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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李乐山的命


    这边中考是得考体育的。中考体育,是压在学生肩上的一座山。篮球、女孩800米、男孩1000米跑、跳绳。有些学校还能考足球,听说足球简单一点,只用跑一个来回就行。不像篮球等运个好几趟。不过一中没这个设施,没有草坪拿来让他们跑,有个塑胶场打篮球就不错了,至于别的,那是实验中学才有的玩意儿。


    一中除了升学率惊人,对体考的严格度也是惊人的。


    蒋月明还没怎么适应初中生活,就得适应跑操了。跑操是得下狠劲儿的,一中操场一圈300米,虽然不是标准的400米跑道,但也够长的了。初一二三年级一视同仁,得跑上七圈。不过初三还是更惨一点,下了跑操以后还有蛙跳,还有五十米来回跑,反正什么招都用上,就为了体考拿满分。


    刚开始跑操的时候,他俩带上韩江和许晴,聚在一起吃早饭,四个人看着面前的粥一个个都望而却步,面面相觑,没那个心情吃,只想吐。


    早上睁眼,蒋月明腿疼。一脚踩空狠狠地磕在地板上,就这还得马不停蹄地下楼,骑着单车带李乐山一块儿去上学。


    从前他没觉得上坡那么困难,现在感觉两条腿又酸又麻,使不上一点劲儿。他上着课小声的哀嚎,李乐山就在下面轻轻地锤他的腿。


    其实李乐山这分,就算不考体育也是稳着上实高的。蒋月明跟他不能比,他得需要这一分、两分的,分数线在这里摆着呢。


    “你还要考实高啊?”韩江问他。


    蒋月明一边吃包子一边小跑,他手里还带着的有李乐山的早饭,那小子又被老师喊走,说是帮忙批改作业去了。


    “实、实高。”蒋月明艰难地咽了口包子,冲韩江努努嘴,嘟囔道:“豆浆给我。”


    韩江乖乖地把豆浆递过去。


    “靠,那可是实中。”蒋月明一口喝了半杯,“我没那个宏大愿望。”


    “我也没有。”韩江把豆浆收回来,“许晴好像也没有,她说她的目标学校是五高。”


    “还有三年呢!”蒋月明夺过他手里的豆浆,韩江这人怎么连豆浆都这么护着,“那么远的事儿,先别想这个了。”


    “很快了。”韩江对他夺过豆浆这点有些不满,他说:“你没去看吗,昨天高中的招生组来咱学校招生,就在操场,给初三的那些介绍呢。”


    “哦,”蒋月明倒是看见这一幕了,他没往这个地方想,他以为是卖书的,想着反正最后是一套书88.88,他没这个闲钱去买就没去凑这个热闹,“那喊话的架势,我以为又卖书呢。”


    “没,哪有这个钱买书…”韩江嘀咕,“都是骗人的,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我爸之前非要买,说什么励志大师、成功秘籍,买回来连第一页都没翻开。”


    “励志大师,”蒋月明冷笑:“我看是坑蒙拐骗大师吧。”


    李乐山一被叫走,旁边的位置没人,蒋月明就特无聊。他跟赵宇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赵宇轩问他去过学校里的龙塔没有。


    “没。”蒋月明就远远的看过一眼。龙塔被一个小园围着,里面都是些树啊、草啊的,有几条小径,看上去年代就特别久远,不过年代也确实特别久远,宋朝来的,能不久远吗?


    “我倒是看过一眼,里面有上香的地方,下面还有跪拜用的垫,不知道这个神灵不灵,在学校里面,那应该是文曲星吧。”赵宇轩笑道。


    蒋月明也笑了,没聊几句,李乐山就回到了位置。他看了一眼赵宇轩,这人不知是怎么,立马掉头转了回去。


    赵宇轩看见李乐山,心里有些毛毛的。感觉这人特冷冰冰、不笑、也不说话,还有那眼神,凛冽地有些冻人了,可能是学霸与生俱来的气质。


    “老吴还是秀梅姐又给你找活干了啊?”蒋月明胳膊支着桌子,问。


    李乐山指指数学课本,他从兜里摸出来一把糖,放在蒋月明的桌上。


    “喜糖,秀梅姐二婚……”蒋月明忙捂住嘴,“呸,说错了。”


    李乐山咧开嘴笑了笑,“她亲戚给的喜糖。”


    “那还挺好的,”蒋月明剥开包装纸吃了一颗,“干活了还有糖吃,比给尹桂英干活强。”


    尹老师现在已经是过去式了。自打上了初中有早晚自习以后,也没再碰见过尹桂英。没这个机会,以前李乐山去菜市场还能碰见一两回,现在,晚上九点别说菜市场了,方圆几里店都关了不少,捡菜叶都赶不上趟儿。


    李乐山想起田小韵,以前还在铁塔小学的时候,田小韵也总给他东西吃,饼干、牛奶、面包,有些李乐山见都没有见过,有些他知道在超市卖的很贵,他也吃过田小韵的喜糖。红色的外包装,至今还有几颗在他的一个铁盒子里放着。


    “尹老师也挺好的。”李乐山打手语。


    “是、是——”蒋月明拍了拍李乐山的肩:“她们都帮过你,在你眼里她们都是好人,特别好的人。”


    蒋月明也觉得尹老师和田老师是好人。铁塔小学的教职工们没有不好的,就连门口值班的大爷都亲切的喊他一声小明,只有王浩那群人不怎么好,特坏。但是哪儿都有坏人,不稀奇,也很正常。


    “你也是好人。”李乐山看着蒋月明的眼睛。


    “你这么正经干嘛呀。”蒋月明哈哈一笑,努力的压制住笑声,防止前桌觉得他是神经病,“我还没长那么大,我是好小孩。”


    蒋月明说完,心里泛起一阵涟漪。他也可能不是,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同桌是个混小孩,总说他坏,不然不会没爹妈。


    蒋月明没欺负过人,更没主动挑起过什么事儿,他只是脾气不好,容易急,但是也在改了。反正那个同桌的名字,蒋月明忘记了,好像是三个字,也好像是两个字,后来分班了,就没再遇见了。蒋月明记得他跟自己成绩差不了多少,比自己还差,现在估计去别的中学了。


    他的思绪飘到了别的地方,直到对上李乐山的眼睛,他那双眼睛又深又沉,像澧江里的清河水。这让蒋月明想起第一次见到李乐山的时候,那时候他的刘海很长,半遮着眼,让人看不清他的模样。


    “你头发,好像又变长了。”蒋月明道。


    李乐山抬手摸了摸稍长的刘海,“好像是,回头让奶奶给我剪。”


    “奶奶还会这个?”蒋月明惊讶。


    李乐山点了点头,“她总给我剪,摸索出来的。街上的理发店剪一次头发10块,还是最便宜的那种,没有花钱的必要。”


    “是,还总拉着你办卡。”蒋月明道,套路被他摸得门清。理发店理到最后都是办卡,满多少减多少的,满多少打几折的,就那技术,能再来第二次都算给面子了,熬不到满这个价钱的地步。


    “听小姨说,邻居家的姐姐初三以后去理发店当学徒了。从洗发做起,好像有几年了,不知道熬出头没…到时候我们去,熟人应该能打个折吧。”蒋月明思索。


    “初三毕业?”李乐山问。


    蒋月明嗯了一声,“毕业,拿了毕业证的。她说不想上了,那应该是上的很痛苦吧。你知道吗,实高年年都有跳楼的、跳河的。不只是实高……”


    那么年轻,才十七八岁,更小的十五六岁,怎么就对日子没盼头了呢。到底是有多苦,选择结束生命,那得有多苦才会不想活了?大概不只学的很苦,也许是生活更苦,催的人活不下去。


    “我知道,”李乐山悄悄比划,“奶奶见的人多,她早些年见过。”


    周围围了一群人,家属跪在旁边哭,哭得声嘶力竭。或者说,死的不值当。或者说,你的命贵,还是让我去吧。


    蒋月明哽了哽,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响冒出来一句,“感觉上学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李乐山慢慢地握住他的手,告诉他不要害怕。


    其实如果不是蒋月明今天提起,李乐山几乎没有想过生死的事情,因为他还有奶奶。她辛苦拉扯李乐山十来年,没有嫌弃他不会说话、没有嫌弃他是个拖累,李乐山还得报答她,在那之前,他绝不能有这个念头。


    李乐山深知,他的命不是自己的,是奶奶的。他得活着,直到把他欠下的那份“命”,一丝不苟地,还回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继续[好的]


    第42章 杀手锏


    街上的理发店不少,剪的好的不多。北街那边走一步能碰上三个理发店,看来行情不错。


    蒋月明的一般都是小姨剪的,小姨大城市来的,审美好,走在时尚前沿。千禧年以前在广东,朋友是做美容的,染着大波浪、化着烟熏妆,拉她一起干过,反正就搭伙过日子,小姨总说那日子过得有上顿没下顿的,吃个荷包蛋都是奢侈,两个人你推过来我推过去,谁也不舍得先吃第一口。


    活的很潇洒、看起来无拘无束的,但是没个安稳。后来想想,也不是无拘无束,那样说的太美观,反倒把苦日子说出来个别的滋味儿,其实真的没那么好。有东西拘着束着,钱、生活、穷,盖都盖不住。


    小姨走以后,撒手不干了,她还是得找稳定的活儿,那时候得养家了。偶尔还联系那姑娘,听说还在干,日子过的也凑活,比之前好点。之前、之前太苦了,怎么着也不能混的比那时候还要差了。


    这时候审美流行的是什么,文青!文艺青年,那什么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刘海遮着眼睛扮忧郁,别提有多流行了,就盛平街上,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也是一抓一大把。最好还背上把二手吉他,说的好听点,闯天涯。其实就是北上广各种漂,浪迹天涯。


    蒋月明不喜欢头发剪的太短,倒不是非得留长到能扎个小揪、小辫子什么的,太短了不好看,他也是个正值花龄的少年。所以林翠琴基本也就是给他修两下、剪两下,情绪价值给的很足,推开门出去迷倒万千少女。


    ……


    “小姨,你TVB看多了吧。”蒋月明道。


    林翠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她笑眯眯地招待李乐山,说他们放假了先好好歇歇。


    这次蒋月明决定直接操刀,扮演理发师的角色。他觉得自己挺专业的,学着店里面的小哥小姐们,脖子上围个罩衫,防止碎头发粘到衣服上。


    “看我这样,挺专业吧。到时候我开家理发店咋样,”蒋月明乐乐呵呵地,“你来我店里剪发,不要钱。”


    李乐山笑了笑,“好,到时候我去你店里帮忙,你要给我开工资?”


    “开!”蒋月明特讲义气,手一挥,真有一种老板的架势,“开开开,你不帮忙我也开。”


    “你知道不,小时候我跟韩江打架,他剪我头发,我跟他对着剪,谁也不让谁,”蒋月明指了指自己头发右边,当时那半拉几乎都被韩江剪没了,那小子下手也没轻没重的,“反正他哭的声音从巷头传到巷尾,巷长400米。”


    “但你放心……”蒋月明道:“我有把握。”


    蒋月明的把握不多,但是有那么一点儿。


    “你闭着眼睛,别让头发进眼睛里了。”没有理发店里那种专门给理发师用的椅子,没这个待遇,蒋月明只能扎着马步剪。


    李乐山坐在沙发上,蒋月明就半蹲在沙发和桌子中间那个小缝隙里。


    林翠琴跟甜甜在一边看,她心里替李乐山捏把汗,她想着乐山和蒋月明关系真还挺好的,连剪头发这事儿都能交给他,小江上次都哭成啥样了。


    蒋月明先从刘海剪起,一剪刀下去没个轻重,愣了一瞬,为了防止李乐山心里或是哪儿不对劲,没敢再发愣,硬着头皮往下剪,完事儿了再吹吹李乐山的脸,生怕有什么碎头发扎眼睛。


    “当当当!”甜甜充当那个惊喜之前的bgm。不过蒋月明觉得有点不是惊喜,是惊吓了。


    李乐山在镜子跟前睁开眼,看着“蒋月明牌”的发型,觉得有些乐。


    “怎么样,是不是还可以。”蒋月明挠了挠头发,笑的有点不好意思。


    “但你长得帅,”蒋月明忙道:“怎么样都是好看的。”


    李乐山的眼睛已经完全露出来了,明亮的、清澈的,书上总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还说什么有些感情不用嘴说出来,也会从眼神中表露出来,蒋月明现在想想很有道理。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李乐山长得帅,帅的没边,所以就连他那个三脚猫的剪头发技术也能扛得住,也能撑住。


    “好看!乐山的眼睛真漂亮,”林翠琴在一旁夸,真心实意的夸,“这样就刚好,不遮眼睛,才看得清路。”


    “小姨,别再夸他了,他一会儿害羞了,脸热的能煮鸡蛋了。”蒋月明调侃道。


    林翠琴哈哈笑了起来,她嘴上答应着不夸、不夸了,但是看向李乐山的眼神中还是带着欣赏、喜悦的。


    “留家里吃饭啊乐山,你跟月明玩一会儿,马上就好。”


    “不用麻烦了阿姨……”李乐山手语打半截被蒋月明眼疾手快的拦着了,其实他就算不拦,林翠琴也看不懂。


    蒋月明按着李乐山的手,替他接了这个话,“麻利点,林翠琴女士!”


    他就跟李乐山待在房间里写题,上了初中以后,写的题也变多了,像什么《必刷题》、《步步高》,反正都得写。除此之外,不知道小姨上哪儿给他搞的市面上的一些听也没听过的练习册,说是之前上初中的哥没写的,让蒋月明继承下来,毕竟,不要白不要。


    上了初中以后,像什么等式、不等式,二元一次方程组,反正数学这种难的、复杂的、头疼的,接踵而来。蒋月明这个从鸡兔同笼以后就开始一脸懵的人,真的是招架不住。


    李乐山还是在一边给他划重点、写解题步骤,铅笔在题目旁划来划去,特有耐心。


    他确实有耐心写,蒋月明没这个耐心记。就是李乐山来了也不行,写了三道题,头一栽就栽在桌子上了,李乐山刚想喊醒他,这人却心有感应一般的挥了挥手,示意李乐山甭喊他,让他自生自灭好了。准确来说也不是自生自灭,是被数学灭掉的。


    李乐山走的时候,蒋月明忙喊着他,示意他站在门口别动。


    “别动、别动啊。”蒋月明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哥,我准备好了!”甜甜闻声赶来。


    “你准备好啥了?”蒋月明一头雾水。


    “你让乐山哥别动,不是准备玩一二三木头人吗?”甜甜纳闷,站在李乐山旁边也不动。


    “去去去,谁跟你玩这个。”蒋月明没功夫跟她唠,“下楼找小雨玩。”


    “不要,”甜甜小脸一皱,“我加上小雨也才两个人——”


    “两个人够了啊,又不是玩斗地主,更不是打麻将三缺一。”蒋月明催着她下去,别站在门口挡道。


    李乐山拍拍甜甜的肩,从兜里摸出来几块糖哄她,蒋月明马不停蹄地往房间赶,最后抱出来了五六套的题出来了。那厚度,再高点要到他脖子那儿。


    “你……现在要卖书啊?”李乐山不解。


    “卖啥呀。”蒋月明把这一摞书交给李乐山,“这都让你做的。”


    数学、语文、英语、政史地、物化生,很齐全,一科也不带少的。难怪人都说知识就是力量呢,这也太有力量了,随便砸一人都能砸晕。挡在人前面,厚的能防弹。


    李乐山不怎么买练习题做,他把课本上的习题翻来覆去做个两三遍,再做学校发的习题,还有老师给他印的一些卷子,反正不会花那么多钱买题做。蒋月明知道他是想省点钱。


    李乐山抱着这堆书摇头,他现在没办法比划,只能凭借摇头来拒绝。


    “行,我说行就行。”蒋月明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我有的写,我还能没东西写吗?这么多给我我也写不完呀。”


    “不是这个意思,”李乐山把那堆题放下,“这是小姨给你买的,花了钱的。你留着写吧,不会的可以问我。”


    “谁说她花钱了呀,”蒋月明胡诌起来,小姨确实花了,但是有一些没花,他只是夸大了没花的这部分,也不算全部欺骗,更何况,他留这些东西干啥,倒不是对他没用,是对李乐山更有用,“没花、没花,那都她找比我们大的哥哥姐姐们拿过来的,折进去点人情。”


    “那也……”李乐山还是不打算接受。


    “哎——”蒋月明这次真的只能求爷爷告奶奶了,他握着李乐山的手,一幅托孤的架势,“乐山哥哥你救救我吧,我写不完啊!”


    这一招算是蒋月明的杀手锏。因为蒋月明还大李乐山俩月,不过他平时没招了就这么喊,反正喊喊李乐山一般都由着他来。这招小点的时候总用,大了不知道好不好用,反正蒋月明就先这么喊喊,有用没用那得用了才知道。


    李乐山表情有些无奈,“好,谢谢你和阿姨。”


    看来这招很有用。蒋月明心道,好用下次还用。


    “好嘞好嘞,”蒋月明连忙抱起地上的一堆书,生怕最后一本垫在地上弄脏李乐山的衣服还用手蹭了蹭,蹭掉了上面的灰,“你拿走写吧,替我分忧了。”


    看着李乐山离开,一直到听不见下楼的声音,蒋月明才关上门,心里多少高兴了一点。


    “哥,你别把我的题也给出去了。”甜甜在一旁目睹全程,没见过他哥这样,像个小孩似的。


    “你的也得有用我才能给,成不。”蒋月明招呼她往里面走,“你想给也没机会……”——


    作者有话说:明天继续[好的]


    第43章 三块五


    秋冬之交,盛平的天很快就变凉了。凉的得套一个校服外套再套一个的程度了。校服外套是必穿的,等到了穿棉袄那个天儿还得穿。就跟那个套上能多条命似的,不知道的以为这件薄薄的外套有发热功能,能多保暖呢。


    “走,哥带你上学。”蒋月明长腿支着地,李乐山也由着他这么说,跨上了单车后座。


    这跟同学们几个月混着也混熟了,有几个跟蒋月明玩的好的,不愿意总吃学校的包子豆浆油条,说一趟多给蒋月明五毛钱,让他帮忙排个队,跑个腿,去外面买早饭。


    起初蒋月明不怎么情愿,本来天天就得六点半起床,现在得六点十分了,光他起早那也没什么关系,关键是李乐山也得跟着起早。这蒋月明有点不愿意。


    不过架不住这群人求来求去的,求求他再求求李乐山,烦他一个人就可以了,跑去烦李乐山干啥,蒋月明就答应了。


    “纸呢。”蒋月明左手撒开车把,往后伸手。


    李乐山从兜里摸出来一张纸,伸平,递给蒋月明。


    “四个肉包、两个菜包;两份千层饼;六个茶叶蛋……我去、谁这么能吃,四杯小米粥,一份不加糖三份加糖……”蒋月明跟报菜名似的报了一大堆,也不嫌累,“我靠,这还有个喝胡辣汤的,那得跑菜市场那边买了,他丫的,这人得多给我两块钱。”


    “你想吃啥,先给我俩买,我们吃奶奶家的包子好不好?”蒋月明问:“行的话,给我比个1。”


    李乐山默默伸手比了个“1”。


    蒋月明就跟那早几十年前拉黄包车那样任劳任怨的,虽然嘴上很不情愿,但身体很诚实,反正都买了。


    买了一堆早饭跟进货似的,蒋月明像念广告词,跟个机器人一样一口气也不带缓的,最后大包小包的全塞在了书包里,然后让李乐山抱着。


    “能压的放下面,那胡辣汤就放最上面好了,别洒你身上。”蒋月明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着一书包早饭,笑道:“是不是一股饭味儿啊?”


    李乐山往他背后划一道,意思是“是”。


    “这一趟赚三块,我是不是跟那个苦力似的,到时候钱都给你啊。”蒋月明在前面嘀咕:“我数学不好,是赚三块吗?一共六个人要带,还是七个……”


    一进班,那几个同学就跟饕餮似的扑过来了,蒋月明让他们别着急,一个一个的清点,走一个划一道。


    “谢了兄弟。”赵宇轩拿着俩包子一杯粥乐滋滋地转过身。


    “还得谢李乐山呢。”蒋月明不高兴。因为这个,李乐山也天天跟着他跑的。


    “谢谢山哥!”赵宇轩傻乐。


    “唉,山哥这喊的像混道上的。”蒋月明笑了。


    “那我喊啥,”赵宇轩思索了一瞬,“我也喊乐乐?”


    他天天听蒋月明在后面“乐乐”、“乐乐”喊的,猜到这大概是李乐山的小名儿,那他……应该也能喊吧?


    “去你的,”蒋月明骂道:“乐乐是你喊的啊?”


    他骂完了心里有点异样,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一个称呼起火,这也不是他命名的。难道乐乐只能他喊?可是奶奶喊也没关系,小姨喊也没关系……如果说她们是长辈的话,但是韩江喊就不行,许晴喊的话也不怎么行,好像都不怎么行。


    蒋月明越捋越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为什么别人这么喊,他就不高兴呢?明明人家也没有别的意思,可是他就是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七个人,一趟赚了三块五,够买七个包子。实话说真不值得蒋月明这么跑。


    “给,一早上的工钱。”蒋月明递给李乐山,“算算账。”


    其实也用不着李乐山算,这么做真是有点小题大做、大材小用了。蒋月明也是开玩笑,逗逗李乐山。


    李乐山嘴角勾起,他装模作样的数了数,又还给蒋月明,“没错。”


    “给你的。”蒋月明塞到他兜里,捂着他的校服兜,避免李乐山还给他,“以后带你赚大的。”


    “开理发店带我赚大的啊?”李乐山比划。


    “那怎么了,我开连锁的——全国连锁。”蒋月明眉毛一挑,拍拍李乐山的兜:“你真收着,我本来没想过收他们钱。”


    话音刚落,只见李乐山愣了一下,他突然感觉校服口袋里的那三块五跟发烫似的。


    “什么意思?”李乐山不解。


    蒋月明是什么意思?难道早起奔波这一趟,是特意为他赚这三块五毛钱?


    蒋月明也没懂他问的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脑海里翻来覆去一遍还是没搞明白,懵着问:“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猜什么哑谜呢?


    “就……”李乐山的手顿了一下,又连忙动起来,“本来没想过收他们的钱是什么意思,这钱是为我收的?”


    “不是……”蒋月明还有点懵,李乐山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这个钱是为他收的?就这么点,三块五,连套煎饼果子都买不了,蒋月明让他收着怎么了?是觉得少吗?还是怎么……可是他也没办法多要。


    “我不要,”李乐山从口袋里摸出来这些钱,放在蒋月明的桌上,“车是你骑的、饭是你买的,我没办法要。”


    他拿这些钱,是算什么呢?


    “你傻呀,”蒋月明总感觉他有点生气,但是不知道是到底为什么,“你跟着我也跑了那么半天,再说了,不要不是白不要吗?”


    “我不要。”李乐山道。


    “好好好,”蒋月明忙开口,他感觉气氛有点不怎么对劲,当下只能顺着李乐山,“那我收着,我收着。”


    这还是他头一次跟李乐山闹别扭,蒋月明有些没搞懂状况,但是他明白多说无益,得照着李乐山说的做,于是连忙把钱揣兜里,不再让李乐山看见。


    他阅读理解差,什么话都不能给他兜圈子,得明着说、摆到台面上来说,不然蒋月明他不明白。他也没有再打破砂锅问到底,没再问问李乐山那句“这钱是为我收的”是个什么意思,他感觉自己是不是理解错李乐山的手语了,总之他先把钱给李乐山收了起来,反正他不会花。


    虽然三块五不多,但是按照一周三次的频率,一周赚十块,一个月他再补点就是五十,能多买一套题了。蒋月明觉得也还可以接受,反正早起二十分钟的功夫,他和李乐山也用不着再去吃食堂的早饭,省下来的那点时间蒋月明还可以补补觉,李乐山还能做几道题。


    不过盛平的冬天来的很快,这里的季节倒不是说四季分明,但可以说是夏天和冬天很分明。夏天就热的不行,热的穿上鞋还烫脚,冬天就冷的不行,冷的得里三层外三层。


    虽然现在还不是冬天,但是冬天来的很快。早上的气温很冷,冷的让人清醒。


    “再冷点不帮他们带早饭了好不好?”李乐山半响,打手语。


    蒋月明坐在位置上,一边腾书包一边跟他说话,“怎么了,是不是不够睡啊?”


    “不是,”李乐山比划,“太冷了,我怕你冻着。”


    “或者到时候我去买,我骑车,行吗?”


    “是,那确实太冷了。”蒋月明这么一想,再过阵子零下几度的天,他们这么跑也不怎么行。


    “好,让他们自个儿买去,天天拿五毛钱使唤我们呢……赵宇轩那俩倒还可以,跟我们熟,事儿也不多。”蒋月明悄声道,他冲李乐山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李乐山点了点头。


    “还有那个带胡辣汤的,以后我只给你带,免费的。”蒋月明道。


    “我不喝,”李乐山打手语,“菜市场太远了。”


    “不远,”蒋月明摇摇头,“你的话就不远,别说菜市场了,中华市场我也带……哪哪都带。”


    “不要,天太冷了。”李乐山拒绝,“就去食堂吧。”


    “我知道、我知道,”蒋月明忙开口,“冬天跑完早操去,那样也没多冷,跑完操后哪儿都是热的。”


    他见李乐山点了点头,然后就翻开了练习册。


    蒋月明秉持着不想打扰的念头,放慢了动作,他也掀开一本书,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李乐山,那三块五还放在他的校服兜里,等回家以后再转移到别的地方。


    他其实还有点想问李乐山刚开始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因为他觉得李乐山有点生气。但是蒋月明又怕说错话,可能刚才就是因为说错话了,但自己没意识到。那三块五像个小石子,硌在他的校服口袋里,也硌在他的心里。他想问、又不敢问。只能看着李乐山沉默的侧脸把满腹的疑惑和一丝委屈悄悄咽了回去。


    这个问题短暂的搁置在他的心里,没过多久就遗忘了,事儿太多,他也顾不上。连带着为什么赵宇轩喊李乐山“乐乐”这个称呼他会觉得不高兴这件事儿,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被他暂时遗忘了。


    这些细小的、莫名的心事,如同青春本身,带着微酸的涩意,被仓促地卷入了盛平越来越冷的北风里,等待着某个时刻,再次破土而出——


    作者有话说:小蒋:有点委屈,但不说TTTT


    读者吐槽:这个延小回能写点有钱的不!


    延小回:下下下次一定!


    第44章 盛平不是我的家


    盛平的冬天来了,一年中最漫长的季节。韩江那个班级的班主任是个古板的老头。他让学生把校服外套套在最外面。是的,就是那种棉袄穿在里面。要知道,北方孩子过冬就是里三层外三层的,那件薄外套套在最外面,把整个人跟固住了似的,老头说什么,防风。


    为此韩江痛斥,真想非要防穿着棉袄也能防,一件校服外套能防什么。


    反正,反抗无效。还是得穿,六班个个穿的像个企鹅,走路都走的比别人慢半拍,太厚重。万一碰上拐卖的了,那好办,一下一个,分分钟就扔车上了。


    就连许晴,学舞蹈的,那么瘦,瘦高一小女孩,按照这个穿法,那也看起来臃肿的不行。她见到李乐山就躲,不想让李乐山看见她这幅模样,所以连带着蒋月明也得躲,因为他俩时时刻刻都在一块儿。


    “六班的班主任真神了,我现在在校园里看背影,都不用猜就知道哪个是六班的。”蒋月明冲李乐山吐槽,虽然不是祸临己身,但还是得为好哥们儿打抱不平。


    李乐山刚从楼道口出来,他脖子上戴着的有奶奶缝的围巾,棕色的,戴上也好看。蒋月明也有个同款,颜色不一样,他的是灰色的。都是奶奶亲手缝的,他爱惜的不得了,甜甜碰都不带让碰的。


    “手套忘拿了。”蒋月明摸了摸衣服兜里,没摸到,发觉应该是落在家里了,“没事儿,今儿不戴了。”


    李乐山也没戴手套,落学校了,他不常戴,戴着写字儿慢,在教室里不是特别冻手,虽然也没暖气,但是人多,门窗都关着,也不漏风,这时候李乐山一般就不戴了。


    “那今天我骑车。”李乐山手已经握住车把。


    “不用,哪儿那么娇气。”蒋月明伸出自己的手,他往李乐山脸上蹭了蹭,“不冷吧,就十五分钟,用不着你骑。”


    李乐山摇了摇头,指了指后座,比划了很利落的两个字,“上车。”


    见他这么执着,蒋月明也不推辞了,俩人让来让去一会儿再给让迟到了。


    蒋月明规规矩矩地坐在车后座,其实李乐山也在前面骑过不少次,有时候蒋月明犯困,走两步颠三下的,那状态也骑不了车。有时候蒋月明犯懒,自动就往后座走了。


    “那行,刚好我补觉,还能睡十五分钟的。”蒋月明很利索地抱着李乐山的腰,头贴在他的背上。


    这举动他没觉得有什么,虽然他不这么抱韩江,因为抱着韩江面临突发状况不好跳车。他只是觉得,他跟李乐山那么熟悉了,并且都是男孩,也用不着男女有别,他俩连一张床都躺过,那有什么不能抱的?所以蒋月明抱的特别有理有据。


    李乐山坐在车后座的时候是很安生的,只有在经过那条巷子的时候,他会伸手抱一会儿蒋月明,他说他有点害怕。其他时间都不这样,他也不用早上这十五分钟补觉。蒋月明车技不错,他可是大刹把也能下坡的程度,跟韩江那种骑着单车正儿八经也能蹿绿化带的确实不一样,所以李乐山几乎不用担心蒋月明带着他撞树、进沟……


    意识最后沉迷的瞬间,蒋月明也没发觉他们的行为有什么不妥,他只觉得李乐山好瘦,明明穿着外套还有棉服,还是能感觉出来。闻着李乐山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蒋月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心安。


    “冷吗?”李乐山停了车,问正在试图清醒的蒋月明。


    “不冷。”蒋月明揉了揉脸,试图驱散困意,“我在后面坐着呢,风都被你挡完了,怎么会觉得冷。”


    蒋月明觉得所有坐在车后座,无论是单车还是电动车后座的,在打头的人说冷之前是不能先说冷的,那样有种白眼狼和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感觉。并且他确实不冷,抱着李乐山那个姿势,手刚好揣在李乐山的兜里,一点风都刮不着。


    “你手给我摸摸。”蒋月明道。


    李乐山挡了一下,“凉的,不让你摸了。”


    “就是凉才给你暖的。”蒋月明拉过李乐山的手,往自己兜里一揣:“暖和吧,下次我不忘记戴手套了,你也别骑车。”


    老老实实的暖了一会儿,李乐山抽出手来,打手语,“我也没那么娇气。”


    “我知道,没人说你,”蒋月明开玩笑,“你写字儿多,别冻坏了,到时候一天两张卷子的,就只能写一张了,怎么办呀。”


    “两张说少了。”李乐山往班里走。


    “两张还少,”蒋月明快步追上他,在后面喊,“你一天要写多少,小天才,再这么努力让我们普通人怎么活?!”


    李乐山不接他这个岔儿,径直往班里走。


    越冷的天越催的人发困,主要是催的蒋月明发困,他感觉就有个什么东西附在身上一样,头两节数学连排课,痛不欲生,听秀梅姐嘴里一连串的话,蒋月明困的连亲妈也找不着了。


    后排不少同学都在摇摇欲睡,赵宇轩头都要低到桌兜里去了。


    李乐山感觉旁边有轻微的呼噜声,他看了一眼蒋月明,寻思着这人睡的有这么熟吗?悄悄地往他身边凑了凑,没听见,但是一远离还是有。


    哦,斜前方传来的。


    下课铃刚打,班里四分之三的人齐刷刷往桌上栽,要多整齐有多整齐。


    蒋月明迷迷糊糊地睡醒了,抬眼一看倒下一大片,那场面也挺宏大的,秀梅姐催眠有一手。


    “你昨晚,没睡好?”李乐山拍了拍他。


    “不是,”蒋月明往墙上一靠,“就是困,睡的比谁都香……”


    他现在已经不用夜灯也能睡好了。在绝对困与怕黑之间,这个夜灯有没有已经没啥关系了。他现在也不怕那个黑咕隆咚的巷子了,每次经过那条巷子,李乐山都会短暂的抱着他二十秒钟,他知道背后有个那么让人安心的人,就跟有一展明灯似的,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马上要期末了。”李乐山打手语。


    “我知道,但是也马上放元旦了呀。”蒋月明高兴了,“到时候乐山广场有表演,我二舅爷说让我们一定去!”


    蒋月明很兴奋,他很久没见二舅爷了,倒不是说想,只是二舅爷小时候对他很好,总带着他到处玩,算是为数不多关心他的亲戚了,并且很有趣。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李乐山问。


    “不知道。”蒋月明只知道他元旦那天晚上会去乐山广场,至于他什么时候回来、回来几天、什么时候走、走去哪儿,一概不知。


    “他不着家,我二舅娘早跟他决裂了。”蒋月明道。


    “那他是要赚钱养家吗?”


    “应该是吧,不然他赚的那些钱花去哪儿?”蒋月明道:“二舅爷是个好人,他每个月都往家里打钱的。”


    “好,那我们到时候去。”


    “到时候我介绍你们认识,二舅爷去过很多地方,就不说省城,北上广、江浙沪,天南海北的,他都去过。”蒋月明道。


    依稀记得记忆里二舅爷回来总是会给他带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因为走的地方太多,回来的太少,他连家乡话都不怎么会说了,操着一口不怎么熟练的盛平方言,问蒋月明今年又长了多高?学习成绩怎么样?其实他可以说普通话的,不用那么别扭的说不习惯的语言,现在从小学就教育学生们“请讲普通话,请写规范字”了。


    “那他是全国巡演。”李乐山补充。


    “哈哈是!”蒋月明也笑了,以往只在明星歌手身上听这个词,没想到还能用在二舅爷身上。


    “你说那些地方是不是很好,不然他为什么总往外面跑呢?”蒋月明问。


    李乐山思索了一会儿,打手语:“可能总去别的地方,根不在盛平了。”


    “根?”蒋月明想了一会儿,觉得有道理,“那这么说,夏冰姐的根也不在盛平,她说她会回来,但是不会再留了。”


    “那你的根在哪儿?”蒋月明又问。


    李乐山抿了抿嘴,听着蒋月明谈论二舅爷的漂泊和夏冰姐的远走,“根”这个字像细针,轻轻刺破了他的心。他感觉心里有块放不下来的石头,悬在空中,落不着地。


    他的根在哪儿?


    李乐山一直觉得落叶归根。家在哪儿,根就在哪儿。他没有家,所以奶奶在哪儿,他的根就在哪儿。只是不知为何“盛平”这两个字他却迟迟说不出口。


    “不知道,”李乐山摇了摇头,“盛平不是我的家。”


    他没什么变化的表情让蒋月明嘴里的话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他知道,有人曾经告诉过他,其中包含李乐山主动说的,也包含其他人背地里议论的。李乐山还有一个家,不在盛平,在海边,好像叫船山。虽然没听人提过他是怎么和奶奶来到这个地方的,一老一小跑这么远,是为了什么?


    有传言说是投奔亲戚,结果来了盛平,没找到人。这么大点的地方,找不到人大概是这个人本就不在这里落脚,总之好不容易来了又总不能再回去;有传言说,是在盛平出生,但是回不去船山,船山容不下他们祖孙俩。


    这些传言没有得到实证,蒋月明也不问,他虽然好奇,但是打心底里明白,一个人离开故乡去往别的地方是一定有苦衷的。哪怕是奔着过好日子来的,那也有苦衷。不是不相信李乐山来这里过好日子,如果要过好日子,为什么来盛平?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县城,能过什么好日子?


    只是,看着李乐山难得有些迷茫的眼神,说出那句话时闪过的一丝寂寥,和近乎认命的平静。蒋月明心里不由得有些酸意。他正在告诉蒋月明,他没有家,他也不知道会往什么地方去。这个生养他的地方,不是他的最终归宿。可是他在这里明明有奶奶、有我们……为什么还觉得不是家?如果他真的离开了盛平,会去哪里?那个传说中的船山,还是更远的地方?


    如果一个人不知道自己的根处在何处,那他就是漂浮着的一棵浮萍,四处流浪,不着边际,风把他吹到哪里,他就停留在哪里。他想告诉李乐山,这里也可以是“家”,只是这个字眼,对李乐山来说有些太沉重,蒋月明说不出口,也怕显得轻飘飘。


    于是他看着李乐山,只能近乎虔诚地在心里默念:乐乐,你不要走的太远,我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找你。


    第45章 关系户的家属


    元旦节,一中没举办晚会。今年的元旦就这么在爆竹声中来临了。小学的时候还举办过几次汇演,许晴穿着小花裙,踩着小皮鞋,化得跟朵花似的,年年是元旦晚会的常驻嘉宾。表演这个没奖励,口头奖励算奖励的话,那也算是有。班里会有一个“文艺标兵”的奖状,然后发俩黑色圆珠笔,一个印着“铁塔小学”名字的本儿。这就算是奖励了,也不能说没有。


    “哎,明儿晚上乐山广场约啊。”蒋月明道。


    放假了,四个人聚在一起吃大排档,韩江叔叔开的,“飞哥烧烤摊”,韩江带来的人都理所应当的免费,不然韩江回家得闹,更何况,四个小孩也吃不了什么。


    “约什么,约架?”韩江嘴里吃着炸串,含糊不清。


    “约你妹,”蒋月明道:“约架不喊你,带个拖累,恨不得拖我百十米,跑都跑不快。”


    “我妹才三岁!”韩江喊道。


    这孙子净听前半句了。


    “那约你大爷。”蒋月明改口。


    “我大爷八十了!”韩江继续喊。


    ……


    “明儿,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没事儿干吗?”许晴只吃青菜,她为了上镜好看一点,一点肉也不吃,“我得去市里参加元旦晚会,上电视台那种。”


    “没听错吧,”蒋月明奉承她,“这么厉害,赶明儿被什么星探挖走了怎么办?”


    话音刚落,许晴都还没开口,韩江第一个有意见,“不行!不能去!”


    “哎,你怎么这么硬气了?被挖走不好吗?到时候去大地方了,那多气派。”蒋月明问。他在这儿不行个什么劲儿。


    “那,那我岂不是跟许晴见不了面了?我上哪儿找她,我俩都没个联系方式…我就只知道座机号,以后去北京了、深圳了,座机也没用了。”韩江越想越远,那模样看起来特委屈,好像下一秒要泪洒当场。这样子,看来星探抓的不一定是许晴,应该是他,这演技分分钟逐梦奥斯卡。


    “她还会回来的。”蒋月明道。


    “我要被星探挖走了,才不回来!”许晴喊道,又转头意识到李乐山还在旁边坐着,她悄悄看了李乐山一眼,声音也放轻了,“再、再说吧。”


    “许晴你不能走,我舍不得你。”韩江嚷嚷着。


    他一嚷嚷,搞得许晴脸上多了抹红晕,但其实不是害羞,她偏过头不去看韩江,“走不走我说了算……”


    蒋月明心里却一震,刚才韩江的话跟他心里的想法如出一辙。那句“你不能走”跟他心里想的“你不要走的太远”,隐含的意思其实一样。可是为什么韩江就能那么坦坦荡荡地说出口,但是他没办法开口呢?哪怕蒋月明不是要求李乐山不能走,仅仅只是要求他不要走的太远?


    他看向李乐山,心里五味杂陈。


    他本来是想和这俩人一起去看二舅爷的表演的,只是许晴要去市里表演,韩江说什么也得混进去坐前排。也不能说混,他应该作为许晴的朋友有特权。


    “李乐山,你要来看吗?市里舞台可大了,椅子是软的,像小沙发那样,坐着很舒服。”许晴羞答答地开口。


    好了。


    韩江的特权没了。


    蒋月明看了眼韩江,这人大张着嘴不敢置信。这模样,路边的狗看到都要心疼半秒钟。


    他又看了眼李乐山,实话说不知道李乐山想不想去,不过看李乐山这个求助的眼神,那应该是否定答案。并且退一万步来说,李乐山真不能去,他去了,韩江咋办?


    “哎哎哎,你咋不带我去?”蒋月明出来打圆场,直接用胳膊隔绝了许晴和李乐山两个人。


    “带你干吗,只会挖苦我。”许晴撇了撇嘴:“你别打岔。”


    “但是——许晴同志。凡事得讲究个先来后到,我不是拦着李乐山不让他去的意思啊,我俩早约好了明晚去乐山广场看表演的,是吧?”蒋月明冲李乐山眨眼睛。


    李乐山在一边点头。


    “真的?”许晴不相信,她看着李乐山问。


    李乐山继续点头,很真挚地比划了一句“真的”。


    “他说啥?”许晴寻求翻译。


    “他说真的不能再真了。”蒋月明如实翻译。


    或许,有没有人在意一下心碎成八瓣的韩江呢?


    李乐山很贴心的跟韩江换了一个位置,他本来是跟蒋月明正对面,现在坐到了蒋月明旁边。


    趁着韩江在一边撒泼打滚的功夫,蒋月明在旁边悄声问:“你真不去啊?许晴跳舞可漂亮了,不要钱,包车来回接送的。”


    “你想去?”李乐山反问。


    蒋月明连忙摆手,“我不想、我不想。到时候看电视得了,真人啥时候都能见,嘶、跟中央一套的时间好像撞了啊……算了,那我还是看地方台的。”


    “我知道,许晴漂亮。但我真的不去,”李乐山打手语,“太远了,坐车要一个小时多…我怕奶奶担心。”


    “得亏许晴不知道你夸她…”蒋月明低声嘟囔。


    元旦当天,鞭炮放了一早上加一晚上。从六点半三巷就开始炮火连天,晚上七点半继续。蒋月明睡觉都睡不安稳,知道是在做梦,不知道的话还以为哪儿打仗了。


    这叫什么“辞旧迎新”,辞得很快了,迎得也很隆重,但就是吵,比甜甜在旁边“咯咯咯”的笑要吵闹一百倍。


    得亏蒋月明不是个暴脾气的,换个脾气不好的,就半夜三更去放的最热火朝天那家楼下放鞭炮。至于其他无辜的邻居,有个词儿听过没,“远亲不如近邻”,那“近邻”四舍五入等于“远亲”;还有个词儿听过没,“连坐”,往往都是连着诛九族,诛的是谁,那不就是亲戚吗?


    八点表演正式开始,蒋月明七点就在李乐山家楼下守着了。去的早好占座儿,占个前排,他俩这身高已经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挤着挤着就挤在跟前了。并且,蒋月明得赶紧摆脱甜甜,这小姑娘扒着他的腿不松手,跟个走到哪儿抱到哪儿的挂件似的,得亏蒋月明连哄带骗的让她留家里了,到时候翠翠带她去看。


    “快快快走。”蒋月明拉着李乐山的胳膊就是跑。


    乐山广场离三巷有一公里多的距离,算上来得感谢一中那不死不休的跑操,算是给他俩练的快跑一公里不带大喘气的了。


    广场上已经围了不少人,蒋月明寻思着二舅爷名气还不小,他带着李乐山往前面站,忽视了其实这儿的人最爱凑热闹。没办法,爱凑热闹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天性,看见个什么自动触发三步一回头,一步一回头的能力。


    “哎不对,我不是关系户吗?为啥不给我安排个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蒋月明纳闷。


    他是正儿八经带血缘关系的呀。


    李乐山没忍住笑了笑。


    “你笑什么,我是关系户,你是关系户的家属。”蒋月明道:“到时候二舅爷问起来,你就说是我弟弟,表的。这么多年他记不住了。”


    李乐山比了一个大拇指。


    “稍等、稍等,看准时机,我带你去认个亲。”蒋月明低声道。


    他转头声音又抬高了,后面一老大哥总往前面挤,挤他就算了,连带着也挤李乐山。蒋月明眉毛一挑,手就指了过去,“哎大哥,你先稍稍,我鞋都落你身后了!”


    “没落没落,”蒋月明忙又凑到李乐山旁边,“走走,先去后台找我二舅爷。”


    “人好多,后面都是人。”


    “没事儿,等会儿咱俩从台上蹦下去,那谁不得给咱们让个位儿啊?美国总统来了都得让位儿。不然就跳他身上了。”蒋月明脑袋转的很快。


    真有你的。李乐山心想。


    蒋月明拉着李乐山的手腕,紧紧地握住,防止人群将他俩冲散,他一边驱散人群,一边往前挤,现在一步相当于平时的四分之一步,“我操,怎么着,第一排是有鸡蛋抢吗?个个儿往前凑什么呢?”


    李乐山回头看了一眼,看清楚红布上的字儿以后,连忙指了指。


    红色横幅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感谢亲朋好友的支持,前排可参与抽奖活动,奖品鸡蛋一筐。


    “我操,真有。”蒋月明惊讶了。


    “稍、稍等。不急着认亲了。”他半路停下了脚步,低声道:“先回去抽个鸡蛋,我想起来我二舅爷吩咐的了,拿八十号、八十号……”


    “只有……”李乐山尝试往回走:“八十号吗?”


    “八十和六十五。”蒋月明道:“就两筐,整了一百来个号。”——


    作者有话说:宝宝萌,榜单任务完成咯(燃尽),祝大家国庆快乐!


    下周更新时间隔日或隔两日,会保证一周至少10000字,谢谢宝宝们来看我[摸头]


    感谢大家留评,爱你们~


    第46章 不是不到,时机未到


    “二舅爷!”蒋月明去了后台就喊,声音在铁皮笼罩的空间里撞出声响。


    此后台非彼后台。不是真的拿架子搭了一个后台,表演团撑死了八九个人,用不着那么大动干戈。是辆卡车,卡车后备箱一打开,里面就是后台。蒙尘的道具箱、歪斜的折叠椅、几个盖着厚布的音箱,彼此挤压着。


    “这…超载了吧。”蒋月明低声道。


    前台和后台都有演员,身怀绝技的那种。一个穿着练功服,正在热身;一个正在对着镜子化妆,看模样表演的应该是京剧。不知道是哪一出,蒋月明能哼两句,像什么“从小爸妈就对我讲,黄梅戏可不是好唱的”、“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哦不对,串台了,刚才那是黄梅戏。


    蒋月明又喊了一声,奇怪的是这里面都没人回头搭理他们两个,依旧各干各的事情,神情很是专注。


    “哎、哎,谁家的小孩儿,员工通道不能乱来。”


    员工通道——卡车后备箱。


    蒋月明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连忙拽着李乐山的胳膊转身,欣喜道:“二舅爷,是我!”


    二舅爷本名,夏国刚。一听这名字就很仗义,也确实。二舅娘总抱怨他只对外人仗义,对自己家不义气。虽然他总在全国各地跑,但是没有蒋月明想的沧桑,鬓边白发确实多了不少,可是看起来还是那么有精神气儿。当然蒋月明不知道他具体叫什么,只能喊“二舅爷”。


    夏国刚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俩跟他个儿差不多的小伙子,看着年纪挺小,但个儿蹿的是真猛,“谁家小孩,报上名来。”


    蒋月明轻啧一声,这老头非得给他耍阴招,“那我找二舅娘去了。”


    “别别别,”夏国刚不装了,“明儿!有话好说,找你二舅娘作甚。”


    “谁让你天天不着家。”蒋月明吐槽。


    夏国刚连忙准备转移话题,他的目光落到蒋月明旁边的男孩身上。这个男孩带着一股天生的疏离感,眉眼倒是长得没那么锋利。


    “哦,这是我…表弟。你喊他乐乐就行。”蒋月明说瞎话不打草稿的介绍。


    夏国刚根本没多想,无瑕回忆记忆里是不是有这么一个叫“乐乐”的男孩。似乎没见过,因为按这个长相,不应该没印象。也许是长开了,他离家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物是人非,人事翻新如书页,再回来多个儿子都不觉得稀奇。


    不对,这个应该稀奇吧?!


    “这小伙子长得俊,像那个那个……”夏国刚觉得像个明星,那眉毛鼻子眼睛长得,真的是有模有样的。


    “想不起来甭想了,您印象里的明星,在我们这儿都是上一辈儿的了。”蒋月明道。


    夏国刚哈哈一笑,他从兜里摸出来俩红包,蒋月明一个、李乐山一个,很大方的挥挥手,“逢年过节我也不回来,压岁钱漏了好几年,这个当赔罪了啊。”


    李乐山慌忙摆手,他不能要,毕竟他并不是真“表弟”,连忙示意蒋月明跟他二舅爷解释解释,只是手语刚打半截,却听见夏国刚的声音传来。


    “孩子,你嘴怎么了?”夏国刚问。


    原来二舅爷看得懂手语。蒋月明心想。他本来还想跟李乐山“加密通话”一下,这钱李乐山收了没问题,因为按照两筐鸡蛋写一百来个号这种损招,红包里有几十块钱已经很不错了,说不定没有鸡蛋值钱。


    “抱歉,那个,我不能说话,小时候生病了。”李乐山跟他打手语,他恭恭敬敬地递过去红包,又说这个东西他不能收。


    夏国刚哦了一声,神情变得有些悲伤,他将红包塞到李乐山的兜里,语气斩钉截铁,“给你的就收着,你二舅爷又不是什么坏人。”


    他执意让李乐山收下,边说不收就不给我这个二舅爷面子,边说从小也没去你家看过,总之,硬是让李乐山收下了。


    “谢谢您。”李乐山弯腰鞠了一躬。


    夏国刚揉揉他的头发,“你坐、你坐,明儿!我有事儿跟你说,你先出去等我。”


    “啥事不能在员工通道说啊?”蒋月明不想走。


    “你是员工吗!”夏国刚一声吼。


    蒋月明被他吼的哆嗦一下,想起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句话,忍了。他勾勾李乐山的小指,低声道:“估计是问我二舅娘的事情,我先出去,你就坐在这儿不要动。”


    李乐山点了点头。


    “你坐,问旁边的小哥要东西吃啊,都牌子货,甭客气,你直接问就成。”夏国刚拍了拍李乐山的肩,又跑到一边拍拍那个画着半边花脸的年轻人的肩,在他那边匆忙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这里。


    直接问就成?李乐山心里疑惑。


    他没办法说话,要怎么问?


    打手语?这里的人能看懂吗?


    这么一想,李乐山更倾向于二舅爷忘记了他不能说话这回事,看来蒋月明说的没错,二舅爷的记性不好,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下一秒,化妆京剧妆的小哥拍了拍李乐山的肩,递过去一包水果糖。


    “你多大了?”那小哥说道。


    李乐山坐在一旁,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眉头轻皱,感觉背后出了点汗。


    “我、今年十三岁。”李乐山打手语。


    小哥坐到他旁边,他们两个坐的都是音箱。本来李乐山还在犹豫坐不坐的时候,被夏国刚不由分说的按了下来。那这个音箱质量还蛮好的……


    “好小呀,我今年二十三了,比你大十岁。”小哥笑了笑,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叫从南,我听不到。”


    聋人。


    李乐山心里一惊,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起初蒋月明大声喊着“二舅爷”的声音,卡车里的这些人都充耳不闻了。原来不是没听到,而是听不到。


    周从南指了指身后的两三人,“他们也听不到,有两个也没办法说话。”


    这一刻,李乐山才真正看清了这天地的底色,这破烂的卡车、这拥挤的后台……原来二舅爷的表演团里几乎都是残疾人。


    “你是夏老师的亲戚?”周从南道,他的声音细细地,“那你是不是认识他的家人?”


    李乐山没办法解释一系列他是怎么作为关系户的家属又怎么出现在这里的,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直接点头。


    “他这么多年都不回家是有苦衷的。”周从南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戏服的衣角,“只不过苦衷是我们这些人。”


    夏国刚是艺术团出身,早些年喜欢游历四方,也不是不着家。最早结识的是正在外面表演杂技的那个人——老张,是个聋哑人。当时是在一个寒风凛冽的街角,他在街头表演杂技,赤着上身,肋骨嶙峋,表演什么胸口碎大石、铁头功,反正怎么玩命怎么来,旁边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围观者寥寥几人,偶尔有丢下钢蹦的,也有醉汉嬉笑着指指点点。夏国刚于心不忍,他挤进去,艰难地比划着:“跟我走吧,兄弟。咱不玩命了。”


    再后来是瘸了一条腿、只能演些静态角色的老李、是小时候一场高烧烧坏了嗓子和听力的小妹……第二个、第三个,他发觉苦的人太多太多了,于是在他的能力范围内,来一个又一个。人多了,吃饭穿衣看病都是钱。经济压力大,就开着这辆卡车全国巡演,走一个地方演一出戏。好在这里的人都很能吃苦,训练也狠,来看的人不少,偶尔还能拉几个赞助。


    “养活家、攒钱买助听器、还有生活,他不是不想回去,他被拴着,回不去。”周从南的声音沉甸甸的,“每次转到盛平,他就回来看看。”


    李乐山默默听着,手里的糖纸越捏越紧,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想起小学的时候,因为发不出声音被几个孩子模仿的场面,那种火烧火燎的羞耻感,时至今日依然清晰如昨。


    突然,外面舞台的方向,骤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与掌声,像浪一样,汹涌地灌进来。


    他猛地看向周从南,急切地比划道:“声音好大。”


    周从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外面,这个位置勉强能看到一些人,人影模糊,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动作。


    “什么声音?”他平静地问。


    “喝彩声,”李乐山打手语,“震耳欲聋。”


    “是吗?”周从南笑了笑,虽然他听不到,但是可以感受得到。他伸出手,掌心贴在冰凉的卡车铁皮上,感受着那遥远的震动。


    “是,”李乐山的神情无比认真,“夏老师真厉害,你们也是。”


    这辆卡车摇摇晃晃,载着的不是一群可怜的人。


    “我们都是。”周从南沉默良久。


    李乐山的目光看向车斗外,一瞬间,耳边的声音又仿佛与他无关。


    苦是刻在骨子里的。像老张背上消不掉的疤、小妹深夜无声的咳嗽……他们这些人是相似的,他们有相似的人生经历。只是有些人背的多一些,有些人背的少一些。少的那些,也不是不到,而是时机未到。


    他的内心此刻无声诘问:那我呢?我的时机又走到了哪一步?我的“苦”又该刻在哪里?


    第47章 胆小鬼


    二舅爷又走了,走的悄无声息,正如同来一样。


    他开着那辆卡车,踏上了去往别的地方的路。李乐山和蒋月明都明白,这一路颠沛流离,前路漫漫又长长。那辆破旧的二手卡车是希望,卡车上载着的人也是希望。


    希望就降临在他们身上。


    他只在盛平待了两天晚上,过了一个元旦。蒋月明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家看过,看看哥哥和妹妹,有没有好好跟二舅娘讲讲这一路,讲讲他的执着与愿望。他说他还会回来,他不会一直漂泊,明年这个时候,让蒋月明和李乐山再来看他。


    元旦假期后没多久就是期末考试。蒋月明复习的焦头烂额,班里每天吵吵嚷嚷的,分为了大概两派,一派是坐在前几排的乖学生,每天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另一派,就是以蒋月明为首的班级吊车尾,不过他旁边倒是坐了个年级第一。


    市里元旦晚会,许晴那个节目得了二等奖,奖品确实比学校大方多了。奖金另算,光是表彰的那张纸都厚实多了。她很大方的说请大家吃饭,等到放假以后。


    蒋月明听着前桌同学背英语的声音,感觉脑子疼。英语单词在他嘴里别别扭扭的念个十几二十遍,蒋月明这边都记住了,他还在重复。


    冬天,不适合在槐树下背书。那是夏天才能干的事情。


    蒋月明除了早读背书以外,晚上回家也会背。别看他每天吊儿郎当、不学无术那样,他也不愿意成绩吊车尾。回回吊车尾不好看,更何况老吴说什么,期末考试最后十名的同学要叫家长。虽然蒋月明觉得有这个恐吓的意味,但是翠翠还要上班,他总不能到时候雇一个人来充当他的家长。


    “不然,我找李大爷怎么样?”蒋月明一拍手,觉得这个方案很可行。


    李乐山安慰他,“没事的,翠琴阿姨不方便来,可以让奶奶去。”


    蒋月明一听更不行,那也太丢脸了,“那不行,三巷离学校那么远,不能让奶奶跑一趟。再说了,我那点分,也见不了人。到时候老吴说什么,他肯定说不了什么好话。”


    “没关系的,”李乐山让他别这么想,“如果真的不行,让奶奶来就好。”


    他打完手语又补充一句,“并且,我觉得你可以。”


    蒋月明感觉心里有点安慰,虽然他跟李乐山比不了,但是多少也受李乐山的熏陶,跟李乐山在一起,整个人莫名被一种学霸氛围给笼罩,可能是因为磁场。


    “我想小白了。”蒋月明趴在桌子上,自习课,周遭很安静,他悄悄地开口。


    他想小白了,每次蒋月明走到门口,那小家伙就摇着尾巴出来迎接他,虽然蒋月明次次都空手来,但是也没嫌弃过他。他算上日子,都有大半年没见过小白了。


    “那周末去找它玩?”李乐山打手语。


    小白和李乐山的关系也变得亲近很多。韩江说那货是个颜控。蒋月明觉得他太刻板印象了,哪有一条狗是颜控的。但是一这么说,韩江就要反驳了,它跟自己亲近是因为自己养了它好几年,那跟你、跟李乐山,还有许晴这么亲近是怎么回事?还说不是颜控?


    对此蒋月明就发表意见了,他说,那就证明你也很帅呀。


    韩江被哄的颠三倒四、找不着北。莫名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总之蒋月明这话算是能听。


    其实韩江长得不错,就是有点黑,还总爱东跑西跑,回回刷新一次出现在他们跟前,就像个小煤球似的。当时还以为年纪小,长大了就好了。现在大了,像大煤球了。这点一点也没继承他爹他妈的肤色,给自己整成非洲兄弟了。非洲兄弟至少黑的均匀,韩江黑的不均匀,短裤以上是白的、一下是黑的。胳膊上半截是白的,下半截是黑的。


    “小白回老家了。”蒋月明不高兴,“过好日子去了,年底回来得胖三斤。”


    李乐山想象了一下,“它现在就不瘦。”


    “真损。”蒋月明乐了,李乐山有时候嘴真的挺毒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这两天盛平一直在下雪,大雪盖在地上,平增了几分寂寥。雪地没人清,只能等雪化。所以这两天不能骑单车了,路太滑,并且天冷。回学校有个上坡路,蒋月明好几次差点摔倒,如果不是紧拉着李乐山的手,估计已经摔了。


    两个人就那么磨磨蹭蹭的走着,一步一个脚印。前脚刚走过,后脚雪又下了起来,将他们的脚印彻底覆盖,了无踪迹。


    不骑车也有好处,不冻手,也不吹风了。就冲这个大雪天,估计骑车还没走路快。老吴很体谅走读生,力排众议将早读时间缩短了,往后缩了二十分钟,蒋月明和李乐山可以慢慢走。


    下课铃刚响,蒋月明就跟满血复活了似的。他书包提早一节课就收拾好了,现在就能直奔三巷。


    “英语书带了没?”李乐山问。


    “没带。轻装上阵。”蒋月明很得意的晃了晃书包。


    “明天默写。”李乐山平静地将蒋月明桌上的英语书递到他的跟前。


    “不是,没人告诉我。”蒋月明忙拿过英语书,一脸震惊地翻页,“背第几单元的英语单词啊?复习到第二单元了是不是?”


    李乐山比了一个“4”的手势。


    “天……”蒋月明的天塌了。按照这个进度,他还倒欠两单元。


    难道他要熬夜背英语?蒋月明想到这个感觉地也陷了。


    “算了,明儿默写你给我抄抄。”他选择走捷径,蒋月明带了三科作业,以他写作业的速度,真要背英语他得忙活到后半夜去了。


    李乐山点了点头,看着他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你不要睡太晚。”


    “你才是。”蒋月明收拾好书包,还是把英语书带回去了,感觉刚装上这一本,整个书包就有千斤重,真是背英语的责任重、重于泰山。


    “我再晚十一点也睡了,你别再晚了。”蒋月明道。


    李乐山点了点头,也低头收拾书包。


    地上都是雪,蒋月明在校园内走的格外小心,因为一旦摔倒,那丢脸真的是丢大发了。蒋月明宁愿在学校外走一步摔三步,也不能在学校里面摔一下。


    “小心滑,有台阶。”蒋月明道。


    借着光,李乐山打手语,等会儿离开教学楼,没有教学楼的灯,路灯就变暗了,他的手语可能不清楚。


    “我走前面,你踩我的脚印,不滑。”李乐山刚说完就要往前走。


    “不行,”蒋月明连忙拉着他,他让李乐山在前面开道他成什么了,更何况,他情愿自己摔,也不想让李乐山摔,“怎么能你走前面给我开路,要走也是我走,我们踩别人的脚印就行了。”


    他连忙快走两步,跟李乐山并排走,笑道:“要摔我们一起摔。”


    “韩江买了一双防滑鞋,他说在雪地里走的像是平地一样,明天我们踩他的脚印好了,反正他也不会滑。”蒋月明看着脚下,防滑鞋比正常鞋贵三四十,他觉得没必要买,因为雪天就这么几天,再过两天就天晴了,一年到头穿一两次,不至于再买一双新鞋了。


    “防滑鞋?”李乐山问:“韩江在哪里买的?”


    蒋月明愣了一下,思索韩江说的那个店铺,“在乐山广场那边,他说那边都是鞋店、服装店……你要去买啊?”


    李乐山点了点头,“我想给奶奶买一双。”


    奶奶冬天还是要去菜市场买菜,路远地滑,李乐山不放心,他总说等他下午最后一节下课,他跟老师说一声就能出校门帮忙买菜了。但是奶奶又担心他,担心他会不会耽误学习,担心他在路上跑。


    “她说自己会走的很慢很慢。”李乐山打手语,“可是我们也走的很慢,我们都会摔倒。”


    蒋月明哽了一下,他感觉心里酸酸胀胀的,“好,那我们去买。那个店的名字,我明天问问韩江。”


    李乐山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


    蒋月明看着李乐山,他感觉眼睛有点酸,连忙眨了眨,缓解酸意。


    回家还是要经过那条小巷,还是没有路灯。巷子窄窄长长的,尽头却泛着微亮。


    蒋月明已经不怎么害怕了。虽然此刻不得不漫长的亲身经历这条巷子,但是他知道身边有李乐山。眼前被黑暗笼罩的一刹那,蒋月明的手捏了捏衣服,四周都是漆黑的,脚下是虚的,每走一步都那么艰难。


    可是蒋月明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他那么爱说话的一个人,一时间连打趣都忘了。


    突然,手掌被另一个有些泛凉的手握住。蒋月明颤抖着睁开眼,借着不知道哪儿来的微亮的光,他隐约可以看到李乐山的背影。那个曾经说自己害怕的李乐山正走在他前头,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他装作勇敢的防线在这一瞬间幻灭,不知道是两个人谁的手开始有些发热,让蒋月明感觉心里也热热的。


    只有我还是个胆小鬼。蒋月明心想。


    窗台堆着雪,房间内的灯光微亮。林翠琴在清理厨房,碗筷声叮叮当当地发出响声。夜晚九点,三巷早已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将宁静打破。


    “月明,这么晚了上哪儿去啊?”林翠琴见他蹿进房间放下书包便火急火燎地打算出门。


    “乐山广场!我马上回来!”蒋月明留下这句话便冲出了门。


    第48章 心甘情愿


    “你带了盒啥东西回来?”林翠琴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往里面看了看,“外面又下雪了,非得这时候出去买吗?”


    他看着蒋月明头上、衣服上的雪,语气带了点轻微地责备意,“大晚上的,你突然冲出去,只说要去乐山广场,乐山广场那么大,我上哪儿找你?”


    “小姨,”蒋月明看出她脸上的担忧,“我这不好好的吗,我都十三四了,一米七几个个儿,现在人贩子都不要我这种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林翠琴拍了拍他肩上的雪,“到底是什么事儿这么急,还说马上回来,看看现在都十一点了。”


    蒋月明轻按着她的肩往客厅走,将林翠琴按在沙发上,宽慰道:“我那个、没注意时间,我以为我跑的很快呢。”


    “哎——”林翠琴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了小姨,我那是正事儿……”蒋月明低头拆包装,拿出来一双鞋,防滑的,他专门跑到人店里面问的,当时剩十几分钟就要打烊了,蒋月明一家一家问,这一家没有就赶紧转到下一家。


    “鞋?”林翠琴有些疑惑。


    “乐乐,他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这几天下雪地滑,我给她买双防滑鞋,走的顺畅点儿。”蒋月明蹲在地上低头摆弄这双鞋,又给放进了鞋盒里。


    归置好,蒋月明抬头冲林翠琴一笑,“你要不,回头我也给你买一双。”


    “你告诉我不就好了嘛,”林翠琴道:“赶明儿我路过那儿买一双,你自己大半夜的跑出去……”


    “我想明天就给。”蒋月明说,上次跟李乐山一起去给奶奶买过鞋。李乐山说奶奶总穿着那双布鞋,已经不合脚了,开胶的地方也拿胶水粘了又粘,他知道奶奶的鞋码,所以就想赶紧买了。


    “你这孩子……”林翠琴知道他心眼儿好,知道他待人好,孩子随妈,这一点真是继承了翠兰。


    “行,”林翠琴揉揉他的头,“乐山肯定开心,你快回去睡吧,明儿还得早起。”


    蒋月明也这么想,他点点头,又蹿进房间。往床上一趟,这才感觉累意上头,一想到包里作业还没完成,又强撑着想起来写,但是奈何困意此刻占据上风,他脑子一片空白,什么数学方程式、锌氦锂铍硼……全都遗忘到了脑后。


    蒋月明拎着鞋出门,今天林翠琴起了个大早,说新学的手艺,豆沙馅包子、还有红糖的。跟包子店的大娘学习的,振华饭店不管早饭,只管下馆子。总之林翠琴觉得做的不错,现在正刚好让蒋月明带给乐山尝尝。


    “小姨,你真是模范好小姨,”蒋月明一脸震惊地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此刻六点半,再一脸震惊地看看外面还黑着的天,最后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穿着碎花围裙的林翠琴,竖了一个大拇指,“我要给你颁发一个全国十佳的那种奖。”


    林翠琴被他逗笑,匆忙装了四个包子,两瓶牛奶,往蒋月明另一个空闲的手里放,“少贫,记得分给乐山吃,我要回去继续睡了。”


    “好,我知道。”蒋月明觉得包子散发着一股热气,“那我走了——”


    他兴致冲冲地下楼,已经预料到李乐山惊讶又欣喜的表情。他心里肯定特高兴,但是又担心自己昨天半夜出去。并且蒋月明做好了他不会要的准备,他肯定要说“不行,我不能收,这太贵重”,又肯定要说“我们拿去退了…”所以他做好了要撒泼打滚的准备来让李乐山收下。


    不管了。蒋月明心想。


    李乐山正站在家楼下等他,蒋月明说让他站在楼道口,那样风刮不着。李乐山担心影响过道,楼里面住着的还是有上高中的哥哥姐姐,也得这个时间段起床,所以他每次就站在门口等蒋月明。


    “乐乐!”蒋月明隔了还有几个台阶就挥手,“快快快,我小姨早上做的包子,一会儿凉了。”


    他把两个包子和一瓶热牛奶塞进李乐山的怀里。


    “谢……”李乐山不方便打手语,但是蒋月明看他一眼就知道他下一秒要说什么,这相处的久了,可能是心有灵犀了。


    “快快吃,”蒋月明咬了口包子,豆沙馅儿的,很甜,然后超不经意地把鞋递给李乐山,“对了,这个给你。”


    李乐山有点疑惑,他问:“这是什么?”


    蒋月明心里明白应该瞒不过,只好硬着头皮、放松语气道:“鞋。”


    他不敢直接看李乐山的反应,只好悄悄地瞄一眼李乐山,只见那人的手一顿,脸色变得有些沉。


    “哎呀你放心,不是我花的钱。我昨晚和小姨一起去的乐山广场,我就提了一嘴,她非要去买,拦都拦不住……”蒋月明编纂,没这回事儿也把这回事儿讲的头头是道:“你收下,给奶奶穿。”


    趁着他手里东西多没办法打手语,蒋月明继续讲,要把他心里的顾虑都给解决,“我知道你肯定觉得花钱,又觉得不能收。但是小姨说了你不收下她心里不高兴……”


    “我把钱给你,你再给小姨,好吗?”李乐山犹豫半响。


    “她都说了,你得收下。”蒋月明说:“乐乐,小姨是拿你当亲侄子的,真的。你别心里觉得……你别不高兴。”


    李乐山感觉眼眶有些热,心里又酸又麻,像是泡进了一碗温热的、又甜又涩的酒里。他除了奶奶……他没有亲人了。听到蒋月明这么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虚空感。


    “谢谢你和小姨,我还是不能收。”李乐山把鞋还给蒋月明,他真的很感谢,一种即使能开口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感谢,在心里,无法诉说、无法言语。


    “我不知道…该怎么还。”李乐山的手带着颤抖。这几个字,像是沉重的石头,压的他喘不过气。


    就像奶奶告诉他的,人情债是最难还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还,教蒋月明题、帮他学习,可是他很聪明,自己又不能说话,大部分还是蒋月明自己参透的,他没付出什么。对蒋月明好,那是他心甘情愿。不是他拿来还的东西,更何况,李乐山不知道自己这么对蒋月明到底好不好。


    这让他觉得恐慌,他怕有一天“债台高筑”,到那时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还,他怕还不清,更怕……根本还不清。


    还?


    蒋月明一时间也愣在原地,他感觉大脑一片宕机。想过李乐山的所有回复,唯独没想过他这么说。他设想过李乐山会不好意思、会拒绝,他连怎么撒泼打滚都想好了,唯独、唯独没想过这个字。


    为什么要还?


    还给谁?


    还给他?


    “还,”蒋月明嘴比脑子先一步做出反应,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愤怒,“为什么、要还?”


    他对李乐山好,难道是明码标价的吗?他对他好,难道还要开个收据,等李乐山日后结账吗?这是负担吗,这是不能被接受的吗?蒋月明头一次这么想。


    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接受亲近的人的好意,是需要还的。这么说的话,难道他也要还给小姨吗?他要怎么还,他欠小姨的,一辈子也还不清。


    不对不对。蒋月明连忙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是不能这么算的。他这么算,小姨会不高兴。可是李乐山就这么算了,他没想过自己会怎么想。


    “所以,我对你的好,你都要还给我?你对我也好,是因为要还这笔债?”蒋月明问,他皱着眉,心里有点疼。一股尖锐的刺痛感猛地从心里蹿起,迅速蔓延,伴随着翻江倒海的不解与委屈。他以为自己和李乐山不用分的那么清,他们认识三年了,马上快四年,还要分的这么清吗?


    “那你对我的好呢?你教我手语、帮我学习、给我讲题、你跟王浩打架……这些,都是因为你欠我的,你在还债吗?!在你的心里,我就是一个等着你‘还债’的人吗?!”


    “不是!我,我不是这么想的!”蒋月明那质问砸在李乐山心上,让他脸色瞬间发白,他急切地用手语比划:“我对你好,是心甘情愿!”


    “我也是心甘情愿!”蒋月明喊道,“我对你好也他妈的是心甘情愿!”


    他和李乐山有什么不同,让李乐山觉得自己是要索要些什么?搞得像他蒋月明有什么所图一样。


    这句话是他吼出来的。此话脱口,两个人都怔在了原地。此刻耳边只有寒风刮过得呼啸声。他还没对李乐山说过重话,这样的语气,他甚至没对韩江说过,因为他和韩江之间没有这种困惑,他给韩江奶奶、妈妈、还是韩江自己买一双鞋,韩江只会高兴的找不着北。


    “对不起,”李乐山向他道歉,他去拉蒋月明的手,碰到手指又缩了回去,“你不要生气…”


    “我不是生气,”蒋月明语气变缓,他很诚恳地问李乐山,“我就是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觉得这一切需要还?”


    “你们就是对我太好了……”李乐山不敢他的眼睛,“除了奶奶,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做。”


    他头一次在李乐山脸上看到这种神情。一种犯了错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神情,原来李乐山也会有这样的情绪,他在担心什么,在害怕什么,在拒绝什么?


    “不用做。”蒋月明开口,声音有些哑,他吸了口气,看着李乐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什么都不用做、也什么都不用还。”——


    作者有话说:中秋快乐宝宝们,祝大家天天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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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我不能还


    那天的寒风似乎把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冻上了一层薄冰。


    日子照常的过,没有什么异样。蒋月明还是犯困,冷也困,穿的暖和也困。他那个位置简直是睡觉的风水宝地,不少人觊觎。后门一关,根本不透风,往墙上一靠,就是一个绝佳的睡觉姿势。


    只是墙面经久未翻新。一中是建国时候就有的学校,有些东西都是上了年代的。墙面掉灰,往上面一靠,墙灰唰唰的往下滑,每次一离开这儿,蒋月明后脑勺都沾着一堆白灰。


    那双鞋,李乐山还是带回去给了奶奶。他蹲在地上帮奶奶穿好鞋,尺码刚好合适,他说是蒋月明的小姨帮忙买的,不要我再花钱。


    奶奶拍着李乐山的手,语重心长道:“月明和他的家人都是好人,我们要懂得感恩。”


    李乐山沉默地在一旁点头,他低头看着奶奶脚上那双崭新的鞋,想起了那时候跟蒋月明的一番话,那些话还跟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里翻来翻去。


    “奶奶,我要还吗?”李乐山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字,那是一个规规矩矩的“还”字,附带上的还有拼音。


    “还……”奶奶在嘴里默念,她们那一代人讲究人情世故,讲究的很深、根深蒂固,几乎印在脑子里,“还呀,乐山,别人对你的好,你都得记在心里头。我们人穷志不能穷,我们都是要还的,你妈妈我们就是欠她的,一辈子也还不清,可我们心里总得装着还的念想……”


    李乐山看着奶奶,脑海里闪过蒋月明那刺痛的神情,那刺痛的眼神,像一根烧红了的针,猛地扎进他的心脏。而奶奶的话又像是落石,砸得他粉身碎骨。他感觉心里喘不过气,开不了口,也写不出来什么,大脑一片空白。


    “要还”、“不能欠”、“心里装着念想”……


    可我该怎么去还?


    李乐山在心里叩问,没有人能告诉他,没有人教他怎么办。奶奶只说要还,却没告诉他该怎么还。这份情意,越垒越深,最后困住他、深藏他、埋葬他。压得他直不起腰、抬不起头。


    他想起蒋月明吼出的那句话,“我对你好也他妈的是心甘情愿!”那声音里的愤怒和委屈,此刻无比清晰的回荡在他的耳边。那份“心甘情愿”,是滚烫的,是毫无保留的。他不能接受着蒋月明的好,却时时刻刻都想着“还”。


    还了,就是辜负。


    还了,就是划清界限。


    还了,就是将那份滚烫的“心甘情愿”浇上一盆冷水。


    李乐山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痛苦。他看着纸上大大的“还”字,像在嘲笑他现在所处的困境。他看着奶奶满足的笑,心里充满了挣扎与愧疚。最终,一个微弱又清晰的声音,压过了奶奶沉甸甸的教诲,带着一丝决绝的悲凉。


    我不能还……


    /


    期末考试在兵荒马乱中冲出来,打了这群学生一个措手不及。全市排名,精准到位次,各科老师都很重视,恨不得每天吃在讲台上、睡在讲台上,还占了不少节体育课。


    蒋月明这两天为了不吊车尾,玩命似的学。不仅为了学,也想掩埋掉之前跟李乐山的那段争吵。只是偶尔看向李乐山,他还是会不由自主的想“他还在想还债的事儿吗”。


    韩江最近满面春风。听韩江说他们班是按组轮流换位置的,马上轮到他跟许晴坐前后桌。蒋月明还当是什么出息事儿,比如和许晴握个手、表个白那种,合着只是坐一个前后桌,怎么就这么没出息。


    “你俩,就不能选个同桌吗?”蒋月明趴在桌子上,不想搭理韩江。


    在一个班里绕来绕去的,不绕吗?


    “我、”韩江愣了一下,“你以为我不想,那不是不能吗,许晴非得跟静怡坐一起,我没办法呀。”


    “那确实。”蒋月明道,许晴和静怡的友谊无人能撼动,就是李乐山去了,估计也只能坐后桌……


    也不一定。


    “哎,寒假啥安排,我们溜冰去啊。”韩江嬉笑道。澧江桥下面的那个溜冰场,他俩好久没去了。估计早就被大爷大妈们唠嗑给占领了。


    “我还在发愁考试呢……”蒋月明突然看向韩江,这小子不正常,跟许晴坐个前后桌就能那么高兴,连考试都不发愁了?


    “考不好这次你妈不收拾你了啊?”蒋月明问。


    “靠,那当然收拾。”韩江道:“我妈什么人你不知道吗?倒退三名就得家法伺候。”


    “你没这个空间吧。”蒋月明道。


    “搞得像你有这个空间一样。”韩江往前凑了凑,他看向蒋月明旁边空荡荡的位置,步入正题,“哎,你问李乐山找个物理笔记给我看看,许晴跟我都想看。”


    “你俩直接问不就得了。”蒋月明说,现在都什么关系了,用不着他来传话了。


    “不行啊,许晴不好意思。”韩江低声道:“我也不好意思,我俩现在连手语里的‘谢谢’都不会说,也看不懂。李乐山说个什么,我们就跟那文盲似的。”


    韩江想过学,许晴也想过。两个人聚在一起琢磨过,最后都战败了。这么一说,还都挺佩服蒋月明的,有毅力,有恒心,他那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样儿,能学会这个,看来真的是下了狠功夫的。


    “那也是,行。回头给你。”蒋月明道。


    “行,谢了兄弟。回头请你俩吃饭。”韩江说。


    “别回头了,考完试就请,你说这话没一次兑现的,比小卖部门口的一等奖还难兑现。”蒋月明不想多说。


    “别呀,我手头就那么点,只能请你俩吃馄饨。”韩江说。


    “馄饨也行,你请我俩喝一碗粥我都谢天谢地。”蒋月明调侃。


    “行,那行,说好了啊,到时候别跑的不见人了。”韩江往楼上蹿。


    蒋月明看着韩江走,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人影。这些天,他们谁都没再提过那件事。好像就跟没发生过一样,只是蒋月明心里明白,不提,不代表没发生过,依旧在他们心里,像个挥散不去的影子一样,可能永远不会蹿出来,也可能随时就蹿出来。


    清理考场,得把所有的书、试卷都搬到教室外面,好腾地方给人考试。蒋月明没多少东西,搬完自己的搬李乐山的。他俩的书挨在一起,就是蒋月明的层次不齐的,要不是有李乐山的在旁边支撑着,估计撑不过三秒就得倒。


    考完三科的头一个晚自习,格外安静。这时候大家还没有马上就能放假的喜悦,更多的是明天考数学的不安与焦虑,反正教室里除了几个悄声对答案的声音,剩下的就只有安静。


    蒋月明看不下去题,更不想自取其辱的跟着别人一起对答案。真想对答案干吗找别人的,眼前这个人不就是正儿八经行走的答案吗?答案错了他都不一定会错的那种。


    在三角形ABC中,AD平分角CAB交BC于点D……蒋月明看着题看的玄乎,眼前突然出现一张纸条,他看了看前桌,没人回头,又看了眼李乐山,意识到这是李乐山传来的。


    不会是……


    答案吧?


    因为他看起来很好奇答案的样子,所以李乐山把答案传来了。


    他确实好奇答案,但是他并不是好奇已经考过的答案啊!他没那么爱给自己找事儿。


    蒋月明咽了下口水,狠了狠心,预想到自己可能五道错三道,不、错四道的场面。


    纸条打开的瞬间,映入眼帘的不是他心里想的那些东西,出乎意料的几个字,他感觉李乐山的字上了初中以后有些连笔了。


    「对不起,我们不能这么算。」


    蒋月明感觉心里直跳,现在这样,老吴站在窗户口逮到他估计会以为他收了个情书。是的,他跟李乐山就是不能那么算,像开收据一样,一笔一笔的把那些好、那些情意记在账上,等日后来还?这种算法,不是朋友应该算的。


    蒋月明拿着纸条的手微微颤抖,他换了只笔,郑重其事的添上一笔,又递到了李乐山的桌上。


    后面又加上了一行字,跟李乐山的字迹放在一起,有点丑。但是细看,经过他曾经的刻苦训练,他跟李乐山的字迹,多少还是有些像的——二分像。


    至于后面那行字,李乐山没看出来是个什么东西。琢磨了一阵子,看起来不太像汉字。不过他不打算问蒋月明,直说你写的字,我看不懂,那有点伤人心。


    他将纸条塞到了校服兜里,冲蒋月明笑了笑,那张纸条像是投进静湖里的石子,砸开了隔阂。


    雪化了,路面被清理后看起来没那么寂寥。蒋月明和李乐山并肩走回三巷,他闲不住,路上非要给李乐山演示韩江是如何平地摔倒的。


    “你真别摔了…”李乐山犹豫半响,打手语。


    “哪儿能,我跟他不一样。他故意摔给许晴看的,想要人家扶。”蒋月明笑道:“但我不摔,你都会扶我。”


    李乐山听罢,嘴角勾起笑了。


    路灯下又开始飘雪,蒋月明吊儿郎当不着调的样子像是在跳舞,嗯。像在打一套全国中小学广播体操——时代在召唤。感觉耳边马上就要响起来预备式,第一节,伸展运功……


    不知道何时,旁边有几只鸟,被飘雪惊动,“咕咕咕”的扇着翅膀,跑到远处去了。


    蒋月明看着他的脸,心里松快不少,轻轻地撞了撞他的肩膀——


    作者有话说:很温馨的一章,然而现实无比悲惨


    谁!把!我!的!外!卖!偷!了!


    ……


    小偷,你不劳而获就走~~大家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外卖呀TTTT(心碎ing)


    第50章 以后我们再来算算


    日子像流水一样,一眨眼消失不见。


    08年是奥运年。听林翠琴说她好几个工友去年都在备孕,就等着今年孩子出生,名字也想好了,就叫奥运。这已经堪比05年设计出来的吉祥物的时候,那一年身边好几个孩子名字叫“贝贝、晶晶、欢欢、迎迎、妮妮。”


    蒋月明今年初二,虽然离高考还有点远但他仍然打心底里为那群08年出生,往后再数18年的弟弟妹妹们捏了把汗,奥运宝宝那么多,高考估计不只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好,我正式把甜甜的小名儿改成奥运。”蒋月明在一边开玩笑。


    林翠琴也在一旁调侃,说甜甜虽然没赶上当奥运宝宝,但是赶上申奥那一年了,甜甜的外公想给她起名叫“申奥”,说男孩就叫“申奥”,女孩的话就再翻翻字典。于是翻遍了中华字典,翻出来一个特文艺的名儿“妍熙”。


    今年澧江桥那边放大型烟花,庆祝奥运。蒋月明一早就知道了消息,说什么也要拉上李乐山一块儿去看。


    “小姨,我跟乐乐要去澧江桥看烟花,你们去不?”蒋月明弯腰系鞋带。


    “去呀,甜甜吵着要去看,你先带她去。”林翠琴还在系围巾,说是围巾,其实是个小方巾,在广东的时候买的,她来到盛平以后就很少给自己买那些衣服、首饰了。


    “不要!”甜甜先一步开口,甚至还没等蒋月明拒绝,“他每次都只顾着跟乐乐哥玩,根本就不管我。”


    “我哪有。”蒋月明反驳的很心虚。


    “就有!”甜甜拉着林翠琴的衣袖,“我不要跟哥一起出去。”


    “好好好,”林翠琴宽慰道:“月明你先去,我们也不上桥,就在桥下的公园看看好了。甜甜小,我怕她听见烟花声怕。”


    蒋月明现在的身高已经长到了一米七五。对比同龄,尤其是韩江,已经多出来了小半个头。韩江没招了,他说自己要吃钙片、打篮球、喝牛奶,反正能长高的法子都要试试。


    “实在不行,我要去断骨增高……!”韩江原话是这么说。这几年医美很盛,看着那项目,韩江什么也没心动,唯独对这个心动了。


    “你也不用断了,有这个念头,你妈先打断你一条腿,省钱了。”蒋月明持反对态度,这是干嘛呢,不花钱找罪受吗,实在不行,塞两双增高鞋垫、多穿两套袜子好了。


    韩江觉得特不公平,他感觉老天爷造化弄人,或者说,故意的。为什么同样是吃、穿,怎么蒋月明和李乐山就一年比一年高,高得多。甚至这俩没他吃得多!他每年就长那么一两厘米的,够干啥呢?


    李乐山比他矮一点,一个指关节的高度。反正都差不多高,奶奶说他俩越长越像,蒋月明觉得这是兄弟相。


    八点整烟花开始,桥上围着不少人,熙熙攘攘的。跨年的朋友、家人、小情侣。蒋月明头一次在桥上见到这么多人,感觉全盛平的人都涌上来了。


    “你说什么?”蒋月明没注意李乐山的动作,他正站在一石块上找位置。


    “昨天做了套卷子,求澧江桥的高度。”李乐山指了指桥,“跟我答案不一样,我做错了。”


    “那应该是答案错了。”蒋月明不假思索,这年头真是什么题都出了,赶明儿是不是得问问维纳斯的身高多少,“你知道的,咱学校那复印技术,白的也能印成黑的。”


    他拉着李乐山的手,慢慢往前移动,走一步,边说“姐姐们让一下,我去那头找人”,边说“奶奶您小心点,我马上就过去”,反正态度好的不行,前面的人回头看见蒋月明的脸,自动就往旁边移了。


    李乐山跟在他身后如履平地。


    “你是不是没去过这么热闹的地方。”蒋月明终于找了个绝佳的合适位置,桥中央,也就是放烟花时候的正中间观景区。


    李乐山摇了摇头,他没去过,不习惯热闹,总觉得这个词跟他格格不入。


    “没事儿,以后我带你去。”蒋月明道,他喜欢热闹,喜欢玩,喜欢跑。有条件的话,他真想也到处乱跑,走走看看,但他知道自己不会跑的太远,他还会回来盛平。


    李乐山站在他的旁边。其余前后左右都是人,旁边的大概是一对情侣,女孩正在念叨着幸好出来的早,不然得站到桥尾了。


    时间来到七点五十,河中央渐渐开来一艘小轮船。估计是征用附近码头的,烟花就放在轮船上,再高高的扬在上空,桥上是安全区域。


    人群中慢慢地开始倒计时,混杂在嘈杂声、人声里,数字的声音格外清晰。


    数到一的刹那,烟花在空中“嘭”的一声炸开。这下了血本的程度,只有庆祝96年桥刚通车的时候才有过。那时候蒋月明才两岁,他没能见到。以为再没有这个机会,现在又过了十多年,他竟再次见到了。


    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见到流星得许愿、见到蜡烛得许愿、见到孔明灯得许愿,见到烟花也得许愿。也不图到底能不能实现,反正蒋月明的那几个生日愿望没有几个实现的。可能是他许的不真诚,但他就差跪着许愿了。耳边传来一阵欢呼声,有什么“今年我要暴富!”、“今年我要脱单!”、“今年……”


    蒋月明情至此刻,感觉心里也沸腾起来。


    “我要考实高!我要和李乐山一起念书!”蒋月明也喊。


    他的这个愿望在一众愿望里是股清流。旁边那对小情侣听见他喊的什么,一个劲儿的往这边瞧。这让他回想起了当初下定决心考一中的时候,如果当时是考“清华”,现在应该是考“常青藤”。


    “我会好好学的。”蒋月明看着李乐山亮晶晶的眼睛,“我会认真听课、好好写作业、多背书、多刷题……”


    “你会不会觉得我在异想天开?”蒋月明有些不好意思,他的话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觉得我痴心妄想?其实我也不喜欢学习,但是我想跟你一起念书。”


    蒋月明哪喜欢学习呀,曾几何时他巴不得初中毕业就去打工,虽然要未成年的工作几乎没几个,也不敢有几个。但他可以从学徒做起,开个理发店。身边太多太多例子,蒋月明看他们生活的也不错。


    但是他又清楚,他是没办法跟李乐山一直一起念书的。先不说实高了,大学呢。李乐山考去北京南京东京还是什么京……也还是有可能的吧。他在旁边上个大专,也行。


    可是上大专的话,感觉又没有什么意义了。他上大学的时候,甜甜就该初一了。林翠琴想在市里买一套房子,到时候就让甜甜在市里面的学校念书。林翠琴没跟他说过,大概是怕蒋月明心里不舒服,但是他知道,他听见林翠琴打听过市里面的房价。


    小姨已经照顾他太多了。蒋月明他不能只顾着自己,他不能那么自私,总不能让小姨照顾他一辈子。


    等再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到时候他就能回过头来帮小姨了。


    “考不上吧…”蒋月明喃喃自语,全年级一千人,实高只招前二百名,爬不进去前二百名是连过线的可能都没有的,这就是现实,是蒋月明与他们的差距。


    李乐山看着他,烟花映在蒋月明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但他知道蒋月明此刻无瑕顾及眼前的烟花了。


    学习是压在学生肩上的一座大山,跨过一座还有另一座,其中考学是最大最重的一个。


    蒋月明想不到自己这么没心没肺的一个人,有朝一日也会为跨越这座山而茫然。


    “数学不懂我们就问,英语不懂我们就背,”李乐山拍了拍蒋月明的肩示意他看向自己,“有我在,你不懂的,我可以教你。”


    可我太笨了。蒋月明心想,他背书,背一遍两遍三遍还是背不下来,数学题写一道两道三道还是只能写出来第一问。如果说他得需要通过“笨鸟先飞”才能飞的话,蒋月明觉得自己得早飞个十来年才行。他得从刚出生就学数学、背英语……


    蒋月明盯着李乐山看了一会儿,觉得气氛有些沉重了。就算中考,那还有一年时间呢。更何况,现在这场面,也不是为未来弹尽竭虑的场合。


    他搂过李乐山的肩,指着空中最绚丽的一朵烟花,转移了话题,大喊:“乐乐,你许的什么愿?!”


    李乐山跟他紧挨在一块儿,他的目光从蒋月明的脸上,转移到了夜空中。


    “你现在先不要告诉我,等以后我们再来算算愿望实现了没!”蒋月明喊。


    李乐山对着一簇最黯淡的烟花许了个愿望。他觉得这簇应该许愿的人最少,如果能听到的话,实现的概率应该大点。


    其实他不信这个。李乐山没有告诉蒋月明,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告诉蒋月明。因为他曾经很虔诚地祈求过,对着所有他能对着的东西,拿他的全部祈求过,但也许是他的愿望太大,没办法实现。


    好。他在心里默念,我许了。


    以后我们再来算算愿望到底实现了没——


    作者有话说:太励志了,我也要穿回初中考实高[垂耳兔头]


    这周有榜,明天继续[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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