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火车往北开
凌晨一点,他终于拨通了蒋月明的电话。
通讯记录里面,未响应的电话记录翻不到头。周围漆黑一片,只有一盏夜灯亮着,李乐山眼眶通红,那头闪烁了两秒,终于出现了蒋月明的脸。
他看模样也不怎么好,眼尾也泛着红,甚至比李乐山现在这样还要糟。也许他已经收到了小白离开的消息,也许还有什么。
空气间是一种无声的沉默,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
半响,李乐山突然像回过神,他有了反应,连忙从兜里摸出那张卡。
银行卡毫无预兆的出现在屏幕中,只一眼,便让蒋月明愣住了。
“这些年,你一直在给李勇汇钱。”李乐山的泪又落了下来,在屏幕中显得尤其清晰。
蒋月明喉咙哽了哽,他意识到这件事没瞒住,李乐山还是发现了。
“是……”蒋月明开口,声音有些哑。
李乐山一愣。他的手不停地颤抖,他激动地连打手语都有点困难,“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蒋月明看着他,眼里闪过一阵钝痛,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其苦涩的弧度,“我为什么不能做?”
不等蒋月明开口,李乐山紧接着比划,他几乎是乞求般的去问蒋月明,因为他还是不敢相信,他要蒋月明亲口告诉他,“李勇说你拿刀……他是不是在骗我?”
他看着蒋月明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笑了一下,伴随着的还有一声轻笑传进李乐山的耳朵。
“那又怎样。”蒋月明低声道。
李乐山感觉眼前一黑,头疼得厉害。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
什么他妈的怎么样?!那是刀,捅下去会死的!
“你疯了!你他妈是不是疯了!”李乐山眉头紧皱,他觉得自己也是疯了,实话说,他现在真的有点搞不明白状况了,耳鸣的厉害,视线也变得模糊了,能感受到的只有心脏跳得好像要跳出来。
“我疯了?!”蒋月明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他凑近镜头,眼眶通红,似乎有泪在眼里打转,“那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他妈的能怎么办!看你被那个混蛋逼到想死吗?我不捅自己,我去捅他吗?我去当杀人犯吗!我没有办法!”
当初的选择,时至今日蒋月明也没有后悔过,为了让李勇彻底罢休,不再纠缠李乐山,他什么都能做,他不后悔!他没想到这件事会被他知道,可是他还是不后悔,因为那是他当时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他那时候,十七岁,能想到什么好办法?
“你现在是在怪我吗?”蒋月明紧咬着牙,面露痛苦,他不求李乐山理解他,不求李乐山心疼他,他自己做的事情他全部都认。可是李乐山却只觉得他疯了,那他就是疯了,满意了吗?!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蒋月明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已经做的够仁至义尽了吧,他还要怎么做?
李乐山彻底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心脏疼得像碎掉了一般。这句话,头一次从蒋月明的嘴里听到,给他的刺激太强了。让他一时间忘记要说什么,要做什么。
只有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你、可以,告告诉我的。你可以……”李乐山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不可以!”没等他手语打完,蒋月明便打断了他的动作,他的声音染上了哭腔,“前一天你哭着说要去死,你要我怎么告诉你……”
他后面的话李乐山已经有些听不清了,但是能听到抑制的哭泣声,不知是自己的,还是蒋月明的,此刻胃里、心里,全部涌上来苦涩,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的吐出来。
是,没办法说。他前一天想去死,他告诉蒋月明他不想活了,蒋月明能怎么说?他什么都没办法说。
良久,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整个世界都沉默了好一会。蒋月明的声音终于从屏幕那头传来,带着疲惫、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说出来的话如同气音,“李乐山,我累了……”
“我真的,太累了……”
李乐山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蓄满了泪。
他看着蒋月明的神情,隔着屏幕,不知道能做点什么来缓解此刻的痛苦。
因为,我是个哑巴吗?因为我是个拖累,把你拉下水了吗?因为我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有这么一个爹吗?还是因为些什么……
他猛地想起很多年前,蒋月明脱口而出的那句“他是个哑巴你也喜欢啊?”那句话像个回旋镖一样,转了很久,今天又扎在李乐山的心上。自此以后,心里就像缺了一块,怎么都填不满。他不去想那个空缺,就仿佛他不存在,但他知道这缺口一直存在……
可他是第一天变哑的吗?他也不想的,他比谁都不想这样。他没办法选择出身,他也不想的。只有拖累,他确实一直都是蒋月明的拖累。
“我,我去找你,”李乐山腾地一下站起来,他有点着急,手语都打不利落,在镜头里虚晃,“我现在买票,去南方、我们当面说,你等等我……我……”
“算了吧。”蒋月明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一种化不开的疲惫,“你总不让我站在你的前面,你说得对。站你前面也太累了……一切都是我一意孤行,是我咎由自取。”
“盛平,我不会回去了。”这是蒋月明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屏幕暗了下来,映出自己的脸。李乐山在那上面看到了无助、迷茫,还有些不知所措。他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也许一切早有预兆,只是他没发现也不敢去想。
几秒钟后,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终于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他蜷缩起身体,把脸深深得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从前他总想着逃避、想着退缩,他说不要蒋月明为自己做这些,他什么都不要他做,可最后又通过蒋月明的所作所为得到了那么多安稳的日子,而他竟浑然不知。
蒋月明对他那么好,可他总要在那份好面前维持着自己的那点自尊心,这一切,其实是自己咎由自取。
他将蒋月明扯进了自己和李勇的那堆破事里,他永远是一个拖累,拖着别人下水。李乐山早该认识到,也许他早就该主动放手,他明明早就认识到了,是他一直在缠着蒋月明不放,他说着舍不得,可他的舍不得能带来什么?痛苦、折磨、无尽的疲惫……
他对不起蒋月明,这笔债,还到下辈子也还不完。这辈子,他还有机会再还吗?
李乐山将自己身上所有的钱全部存进了蒋月明曾经给过自己的那张卡里,连同他汇给李勇的那些,连同蒋月明给他的那些,一分钱都没留。
他拿着卡,踏上了去南方的火车,将卡交给他,最后看一眼他。
别的,李乐山不求别的。
他放过蒋月明,或者说他早就该放过蒋月明。从一开始就该意识到,像他这样的人,不值得蒋月明和自己过一辈子。他当时是怎么敢奢望一辈子的?
真当他踏上去往南方火车的那一刻,李乐山才设身处地的明白这距离究竟有多远。他们就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彼此两两相望都望不到,这么远,不知道蒋月明是怎么过来的,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他是怎么想的?
现在想想,蒋月明不是疯了,他是傻了。选择和自己在一起是最傻的一件事情。
李乐山在备忘录里写着蒋月明的姓名和专业,他甚至除了知道他在哪所学校、哪个专业以外,什么都不清楚,不知道他在哪个班级,也不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
一个哑巴去打听人这业务,真够难的。李乐山走走停停,不知道问了多久,终于遇到一个和蒋月明同专业的女孩。
女孩梳着马尾,很热情的问李乐山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李乐山连忙在手机上打字,“同学,你认不认识和你同专业的蒋月明?”
“哦,我想想。我们专业有四个班呢。我们班是没有,我给你找找,你不要着急哈。”女孩在手机上翻找班级信息。
李乐山连忙鞠躬道谢,他在一旁耐心的等着,看着学校的大门,看着往来的人群,多希望能在这群人中看到蒋月明的身影。
女孩一个班级一个班级的仔细找过,眉头却皱的越来越紧,“他是13级的吗?”
李乐山点点头。
“那奇怪了,”女孩又仔细看了看,语气带着歉意和困惑,“我们专业没有叫蒋月明的,同学,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如果李乐山知道当初在盛平火车站看到的蒋月明是最后一眼,他想,那时候他一定什么也不做,就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看得再久一点、再稍微久一点。
不知要看多慢多久,才能让那一眼变成永恒。
二零一四年六月,蒋月明再也没有了信息,如同人间蒸发。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小姨的电话也打不通,南方、北方,盛平,哪里都找不到他的身影。
火车往北开,李乐山在往后无数个夜里反复咀嚼那段充满刺痛的青春,八年的时光,让他忘记了许多事,八年的感情,让他忘不了许多事。
只是有些人和有些事,早已潜移默化的融进他的骨骼,随着他的生长,一同生长——
作者有话说:终于历尽千辛万苦把这一章发出来了,至此,本文所有大的节点彻底结束。
回望这一路,其实后期写的特别艰难,由于前面的章节过于冗长,导致后续收尾有些困难。这已经是我无数次删删减减修修改改得出的最终一章,其实在发表这一章的前一个小时、半个小时我仍在试图改写,甚至想过要不要请一段时间的假大改一下,但我最终还是选择不改了。不折磨我自己,也不内耗我自己了。
前期做了不少铺垫,为了让这个注定的分别显得没那么突兀,至于所有的疑惑,所有的原因,我都会在后面的章节慢慢告诉大家。
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认了,写文不可能十全十美,我时常告诉我自己,“先完成,再完美”,我会继续吸取教训,该改的该,该修的修,把握好故事节奏,精进文笔,争取下一本写的更好一点。至于这个故事我真的已经竭尽全力了。
第152章 他像是做了一个梦
往后的日子,大家各奔东西。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事情要干,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要过。不管怎么样,生活总得继续过下去吧。
时间仿佛按下了快捷键,李乐山按部就班的每天上课、打工、学习,这一切平常地和从前似乎没有区别。
但他知道自己的心从此缺了一块,无论怎么样也缝补不上。
“乐山,”秋心姐上前吩咐他事情,“去,小烁要放学了,姐有点事情,走不开,你帮姐去三小接一下他,行不?他认得你。”
李乐山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他冲秋心姐点点头,便拿着电车钥匙出去了。
秋心姐有两个孩子,女孩叫小蕊,上高中了,男孩叫小烁,李乐山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才幼儿园大班,现在也小学二年级了。
这地方他待了两年,早就熟悉了。大街小巷,哪条街是哪、哪家店在哪,曾经他迷的路、转不过来的圈、走错的巷子,现在全部都熟悉了。
三小此刻门口堆满了家长,多半是爷爷奶奶来接孙子、孙女放学的,李乐山站在一旁倒是显得格格不入,他个儿高,看着很显眼,秋心姐说他就站着什么也不用动,小烁准一眼就能找到他。
但李乐山还是得看好孩子,手上还掂着两份零食,但是邓烁最好得在回店里前吃完,不然得被秋心姐说一通,自己也得被说一通。
“乐乐!”
突然一个声音打破了李乐山的思绪。
他一愣,随即匆忙地寻声望去,是两个小孩在追逐着打闹,其中一个孩子擦着他的胳膊往前跑,另一个紧接着也迎面向他跑来,脸上带着笑,嘴里喊着,“乐乐!你跑慢点儿!等等我!”
男孩避开他跑过去的时候,带起来的风,冲撞地李乐山愣在原地。
他的眼睛盯着他们奔跑离去的方向,脑海里还在回响刚才的那句“乐乐”。
他都……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数不清日子了,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这么叫他。这阵儿实在是过一天算是一天,往日里还会盼着点五一、十一、寒暑假,现在他也没有什么盼头了。
“乐山哥,他们撞到你了吗?”邓烁见他站在原地愣了许久,以为他受伤了,不由得出声问。
没,李乐山摇了摇头,心想,他们看不见我。
邓烁坐在车后座叽叽喳喳的,虽然李乐山没办法给他什么回应,但他心里还说很高兴。
打从见到他乐山哥的第一眼,他就崇拜的不行,听他妈关于讲李乐山的事情,像什么孤身一人从小城市来到北京上学、成绩多好多好、人有多能干多懂事……自此以后变得更崇拜了。在他的心里,李乐山就是个完美的存在,除了不能说话以外,但这在邓烁心里完全不是个缺点,在他们这种小孩子心里并不是什么缺点,相反显得李乐山更酷、更神秘。
“麻烦你了乐山,”秋心姐招呼邓烁先去把作业写了,这孩子也是个鬼灵精,总说没留没留,她起初还真的相信了,后来被请学校去了才发现不仅留了,而且这小孩不写,真不嫌她够操心的,“要是哪个孩子都像你这样,姐也能松口气。”
李乐山冲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了眼时间,晚上学校有一个讲座,查考勤的,之前翘了不少次,这次他得去参加,于是拎起书包和秋心姐告别。
“乐山!你留着喝,”邓秋心忙拿了几瓶牛奶塞到他的手里,她犹豫了一会儿,“你这个月还去广东吗?”
李乐山见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他掏出手机给秋心姐打字,“姐,有什么事吗?”
“没、没事儿,”邓秋心只是觉得每次他看起来状态稍微好点,去了一趟南方以后,就又跟变了个人似的,不由得有点担心,“你记得照顾着点自己,知道不。”
“好,我会的。谢谢姐。”李乐山打字给她看。
他背着书包匆匆离开,融进行色匆匆的人群中。
自那之后,他每个月去南方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李乐山不是要去打扰他的生活,他……也没想打扰蒋月明。只是不知道他在哪、在什么地方、过得怎么样,李乐山有点担心。
他也只是去凑凑运气,虽然这样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但是,他除了去这里,也不知道还能去哪。如果连这个都不做,那李乐山不知道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时至今日,心里仍然被一团迷雾笼罩着。为什么没有在南工大找到蒋月明?为什么同专业的同学告诉他“我们专业没有叫蒋月明的”……他究竟去哪了?
微信发出去的信息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但幸好他还能通过短信和蒋月明联系,当然并没有得到过回复。
短信这两年他们彼此都很少发了,所有有着蒋月明记忆的手机,至今还在盛平的家里放着,很久没再拿出来看过。
所以现在点开短信页面,只有李乐山一个人,在偶尔执着的追问,“你去哪儿了?”、“我去你的学校,他们说信工没有叫蒋月明的。”、“我不会打扰你的,我只想知道你现在怎么样。”
当然这些消息石沉大海。
想到这里,李乐山又在编辑栏打了一行字:我28号去广东,你如果想见我,我就在xxx。
那地方是广东的一个著名景点,全国都叫的上来名字那种。如果蒋月明能看到信息,他一定知道这里是个什么地方。李乐山收回手机,看着街边两侧的落叶,偶尔有几片落在他的肩头,他也不在意,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尝试着去问了韩江,韩江估计还在记着当初小白走了,他没回盛平的事情。义愤填膺地拉着李乐山吐槽了半天,类似于,“我再也不会主动理他了,再理一下我是狗”、“难道我天天就很闲吗?我也有事干的好吧,我不可能只围着他转,世界不也是围着他转的”、“我如果那么容易就原谅他,那不是对不起小白吗,我出门就被车……”
总之,李乐山从他的口中大概能知道,他和韩江自从那件事以后也没有了联系。现在想想,蒋月明不肯回盛平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是因为自己在盛平的?因为他也在,所以他甚至没有回来看一眼小白。
李乐山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脚踩到了一片枯树叶上。
他对不起韩江,因为他的存在,让他和蒋月明的关系发生嫌隙。他也对不起小白,因为他的存在,没让它被蒋月明送最后一程。他最对不起蒋月明,对不起蒋月明的事情太、太多了,说不完……
我是个罪人。李乐山心想。
他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罪人。活到现在,对不起很多人,也害了很多人。不愧骨子里留着和李勇一样的血,他和李勇一样,都是个烂人。
李乐山慢慢地走到街角路边,周遭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拐角处的他。在偌大的北京,至今仍然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眼泪毫无预兆的从眼角滑落,他突然扶着墙面剧烈地咳嗽起来,五脏六腑都仿佛搅在了一起,光是呼吸就疼的人直掉眼泪。
他痛苦过、恐惧过、甚至崩溃过。他曾经以为哪怕自己骨子里流淌着的是和李勇一样的血,他也不会成为像李勇那样的人。于是李乐山为了拼命摆脱掉这份所谓的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情,他拼命的、用尽全力的、苟延残喘的、努力的活着,只是为了不要成为像李勇这样的人。
可直到今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和李勇没什么区别。巨大的恶心瞬间席卷了李乐山,他红着眼眶,任凭泪流满面。
这阵子李乐山时常做梦。他总梦到盛平、梦到三巷口的老槐树、梦到窗户那头的红彤彤的凌霄花和绿油油的爬山虎、梦到摇着尾巴在他脚边转圈的小白,梦到蒋月明站在澧江桥上,高声呼喊着站在桥对岸的自己。他拼命跑啊跑,想跑到他身边用力抱着他。只是无论怎么跑,他终究没办法跑到桥对岸。
这些场景,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是他切身经历过的,可是陌生的又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乐乐——”最后一幕总停留在蒋月明呼喊着他的名字。他“乐乐”、“乐乐”的喊,李乐山总也不愿意醒来。
当他挣扎着从睁开眼,盛平、老槐树,凌霄花、爬山虎、小白、包括蒋月明全部都消失在眼前。
他像是做了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第153章 李勇死了
二零一四年十二月,李勇死了。
他晕死在了一个破旧的出租屋里,半死不活的,三天后房东来催债才发现他,地上是一堆散落的啤酒瓶,各种各样的药,简直惨不忍睹。
李勇大概这辈子也不会想到他栽在了自己的手里,是自己把自己给作死的。
李乐山接到医院的电话后从北京赶回了盛平。
盛平第一人民医院,走廊暗暗的,灯光也忽闪忽闪。李乐山浑身是汗的跑到手术室前,他站在门口,目光紧盯着门牌上红色的字“手术中”。
二零一一年初李勇出狱到现如今,岁月过去三个年头,李乐山二十岁的生命长河中,被李勇折磨了十多个年头,把人折磨的像是死过好几回。
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年,那些锅碗瓢盆被砸在地上的声音、数不清的咒骂和怨恨声、因为挨打身上留下的永远消失不掉的伤疤……
李乐山晃了晃神,回到了现实。他慢慢地坐在长椅上,摸上了左手手腕的伤疤。盯着这个已经算不得太狰狞的伤痕,李乐山不由得去想,自己当初是怎么想的?真的,就想那么死算了吗?真的,活不下去了吗?
想不下去了,光是想想,又有汗从额角滑落。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门牌上的灯突然灭了。医生摘下口罩,语气带着点歉意,“我们尽力了。病人送来的时候已经多器官衰竭,初步判断是长期酗酒加上滥用药物导致的猝死。节哀顺变。”
李乐山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笼罩在他头顶十多年的阴影,随着李勇的死亡一起消散。世事无常,他拼尽全力想要挣脱的人,拼尽全力妄图扭转的命运,竟然在弹指一挥间就被改写了。
人的命真够脆弱的。
其实用不着节哀,李乐山心里此刻没有什么波澜。他静静地点了下头,示意自己清楚了。那模样平静的身边的护士以为他是伤心的没反应了。
护士在一边偷偷的盯着李乐山看了许久,她在医院见惯了所有生离死别的场景、至亲的离开她见过、挚友的离开她见过、挚爱的离开她也见过,哭得怎么撕心裂肺的都有,像眼前这个事不关己的模样,她真的第一次见,平静得仿佛刚刚被告知的只是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琐事。
他一定是恨李勇的,他恨李勇毁了他的生活、他恨李勇害死了妈妈、他恨李勇的没良心、他恨李勇死的为什么这么痛快……
他明明被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为什么他就这么轻飘飘地死了,给自己留下的伤害却那么深,深到一辈子都摆脱不了;为什么他就这么干脆的死了,自己的痛却要残留一辈子?
他就这么一直站在手术室前,像个雕塑,一动也不动。直到脚尖发麻,李乐山才慢慢地转过身,抬起了脚步。
从医院出来时,天空飘起了细雪。雪花落在李乐山的脸上,冰冷刺骨,让他感觉清醒了一些。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道上的行人和过往车辆,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
盛平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街角那边的杂货店还在,只是招牌换成了新的;对面的邮局重新粉刷过墙面,显得干净了许多;远处的小商场已经关门大吉,卷帘门上贴满了各种出租信息和小广告。
李乐山慢慢地走着,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他又想起了蒋月明。如果他知道李勇死了,会有什么反应?会为他感到高兴吗?还是会怎么样……
自从夏天以后,蒋月明再也没有消息。他像是一滴水,蒸发在了人海里。
李乐山走到澧江河边,冬天的河水水位线没那么高,很浅。他记得小时候和蒋月明、韩江在河边摸鱼,他俩兴致冲冲的下河,李乐山在岸边站着看着。
那时的河水很清澈,能看到游动的小鱼。蒋月明将裤腿编的老高,很快就捉上来一条鱼,小鱼扑腾扑腾着,似乎正严重的抗议他的行为。然后就见蒋月明三两步的从河里跨出来,抱着鱼,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冲他笑。
他在河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还是多年前和蒋月明的合照,只是因为像素原因,照片显得有些模糊了。照片上两人都笑得灿烂,蒋月明的手臂搭在他的肩上,背景是澧江桥和河水。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蒋月明的笑脸,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许久未曾拨出的号码。
他按下拨号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长长的忙音,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动挂断。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李乐山没有放下手机,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静静地坐在河边。
李勇死了。至此,他在世上最后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人没了。那些纠缠他十多年的噩梦、那些深深刻在他身体和心里的伤痕、那些无数恐惧和绝望的夜晚,在李勇死去的那一刻一同终结。
可他心里却没有解脱的滋味。
雪下的越来越大,雪花渐渐地落满他的肩头。李乐山慢慢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积雪,朝着来时的路走去。他的脚步依然缓慢,但比来时更坚定了一些。
不管如何,都不用他再去想了。至少在今夜,谁恨谁、谁怨谁、谁巴不得谁死,都不用再想了——
作者有话说:看见这个标题,没人会不想点进来看看吧!
第154章 那我指定行
二零一五年二月十九日,新年的钟声敲响。
前两天他又去了广东一趟,依旧没有找到蒋月明的身影。往他的手机号里充了五百块钱话费,虽然这年头已经没那么多人用短信沟通了。
“乐山,李乐山!”韩江冲他一通喊,喊的李乐山回过神,“干啥呢,看小品看入迷了,今年演的啥呀。”
韩江上去瞅了一眼,在厨房忙活一通光听声音不见人影。
“得亏我回三巷看了一眼,你小子,回来咋不说一声呢。”要不是韩江远远地瞧见李乐山家的窗户亮着,他也不能上去把他抓回家。大过年的,到处喜气洋洋的,留他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算是个什么事儿,韩江心里面过意不去。
其实他们心里头的了然。韩江不可能无缘无故跑去三巷,他准是得先去看看某个人回家过年了没有,得到否定的回答以后,才能继续往巷子里走去,这样才看到李乐山家的窗户是否亮着。
他们都心知肚明,但谁也没说。
韩江感觉眼睛酸酸的,他继续道:“我这些年手艺见长你晓得不。”
李乐山当然不晓得,实话说他都没怎么吃过韩江做的饭,因为蒋月明告诉他那不能吃,今年他执意下厨,谁也拉不住,李乐山总算能尝尝。
韩江一家子都是热情的,韩江爹拉着李乐山喝酒,韩江妈给李乐山夹菜。全程无视韩江在旁边喊,“不能喝、不能喝,他不能喝”,其实李乐山能喝,但他不喝。
“你找个机会就给倒了知道不,”韩江悄摸凑上去低声说,“我爹这人就这样,他不管你能不能喝,只要不开车,那就都是能喝。”
李乐山不是那样的人,实诚的要死,还是给喝了。
“韩江,今年月明不回来过年哦。”杨素一边问韩江,一边招呼李乐山多吃点。她不知道这一年都发生了什么事,以为他们的关系还像以前一样。
几乎是听到这句话的同时,韩江和李乐山拿着筷子的手都顿了一下。韩江一愣,扯着嘴角笑了笑,恢复刚才那副模样,“切,大忙人一个,人好好的放着大城市不待,回这小破地方啊?不够嫌冻的。”
杨素拿胳膊肘戳了戳韩江,语气有点责备意味,“咋这么说,月明人家忙,那也是忙正事,你再看看你,天天不着调成什么样。”
韩江这话听的耳朵要起茧子,但是他也不跟杨素争一时口舌之快。他心里嘀咕,那确实,天天忙着不知道干什么,小白走了不回来,过年也不回来,那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就好像一辈子都不回盛平了一样。
他心里还有口气没咽下去,韩江只好应付着,“是是是,我跟他没得比,行了吧。”
杨素又转过头去跟李乐山说话,“还是乐山这孩子好,我打小就喜欢,人又懂事又听话。乐山,在北京怎么样?谈朋友了没有哦,你呀平时也不要光顾着学习的嘞,这岁数可以找对象了,毕业就能结婚,有个小家多好呀……”
“妈!”韩江就一会儿没管这人,她就扯到李乐山结婚这事儿上去了,谁能来管管他的死活,“你甭说这事儿了成吗,那你不如催催我,人家的事儿你这么操心干啥,还毕业就结婚,怎么的你着急随份子钱啊?到时候你不随个一万两万的,我看你怎么好意思。”
“催你催你,催你有用吗?”杨素瞪着他说,“哪家姑娘能看上你,我都不想说你。”
韩江一头栽在桌上,一点招都没有了。他就多余说这话,多余反驳,反正李乐山打的手语杨素也看不懂,他干脆就让杨素自己在唱那个独角戏得了呗,这下好了,给自己整成批斗大会了。
李乐山在一旁礼貌的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批斗大会总算开完,韩江算是活过来了。他跟李乐山站在门外头喘口气,里面吵吵闹闹的跟打仗似的,谁先踏进去谁牺牲。
韩江在楼道里点了一根烟,火星光是这黑暗里唯一的光源。他早些年不会抽烟,也不敢抽,准得被杨素拿着扫帚追九条街,现在也不敢光明正大的抽,只能避着点人。
“来一根?”韩江将烟盒递过去。
李乐山摆摆手,示意他不用。
韩江也就客套客套,李乐山真想要他也不能给,那不带坏他了吗?他靠着墙,目光盯着对面的对联。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不好意思啊,”韩江说,语气带着点歉意,“喊你来家里一趟,没给你整出心理阴影吧。”
李乐山轻笑着摇了摇头,他冲韩江打手语,“谢谢。”
“客气什么。”韩江对哥们儿还是很仗义的,只是说完这句话,他又沉默了。
烟头被韩江在墙上捻灭,又塞进了兜里。他不能扔在门口,得毁尸灭迹,被杨素发现了他和他爹都得遭殃。
“蒋月明,他过年不回来啊。”半响,韩江终于开口。
他不愿意主动联系,只能问蒋月明身边最亲近的人。韩江觉得这时候主动联系就是服软,丫对不起小白,也对不起自己。蒋月明这人忒没良心,说不回来就不回来,咋的,这地方有他前女友还是怎么样。
不管如何,韩江心里还憋着一口气,下不去,从小到大,他和蒋月明一吵架,就是自己低头,低了这么多次,导致自己比蒋月明身高上矮足足半截,这次他不低头了,等着蒋月明来低头,结果这孙子半年毫无音讯。
“你说他咋想的。”韩江又继续说。他甚至没抬眸看李乐山一眼,纯粹是在自说自话,不要李乐山的什么回复。
幸好他不要,因为李乐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他能说点什么,他能说,是因为他,蒋月明才不回盛平了吗?
“明年……我也不回来了,要实习了,以后估计我也不回盛平发展了。”韩江又点了一根烟,为了解闷。他看着地面,轻笑一声,谁能想到,当初最没想过离开的人,终于也想明白要离开盛平了。
“我也想去大城市闯闯,我就想看看,那大城市能有什么不一样。”韩江冲李乐山笑了笑,语气带着点自嘲,“怎么样,支持我吧?”
李乐山喉结动了动,他伸手轻轻地拍了拍韩江的肩,“我信你。”
韩江一愣,他扶着墙笑出声来,得亏这些年的日积月累的词汇量让他看懂了这句话,笑着笑着又想落泪,“有你这句话,那我指定行。”
外面刮着风,李乐山将衣领往上拉了拉,他觉得这年过得越来越没有年味了,他在走回三巷的路上,看到一处卖对联的摊位。摊位老板是个小女孩,正怯生生的看着他。这对联卖的不是时候,要买的早买过了,不买的这么长时间没买也不会再买了,所以行人步履匆匆,几乎没人停下看两眼。
李乐山停下脚步,他站在摊位前许久,最后挑了两幅一模一样的春联。他递给小女孩五十,没等找零,就拿好春联走回三巷。
他还记着蒋月明曾经说过的话,他答应蒋月明以后每年都得贴,尽管现在贴已经没人会看了,但李乐山还是仔仔细细、工工整整的将对联贴到了蒋月明家和自己家门口。
看着喜庆的春联,李乐山站在门口久久不愿离去。他手里甚至还有钥匙,但现在的他已经不能再不经允许的就打开这扇门了。
李乐山慢慢地、慢慢地靠着墙面坐下,脊背抵着坚硬冰冷的墙。看着手机里各种运营商发来的春节祝福,点开和蒋月明的信息框,看着寥寥无几的几条短信,看了许久,最后他什么也没有发。
除夕快乐,春节也快乐。
李乐山蜷缩在一角,背抵着墙面,他也不觉得冷,脸埋进臂弯,在离那个人最近又最远的地方,慢慢地睡去——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晚了,先是系统又频繁了,等了半小时想重新发布的时候发现又在网审TT审又审了半小时,抱歉哦宝宝们
第155章 活着没有标准
中国这么大,真不知道去哪找蒋月明。二零一五年的夏天,距离他和蒋月明分开已经过去一年,这一年说长不算长,说短也真的不算短,他当然知道希望渺茫,只是不找,心里就总想着,日思夜想的惦记着。
“乐山,那广东有什么好的,值得你三天两头的往那边跑,”秋心姐不由得八卦,她就开始猜测,“对象在那边啊?”
李乐山连忙摇头,不想让秋心姐误会。实话说他现在甚至不确定蒋月明在不在南方。所以他的这种寻找,几乎是徒劳。就算在广东又怎么样,那地方有21个市、65个区更别提还有县什么的……他完全是碰运气。
而李乐山的运气又一向不好。
“还有你一天天的,别给我们带特产了。姐都不好意思了。”秋心姐笑道,这人回回回来都是大包小包的提回来,给她买的、给小蕊和小烁买的,邓秋心回回说他,他也不听,问就是你们帮了我很多了。
李乐山朝她笑笑,觉得秋心姐说的夸张了,仿佛他是去进货的一样,分明没有这样。有时候李乐山总觉得邓秋心和林翠琴很像,虽然模样完全不一样,他现在想来大概是她们身上共有的温柔和美好,让李乐山觉得她们有相似的地方。
“咋样,那地方好玩不,哪个景点值得去?跟北京比起来呢,”邓秋心问他,笑着说,“等不忙了,我也带小蕊小烁去那儿玩玩。”
李乐山低头思索了一会儿,他在手机上打字,然后拿给秋心姐看,“不好意思姐,景点我没去过。”
邓秋心看清楚字儿,一整个惊讶,“啥?那你去那地方,是、是干啥呢?”
难不成纯粹是闲的?那来回车票多贵,这也不符合李乐山的作风啊?
仔细想想,李乐山也有点不知道为什么。说要找人?像他这样漫无目的碰运气找的,全中国都找不出来几个。他就算说了,秋心姐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跟着他一块儿担心。
他就继续打字,“姐,我不喜欢去景点。”
他确实没去过,他不喜欢去热闹的地方,售票门口排长队,人一多,就显得他愈发格格不入。在那地方,李乐山也待着不自在,他也没有玩的心思。
“乐山哥,”小烁从旁边探出一个头,“我有题不会写。”
“你自己思考了没就问你乐山哥。”邓秋心眉头一皱,问他。
小烁也跟着皱眉头,小脸皱巴巴的,“我当然思考了的,可我还是不会。”
李乐山走上前去看小孩手里的练习题,邓秋心在旁边数落孩子,类似于什么“人乐山哥每天多忙多忙,哪有功夫教你”、“委屈你了乐山,你这学历教小学这加减乘除”……
李乐山没有这么想,他也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他也没有觉得麻烦或怎么样,但是也说不了,没办法替小烁说点好话。
“哎这孩子真够让我头疼的。”邓秋心总算将这位小祖宗送走,她坐下来跟李乐山抱怨加唠嗑,该说不说,李乐山确实是万里挑不出来一的听众,很有耐心,也从不打断人,并且特帅,面对面的说话哪怕是诉苦心情也是好的。
“从小就闹腾的不行,谁也管不了他。小小年纪又是打架又是逃课,”邓秋心叹了口气,“我这个月就被请去学校四回了,真让我头疼的。想跟你家长取取经,怎么教育出你这么乖、这么懂事的孩子的哈哈。”
李乐山听罢愣了一会儿,他低头抿了抿嘴,感觉喉咙有些干涩。
取经?找他的家长?
要找起来,这还真有点难。难度不是一星半点的大。
但关于前半句他倒是有话说,李乐山在手机上打字,“小烁是个好孩子,他以后一定会是个很好的人。”
邓秋心看了这话合不拢嘴,脸上洋溢着笑,谁这么说她都觉得是奉承,单单被李乐山这么一说,她就感觉人生一下子有了盼头。
“真的假的呀,乐山,你是不是在安慰你姐呢。”邓秋心开玩笑,她拍拍心口,示意自己心大得很,什么话都听得了,“你随便说,姐的心里承受能力没那么差。”
李乐山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正愁眉苦脸写作业的小孩,视线又转回到手机屏幕上,李乐山将打下的字给她看,表情很认真,“真的。”
因为他也见过这样的小孩,也和他一样调皮捣蛋、风风火火的不着家,所有人都说他是最皮的孩子。他最后变成什么样?其实最后他变得很懂事,也很厉害。
“有你这句话姐就放心了。”邓秋心长舒一口气,笑着说,“那我就等着享福了。就是,估计怎么赶都赶不上你,有你这样的孩子,你爹娘肯定特别幸福吧。”
秋心姐不知者无罪,不能怪她,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李乐山的家事,这些家事儿他也从来没有讲过,讲出来有点像卖惨,他从不跟别人讲。
只是秋心姐这么说却不小心戳到了李乐山的伤疤处。也许就像她说的一样、像他们说的一样,他现在有出息了,出人头地了,只是,没人看到。他最想让她们看到,最后她们都没有看到。
李乐山沉默良久,他心想,人与人之间是不能比较的,活着这件事没有标准。不能光看着一个人考上了好大学就说他活着是有意义的,也不能看着一个人辍学打工就说他活着是没有意义的。
人也不是为了追赶某个人才活着的。那如果有的人,也许一辈子也没有办法追赶上某些人的脚步,你能说他活着是没有意义的吗?难道能说他不配活着吗?
不能的,因为活着这件事没有标准。
他静静地看着秋心姐,思绪却不知飘到了什么地方,不知想起了什么人。半响,才轻轻地摇了摇头,“其实我没有特别好,小烁也一点都不差。”
邓秋心被这句话搞的苦笑不得,想不到能点说什么。身为母亲的直觉,和她四十多年的人生履历让邓秋心觉得眼前的男孩肩上背负着与其他人毫不相同的、不平常的事情。像他这个本该意气风发的年纪,他却出奇的沉稳,甚至……有点总瞧不上自己,总否定自己。
邓秋心不知道怎么说,她只是这样的感觉,看着李乐山低着的头,心里莫名的很不是滋味儿。
“你走到今天特别厉害了乐山,”邓秋心宽慰地拍了拍李乐山的肩,也许他只是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但不是谁都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别总想着自己的不好,很多人都会为你骄傲的。”
李乐山喉咙哽了哽,心里仿佛有酸酸麻麻的电流经过,让他久违地觉得有一种揪心的痛。
确实,很多人为他骄傲。吴尽忠和张芳至今还会每年把他当作励志对象讲给下一届的学弟学妹们听,他的照片时至今日还在实高和一中的荣誉榜上面挂着,就连一向严厉的尹老师提起他也是笑盈盈的。
但是如果他说,他走到今天、走到这里,是踩着别人的身体走出来的呢?还会有人为他骄傲、为他喝彩吗?这种牺牲他人成全自己的胜利也能叫胜利吗……其实他真的没有想象中的厉害。
第156章 背影吗?
二零一五年八月,今年李乐山没有回盛平。假期留在校内帮导师留下做项目,一天到晚的要么窝在办公室、要么窝在实验室,连去图书馆的功夫都没有。
组会开到晚上十点,他出教学楼去吃第一顿饭,其实他也不饿。要是让秋心姐知道他一天到晚不吃一顿饭她肯定要数落,想到这,李乐山还是去吃了。
“我操,饿死我了。”薛昂在一旁命很苦的说,他坐着听一下午会,听的是腰酸背痛,头晕眼花,“走吧,咱俩去吃火锅,咋样。大夏天的吃火锅不怎么应景是不,那去吃烤串?”
“我就在校门口随便吃点。”李乐山冲他打手语,这时候校内食堂早就关门了,校外的小吃摊肯定还开着,北京夜生活还是很丰富的。
“开了一天会了,对自己好点,行不。”薛昂苦口婆心,“反正明儿没事,我喊上庄杰他俩咋样,咱宿舍出去团建一把。”
薛昂说着,就低头去发信息。
李乐山欲言又止,没等他拒绝,只听薛昂一声“OK,搞定。”
“他俩马上出发,李城睡得昏天黑地爬起来以为要上早八了,他是不是傻。”薛昂哈哈笑道。
李乐山没了办法,这时候再说不去未免有些太扫兴,他听了薛昂的话,也勾了勾嘴角。
“我发现你这人干什么都是淡淡的,”薛昂观察了李乐山一会儿,“笑起来淡淡的、那导师那么多事,学弟学妹们都叫苦连天,你还是淡淡的,想象不到你这人特高兴或特难过是怎么样。”
李乐山不比庄杰。像庄杰这样的人,那情绪就很外露了。有什么高兴事儿恨不得上房子揭瓦,有什么伤心事儿就失恋那次,窝宿舍哭得昏天黑地,宿舍其余三个人轮番上阵也没安慰着他一点。
当然除了李城的勉强能算有效安慰以外,像李乐山,除了递纸巾也没别的招,像薛昂,安慰不到点上去,说出口的安慰话像暗讽,本来没哭得多厉害,话音刚落又开始嚎啕大哭了。
高兴或难过?
李乐山仔细想了想,他有多久没有高兴过了?也不是说高兴,他好像确实对一切的人和事没那么有反应,没什么事情能让他提起来什么兴趣。
“这样不好吗?”李乐山回答他。
“也……不能这么说。”薛昂挠了挠头发,“就有什么事都埋在心里的话,不好吧。”
这点李乐山倒是很认同,只是他那个时候不懂。时至今日,你去问他,后悔吗?有没有一点觉得后悔呢?如果他什么都肯说,或者如果他肯早点放下他那点自尊心的话……那结局会不会变得有些不一样?
但这样的结局,也、也……起码,蒋月明少了一个拖累了。但如果要放下他,也应该早点放下的,拖着蒋月明的这么些年,也有点太久了。
“快点的,上菜没啊。”庄杰拉着李城姗姗来迟,他边坐下来边吐槽,“李城这丫是真能睡啊,还想着爬起来上早八呢。”
“没呢,就等你俩。”薛昂招呼他俩坐下,“他喜欢睡觉不是有目共睹的。”
“不是,那也太能睡了。”庄杰咂舌,“啥时候办个睡觉大赛,我推选我们宿舍李城同志去,保准拿个第一名。”
“那假期我咋不能多睡会儿。”李城坐下,“善良点行吗?”
“你俩开会开到那么晚,”庄杰佩服,“天老爷,提前进入打工生活,佩服了。”
“你少在这幸灾乐祸的。”薛昂戳戳李乐山的肩,“你知道项目获奖能有多少钱吗?”
“多、多少?”庄杰看他的表情,感觉没那么简单,“我不敢猜。”
“我二百他五千。”薛昂哈哈笑道。
庄杰也乐了,光听五千他肯定乐不出来,但薛昂二百的话他就能笑出来了,“你缺心眼儿吧,给自己净找事儿了。人乐山是你的二十五倍哈哈哈哈……”
反正李乐山挣这笔钱他是一点不眼红,每天天不亮就出去了,天黑透了才回宿舍,项目能获奖他肯定立大功。至于说薛昂是个缺心眼那也没错,这换谁谁能笑得出来,得亏他能笑得出来。
“你笑啥,”薛昂说,“一分钱都没有你笑得挺高兴啊。”
“那咋了,那李城也没有。”庄杰说,“还有人陪我呢。”
“哎,”李城开口了,“别拉我。我也有二百。”
“我操!”庄杰腾地一下站起来,不高兴了,“你天天睡觉也能有二百。我要去举报,这人也太阴了。”
闹半天非要李乐山评评理,前面说了庄杰这人情绪极其外露,就差在李乐山跟前一哭二闹三上吊,于是他只好让薛昂帮他翻译一下要说的话,“到时候我分庄杰二百,让他别难过了。”
“别,乐山。他装呢,”薛昂连忙说,“装的比谁都像,赶明儿可以进军奥斯卡了。”
“没事的。”李乐山摇摇头。
“乐山他说啥,是不是替我说话了。”庄杰问。
“嗯嗯,”薛昂敷衍地冲他点点头,“他说你活该。”
“薛昂!!!”庄杰一声怒吼。
“行了,”薛昂一把按住李乐山的手,另一只手指了指庄杰,“我分你一百,行不。别闹了。”
“好的。”庄杰火速不闹了。
周围有不少人,都有各自的事情干,以至于像庄杰这样炸炸呼呼的也没吸引多少目光。
“我去拿醋,”薛昂起身,问李乐山,“辣椒酱吃不吃。”
“吃吃吃!”庄杰喊。
“没问你。”薛昂见李乐山点头,才有下一步动作,他看着庄杰,有点无语,“能吃的你有啥是不吃的,你能说出来仨,我算你厉害。”
李乐山看着庄杰冥思苦想的神情也笑了笑,庄杰在他对面坐,他们坐的地方是露天的,环境很热闹。
余光中,在前面的人群里,突然看到一个人影。李乐山一愣,心脏猛地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扑通扑通”,要不是因为周遭吵闹的环境,他觉得方圆几里都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怎么了?”李城见他表情不太对。
没等得到回答,李乐山已经冲了出去。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越过一层又一层的人群,眼见着那人走的越来越远,李乐山被人群挡着,寸步难行。
中间隔着一个马路的距离。李乐山停在红绿灯前,手都有些颤抖,眼见着红灯慢慢地跳动,这三十秒的时间真的仿佛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当红灯变换为绿灯的那一刻,李乐山终于不用等待,冲了出去。
下一秒,一个人死死地拽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后拉了一步。
谁?!
李乐山皱着眉回头,心里蹿上来一阵火。
“操!你他妈开车不看路啊?红灯你往前开什么?”薛昂将他拽到身后,另一只手指着前面的黑车喊。
喊完薛昂又赶紧回过头看李乐山,“没事儿吧?”
李乐山摇摇头,心跳得依旧剧烈。他刚才只顾着看人了,没看见车。现在绿灯还有十五秒,他看着薛昂正拽着他手腕的手,然后慢慢把手挣开。
“我有事,你先回去。”李乐山匆忙打完手语,追了上去。
薛昂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眼自己的手心。刚才晚一秒钟他就得被车撞着,不懂李乐山那么不要命的冲上去要干什么。心里还没缓过来,他在原地待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回去。
李乐山不停地在人群中寻找,刚才那个背影不知道去了哪里,是蒋月明吗?可他明知道自己在北京,也会来吗?
一家店一家店的碰运气,终于在一个面馆,他又看到了那个背影。李乐山喉结动了动,紧张得手都在抖,他要说什么,要怎么做,真的,真的是,太……
“哎!快过来,等你好一会儿了。”男生转过身,有点疑惑地瞥了眼眼前的男孩,又将目光转向旁边,冲一旁走来的人招了招手。
“那人你认识?”
“不,不我不认识……”
见他俩用有点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李乐山怔怔的站在原地,他在想什么呢,怎么会是蒋月明,蒋月明又怎么会来北京。
还有,他多久没看过蒋月明的背影了。他见过蒋月明的笑,见过他眉眼弯弯的模样,也见过他悲伤和流泪的眼睛。
只是他的背影……李乐山努力地在脑海里回想,一年、两年……?多少年没有看到过了,哪怕是分开之间,也很长时候没有见过了。以至于他有些忘记了,往日里都是他在前面走,蒋月明跟在他的身后,所以他都有多少年没有看到过了?
再让他去看,哪怕蒋月明真的就在他面前,他还能认得出来吗?
忘记一个人是从哪里开始忘记的?
背影吗?
第157章 原来一辈子只有十年
日子逐渐忙碌起来,大三以后,虽然课少了,但是各种实践活动、实习也让他们忙的不可开交。在这样的节奏里,李乐山仍然坚持着往返南北方。
短信联系的越来越少,一眼翻过去几乎都是李乐山单方面发的。他也嘴笨,写不出来什么好听话,不知道蒋月明能不能看到,也无所谓蒋月明能不能看到。
每天辗转校内和校外,李乐山的时间一天到晚安排的满满当当,没有空闲时间留给他想想这个、想想那个。
韩江今年过年不回盛平了,他说什么回去也是被数落,谁谁家的儿子找到高薪工作了、谁谁家的儿子娶上媳妇了、谁谁家的儿子抱上儿子了……这不胡扯吗?男的20岁抱上孩子,起码得他19岁的时候女方就得怀上,那19岁能结婚吗?到法定结婚年龄了吗就结婚。
反正给李乐山打电话,数落半天。他的这些话,也就只能跟李乐山打打,前情提要过,李乐山确实是最好的听众。
韩江抱怨抱怨那个、抨击抨击这个,反正他妈告诉他的所有人他都得说过来个遍,总而言之一句话,这个家是回不去了。
他问李乐山还要不要回去。
李乐山是要回的,他还要回家看奶奶,回家贴春联。
今年盛平格外的冷清。熟悉的人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在了。他孤身一人又走了一遍熟悉的地方,仿佛再走一遍,对过去的记忆就能记的再深一点,因为这些年他也忘记了太多事了。
临近过年的时候,李乐山大包小包的去了一趟韩江家,虽然韩江没要求,但他还是去替韩江看看家里面怎么样。
“哎哟,乐山怎么来啦!”杨素看到李乐山眼睛里直冒光,拉着李乐山的手腕就想招呼李乐山进来,“你看看乐山,来都来了怎么还带东西,韩大海!快点的,你看看谁来了?”
韩大海——韩江他爹。
那难怪韩江叫江呢。
“进来坐坐,快点,外头多冷呀。”杨素说。
李乐山摆摆手示意他不坐了,又赶紧掏出手机给杨素看了一眼,他来之前就预料到这个场面,所以提前把要说的话写到了备忘录里,“谢谢阿姨和叔叔。韩江在那边有点忙,让我回来看看你们,我不坐了,回去还有些事情。祝你们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杨素看见这话,感动的泪都要出来了,握着李乐山的手久久不愿意撒开,她也是打小看着李乐山长大的,虽然关系不如林翠琴跟他那般亲切,但也是打心底里喜欢李乐山,“你也是,多注意身体啊乐山,健健康康的。”
李乐山点点头,跟杨素和韩大海挥手道别。
他下了楼梯,又去了一趟许晴家里。其实他有一阵子和许晴不联系了,只能从韩江的只言片语里知道她的近况,许晴大学学的新闻,年底在电视台忙着实习,各个地方的跑,她也不回家。
年中,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遇到不少认识的叔叔阿姨,他们记得李乐山的,还亲切的喊着他的名字,顺道问问怎么不见蒋月明跟着他一块儿。
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就这样,哪怕分开了、上大学了,在别人眼里他俩干个什么事情也要聚在一起。
李乐山冲他们礼貌的笑笑,往时这种情况总有蒋月明陪在他身边,充当他的……翻译。其实有了蒋月明,他也用不着再打手语,因为他想说的蒋月明会替他说。
“乐山?!”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李乐山的思绪。
李乐山回过头,尹桂英正站在不远处,眼神带着惊讶与欣喜的看着他。
尹老师?李乐山眼睛都瞪大了一点,他连忙上前走两步,想说什么又说不了,只有眼神,透露着欣喜和激动。
尹桂英和记忆里的有些不一样了,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一些印记,些许皱纹让她不由得看起来很温和。
“好久不见了,”尹桂英上上下下的看了他一遍,拍拍他的肩,感慨万千,“真长大了。今晚上没啥事儿吧,来老师家里吃饭,热闹热闹。喊上月明一块儿,你俩没啥安排吧。”
听到“月明”,李乐山又有点不知所措。他该怎么跟尹老师说,到时候问他的近况自己又该怎么回答,直接说不知道吗?他能这么直接的说吗?
“他,今年没回来。”李乐山将手机拿给尹桂英看,其实去年也没回来,他好久没回来了。
尹桂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月明,月明还在南方呢。哎,你不说我都忘了,南方好啊,冬天也暖和。就是好久不见他了,怪想的,这都三……三年了吧。”
算上时间,自打蒋月明去南方以后他们就没见过了,那时候蒋月明高三,现在他们大三,确实三年过去了。
“没事儿,那你去老师家吃饭,我手艺不错,给你做点好的,别客气啊乐山。”尹桂英不由分说,将李乐山手里的菜拿了过来,边走边感慨,“我刚才还以为眼花了,你说你们一个个的,咋都变这么大了,我还记得你们上小学的时候呢,这都过去十几年了吧。”
过去十几年了吗?李乐山在心里想着,突然意识到,今年是他和蒋月明认识的第十年了。
这十年,真的物是人非,让他有一种恍惚的感觉。时光的车轮重重地碾过,留下不小的痕迹,以至于往后的日子,李乐山只能沿着车辙行走,走在这里,他才仿佛那车轮走的离他没那么远。
“乐山,我是不是变老了许多。”尹桂英冲他笑笑,皱纹又出现在眼角。
李乐山连忙摇头,他真没这么想。
“你们还这么年轻,”尹桂英看着李乐山,又像是看到了很多人,她教过的那一届孩子,现在应该都长这么大了,“当时怎么想不到呢,原来再过十年你们也才二十岁。”
尹桂英领着他进了家门,她今年也就是突发奇想回盛平看看,原先她调去市里了,就住在市小学的家属院里,今年难得回来一趟,明天又得赶回去,所以老公、孩子的都没跟着她回来,本来她也只是想着随便吃点,谁成想遇到了李乐山。
“你在沙发上坐着歇歇,别来忙活了,给你做几个家常菜,月明小时候就老吃我的饭,你问问他我手艺咋样,是不是挺好。”尹桂英在厨房里边忙活边说,她估计是真的想蒋月明了,所以总提起蒋月明。
李乐山的头低着,幸好他不能说话,不用回答。不然他要怎么说,他现在……联系不上蒋月明了?因为蒋月明不想跟他有联系了。
盯着聊天记录许久,他颤抖着打下几行字:
我回盛平了。
十年了。
今年是我们认识的第十年。
信息发出去许久,李乐山才回过神。他看着尹桂英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想起了林翠琴,她们的背影也很相似,其实他也有点不确定,只是觉得很相似,想起曾经小姨做的各种各样的饭菜,突然感觉鼻尖一酸。
他的目光又回到短信的页面,最后发了一句:谢谢你。
他真的要说谢谢。说多少遍谢都不够,谢谢蒋月明,让他认识这么多好人,因为蒋月明,这么多人愿意对他好、愿意帮他,真的怎么感谢都不够。
外面“砰”的一声响起了烟花声,李乐山的思绪被打断,他缓缓地走到阳台,抬眸去看天上的烟花。
烟花映在李乐山的眼底,绚烂又夺目。其中一簇让李乐山想到了很多、很多年前。这么说来,已经是八年前了。
想到当年和蒋月明在澧江桥上许下的愿望,他说要上实高,他说要一辈子。最后这两个竟然都没实现。
李乐山和蒋月明认识十年。
偶尔他觉得,这十年像是过了一辈子。整整十年,把一生的酸甜苦辣尝了个遍。爱与情,写满了欲言又止的十年。
这么想想,当初许下的愿望在某种程度上是不是算实现了?
因为一辈子,他们的一辈子。
原来一辈子只有十年。
其实事到如今,李乐山已经有些忘记当初是因为什么原因分开了。仔细想想,没有纠缠、甚至没有诀别,他说累了,李乐山就放手了。
但是再想想,再去想想,他们分开的也有些太突然了,突然到他为蒋月明感到不值得。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好不容易要奔向新的生活,吃了那么多苦,走了那么远的路,才终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要么再早一点,就能少受一些罪。
要么再晚一点,就再也不受罪了。
最后,罪全受了,苦全吃了,什么都没得到,拖着一身伤离开了。李乐山想想还是为他不值得,或者当初他恨下心放手,只是这些全部终究都只能在心里想想。
“乐山,”临走前,尹桂英拍了拍李乐山的肩,她眼神温和又坚定,“看着你越来越好,老师真为你感到高兴。”
她看到了李乐山身上的变化,发自内心的为他的改变而欣喜。因为她也清楚,那改变后是多少个日夜辛酸与血汗交织的结果。没有谁会一夜之间长大,对于像李乐山这样有缺陷,家庭不完整的孩子,成长的痛相比其他人要更猛烈一些。
但她很庆幸,庆幸李乐山尽管在这样的环境下依旧闯了出来。
李乐山对着尹桂英鞠了一躬,标准的九十度,腰弯的低低的。他今年二十岁,和当初那个小小的、站在办公桌前鞠躬的少年没有区别。童年的身影又短暂的折射到他的身上,模样有些改变了,可是眼神里的光没有改变。
站在门口,尹桂英非要给他掂两箱东西带回去,李乐山赶忙推辞,反正是不能收,哪有这样的道理,更何况,他也在盛平待不了几天了,尹桂英说“回礼回礼”,回礼也没有这样的,推辞半天,尹桂英也没了办法,拗不过他。
“你替老师跟月明说声新年快乐哈,”尹桂英最后叮嘱,“让他在外边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儿开口说,那孩子没你沉稳,干什么事儿都容易冲动,我呀,就担心他。”
李乐山点点头,摆手示意尹老师不用再送。他转身,下了楼。
「新年快乐。」当然,这条信息最终也石沉大海。
他将衣领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下巴处。迎着寒风,十年如一日般的往前走,前方有什么,李乐山不清楚,但现在于他而言,无论前方有什么,他都不必再害怕了。
第158章 我毕业了
二零一七年,六月。
李乐山从大学毕业,彼时他二十二岁。
北京的盛夏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降临,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油亮,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像是为毕业季奏响的、略带聒噪的背景乐。
“乐山——”庄杰恨不得抱他的大腿一通痛哭,“我舍不得你啊!为什么你不读研啊啊啊啊。”
他哭丧着脸,表情浮夸。
“咋不说舍不得我,”薛昂抬脚踹了庄杰一脚,“我也不读研究生,不想再读了。”
“你跟乐山能比吗?”庄杰哭丧着脸。
“我都不想点破你,”薛昂嗤笑一声,想给他留点面子,“你是怕乐山走了,以后体测没人替你跑了吧?”
这话不假。大学四年,除了大一刚入学那次体测是庄杰自己硬着头皮上的,其余三年,全是李乐山代劳。而庄杰自己跑的那次,一千米用了整整六分钟,跑完直接瘫倒在终点线,不知道的还以为发令枪打腿上了。
读研。李乐山不读了,虽然他确实很适合一天到晚待在实验室里搞研究、写论文,沿着学术的道路走下去。但他想了许久,这不是他想要的,他也想快点自力更生,稳定下来。那种漂泊无依、居无定所的生活,他不想再持续下去了。
“你应该会留在北京工作吧,”庄杰连忙问,“到时候咱们还能聚聚。”
李乐山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在庄杰乞求的眼神中,摇了摇头。
眼看着庄杰的期待落空,他安慰似的冲庄杰笑了笑,在手机上打字,“如果你以后想和我聚聚,我会去的。”
庄杰盯着手机上的字看了两秒,丝毫没有觉得被安慰到,反倒哀怨更甚,“那我不组织难道你就主动来找我玩吗?”
他又在旁边闹,李乐山无奈地笑了笑,转头去问薛昂,“你毕业后留在北京吗?”
薛昂笑着摇摇头,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东北等着我去振兴呢。但是……”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促狭地看着李乐山,“如果你留在北京,那我考虑考虑。”
李乐山也笑了,他知道薛昂是在开玩笑,打趣他。
薛昂回去东北的想法是很早就萌生的,为了建设家乡,他努力学习来到了这个真实意义上的最高学府,都说东北的孩子的成人礼是一张南下的车票。确实是这样,他在外头待了四年,该看的风景也看过了,该学的知识也学到了,是时候回去了。
“说真的,以后去我家玩啊,”薛昂看着他,收起开玩笑的语气,很认真,“带你去冰雪大世界。看冰雕,坐雪橇,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冬天。”
李乐山笑着点了点头。
夕阳斜斜地切进走廊,光打在李乐山的肩上,他收拾好行李准备离校,站在门口冲三人挥手道别,正如四年前站在同样的地方冲他们挥手打招呼。
四年的光阴转瞬即逝,他最后看了一眼宿舍的陈设,在庄杰眼泪汪汪的注视和薛昂、李城冲他笑的眼神中,李乐山不由得有些感慨。
他想起自己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时候庄杰和李城总用各种理由带他去周边转转,为了熟络环境;他想起薛昂为了他能和舍友方便沟通竟然专门去学了手语……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往事,这些让他从不后悔来北京读大学。
李乐山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宿舍里的三位室友,站直了身体。然后,在庄杰还在絮絮叨叨、薛昂和李城注视的目光中,他对着他们,深深地、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他抬起头,用清晰而缓慢的手语说,“谢谢大家四年以来的照顾和包容。再见。”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先开口说一句,不约而同的抬头望天,眨巴眨巴眼睛,生怕眼泪掉下来,又生怕自己说完话,舍不得再磨磨蹭蹭纠缠一会儿耽误李乐山的行程。
李乐山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轻轻地带上门,正如当初来一样,依旧是悄无声息地走。他走在离校的路上,夕阳洒在他的肩上将他的影子给拉长许多,他一步一个脚印的踩在这片寸土寸金的土地上,抬眸看向远处的高楼。那些摩天大楼鳞次栉比,直冲云霄。
北京最不缺的就是高楼。曾经的李乐山想过在那里工作,奢望过这片土地能否有他的一寸容身之处。他曾经久久的仰望过眼前的一栋栋楼,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吸引着他不得不驻足。而如今,他终于可以平静地、甚至是带着一丝释然地,将目光移开。
他走到校门口,在一处树荫下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他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几乎已经沦为独角戏舞台的短信界面。台下没有观众,舞台上也只有他自己一个演员,自说自话,演着一出无人喝彩的默剧。
“毕业快乐,我毕业了。”
他慢慢地敲下这行字,发送。
停顿了很久,像是耗尽了很大的力气,他又补充了一条,这次的问题更多,也更小心翼翼: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你现在幸福吗?我回盛平工作了。”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后,他紧握着手机,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低着头,没注意和前面迎面走来的同学撞上,女同学手里拿着的一堆书全部掉在地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抱歉、抱歉。”女同学连忙开口,等到看清李乐山的面容,瞬间脸红了几分,红晕一直到耳后根。
李乐山蹲下帮她捡书,突然听到“叮”的一声,一声清脆的短信提示音,突兀地响起,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连忙站起身,将书本还给女同学,心跳得快了不是一星半点。
中国联通还是中国移动?哪个运营商吗?又来送祝福的吗?李乐山不清楚,他心里冥冥之中有种预感,颤抖着拿出手机,因为手抖的缘故,还按错两次密码。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了短信界面。
那个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时反复默念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最新一条信息的发件人栏。
他回了。
他竟然……真的回了。
那个令他辗转反侧无数次的人终于回了信息。远方或是不知何方终于传来故人的消息。
整整三年,音讯全无。他会说什么?他会不会说自己的近况?说说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三年,他都去哪了?现在在什么地方,如果可以,他们能再见一面吗?时至今日这么些年,李乐山还是不太明白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懂为什么就算了,想问问蒋月明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短短的几十秒种,却耗尽了李乐山全部的思绪。想问的太多,不知从何提起,也不知该怎么提起。
他颤抖着点开了那条信息。
“亲,我的号码是新办的,你想找的那个人有可能换号了。”
世界,在李乐山看清这行字的瞬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喧嚣——蝉鸣、车流、人声——全部褪去。李乐山的手停滞在空中,他站在原地许久,意识不到时间过去了多久。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砰”的一声炸开,炸得他粉身碎骨。
明明知道这些事情已经和自己没有关系,但此刻他却仍为此停滞不前。如果这样也没办法联系上蒋月明,如果连这个最后、最固执的联系方式都彻底失效,那么,他和蒋月明之间,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从此以后,在这片广袤的、拥有九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除非命运安排一场极其偶然的、渺茫到近乎不可能的街头偶遇,他们,将再无重逢的可能。
李乐山感觉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死死堵住,又胀又痛。他仰起头,望向北京六月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这种说又说不出口,咽又咽不下去的滋味儿真够难受的,这种如哽在喉的瞬间,经历了太多次,让他真的不想再经历。
他低下头,手指颤抖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回复框里敲下:“对不起……打扰了。”
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以后不会了。”
这串他在脑海里记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的数字,这个他曾在无数个深夜反复摩挲、寄托了所有思念和希望的号码,在坚持了七年之后,终于,不得不从他的记忆里,被硬生生地、连根拔起。
如果连这个最后的印记都被抹去,那么,他和蒋月明曾经共同拥有过的那段鲜活的、炽热的、掺杂着甜蜜与痛苦的青春,又该去哪里寻找它存在过的证据?
李乐山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校门口喧闹的人群,越过那些抱着鲜花、相拥哭泣或欢笑的同龄人,投向了更远处。街道上车水马龙,城市的脉搏强劲而有力地在脚下震动。
李乐山拉紧了书包,那里面装着他的学位证书,装着他四年苦读的成果,也装着他二十二岁人生里所有的坚韧与沉默。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他不再回头张望那个熟悉的校门,也不再在人群中寻找一个不可能出现的身影。他只是向前走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雨中长成的树。
第159章 各自东西南北流
“李乐山!乐山!”韩江下了高铁,冲李乐山挥了挥手。高铁站门口等的人很多,有亲人也有朋友,虽然更多的是黑车司机。
李乐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耀眼,韩江倒是知道,毕竟这小子打小就这个样,站在哪在哪就是最亮眼的。
他此趟回盛平,是专门回来看看的。韩江已经有两年没回盛平了,不知是因为忙还是仍然在赌气。一方面赌父母的气,不懂他们为什么老拿自己与其他人比较,为什么所有人在他们眼里都是优秀的,唯独自己是差劲的;一方面赌某个人的气,不懂他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毫无讯息。
韩江迎面给了李乐山一个大大的拥抱,他在李乐山背上拍了拍,调侃说,“好久不见哥们儿,没想到你那么念旧情,回盛平,对不起你这个名牌大学毕业生吧。”
李乐山摇摇头,他和一座城市之间,哪有什么对得起和对不起的。
李乐山帮他拿行李,看着韩江这幅挺有老板样的派头,不由得笑了笑。
韩江跑浙江去了,凭借一张死的说成真的的嘴,这两年满中国的跑,日子过得有意思多了,像什么西藏、新疆……
“乌鲁木齐你知道不,我在那儿待了八个月,新疆语我都会说了,”韩江特兴奋,话匣子一打开结束不了,“厉害不?就是晒的黢黑,不过这肤色挺健康的是不。”
李乐山认真地点了点头。确实,刚韩江从高铁站出来,他没敢走上前去认,一直到韩江走到眼跟前李乐山才算确定。
这变化,真太大了,让人不敢认。
“别光说我了,”韩江开始说李乐山,“说说你,咋想的啊回盛平。”
李乐山抿了抿嘴,冲韩江笑了笑,他没想什么,非要说点什么,李乐山舍不得,他去了别的地方,害怕从前的记忆就全忘记了。他不想忘,所以他不能走。
这话说来太长,李乐山没说什么,问:“你回来待几天?”
“三五天,”韩江说,“待不久,我就回来看看你们,过得还成我就走了。”
他边走边看附近的环境,本来以为两年没回家指不定能发生什么大变化,结果没什么地方改变了,一切还是从前模样,不由得出声,“这跟小时候咋一样一样的,我都长这么大了,这地儿咋没变化呢。”
李乐山跟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眼前的景象,思绪如潮。
“我这次回来给你们带了不少特产,”韩江乐呵呵地,“俩行李箱里全是,你抬一下看看够不够哥们儿。”
李乐山瞥了他一眼,其实刚拉行李箱的时候就有点感觉,现在再去抬一下,真不抬不知道,一抬吓一跳,感觉里面装了几十来斤铁,合着韩江回来带了一箱子铁是吗?
韩江的家离高铁站近,走几步路就到,没必要再打车或怎么样,不至于。就当拉着几斤铁锻炼了。
“你谈对象了不。”韩江一脸八卦样,“我哥们儿这么帅,追你的是不从这排到家门口。”
李乐山听罢嘴角勾了勾,“哪有人喜欢哑巴啊?”
他开自己的玩笑,手语至今韩江也算能看懂个七七八八了,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知半解。只要不是特复杂的对话,那就跟吃饭一样,轻轻松松。
韩江连忙“哎”了一声,“说啥呢,我兄弟这脸、这个儿、这学历,别说这话。你现在也会调侃自个儿了。”
他嘴上的语调很放松,其实心里头却有点怪怪的。他知道李乐山心思敏感,打小就知道,人家说什么话,他脸上是一点不显现出来,但其实心里都记着。没想到这伤疤有一天被他亲手揭开。
这么些年过去,难不成李乐山心里早就将这件事给翻篇儿了?还是已经释怀了?
但这回事儿他甚至都没替李乐山释怀,怎么他自己就替自己释怀了?
“谁要敢这么说你,我框框上去就是两拳。”韩江不是说虚的,他现在极其偶尔还健健身呢,身体杠杠的,谁敢造次上去就干,一点不带犹豫。
“别,”李乐山知道他说真的,“其实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还是那句话,他要真的谁说都在乎的死去活来,在乎来在乎去的,他压根儿活不到今天。人这辈子在乎的越多,就越累。
“那你不在乎……”韩江义愤填膺,嘴里嚷嚷,“你不在乎我还在乎呢,我娘还在乎呢,韩大海还在乎呢。在乎的人多了去了,你得在乎知道不。如果连你都不在乎,我们这群为了你在乎的人会伤心的。”
李乐山脚步一顿,他突然抬眸看了韩江一眼,把韩江给吓了一跳。
“当然我还没伤心啊,”韩江连忙解释,“我就是替你生气,那群人关他们屁事,管到太平洋去了。”
李乐山的眼眸垂下,他低着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事儿,在原地停留了许久。直到韩江出声他才回过神。
“走吧,快点儿的。”韩江频频回头,“咋的,我行李箱太沉了,走不动道啊。”
李乐山连忙摇了摇头,他冲韩江扯出一个笑,匆匆跟上他的脚步。
如果连你都不在乎,那群为了你在乎的人会伤心的。他在心里反复的咀嚼这句话,脑海里冷不丁地闪过从前的种种。
只是现在再去回想,他有没有让人伤心过或者谁有没有受伤过,都……都太遥远了。现在再去回想,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了。
“留家里吃饭啊乐山,”杨素满面春风,拉着李乐山的手舍不得松开,“一定得留啊。”
“妈,你儿子在这儿。”韩江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
“你这浑小子,”杨素狠狠地戳了下韩江的胳膊,“两年不回家,电话也不打几个,问就是忙忙忙,得亏还有人乐山逢年过节回家看看。”
“嗯?”韩江突然一愣,“他他……”
他没让李乐山来家里看过啊?为什么他会来呢?
“别他他了,快去给人洗点水果、拿点东西先垫吧垫吧。”杨素轻踹了韩江一脚,转头又赶紧去厨房忙活了。
“别忙了,”李乐山本意不打算留下,也不想让他们忙来忙去的,“我现在不饿。”
韩江依旧没回过神,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空,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一会儿咱去看看小白吧。”
李乐山有点没反应过来,以为他触景生情或是怎么样想小白了,是不是因为杨素的话让他意识到自己两年没回来过了?
三巷口现如今显得有点寂寥。从前总是结伴的大爷大妈们,现在走得走,散的散。毕竟岁月不等人,一晃多少年过去,处处都在发生变化。
李乐山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韩江蹲着跟小白说话。
他抬眸看了看槐树,树叶已经掉的七零八落,树枝光秃秃的,记忆里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大槐树,此刻变得落寞许多,无时无刻不再提醒李乐山今时不同往日。
他知道今时不同往日,只是,为什么这里的一花一草一木都要那么执着的来提醒他?难道他不知道现如今已经物是人非了吗?
“小白,你爹现在能赚钱了你知道不。”韩江蹲在地上,对着树下喃喃自语,“能给你买不少狗粮了,早知道当初你想吃的时候让你多吃点了,你奶奶非拦着不让,现在好了,她后悔的肠子都悔青了。你奶奶对你比对我好多了。”
“小白,我多少天没回来看你了,”他将地上的枯叶扒拉到一边,吸了吸鼻子,“你怪我吧,怪了我就别怪你干爹了。”
韩江的声音不大不小,正正好传到李乐山的耳朵里。他的心突然猛烈地跳了起来,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拳。不管时间过去多久,只要听到点有关他的信息,李乐山的心脏就像识别到什么一样,开始疯狂的跳动。
纵使现在天各一方,纵使现在了无音讯。
他克制着自己颤抖地手,眼见着韩江终于叙完旧站起身,那人的眼眶通红。
“乐山,”韩江的声音有点哽咽,他按着李乐山的肩,特认真的说,“我这辈子跟蒋月明吵过的架没八百次也有五百次了。他说的话,我基本上没几个认同的。他总说你多好多好,什么都好。听的人耳朵都要起茧子,但他真说的特别对,你就是这样的人,你俩都是。”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在做什么,我总想着找他就是低头,我真的低了太多次了你懂吗?其实我就没怪过他。”韩江抹了下眼角,“我走了,他一定会回盛平的,如果你遇上他,告诉他,他还是小白的干爹。”
李乐山的喉咙紧了紧。
他一定会回盛平的?这么多年过去,有些事情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不那么清晰了,换句话说,他还能说点什么,他现在已经不再是拖累了?也不会再让他感到累了。还要怎么说?李乐山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
那以后,风继续吹,日子继续过。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第160章 怎么架得起南北?
二零一八年,盛夏。这座见证了城市飞速发展和变化的澧江桥结束了承载盛平南北往来二十余年的使命。
澧江桥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几乎成为了李乐山这一代人的记忆,目睹它的诞生,现如今又赶上它的落幕。
打小,李乐山跟着蒋月明就在桥上跑来跑去,听着脚下江水的奔流声,这是回家的必经之路。桥下面就是溜冰场,他还记着那时候蒋月明和韩江在溜冰场里面玩,李乐山不习惯玩这个,他也玩不好,坐在一旁的长椅上写作业,耳边是轮子摩擦地面的“唰唰”声和蒋月明偶尔喊他名字的清亮嗓音。
初中有一年,一中不知道犯什么毛病,学校组织跑三个桥,美其名曰锻炼体能,提高体育成绩的同时还能陶冶情操。至于陶的什么情,冶的什么操,刚开始大家还挺有兴致,到后面个个都累的像干什么了似的。
那三个桥,当初差点没跑下去,再跑一阵估计能直接下到阴曹地府。后来蒋月明高中的时候天天骑着单车跨越这里去实高找他,有时候陪他一起回家;有时候握着他的手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只是匆匆看上一眼。
初三那年,两个人肩膀紧贴着肩膀的在桥上看烟花,蒋月明在漫天华彩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比任何烟花都要灼热。从此以后,开始了一段炙热又青涩的感情。
一晃,都过去十几年了。
李乐山跑到澧江桥的时候,四处已经围了很多人,他额头的汗还在不要命的往下淌。大多是和他年纪相仿,或是更年长一些的盛平人。大家三五成群,指指点点,议论声、叹息声混杂在江风中。许多人举着手机,对着桥各个角度拍摄,像是在进行一场集体的告别仪式。
桥要拆了?
那他、他和蒋月明在这里发生的所有回忆该怎么办?他和他一起走过、看过的地方,如果这里没了,那些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又该怎么去寻找?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告示牌,看着上面的警示标语。终于意识到对于他来说,眼前的场景已经是看一眼少一眼。桥上已经不能通车了,行人和非机动车还可以通行,只是不出多久,连行人都不能过了。
可是,蒋月明还没回来。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最柔软的地方。李乐山站在原地,看着前方,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当初回盛平竟就是他和这座桥见的最后一面?
李乐山的心里又泛起很多思绪,萦绕在脑海,挥之不去。他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南方、北方、盛平都再也没有他的身影?为什么南工大没有他的姓名?还有当初的那句算了,为什么说得那样轻易,又那样决绝?
这么多年过去,久到李乐山都快忘记当初发生的事情了,久到他都快要记不清蒋月明的背影了,甚至久到忘记那时撕心裂肺的痛苦了。多少年了,真的记不清了。模糊的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是不是上天告诉他要释怀了?李乐山想着、想着,内心的挣扎和痛苦又翻江倒海的涌来,也许他早就该释怀,也许他早就该忘记,因为蒋月明离开他应该变得更幸福才对。
他少了一个拖累,少了一份负担、少了一些痛苦,他应该过得更好了。所以这座桥拆与不拆的,对蒋月明来说没什么,因为没什么好值得怀念的。因为这段回忆,已经没有必要再保留和寻找了。
那我呢?李乐山在心里无声地问自己。
我是不是……也该忘了?泪水毫无预兆的从脸颊滑落,他看着眼前逐渐模糊的人群,抬头望了望天,头顶上的这片天空多么蓝,他从没见过这么蓝的天空。
我是不是也该忘了。李乐山心想。忘记他和蒋月明的曾经,也该往前走了?
毕竟,一座只有回忆,没有未来的桥,怎么架得起南北?
他看着眼前即将消失的老桥,仿佛看见自己的青春正在一点点崩塌。那些刻在桥上的记忆,那些与蒋月明共同走过的岁月,都将随着爆破的巨响化为尘埃。
江风吹动着他的衣角,也吹散了眼中的泪水。他望着桥身上斑驳的痕迹,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不是紧紧抓着就能留住的。
也许有一天,当回忆不再刺痛,当思念不再灼人,他才能真正懂得。而这座即将消失的桥,将永远矗立在他记忆的河流上,见证着那段青涩而炽热的年少时光。
忘记很痛苦,记得又何尝不艰难?那他究竟该怎么做?难道就能一直守着脑海里那点残存的记忆,过上整整一辈子吗?
他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他整个青春的澧江桥,转身离开。他知道桥会拆,人会散,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比如青春,比如初恋,比如那个阳光下朝他奔跑而来的少年,将永远留在这座桥上,永不落幕。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人群时,一阵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的气息掠过鼻尖。李乐山猛地停下脚步,几乎是本能地回头——
在桥的另一端,隔着拥挤的人流,一个清瘦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桥头——
作者有话说:最后的身影是谁呢[让我康康]猜对了将得到小回的一组夸夸[墨镜](好不诱人的奖励吧(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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