事儿里,所以蒋月明不能来这里,谁知道哪天李勇就会出现在校门口?谁知道哪天李勇就会看见他们俩来往?说不准的,他只能杜绝这种情况。


    “不要我替你出头?不要我站在你的前面?”蒋月明一脸疑惑,他不懂,他不明白,“那出了什么事儿,我就只能缩在你身后、躲在你身后?”


    “这些事跟你没关系!”李乐山眉头紧皱。


    “是!”蒋月明喊:“都他妈跟我没关系!那你告诉我,什么才跟我有关系?”


    他太不明白了,一头雾水。他为什么看不懂李乐山在说什么?到底是什么事儿,这些事儿到底关乎谁?如果连李乐山的事情都跟他没关系,那什么事才跟他有关?!


    李乐山站在原地,他的手因为长期滞在空中的原因有点发抖。


    “你说啊?”蒋月明让他好好说明白、说清楚,最近心里的疑虑和不解挤压在心里终于爆发了,以至于他脱口而出,“什么才跟我有关系?你、是不是也跟我没关系?!”


    话音刚落,李乐山猛地抬头,他的眼眶瞬间变得微微泛红,只是因为周遭环境太暗,蒋月明看不清楚。


    “我不想你总骑那么远来找我、我不想你一直在校门口等着、我不想你浪费那么多时间就为了看我一眼……”


    “可是我愿意!”没等李乐山的手语打完,蒋月明便一把按住他的肩,少年的骨骼硌在他的掌心,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我说了,我愿意!”


    他管不了那么多有的没的,什么远距离、什么长时间,什么杂七杂八的,他都不在乎,这些东西,排他妈的一辈子队也轮不到让蒋月明来在乎,他做到这种地步,千言万语、归根结底汇成一句,我愿意!


    “我顾不上你!”李乐山一字一句的比划,他要上学、他要打工、他要应对李勇、他要照顾奶奶,他真的、真的分身乏术。


    每天抽空休息的时间是八分钟的课间和二十分钟的午休。他真的顾不上蒋月明,他也不想瞒着蒋月明,他也想说他现在在打工赚钱,为了维持这个勉强还算稳定的生活;他也想告诉蒋月明他有个杀人犯的爹;他也想说他每天都殚精竭虑,每天都很害怕……


    他想说,可是他不能说!


    他说了,蒋月明会怎么做?李乐山不敢想这个后果。他甚至宁愿蒋月明远离他,走得越远越好,顺顺利利考上大学,和小姨甜甜过上好日子。


    一瞬间,蒋月明僵在原地。他的心像是被砸碎了一般。


    难过、不解、委屈、愤怒,瞬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无论怎样都消解不掉。这种伤心欲绝,真的这辈子也不愿再经历。


    一种莫大的无助席卷全身,蒋月明想质问、想发火、他甚至想掉头就走,可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忍了又忍,想了又想,最终,他也只是扯出一个苦笑。


    “我知道了……”


    你终于说出口,其实是顾不上我。


    他不明白李乐山身上到底是背负了多少事情,究竟背负了多少?是不是比一座山还重、比一片海还深?到底有什么事情压在他的身上,以至于他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还是因为自己太轻了,轻得风一吹他就飞走了?


    李乐山一愣,没有想象中的那份争吵,比意想的更加平静。


    只是从始至终生活在争吵和打骂环境中的李乐山,看惯了锅碗瓢盆撞击地面的场景,听惯了撕心裂肺的声音,他没有意识到此刻的平静并不是真正的平静,它甚至比争吵还要严重。


    李乐山的神情放缓,他想去拉蒋月明的手,又止住了动作,“等不忙了,我就经常去找你。”


    他又冲蒋月明笑了笑,“你不要嫌我烦。”


    等不忙了、等稳定了、等李勇不再成为一个威胁、等事情解决了……李乐山觉得就快了,他只要能稳定供给李勇那些钱,他就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不会去找奶奶,也不会打蒋月明的主意。


    等、等、等……于是他的人生中好像只剩下等待。


    蒋月明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你俩说啥了呀,要这么久。”许晴有点不满,不知道俩人跑哪儿去了说半天悄悄话,“我蛋糕都快分完了,吹蜡烛你们也没看到。”


    “我看到啦!”韩江在旁边嘿嘿一笑。


    “你当然能看到,用的还是你的打火机呢。”许晴转头又满心欢喜的捧起一块蛋糕递到李乐山的跟前,她还专门强调这是切的最好的一块,特意给李乐山留的。


    看着许晴亮晶晶的眼睛,还有捧着蛋糕的手,李乐山显得有点无措,他的目光轻微地往蒋月明那边瞥了瞥,又不好意思地冲许晴笑了笑,指指蒋月明,示意蛋糕还是先分给他。


    “你吃吧。”蒋月明别开脸,声音平淡,“人专门切给你的,她今天过生。”


    听到这句话,李乐山才向许晴道谢,也摊开双手去接许晴的蛋糕。


    “这是你的,”许晴又递给蒋月明一大块儿,“甜甜喜欢吃水果,所以我在她的蛋糕上放了好多,你记得带回去给她吃。”


    许晴一脸欢喜的看着李乐山,她丝毫没有感觉到空气间有一种莫名的不对劲,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毕竟此刻的她已经被喜悦冲昏了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美好的发光。


    “你知不知道我今年许的什么愿望?”许晴眨眨眼睛,她问的对象不知道具体是谁,也许三个人都有,也许只有李乐山。


    “再瘦一点、再漂亮一点?”韩江猜。


    “哎呀,”这种小女孩的心思被戳中了,许晴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匆忙解释,“这个也有,但不是最重要的那个!”


    “因为你每年都这么许。”蒋月明说。不知为何,变漂亮、变瘦,似乎是青春期大部分女孩共有的心愿,为了这个愿望,不知付出多少。尽管许晴已经很瘦很漂亮了,她一米六几的身高,体重才堪堪九十斤,蒋月明说真的感觉一阵风都能把她刮走,只是她仍然不满足,连蛋糕也只吃了一点点。


    “那还有别的!再猜猜!”许晴道。


    韩江挠了挠头发,笑道:“我猜不出来了,但无论怎么样,都希望你愿望成真。”


    许晴飞快地瞥了李乐山一眼,心跳的飞快,蒋月明目睹全过程,清楚地知道她今年一定许了有关李乐山的愿望。


    “你呢,”许晴拿胳膊肘戳了戳蒋月明,“光顾着吃了,你不祝福一下我啊?”


    “好,祝福你。”蒋月明借着身高优势成功将许晴的头发揉的乱糟糟的,只是他在心里抱歉了一下,他没办法祝许晴愿望成真,只能祝她永远幸福,“祝愿我们许大美女……永远幸福。”


    一起回家的路上,蒋月明和李乐山几乎是一路无言。出镜率最多的几个声音是路过小猫小狗的叫声。


    其实他们挺久没有这样一起骑着车回家了,有时候时间真够残忍,放在一年前他们两个绝对想不到彼此会有今天。这段来之不易的回家路,以无言告终。


    “我回家了,你早点休息。”李乐山将车停在蒋月明家楼下,冲他打手语。


    “嗯,”蒋月明点头,也不看他的眼睛,“那我回去了。”


    李乐山也点点头,他转过身,没有骑车,只是慢慢地推着车往前走。


    看着李乐山的背影,蒋月明感觉眼前渐渐一片模糊,那个曾经十二岁、身形还有些瘦小的少年仿佛又出现在这里,然后和眼前这个高大的少年重合,只是背影依旧单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好像什么变了,什么又没改变。究竟是什么变了,以至于蒋月明觉得有什么在发生变化?


    蒋月明努力压制住想要去追赶他背影的念头,直到再也看不见李乐山的身影,他才转过身缓缓向楼道走去。


    楼里的声控灯还是时灵时不灵,蒋月明觉得它压根儿没灵过。周围黑漆漆的,再没有其他人,他终于不用再压抑颤抖的肩膀,楼道里响起一阵轻微地抽泣声——


    作者有话说:我承认这一章是有点虐[可怜]所以我来负荆请罪了!(重重跪下)任打任骂,绝不反驳!


    乐乐是有苦衷的,希望大家不要怪他[可怜]宝宝萌不要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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