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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绊脚石


    年前,蒋月明一点没消停。


    学习这事儿,是不能打算付出小小的努力,来谋求大大的收获的。天底下没那么好的事儿。这就跟你跑到许愿池,往里面投了枚硬币,然后说“我要上清华”一样。要是这么样真能实现,估计压根儿找不到投币的地方,那种地方都得被什么什么垄断,要想往里面投硬币,那得开拍卖,价高者进。


    一有空闲时间,蒋月明就往李乐山家里跑。林翠琴总笑着调侃他,说以后找不到蒋月明人也用不着盛平乱碰运气了,她之前去什么溜冰场、中华市场,跑了多远也没信。现在敢情好,直接去乐山家,一去一个准。


    没办法。家跟家的距离实在是离的太近了,想不去李乐山家里都没有办法。就是奶奶总变着花样的招待他,蒋月明总觉得不好意思。


    “明儿时间得空出来,咱们不去乐山家了。”林翠琴对着收拾书包的蒋月明道。


    “咋了小姨,什么安排还用得着我呀?”蒋月明不解。


    “你燕姨要结婚了,办酒席呢,得去。”林翠琴道,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叹息。


    “燕姨?”蒋月明思索了一会儿,突然从沙发上弹起,“燕姨她要结婚了?再婚?!”


    “对,她老公走了七八年了,总不能一直……孤零零的。找个伴儿也挺好的,她家里俩孩子呢。”林翠琴叮嘱,声音压低,“到时候去了,可别说什么不该说的,她儿子,硕硕,不愿意你燕姨结婚,闹了好几次了。”


    “我知道,知道。我能那么没眼力见吗?硕硕我看着长大的。”蒋月明说的好像他俩之间的年龄差距很大似的,其实也就比他大三岁,成熟不了多少。


    但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事儿吧。确实没办法多说,人家的家事儿,去了蒋月明也只能陪笑,说几句恭喜、恭喜的,能有什么办法呢。多说无益,站在谁的视角,谁都有一套自己的理由,这种事情分不了对错,掰扯不清。


    燕姨新找的那个男人在盛平的一个镇上有房子,一家人也就搬进了镇上,车程半小时多一点,也不算特别远。燕姨告诉林翠琴,她已经不图什么富贵了,人这一辈子是有命的,她认清了自己没有富贵命,现在她就只求个安稳,那个男人跟她是在一个厂里上班的,人很老实上进,再过两年就能升上中层领导。


    酒席是在镇上临街的一家老餐馆,门脸不大。里面开了两桌,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亲戚朋友们能喝的放在一个包间,剩下的在另外一个包间。包间能容纳的人不少,每桌挤挤挨挨地坐了20个人,刚好塞满。


    燕姨穿了件崭新的枣红色的毛衣,这是她能找出来的最喜庆的一件衣服。脸上扑了粉,试图掩盖眼下的青黑和皱纹。


    她的新丈夫张远,看着一幅拘谨的模样,站在一旁憨笑。两个人挨个敬酒,她说年纪大了,也不折腾着办婚礼或是拜堂成亲了,就告诉一下亲戚朋友们就行了。至于那些感激和情意,都在酒里,都在酒里。她仰头喝下杯中的酒,喉头滚动,辛辣的液体滑过,顺带着也把哽咽一同咽了下去。


    蒋月明象征性的吃了两口就撂了筷子。他出奇的没什么胃口。角落里,许硕蹲在地上,一动不动。蒋月明走到门口和许硕一起蹲着,他今早又跟燕姨吵了一架,到现在一口饭也没吃。男孩脸色苍白,嘴紧紧地抿着成一条缝。


    一边包间里,男人们高谈阔论着“国事天下事”,唾沫横飞,仿佛世界尽在掌握;另一边,隔着薄薄的墙壁,燕姨拉着林翠琴的手,那刻意压低的、带着无尽委屈和疲惫的诉苦声,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钻进蒋月明的耳朵。


    “……我这个年纪结婚,容易吗?小琴,你不知道我平时对他有多好,我供着他吃、供着他穿,我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我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有错吗?他那小子,说我什么背叛、说我就是想抛下他过别的日子去……!”


    “我不还是为了他好吗?我怕他没有爸爸,自卑、在学校里被人看不起,抬不起头。我想让生活过得好点,有错吗?张远是个好人,也对他好,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疼,结果他天天不是气气这个,就是气气那个……”


    燕姨的声音在这些嘈杂里格外渺小,只是蒋月明听得格外清楚,一字不落。他不用转头,仅仅是想,大概硕硕也听得很清楚。


    时间在浑浊的空气里缓慢爬行。良久,许硕冰冷的声音才响起。


    “我没爸了,现在妈也要没了。”许硕盯着门外灰扑扑的街道,眼神空洞,“她不要我了。”


    “你别这么想,”蒋月明喉咙发紧,不知他是该站在哪一方,现在这场面他能怎么说,只能打圆场,说那些最苍白无力的话,“燕姨不容易,你得为她着想着想。她累,硕硕,一个人撑着,太难了。许叔肯定也不想看她一个人那么辛苦。”


    “你不懂,你懂什么?!”许硕看也没看他一眼,声音带了点急促,“你们大人都这样,都跟我妈站在一起!她不容易,我爸就容易吗?他是为了这个家才出事的!结果现在倒好。她倒要过新日子去了!”


    蒋月明他怎么可能不懂?或许别的什么事儿他不懂,只是这种事,他也亲身经历过。他也没有爸妈,他怎么会不懂的?!也许正是因为此,所以他无法特别理解许硕,他无法理解他这近乎偏执的怨恨,燕姨那么爱他,所有人都是看在眼里的,结果这个爱经年累月居然让他萌生了恨意。


    “我知道,”蒋月明嗓子发干,继续道:“但是硕硕,这都过去六、七年了,你和燕姨总得向前看是不是?”


    “她向前看了呀,她一早就向前看了。”许硕语气带着点嘲弄意味,“留下我爸一个人在土里,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蒋月明感觉到一种窒息般的无力。


    他犹豫半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蒋月明刚进餐馆的时候,就看到燕姨鬓角的白发,她这些年老的特别快,跟她这个年纪一点也不匹配,依稀记得几年前看到燕姨的时候,她还很年轻。


    他恍惚记得,几年前某个夏日的午后,燕姨还穿着碎花裙子,笑着给他和硕硕分冰棍,那时她眼角虽有细纹,眉梢却还带着光。如今那光,连同她丈夫的生命,一同熄灭了,只余下这沉重的灰烬。


    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表态了,更不能刺激许硕。那些恨、怨,他确实,没有身临其境的体会这种感受。站在旁观者的视角,不能高高在上的指责任何人。他只觉得心累,觉得造化弄人。


    “你们都冷血、自私,你们都是一样的……”许硕低下头,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声音含混不清。


    “什么……什么意思?”蒋月明没听明白,下意识地问。


    “你装什么傻?你妈也没了,林阿姨走了这么多年,你想过她吗?没有吧,我看你倒是过得好好的,那你是不是跟我妈一样,你们都是‘向前’看的人。”许硕讽刺道:“死人在你们眼里算什么?绊脚石!早该一脚踢开的绊脚石!”


    ……


    蒋月明腾地一下,感觉大脑神经断了一截。


    听到他嘴里“林阿姨”的一瞬间,他突然浑身脱力,跌坐到了地上,整个人如临冰窖。许硕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地锤在他心里最脆弱的地方。那些被他刻意深埋的愧疚、恐惧和思念,如今全部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巨大的、迟来的钝痛,如汹涌的潮水席卷了他。


    他怎么可能忘记?他怎么能忘记?那些思念、回忆……


    许硕凭什么这么轻易否定他?他懂什么?!一股混合着委屈和愤怒的洪流在他的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冲破喉咙。


    “……你怎么知道我没想她?”蒋月明张了张嘴,声音却嘶哑破碎,微弱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因为你们都一样,嘴上说着什么念想,其实心里早就释怀了吧。”许硕站起身,他头也不回,背影冷漠又决绝,“我不会原谅她,我爸也不会。”


    他说完,转身融入了外面灰蒙蒙的街道。


    蒋月明依然跌坐在地上,餐馆里的喧哗于他而言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这里的热闹还是什么,都与他无关。他看着许硕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慢慢地、颤抖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原来,“向前看”这三个字,从有些人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疼。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开皮肉,不见血,却痛得厉害。


    他忽然不明白,人究竟要背负多少东西,才配走向未来?他眼里的“向前看”,在另一些人眼里,原来是不可饶恕的背叛。


    那他要如何活着,才对得起离开的人?


    第52章 我在这里


    回行路上,林翠琴说的所有话蒋月明都没有听进去。她在说什么,燕姨问她以后到底该怎么办?想要蒋月明出出主意,毕竟他和硕硕算是同龄人,至于今天蒋月明和许硕聊了什么,林翠琴倒是不清楚。只是蒋月明反常的一路都在沉默,目光静静地盯着车窗外的枯树。


    “月明,”林翠琴一直没听到声音,有点担心,这人真是反常,平时能从东边扯到西边,今天怎么出奇的安静。于是回头看了一眼,“没事儿吧,月明。”


    蒋月明猛地反应过来,他连忙哦了一声,扯出来一个苦笑,“没事,小姨。我就是…有点累。”


    “那你闭上眼歇歇,马上就回家了。坐车就是有点晕哦……”林翠琴语气有些担忧,她又往后车座看了一眼,甜甜此刻正睡的安稳。


    你们都是向前看的人。蒋月明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这句话,许硕的话,像藤蔓一样的缠绕在他的耳边,缠的越来越紧,让他有点呼吸不上来。


    没错,他确实向前看了。


    这个他承认,他不找借口,也没什么好多说的。因为所有人都告诉他要向前看,小姨这么告诉他、二舅爷这么告诉他、尹桂英也这么告诉他。身边所有关心他的人,都这么说。他们都说,人这一辈子,是不能活在过去的,日子在过,你也得过。一直活在过去,走不出来,这样不好,也不行,于是他努力的从阴影里挣脱出来。


    他对林翠兰的记忆止步于六岁。


    记忆里,那个留着长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穿着朴素的女人就是她的妈妈。她很年轻,但是因为操劳,眼角早就起了细纹。她总爱忙完活,手在围裙上蹭两下,然后冲蒋月明挥一挥手,那时,四五岁的蒋月明就跌跌撞撞地迈着步子朝她走去,扑向那个温暖的怀抱。


    明明、明明。林翠兰总是笑着,温柔地这么喊他。


    现如今,这个声音又破开尘封已久的回忆,回荡在蒋月明的耳边,如此真实,又如此遥远。她明明切实地存在过,却感觉又那么陌生。


    蒋月明的眉头不自觉的皱了皱,感觉太阳穴一阵疼痛,慢慢闭上了眼睛。


    妈……


    一个无声的、带着惶恐的声音在心底轰然炸开:你怎么想我?你也觉得我自私又冷血吗?我也把你当成……绊脚石了吗?


    小姨她们告诉我,不要哭,要坚强。于是后来我就真的不哭了。


    蒋月明以为这是懂事,可现在,无尽的悔恨和委屈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沉溺在水底,只能无助的想,我还是应该哭的吧,我是不是应该哭的?是不是只有哭得撕心裂肺,才能证明我没有忘记你?


    他不是不想,他不敢想,他一想起心里就犯疼。


    林翠兰是在年初三走的,那天寒风彻骨。


    早些年,蒋月明没到这个时候就躺在床上盯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发呆、出神,放空自己全部的思绪,周遭没有一点声音,只有呼吸声。他以为他的泪早就在林翠兰走的那一年流干了,然而每眨一下眼,泪水就顺着眼角滑落,滴到床单上。


    为了不让小姨担心,蒋月明回家后便窝在了房间。他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吞噬自己。脑海不停的回放着年少时的记忆,那个小时候居住过的旧砖瓦房,现在早已不见踪迹。老家的院子还在,那棵他曾经爬过的老枣树也还在,早些年去的时候,周围已经布满杂草。


    不停地想,不停地想。回忆里夹杂着许硕冰冷的声音,他离开的背影那么清晰,只留自己困在原地。


    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晚上十一点半,李乐山拉开铁门。他还没睡,听到了敲门声,但不知道是谁,毕竟大半夜的跑到家里,他确实也想不到是谁。桌上还摊着市三中的模拟卷子,奶奶早就睡了。


    门外的景象让他瞬间怔住。


    蒋月明正站在家门口,他的头发、肩上全湿了,正往下淌着水。


    李乐山心里一紧,急忙问:“谁,欺负你了?”


    他连忙把蒋月明拉进门,又赶紧找出干毛巾擦了擦蒋月明的头发。


    “外面下雨了,”蒋月明任由他拉着,眼睛通红,声音带着点沙哑,“是我妈哭的吗?”


    李乐山的动作停止了一瞬,毛巾还停留在蒋月明的发梢。他正对着蒋月明,跟他的眼睛对视,对视三秒,李乐山还没来得及读懂他眼中的无助,蒋月明又把脸转了回去。


    “是不是有人说你了,”李乐山的心泛起尖锐的疼,他的手微微颤抖,按住蒋月明的肩,他得看着他,才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看看我。”


    蒋月明回过头,看清楚他眼神里的担忧,终于再也没忍住,趴在他肩上哭了起来。


    “妈,他们都欺负我……”蒋月明哽咽道,仿佛要将压抑了多年的情绪一次性的倾泻出来,这些年他一直忍着,“从小到大,他们都说我没爹没娘,他们都看不起我。”


    “我向前看了,妈……你是不是怨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自私,我是不是真的把你忘了……”蒋月明的肩微微颤抖。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是周遭安静空间里唯一的声音,夹杂着啜泣声,每个字、每句话都让李乐山的心里发酸。他还从没见过蒋月明这样,没见过他那么痛苦。


    蒋月明的手正紧紧地攥着他的衣服,李乐山慢慢握住了他颤抖的手,感受到了他手掌的冰凉。


    他知道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说什么,蒋月明听不进去,也看不懂。李乐山收紧了手臂,紧紧地抱着蒋月明,他轻轻地拍着蒋月明的背,缓慢又坚定。


    终于,蒋月明的哭声慢慢变成断断续续、压抑的抽泣。他埋在李乐山的肩窝,泪水打湿了李乐山的肩膀。


    李乐山感受到怀里人的变化,他稍稍松开了这个怀抱,微微与蒋月明拉开距离。那张经年都明媚张扬的脸上此刻充满泪痕,眼睛红肿,眼神涣散。


    李乐山的心猛地一抽,他抬起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缓慢地、轻轻地擦去蒋月明脸上的泪,带着一种沉默的温柔,迫切地想要擦去他的痛苦与不堪。


    “向前看没有错,”李乐山手语打得很慢,试图让蒋月明看清楚每一个字,虽然不知道现在的情况下他还能不能看懂,“我也在向前看,我们都要向前看。那些阻止你、质疑你向前看的人……”


    “他们的怨和恨,和我们没有关系。”


    蒋月明愣了一会儿,喉结动了动,没有说出口一个字,半响,他脱力般地慢慢滑坐到地上。


    看着他泛红的眼角,李乐山也感觉心里一阵刺痛。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蒋月明哭,他也有点想哭。


    昏暗的房间里,那盏照明的台灯此刻应景般的极其晦暗,只泛起一点亮光。两个人的脊背靠在门上,肩膀和肩膀紧紧地贴在一起。


    李乐山转身看着他,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蒋月明的心口,“我没忘,她在我心里。”


    “你也没忘,她也在你心里。”


    她就在他们的心里活着,鲜活的活着。没有任何人能说他们忘记,或者她被遗忘。这份感情、这份回忆、这份痛,是刻骨铭心的,连着筋、连着骨,是没办法消除的。也许随着时间的流逝,会变得淡漠一些,只是要过去多少时间,要流逝到什么地步,没有人知道。


    慢慢地,蒋月明的手握住了李乐山的手,仿佛这是汪洋大海里唯一的支撑点。他的手心微凉,李乐山的手却是温热的。周围的一切都是虚空的,只有这里才是真实的。


    李乐山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山。任由蒋月明靠在他的肩上,良久,感觉到身旁人的肩膀终于不再颤抖,他低头看去,蒋月明闭上了眼睛。


    他靠在李乐山的肩上,有些累,又觉得很、很安稳。


    睡吧。李乐山握紧了他的手,在心里默默地想,我在这里、我守着你、我信你。


    时间静静地流淌。李乐山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某处,又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外面的雨停了,万籁俱寂,只有缝纫机桌上的一盏孤灯,映照着两个依偎的身影。


    他知道,蒋月明心里的伤不会因为一晚上的痛哭就愈合,那些刺痛人心的话和隐埋在他心里的恐惧、固执……也许扎了根,也许还会在某一天卷土重来。


    但是。


    他轻轻地往蒋月明身上靠了靠,低下头,脸颊贴着他湿冷的头发。


    他在这里。


    他会一直在这里。


    直到黑暗退散,天光破晓。


    第53章 感情的萌芽


    蒋月明换了一茬儿校服。


    按照原计划用不着换,但计划有误。原先的那个有些小了,虽然原本那个就是180的号,但是这两年蒋月明身高又往上蹿了蹿,成功跃入180的大关。再加上总被他乱折腾,这儿烂一下,那儿烂一下,裤脚、衣袖那里整整缝了两次,李乐山给缝的,本来是舍得扔的,但李乐山缝了以后,他不舍得了。


    升上初三以后,感觉节奏都变得快了许多。每天跑操强度高了不是一星半点,篮球也开始练起来了,一周两节体育课,其中一次还是体测。


    刘琪那一届的三年级已经毕业了。临走前她给李乐山留了张纸条,悄悄地塞在李乐山的书桌里,和一袋纯牛奶挨在一起。说很遗憾这两年虽然在一个初中但是没什么交集。她说自己报了实高的志愿,如果能进去实高,两个人以后还做同学。


    但很可惜,刘淇的志愿滑档了。没去到实高,去了市里的一所普通高中。她的成绩在初中年级段里面排名三百,老师们说让她稳一稳,把二高放在第一个,或者是五高。但是刘淇没有这么做,少女的心思在此刻已然昭然若揭。


    不过李乐山不知道这件事,不在一个年级尚且有那么远的距离,更不用提不在一个学校了。


    别看许晴总是生龙活虎的,但是体测,尤其是八百,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大难题。八百一次四、五分钟下来是常有的事情,蒋月明总调侃她是不是走了两圈。虽然早些年就开始干预,但是效果不明显。但是许晴的目标是实高,体育长跑不及格那分数可是得大打折扣的。


    “许晴,加把劲儿,还有二百米!”蒋月明拿着计时器喊。计时器是从两元商店里淘来的,挺旧的了,老板给他们算五块钱一个。


    李乐山跟蒋月明站在一起监督许晴,为了让这女孩儿更有干劲,真的是连“美人计”都用上了。


    许晴只感觉眼前一片模糊,她迷迷糊糊地想要看一看李乐山的模样,给自己鼓鼓劲儿。突然,韩江从一旁窜出,在旁边跟着她一起助跑,把李乐山挡得严严实实的,连根头发丝儿都看不着。


    “韩江……”许晴咬牙切齿。但是由于没力气了,这声调在韩江听来没那个嫌弃的感觉,反而有点感动的意味。心里美滋滋的。


    “快快快!”蒋月明感觉整个操场只有自己在操心这个八百米能不能跑进四分,韩江想许晴、许晴想李乐山、李乐山不知道在想谁,“许晴,加把劲儿啊!想象着后面有条狗追你!”


    “咬死我吧——”许晴生无可恋。


    “没那么简单!”蒋月明喊。


    “麻烦你了啊,顶着大太阳帮许晴练跑步,”蒋月明转头对李乐山低声道:“她不看着你跑不快,不知道什么毛病。”


    合着李乐山是加速器还是怎么回事?


    李乐山摇了摇头,示意没事。他没什么事情,本来也是闲着,最多是提前回班自习。


    “几、几分钟……”许晴终于跑完,气喘吁吁。


    韩江连忙向她递过去一瓶拧开了盖的水。


    “四分半。”蒋月明掐着秒表,嘴很毒的开口,“你后半程提速上不来,前半程冲的又不快。全程都慢得像走路,实在不行,我找老杨让你去校队练几天。”


    “疯了吧你。”许晴的脸红彤彤的,她本来就白,刚跑完八百更是红的不行,这也倒好,能够光明正大的看一眼李乐山了。


    初三是个大的节点。不管是什么,都长得飞快。李乐山又长高了一些,前几天刚测,一米七七只比蒋月明现在低了三厘米。


    再加上男孩长开以后,从前脸上带着的稚嫩演变成了青涩,加上李乐山这一副看起来冷淡的模样,那个时候流行沉默寡言这一型的帅哥,那简直就是李乐山。特酷、特高冷、也特吃香。年级里暗恋他的女孩排排队。


    李乐山平静地递过去一根跳绳。


    这是跑完八百以后的附加项目。谁递许晴都得生气,一概不跳。只有李乐山递过去,许晴会羞答答的跟接玫瑰花一样的收下。


    并且李乐山除了文化课全能,体育也是一样,真的跟开了挂似的。


    测试1000米,男生分两队,李乐山和蒋月明由于文化成绩差异不在一组。蒋月明远远地就瞧见李乐山在最前面领跑,甩第二名一大截,路过他的时候还会特意慢下来,每次李乐山跑步,班里的那几个女孩就站在他身边,不为别的,因为她们都看出来了,整个1000米路程,只有跑到蒋月明跟前才会稍微慢下来一点。


    那时候,蒋月明看着他的背影,校服衣摆在风中飞扬,此时十五六岁李乐山的身影跟很多年前的李乐山的身影慢慢重叠,曾经才那么点的小孩,似乎一瞬间就长大了。蒋月明忽地觉得时间过得很快,特别得快。


    这么一算下来,跟李乐山在一块儿都过去快五年了,三分之一的生命旅程都是跟李乐山一起度过的。


    “你没、给我掐错表吧。”许晴终于跳完二百个跳绳,能缓一口气。


    李乐山刚才被班长叫走整理试卷,初三以后,一周一小考,两周一大考,试卷堆成山。这是一中设置的题海战术,说白了就是刷题,找市里面、省里面的初中模拟试卷。像什么01、02年那么古早的试卷都给翻出来了,甚至还是老师们手抄题目然后批量打印的。


    李乐山走以后,许晴恢复了“小霸王”的模样,对自己的成绩不是很相信。


    她要复议!


    “掐错了。”蒋月明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就说吧!我觉得我跑的可快了。”许晴兴奋道。她感觉自己要跑死了,想着这次怎么样也能进四分十秒吧。


    “本来是四分三十七,我还没给你四舍五入,为了你好,把七这么大的零头都给省了。”蒋月明道:“我好吧,让你小跟班请我喝瓶饮料。”


    “蒋月明你!”许晴不信邪的拿过计时器一看,两眼一黑,顿时气鼓鼓的,摆烂似的往地上一坐,也不在乎自己的校服了,她平时那么爱干净一个女孩,“一天天的没个省心事儿呢。”


    “怎么了?”蒋月明开导她,心想许晴也是蛮幸运,这放在心理咨询上少说一小时也得这个数吧,他没收钱,这人真是赚了,“谁惹我们大美女生气了?”


    “蒋月明,问你个事儿。”许晴有些严肃,板着脸,大眼睛炯炯有神的,“我长得好不好看?”


    ……


    许晴确实长得很美,完美继承了妈妈高挑的个子和纤细的身形。眼睛水灵灵的,很大,五官也精致,这点蒋月明挑不出一点毛病。他不知道许晴为什么要这么问,她要干什么?或者是打算干什么?


    “还行吧,跟静怡比还差点儿。”蒋月明心里夸她,嘴上却不这么说。


    “哎呀,你说认真点!”许晴锤了一下他的胳膊,“我长得确实还行吧?”


    “行,谁说你了?”蒋月明问。


    “没,这倒没有。”许晴皱了皱眉,“我不明白,李乐山怎么像个木头一样,说什么都只点头、只摇头,我们认识少说也五年了吧,虽然没有你俩那关系熟悉,但也比他跟其他女孩关系熟悉吧。我每天都在往他跟前凑,你知道三班离六班多远吗,我得走多少路吗?结果每次最多待两分钟。”


    “因为他忙,要复习。”蒋月明道:“他每天要写三套模拟卷,真的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实高同样也分重点班和普通班。当然中考成绩就直接关系着实高的分班情况。其中那个重点班中最重点的那个就是清北班,在清北班里老老实实学三年,最后最低也是985,这是李乐山的目标班级。


    “我知道,”许晴叹了口气,“我没有想影响他的意思,我知道李乐山得好好学才行,我就是想跟他稍微近点,这也不行?”


    蒋月明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五年前会想,好不容易不用想了,现在又要替别人想。


    “你认真的?”蒋月明问:“你喜欢他?”


    青春期感情萌芽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正常得像是吃饭喝水。就拿他自己来说,从小学就有女孩红着脸对他表白,应该是表白,蒋月明没来得及听完,那女孩就红着脸跑走了,这么想一想,喜欢李乐山的也不少。


    许晴的脸有些红,她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感觉问蒋月明也不是一件靠谱事儿,于是嘴硬道:“才没有,这闷葫芦跟他在一起一定特无聊——”


    “特无聊”这三个字被许晴拉长了音调。


    她突然站起身,目光坚定的看着跑道,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感觉。她要继续练习跑步,三圈、四圈,她一定要跑进四分钟。


    蒋月明看着不远处的教学楼方向,目光平静又深远,只有手指紧握地嵌进手心才感觉到了一丝疼痛。李乐山的背影恍惚间又出现在他眼前,然后愈来愈远、愈来愈远……他抓不住,也追不上。


    我一定要去实高,蒋月明心想。


    他一定要继续和李乐山做同学。


    第54章 发发慈悲


    日子越过越远,十一过后,天气变得稍微有点凉爽。不像夏天的时候,整个人燥热又汗津津的。


    初三以后,假期缩短,就连十一也只放了五天。对此全班同学叫苦连天,老吴在台上宽慰他们,人家快班的只放假三天,有些学校还只休息一天。这种跟别人比惨的宽慰没什么大的效果,比来比去各有各的惨,这个放假晚,那个作业多,依旧是愁眉苦脸,惨淡得没个头。


    韩江和许晴报了补习班,家长花了大价钱,学费贵的牛逼。据说是省会的名师,手下一众985、211学子。又说什么机密资料不许外传,防学生外传跟防特务似的,只能补习班内的同学们做。


    韩江充耳不闻,全给复印了两份,一份给蒋月明,一份给李乐山。他觉得这些题难到吐了,难到姥姥家了,琢磨半天出不来个什么东西,但估计在李乐山眼里只是小儿科。


    李乐山没报补习班,但是有老吴给他“开小灶”,每周五放学留半小时一小时那种,那是只有“清北预备役”才有的待遇。蒋月明本来想等,但是李乐山不让他继续等,他让蒋月明回家里,先写作业、再刷题。周六集中再讲。这都成为惯例了,每周都这样。


    “好,这两套是市三中的押题卷,回去以后记得认真做。”吴尽忠拍了拍李乐山的肩,语气带着点愉快,“我学生在市三中教书,安插的卧底。”


    其实说白了就是吴尽忠找从前学生要的押题卷。硬是被他说成了什么地道战,也算是活跃气氛。


    “初三了,虽然面临中考,但是压力也不要太大了。”吴尽忠语重心长道。


    李乐山点了点头,站直、冲吴尽忠鞠了一躬,腰弯得低低的。


    吴尽忠心里一酸,见状忙把他拉起来,挥挥手示意他早点回家。


    李乐山将两套押题卷塞进书包。他打算今天回去就做完,明早拿着自己做出来的解析给蒋月明。


    走出校门,穿过那条总是飘着油炸臭豆腐和劣质烤肠气味的狭窄后巷。其实这阵子他碰见王浩了。就在巷口那家贴着“录像厅通宵五元”海报的台球厅门口。


    他没什么变化,甚至没怎么长个儿,倒是更胖了,整个人膘肥体壮,看起来依旧极其凶恶。李乐山背着书包边走边想,从前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他身边围着几个同样流里流气的青年,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嘴里叼着烟。


    他们堵在台球厅门口,目光扫视着过往的学生,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恶意。不知为何王浩这群人跑到了一中,分明一中离技校是有一段距离的,但看模样,似乎也不是来找他的。


    但是不找他,找的可能就是蒋月明。


    除此之外,李乐山想不到别的可能性。


    那条狭窄的巷子,因为阳光照不太到,此刻有些昏暗。尽头还摆放着几个废弃桌椅,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动。如果没人要的话,李乐山有点想拿去把它卖了,按照废铁卖。虽然不是特别道德,当然他也只是想想。


    ……


    脚步声。


    李乐山没回头,感觉心里猛地一跳。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有些着急。但是出奇的很轻,如果是王浩这群人,他们迈不出这么轻的步子。


    那是谁?


    谁来找他?


    到底是……


    “李、李乐山……!”一个急促、带着不安和恐惧的女声传来。


    是许晴!


    李乐山猛地回头,看清许晴的模样后,眼前这个女孩满眼通红,似乎刚哭过。他下意识上下打量了一眼,没有看到身上有什么伤。但是这时候她应该在补习班,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为什么看起来这么……


    “怎么了?”李乐山下意识想打手语,发觉她看不懂。又忙从包里拽出来一张纸,因为急迫的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他连笔帽都掉到了地上。


    “怎么了?”李乐山将纸递到许晴的眼前。


    看到他关切的表情,许晴的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战战兢兢地拿过纸和笔,一瞬间忘记了李乐山只是不会说话,并不是听不见。


    “有…有人跟、跟踪我…”许晴感觉大脑一片空白,此刻已经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李乐山一愣,随即突然联想到了什么,他半跪在地上,轻轻拍了拍许晴的肩,又忙在纸上写:别怕,是不是,王浩?


    “我不、不知道,我不认识什么王浩。”许晴的声音断断续续,她不知道李乐山在说什么人?什么浩不浩的,她从不认识这样的人。她只是今天照常往补习班走,没等韩江,因为韩江被留下补作业,不知道补到什么时候。


    “他偷拍我!”许晴的声音突然因为恐惧抬高,她紧紧地拽着校服一角,“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照片,李乐山,我该怎么办?我该…报警吗?我好怕……”


    许晴捂着脸,声音带着点哽咽。


    “我不敢告诉蒋月明,我怕他着急又去打架,他不能再打架了。那些人说什么,下一个,我不明白,他问我跟蒋月明什么关系?跟你是什么关系?”许晴的眼神带着些茫然,她一头雾水,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包括蒋月明,到底和那些人发生了什么事儿。她没有办法,只能来找李乐山。


    就是王浩。李乐山心里了然。


    他不知道这群人怎么用的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更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其他人牵扯进去。一瞬间,冲动埋没了理智,心里像是有团火在灼烧。


    他以为躲,就有办法。


    但是现在的情况摆明了的告诉他,躲没用、害怕没用。越躲那群人就越会变本加厉。他先伤害你,再伤害你身边的人。今天是许晴、明天可能就是韩江、是……蒋月明。他脑海里闪过那时候蒋月明脸上的伤。


    “你别害怕。”李乐山深吸一口气,在纸条上写,“今天的事,谁都不要说。”


    等许晴看清楚,看明白,李乐山又继续写了一行:这件事我来解决,你放心。照片我一定删掉。


    “你要做什么?”许晴抓着李乐山的手,声音颤抖着,她美丽的脸颊一瞬间变得有些扭曲,“你不能去找他们的!他们人很多!”


    她不能让李乐山置于这种困境,更不能让李乐山去赴汤蹈火。她只是害怕,她不知道找谁,她本能的想找李乐山,想让李乐山帮她想个办法,可是她没有想让李乐山这样做!


    “我不去。”李乐山继续写,“我有办法。”


    李乐山将许晴从地上扶起来,这些纸条全部收回了书包里,最后又嘱托了一句:你相信我,这阵子跟韩江一起走,再碰见那个人,就来找我。


    送魂不守舍的许晴回到家,李乐山没走。他蹲在她家楼下那排贴着“通下水道”、“换煤气”小广告的自行车棚阴影里。老式家属楼特有的油烟味和潮湿霉味包裹着他。


    这件事不能告诉蒋月明,不能再把他扯进来。


    也不能报警。他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些事儿。不能给王浩传播这些照片的机会,一丝都不能给。王浩这种人渣,进去了几天就能放出来,照片可能早就备份散布出去,到时候伤害的只有许晴。


    深秋的夜气伴随着凉意,一点点渗进骨头缝。他抬头,看着家属楼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的灯光。


    躲不掉。


    讲不了道理。


    他只有一个选择。


    去找王浩。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这一个选择。


    ……


    /


    “他说让蒋月明去找他!”放学门口,许晴拉着李乐山的校服衣袖,这些天她都在跟韩江一起上下学,只有昨天,她和韩江在路口分道扬镳之后,一个身着紧身上衣和皮裙的女人,化着浓妆,黑紫色眼影惊人心魄,拦住了她的去路。


    “在哪儿?”李乐山问,眼神平静地可怕。


    许晴努力回忆了一下地址,开口道:“在城关路的一个废铁厂…李乐山,我们……”


    李乐山点了点头。他轻轻拍了拍许晴的胳膊,示意她放轻松。


    不知为何,许晴看着眼前这个年纪分明和她相仿的男孩,就是有一种莫名的心安。靠近他,好像心里就平稳了几分,如同打了镇定剂,一种难以言表的情愫渐渐在许晴心里激生。


    “你放心,我可以解决。谁都不要说,也不要怕。”李乐山把纸条交给她,冲她笑了笑,那笑容感染了许晴,让她僵在原地。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等待的韩江,抬了抬手示意许晴去找他,然后孤身一人走出了校门。


    很快,李乐山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海里,泯灭在一堆穿着一样一中校服的学生里。许晴匆忙的踮起脚尖寻找他的背影,却发觉这人像风一样飘走了,悄无声息。只有离别前的最后一秒看着他有些单薄的身影坚定又带着决绝。


    许晴不知道他的解决方案是什么,也不知道他的办法究竟是什么,她没有问,也不敢问。但是她还是选择义无反顾的相信李乐山。


    因为此刻,除了相信和祈祷,她没有别的办法。


    老天爷,你发发慈悲吧。


    许晴转过身,眼眶湿润,心里忐忑得像是有浪拍打着,一波又一波。


    不管是谁,千万别让他受伤——


    作者有话说:宝宝萌,在大家的支持下,明天开始就要入v啦!


    特别提醒:28章—54章为倒v章节


    谢谢大家陪伴我这么久,陪伴月明和乐乐这么久。真的特别特别感谢,希望后续还能和大家一起走>3<


    以后都会日更(每晚21:00准时更新!)随缘双更,我会继续努力哒!


    月明、乐乐:姐姐们,我们会快快长大,欢迎来看我们[让我康康]-


    我的下一本《当打之年》强强|乐队文|对抗路但真暗恋


    帅强惨桀骜张扬受X有点混蛋的少爷攻(具体文案移步专栏)


    卓飞确定以及肯定,他跟眼前这个新舍友八字不合。


    周劲进门那天,卓飞正蹲在阳台修洗衣机,那张被房东吹上天的“明星脸”确实很带劲,如果忽视他此刻喊自己的称呼,“喂,那个破修冰箱的。”


    首先,他修的是洗衣机。


    其次,谁家冰箱放阳台?


    周劲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卓飞不是没见过横的,但是没见过又穷又横的。他不会做饭、连开煤气灶都不会。


    卓飞有时候纳闷,他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还天天拽的像个二五八万,刺刺儿的,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忍字头上一把刀,反正不忍也没有什么办法。毕竟这人存在的唯一价值,是跟他一起A房租。


    直到某天深夜,周劲喝醉酒后走错门看着他的脸就迷迷糊糊地亲了上去。酒气扑面而来的瞬间,卓飞清楚的感受到唇上湿热的触感。


    空气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夜晚的床上,两个人脊背挨着脊背。


    半响,周劲先开口,声音发哑:“我刚才…干什么了?”


    卓飞嗤笑一声:“怎么,要灭口了。”-


    感兴趣的宝宝萌请务必、务必帮我收藏一下!这对我真的超级无敌托马斯回旋重要!这本进度就会稍微快一点啦,也是两个很可爱的大男孩。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喜欢卓飞和周劲哒[摸头]


    谢谢你们,感恩每一个宝宝(鞠躬)


    第55章 无声的洗礼


    城关路,废铁厂。


    空气里混着浓得化不开的铁锈、机油气,夹杂着垃圾堆腐烂发臭的味儿,闻到的瞬间,李乐山不禁屏了下呼吸。城关已经近乎要出城了,在开发区那边,设施什么的都不太完备。周遭都是施工地,这时候没人,加上石头缝里都是杂草,整个地方显得寂寥又荒芜。


    踩在布满杂草的路上,李乐山警惕着四周的动静。他不作别想,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两个,一个是删掉照片、另一个是彻底解决这件事。他不能再放任王浩那么嚣张了,这样下去,伤害的还会有其他人。


    李乐山站在入口的阴影里,书包单肩挎着,侧袋里装了把巴掌大小的扳手,已经落了一层重锈,是很早之前备的了,至于本来要防范的人,其实也不是王浩。


    他冷静地看着“小广场”中央的王浩。那人正得意洋洋地靠在那辆保养得极好的二手摩托车上,和旁边几个混混说笑着,黄毛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那个浓妆女人正不耐烦地抽着烟。


    “啥时候来啊?”黄毛不耐烦,“那姓蒋的很牛逼吗?你喊来这么多人?”


    王浩虽不愿承认他的后半句,但确实,单凭他一两个人对付蒋月明,没有这个把握。他今天喊来那么多人,就是要让蒋月明看看,到底谁才是真的手下败将,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个好惹的人。


    李乐山不再隐藏,径直走了过去。脚下的路崎岖不平,不久前刚下过一场雨,他甚至还能感觉到软泥的触感,却毫不犹豫地踏入这块泥泞的土地。


    王浩看见他,先是一愣,观察了李乐山的四周,再没有别的人。随即爆发出夸张的大笑,他根本不把李乐山放在眼里,如果单就李乐山一个人,他觉得自己就能应付,何必再叫来这么多人?


    “哟!哑巴,你还真敢一个人来送死啊?那个姓蒋的呢,不敢来啊?还有你那小相好许晴,拍两张照片,就吓破胆了?我这还有照片,你要不要看看,我估计连你都没见过吧。”他猥琐地笑着,手往怀里掏。


    就在这一刹那,李乐山压抑了一路的怒火彻底爆发,他猛地从侧袋抽出那把沉重的扳手,没有警告、没有谈判,快得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直直地砸在那人伸向怀中的手臂。


    “砰!”


    一声闷响,扳手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王浩的小臂上。


    “靠——!”王浩发出一声惨叫,面容变得扭曲狰狞,剧痛让他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肥胖的身体踉跄着差点儿撞倒了自己的宝贝摩托车。


    “操!弄死他!”黄毛反应最快,刚刚还在手里转动的刀,此刻被他紧紧握着,不假思索地捅向李乐山的腰腹,完全是奔着要命去的。


    李乐山余光瞥见刀光,他后撤两步堪堪躲过。同时,借着拧身的力道,扳手带着风声,由下至上狠狠抡向黄毛持刀的手腕。


    黄毛凄厉地嚎叫起来,弹簧刀脱手飞出,他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去。


    “你妈的!”花衬衫怒吼一声,对着李乐山挥了一拳。


    “砰!”拳头狠狠地砸中李乐山的额角,他眼前顿时一黑,砸得他脑子嗡嗡响。花衬衫个头比李乐山高不少,这一拳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李乐山身子一晃,用力甩了甩头,没等他看清眼前的人影,小腹又挨了重重一脚,剧痛让他闷哼一声,捂住肚子往后跌,却一脚踩上滚来的实心钢管,扑通一声倒在摇摇欲坠的钢架子,噼里啪啦的声响在耳畔炸开。


    浓妆女人见状,吓得连忙尖叫逃开。


    王浩捂着手臂,疼得龇牙咧嘴,看到李乐山挂彩,他的声音带着怒意,挣扎着要去捡掉在地上的刀,“给老子打死他!往死里打!出了事算老子的!”


    ……


    夜色彻底吞噬了废铁厂。


    这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惨叫、骨头与皮肉撞击的闷响以及久久未曾经绝的呻吟。


    李乐山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下,血和汗糊住了眼睛,身上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而他却发不出一点声响,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口腔里全是血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总之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扭打声终于渐渐停息。


    花衬衫捂着被扳手砸肿的胳膊,鼻青脸肿地退开,看着地上那个满脸是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却依然强撑着想站起来的人,心里第一次对这个哑巴生出了一丝莫名的恐惧。


    王浩瘫在地上,脸上的横肉乱颤,身子动弹不得,只剩下不停地咒骂。


    李乐山摇摇晃晃,终于站了起来。血顺着下巴滴落,砸在地上。他浑身都在颤抖,骨头像散了架,但他站住了。


    他无视王浩的咒骂,踉跄着走过去,用沾满血污的手,粗暴地从那人的皮夹克内袋里,掏出在那个年代能值普通人家半年伙食的手机,李乐山也只在手机店的橱窗里见到过。


    他翻开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着他的眼睛。他没用过,凭借仅有的印象,笨拙但迅速地找到相册。里面赫然是几张偷拍的许晴背影和侧脸照片,还有一段模糊的录像。


    李乐山的手抖个不停,匆匆选中那些相片,全部删除,包括回收站也清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李乐山觉得不够保险。他高高地举起手机,在王浩一脸震惊的注视下,用尽全部的力气,狠狠砸向旁边一块尖锐的废弃物。


    手机砸在铁皮的声音和王浩的惨叫重叠,李乐山眉头也没皱一下,他从破烂的书包里掏出一个染血的笔记本和笔,撕下一张纸。


    沾满血的手指艰难地、一笔一划地写下几个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字:


    再碰他们,我弄死你。


    他走到瘫软如泥的王浩面前,蹲下。


    然后将那张染血的纸片,狠狠地拍在王浩那张因剧痛、愤怒和一丝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上。


    王浩被他阴翳的眼神看得心底发毛,他不敢再多说了,咒骂声卡在了喉咙里,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乐山不再看他一眼。他捡起地上破破烂烂的书包和扳手,拖着几乎支离破碎的身体,一步、一步,不稳地向废铁厂外那片渐深的黑暗走去。


    他的脊背,在巨大的疼痛中,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早已折断却迟迟不肯倒下的旗。


    废铁厂的死寂重新降临,只剩下身后王浩不甘的喊叫和混混们惊魂未定的喘息。


    初冬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迎面吹在他滚烫、流血的脸上,吹得他脑子发懵,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也油然而生。


    他不知道王浩的报复会不会卷土重来,会不会变本加厉。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在从前选择沉默、选择躲避的李乐山,也许永远消失在了这片废旧的铁厂。


    因为盛平很小,所以李乐山绕了远路,避开可能有熟人的街道,专挑背光、堆满杂物和贴着各种“老中医”、“通下水道”小广告的窄巷走。


    昏黄的路灯将他跌跌撞撞、拖长的影子投射在墙上,身体的疼痛越来越清晰,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全身的痛感。


    李乐山想起拳头、扳手落在那些人身上时,他们的惨叫,那声音真的震耳又尖锐,刺着李乐山的心。原来痛的时候会出声,他的呼吸越来越轻,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微乎其微的音节。


    终于,李乐山摸到了自家那栋老旧的筒子楼。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晚饭残留的油烟味和一股淡淡的霉味。李乐山站在楼道口,目光飘向不远处蒋月明所在的楼层,迷迷糊糊地看着窗口传来的暖黄色的灯光,他久违地感觉到了一丝宁静,一丝安心。


    像茫茫黑夜里一点不知何处射来的光,光是看着就感到温暖,哪怕这光照不到身上。


    他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声音,用钥匙轻轻打开家门。家里一片漆黑,奶奶这时候已经熟睡了。


    李乐山反手锁好门,背靠着冰冷的木门的那一刻,才敢让一直强撑的那口气松懈下来。


    剧烈的疼痛和脱力感瞬间将他淹没,他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喘着气,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有点困,他刚闭上眼睛又猛地惊醒。


    不能这样。


    不能被发现。


    黑暗中,他摸索着站起来,扶着墙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顺着水管哗哗往下流。


    他弯了弯腰,把头伸到水龙头下,让冷水冲刷着脸上的血迹和尘土。冰冷的水刺激得伤口针扎似的疼,水流冲开血痂,李乐山胡乱地抹了几把脸,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又摸回自己狭窄的小房间,拉开抽屉,找出半瓶碘伏,走到房间里唯一一面小方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他几乎认不出来的脸,李乐山跟镜中的自己深深地对视了许久,后知后觉这一幕莫名有些熟悉。


    他深吸一口气,将蘸满碘伏的棉签,稳稳地按在了额角那道最深的伤口上。


    一股剧烈的、火烧火燎般的刺痛瞬间从伤口直冲头顶,疼得他闭了闭眼,好像看不到它出血,它就不会疼。


    碘伏接触皮肉的刺激性让他不由得地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绷紧,拿着棉签的手都抖了一下。冷汗又从额头冒了出来,混着碘伏往下淌。


    他抓住自己的手臂,强迫它不会因为疼而乱动,用棉签一遍遍擦拭着那道翻开的口子。


    处理完额角,他又蘸了新的碘伏,去擦鼻梁的伤口、破裂的嘴角、下巴的擦伤……渐渐的,他有些麻木了。


    处理完一切,李乐山疲惫地脱下身上这件脏兮兮,浸透血迹的衣服,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随后,巨大的疲惫铺天盖地袭来,他跌坐在了地上。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电影里喧嚣的打闹声,李乐山靠在墙角处静静地听着,他沉默地想,他现在变得和王浩没有什么区别,和他曾经最厌恶的那群人没有区别,和他……也没有区别。


    他在这个深夜,被迫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洗礼——


    作者有话说:拼尽全力写出了一坨打戏……我再也补药写了TT


    第56章 野草


    许晴这两天忧心忡忡,虽然李乐山让她别多想,但是她跟谁在一起都是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许晴。”蒋月明喊了一声,这人没有反应。


    “许晴!”


    还是没有。


    “不要妄想通过掉线来逃避等会儿的两个八百啊。”蒋月明将计时器揣回兜里,没察觉到她的异样,以为她是因为八百紧张的。


    许晴终于回过神。她反应了一会儿,喃喃道:“李乐山这两天…怎么没见他?”


    蒋月明“啊”了一声,拧开一旁的矿泉水,“你没他跑不了啊?”


    “才不是。”许晴声音低低的,没心思跟蒋月明唠嗑耍滑。


    “他有事儿,给我发过信息了。”蒋月明没有多想,“没事儿的啊,担心他不如担心担心自个儿的八百。”


    “那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许晴急忙问道。其实她现在已经不在乎什么照片不照片的了,她就想知道李乐山到底怎么样。


    “这两天吧。”蒋月明也不是特别清楚,但是初三的紧要关头,什么事儿都得解决的快一些,总不能耽误学习,虽然蒋月明打心底里认为,李乐山就算是有什么事儿要解决,估计也会雷打不动的做两套卷子。


    李乐山赶在模考前回来了。他前两天没办法见人,本来想先去告诉许晴“照片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但是又怕许晴看到伤担心,意识到自己去找了王浩那群人。


    看来不破不立、不死不休的道理王浩那群人也明白。那天废铁厂的事儿过后,他们就连一中附近都没有再来过,连影子都见不着。王浩也是在那天才明白,那个看起来最好捏的“软柿子”已经变了模样,他早跟当初那个被打被骂一声不吭也不反抗的人不一样了,他甚至比蒋月明还可怕。


    李乐山的伤好的很快,尽管没用什么药膏,只是靠单纯的硬熬也算是遮盖了七八分。


    他是赶在考完语文那场以后才回来的,语文缺一场,被不知原因的吴尽忠“数落”了一顿。


    “你是不是故意的?”蒋月明笑道,他没看出来李乐山脸上有伤,被打的时候他刻意挡脸了。虽然肋骨上有、腰上也有,但是被衣服遮盖住了,完全看不出来。


    故意翘掉一场语文考试,不想写作文?


    李乐山笑了笑,牵扯到的伤口已经不疼了。虽然这么想,吴尽忠肯定特不高兴,但李乐山真的是这么想的,翘掉一场语文考试,但不是因为他懒、不想写长篇大论的作文,单纯因为他的手握笔还不太方便,有些抖。


    “这些天你去哪儿了?”蒋月明问,简短的信息里只说有事,让他别担心,但是他总得知道李乐山去哪儿了,又会不会再走。


    “亲戚那边的。”李乐山随便找了一个蒋月明不会再继续问的借口,一牵扯到家事,这人就不会问了。


    蒋月明“哦”了一声,他继续道:“你做好准备吧,李小娟这次准得说你了。”


    李小娟是他们的语文老师,原来的老师因为怀孕休息了,李小娟代他们的初三课。蒋月明觉得她是整个年级最凶的语文老师没有之一,骂人丝毫不带手软的,完全不管你是不是好苗子一棵。像李乐山这样的,翘掉一场语文,准得有好果子吃。


    “她要是喊你出去,你多给她回应一下知道不,她说你几下应该就消气了。”蒋月明嘱咐道。


    他应付李小娟有一手。因为蒋月明的语文水平完全没有随着他升上初中而变得好一些。所以他总被训,李小娟总说像他这样的学习态度,考不上高中,更别说大学。


    蒋月明全当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不知道自己的学习态度怎么了,他只是语文成绩差一点,并不能代表他态度有问题,只是解释这些没有什么意义,统统被打为跟老师犟嘴,那样性质更加恶劣了,还不如态度有问题。


    李乐山点了点头。


    蒋月明还是有点担心,现在脑子里已经紧急想办法,要不然他就犯一个更严重的错误,帮李乐山顶一把?让李小娟没空来找李乐山的事情?


    李小娟确实没怎么为难李乐山。也许是吴尽忠提前打过招呼,又也许是什么别的原因,虽然训了李乐山几句话类似于“中考也能迟到吗”、“语文已经到不用考试的程度了”,“你们这届学生真是眼高手低”……李乐山在一边低着头,沉默地听着。


    他写不了。


    他暂时写不了字。


    他也不能说自己因为打架伤到手了写不出来字。


    这时候不会说话仿佛又成为一个盾牌了。他不用去想该怎么跟李小娟解释,不用去想该怎么回答她的质问,好像这十年的失声把他的想法也给磨了磨,磨得很多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人原来不会说话以后就真的不会说话了。


    对不起李老师。李乐山心想。


    他向李小娟鞠了一躬,似乎是这个举动让她完全意想不到,李小娟数落的手竟停留在半空中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李乐山!”许晴看到熟悉的背影,心里一紧,连忙快步跑上前喊。


    她的目光紧紧地在李乐山的身上打转,从头到尾、从上到下。


    李乐山转过身,他的手里还拿着一张空白的语文试卷,李小娟让他用下节自习课的时间写完交过去。虽然成绩依旧按照零分计算,但是不代表不用写试卷。李乐山的想法是写得稍微慢一点、稍微少一点,至于李小娟能不能看出来什么异样,那是她要考虑的问题。


    看到许晴,他连忙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来一张纸条。他提前写给许晴的,刚来学校就被田小娟叫走训了一个小时,还没有时间交给许晴。如果交给韩江或者是蒋月明让他们充当传递的,他又怕他们多想。


    纸条上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字:解决了,他们不会再找你麻烦。


    到底会不会再找许晴麻烦,李乐山想他们大概没有那个胆子,因为凭借着赌获得的结果,已经不是小打小闹那种可以承担的结果。


    许晴悬着的心在看清楚纸条上的字迹以后,心里有了些平和。只是很多个念头又冷不丁的涌进脑海里,像是为什么他会和王浩扯上关系?像是那群人到底是什么人?还有最重要的一个,李乐山是怎么解决的?


    许晴的眼神中透露着迷茫,她盯着李乐山的眼睛,嘴唇紧抿。


    持续了足足半分钟,许晴终于发现在他的脸上窥探不出来什么东西。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来自备的便签纸和水笔,指了指笔又指了指李乐山。


    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待久了蒋月明该担心了。李乐山心想。他说不定现在就打算冲进办公室看看现状了。


    他刚想拿过笔写让许晴不要再想这些事情的话,突然身旁有两个男生打闹般的跑过,其中一个无意间狠狠地往李乐山的肩上撞了一下。


    登时,笔连带着纸都掉到了地上。


    李乐山的眉眼间闪过一丝可以被察觉到的痛楚,他肩膀上的伤直冲大脑,疼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不、不好意思啊兄弟。”男生赶忙道歉,又跑去另一边了。


    许晴全都看在眼里,连同他的痛楚。她连忙蹲下来把纸笔都塞回校服兜,又跟李乐山对视了半响。


    李乐山还是什么也没说,表情也恢复了最开始的平静。在他那张经年淡漠的脸上,许晴想象不到他会不会跟其他人一样笑,会不会跟其他人一样哭,许晴想象不到,哪怕李乐山就在她的眼前。


    他的表情究竟会因为谁而动容?


    “你去打架了吧……”许晴的声音轻得像是不在对李乐山说。


    李乐山摇了摇头。


    看着他这幅没什么事儿的样子,许晴感到怅然若失。她就该想到,也应该意识到,摆在李乐山面前的解决办法,原来只有一个。


    “就是去了吧。”许晴扯出来一个苦笑,“你完全没有告诉蒋月明,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去找他们了。”


    李乐山看着她静静地想,因为这些事本来就跟蒋月明没有关系,他从头到尾就没有打算告诉蒋月明。他不该告诉,也不能告诉。


    “我没事。”李乐山打手语。


    他变高了,从五年级到如今的初三,李乐山的所有变化许晴也是全部看在眼里的。曾经她跟李乐山的身高相差的不多,因为许晴也随了她妈,个儿高高的,随着成长的变化,他们的差距就变得越来越大了。


    她得抬头、甚至得踮着脚,才能跟李乐山说话了。


    “李乐山,”许晴的声音带着颤抖,她头一次这么谨小慎微的对一个人,“对不起……”


    如果她不说这件事,李乐山是不是就不会去打架,也不会受伤了?


    李乐山回过头,借着旁边的护栏,又写了几行字:小晴,这些事和你没关系。不是你的错,是我,把你们扯进来了。


    许晴看着纸条上的字迹,感觉眼眶里有泪在打转。李乐山的背影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有些模糊,像虚幻的,像是很遥远的。他的步子迈得很慢,有些一顿、一顿的,让她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楼道门口的那些野草,杂乱丛生,孤独又渺小。


    风吹一吹,野草跟着动一动。


    风变大了,野草挡不住强风,就跟着变折了。


    风啊你轻轻吹吧,轻点、再轻点,别扯断他的经脉。


    第57章 笨鸟先飞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


    一中已经紧跟时事开启一二三轮复习。为月底的市一模做准备。


    一模可以说是中考前重中之重的一次考试。吴尽忠总把一模成绩可以标杆中考成绩念叨在嘴边,是市教育局统一命题、统一评卷的考试。模考以后会根据排名划定各个学校的预估分数线。


    俗话说的好,得一模者得天下。


    时间过得紧的蒋月明连头发都来不及剪。他的刘海长到能遮眼睛,一低头、刘海散下来遮的严严实实。


    蒋月明随意地把刘海往上一撩,刘海瞬间跟炸开一样,立在上方,那样子特别傻。


    “乐乐,这题我不会,你教教我。”蒋月明凑上去,此刻是早读,历来早读的规矩都是站着读书的,站四十分钟可以坐下,听说是这样记忆力更好、记得更扎实。


    然而蒋月明觉得啥也没记住,只有累。班里还有不少神人站够四十分钟还不坐,整的他们这些想坐的也不能坐,要不然零零散散地不好看,只能跟着站着。


    早读他背着李小娟悄悄写数学题,李乐山站在他旁边,他手里拿着的也不是语文课本,是英语范文,他只有在这方面显得“离经叛道”一些。


    李乐山全科全能。只有英语稍微差一点,所以一般早读时间多少都被他挪给英语和物理公式了。


    他拿过蒋月明折成四方格的数学试卷。蒋月明最头疼抛物线,每次求半天,求爷爷告奶奶,只能求出来解析公式。像什么求坐标、求M的值,他头疼的要死。


    李乐山扫了一眼题目,就开始写详细的解析答案。第一步“设直线BC的解析式为y=kx+b……解得y=-x+3……”


    李乐山写得认真,丝毫不顾及田小娟巡视班级。他拿着本语文课本装模做样,课本里面放着那小四方格的数学题。抛物线是蒋月明的痛中之痛,光这一题能损失8、9分。


    不出八分钟,二三问的解析连同答案工工整整,全部出现在了蒋月明眼前。


    最终答案,解得m=二分之三加减根号十七或m=二分之一加减根号十七。


    看着就是一个很有安全感的答案。


    “我靠,你真厉害。”蒋月明抬头看了眼时间,这题他得做几十分钟,也做不出来。他瞄了眼李小娟的位置,悄悄把数学题拿回来。最后一题的空白处,李乐山用铅笔写得工整又清晰,连抛物线都画的很明白。


    其实这种题目蒋月明总找他,因为他写一道不会一道,李乐山从没不耐烦,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写答案,给他翻课本知识点。


    苍天。蒋月明看着玄玄乎乎的数字,心里默念,这他妈是人做的吗?


    “我感觉我得剪个头发了。”蒋月明放弃数学题,在他耳边嘀咕,说闲话。


    “你记不记得前两年我给你剪头发那事儿。”蒋月明想起来笑了,感觉那场景还历历在目,“你怎么没一点不情愿,就这么听我的话。”


    放在韩江身上,那小子少说反抗七八里地,也绝对不从。


    李乐山也轻轻笑了,他拿铅笔在课本上写:那这次我给你剪。


    一来一回,就当还了。


    “那不行,”蒋月明轻声道:“咱俩不一样……你什么发型都好看,我哪儿能这么赌啊?”


    李乐山继续写:我,不好看。你剪什么都会好看的。


    他比划了一下,意思是他曾经剃过短发,类似于板寸的那种,很早很早的时候奶奶帮他弄的,这样就不用剪的太勤。


    哪有人说自己不好看的。蒋月明短暂的想象了一下,靠,他怎么想这人也是帅得牛逼,帅得惊为天人,管他什么发型呢。就现在街边小青年那种非主流,斜刘海,放在李乐山身上也得是这个。


    “那你给我……”蒋月明猛地从视线范围里瞄到李小娟的身影,连忙止住了声音,他的手在下面偷偷拉了拉李乐山的校服下摆,示意李小娟往这边走了。


    李乐山心中了然,目光又重新回到课本上。


    复习、复习、复习、复习。


    每天时间被这样东西全部占据,蒋月明的头发到底是没剪,他觉得还能忍忍,现在长的可以扎个小揪。


    甜甜一没事干就跑到蒋月明房间,碰碰这儿碰碰那儿,蒋月明累得趴桌子上睡着,醒来揪就被扎满了头发,上头是五颜六色的小皮筋儿。


    林翠琴对他这个学习氛围很是感动。她现在偶尔还跟尹桂英通电话,尹桂英会问问蒋月明的近况,她对蒋月明的这个变化很是满意、满意之余又有些不平衡,怎么自己教他的时候不是这幅发愤图强的模样。


    偏我来时不逢春,偏我走时春满园是吧。


    但她还是很欣慰,说等蒋月明成功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一起聚聚吃吃饭,她请客,下馆子那种。为此蒋月明更发愤图强,考上了皆大欢喜,考不上那指定不能去,岂不是成鸿门宴了,那他不能单枪匹马的去赴会。


    三巷这阵子没发生什么事儿。蒋月明中考就是最大的一件,他每天背着书包风风火火的上学又风风火火的回家,全三巷都知道那个从小不学无术、调皮捣蛋、让他读书比登天还难的小孩现在变了幅模样。


    天天都有人向林翠琴打听,想取取经,“他吃什么药了?”


    蒋月明对此嗤之以鼻,怎么的,街坊邻居们,父老乡亲们,没见过人“头悬梁锥刺股”啊、没见过“笨鸟先飞”啊,他这飞的都算晚了。


    蒋月明现在苦恼英语数学物理,像什么男孩在这方面有天赋什么的,去他妈的吧!一天天的净拿什么传言坑蒙拐骗。


    他决定让甜甜从现在,也就是小学三年级开始就学初中英语、初中数学、初中物理,笨鸟先飞,他算是飞的晚了,甜甜不能走他的老路,得早飞个六七年。到时候人家孩子还在起跑线上,聪明的甜甜同志早就飞个百十米了。


    一模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逼近,说实在的,蒋月明有点紧张。


    食堂分批吃饭,他们三年级是最后一批。一周换一批。不过等到六月份就好了,从六月一直到中考前夕,初三的学生一直都是第一批吃饭,还给发鸡蛋,美其名曰:中考的学生最大。


    去年一中食堂翻新了,里面没翻新,只有外面刷了一层漆,面子工程做的足足的。外面那个半成品工地建了一个大棚,当做“二食堂”。没多少人去,因为棚子里面冬冷夏热,刮风的时候铁皮铛铛响,感觉下一秒就得掉。不过多是小情侣去这种地方,因为这边没校领导视察。


    不过食堂小、学生多。有时候被逼无奈,又不想站着吃饭,蒋月明会跟李乐山一起去。二食堂和一食堂大相径庭,凳子是摇摇欲坠的塑料板凳,桌子是铁皮的,吱吱呀呀的总响。


    蒋月明挑食。胡萝卜不吃、青菜不吃,食堂总做这两样,他就堂而皇之的挑给李乐山,得亏李乐山同意。换韩江起码得大战三百回合,因为韩江也挑食。


    “邻居大婶总说我挑食,这个也不吃那个也不吃。”蒋月明吐槽,“说什么多吃胡萝卜和蔬菜,会变聪明,补脑,成绩能变好。先不说能不能补脑,那我成绩不好,我最应该补得不是课吗?”


    这跟胡萝卜有什么关系?胡萝卜是能教他抛物线还是压强密度啊?


    不过他的课有人补,李乐山给他补,毫无怨言,一二三轮复习都是李乐山带着他复习的。什么万维中考、什么一遍过,跟着李乐山一起进度快不少,并且李乐山不嫌弃他笨。


    头顶的吊灯忽闪忽闪的,好像下一秒要烧掉。蒋月明抬头看了一眼,不敢继续看了,凭借他最近这个倒霉运气,再看说不定就真的烧了。


    这吊灯真的砸下来过,差点砸到韩江。韩江义愤填膺的去报修,看样子报修无果。韩江也倒霉,他跟蒋月明是难兄难弟,偶尔见面他恨不得抱着蒋月明痛哭,不过蒋月明现在长大了,不给抱了。


    回班得经过一条两边都是梧桐树的南北大道。盛平什么树种多,杨树柳树梧桐树、槐树果树香樟树。地方不大,绿化倒是还不错,目前正在为全国文明城市努力当中,虽然还得努力个十年八年的吧。


    南北大道是学生起的俗名儿,人有正儿八经的名字,叫英才路。听起来就有一股子文化气息,只是没多少人叫,天天喊南北大道,最后惹得校领导也这么叫了,入乡随俗、少数服从多数。


    不过这时候梧桐树叶落完了,树上光秃秃的,只能看见不知道什么鸟搭的窝,和挂在树枝桠上的……塑料袋。


    “你试卷做到第几套了?”蒋月明说的是那套中考真题卷,总共20套,十五套真题五套预测题,蒋月明才开了个头。


    李乐山比了一个手势,“八”。


    “我靠,”蒋月明惊讶,“不是前天刚发吗?”


    他心里算了算,照这个速度,李乐山一天做三套。


    三套数学试卷。


    他咽了下口水,真的想跪下膜拜膜拜。这不是简单的“学霸”了,学霸中的战斗机,“霸中霸”。


    “乐山!乐山!”身后传来吴尽忠的声音,带着点急促和紧张。今天他是值班老师,在食堂吃饭,主要是检查有没有插队现象,检查出来了就揪着学生的衣领让他打道回府,所有学生一视同仁,绝不姑息。


    李乐山和蒋月明回过头,就见吴尽忠满头大汗的冲他俩招招手,手里还举着电话,“快!快,接电话,卫生院打来的!”——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明天晚23:10更新哦!更新两章~


    宝宝萌早睡的可以白天再看,谢谢大家[让我康康]


    第58章 我替你还(二合一)


    蒋月明的心跟着一紧。


    李乐山连忙跑过去,他听着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感觉心脏跳的迅速。


    只能是奶奶,奶奶出什么事了?


    “喂?喂,王春凤的家属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焦急,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李乐山拿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但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接不了,他没办法接。一瞬间,有一种熟悉且悲哀的感觉涌了上来。


    “我接,让我接!“蒋月明凑过去,他一边揽着李乐山的肩,一边向电话那头询问情况。


    “奶奶不小心摔了,下楼的时候。”蒋月明听明白前因后果,还没来得及解释完,李乐山已经往校门口跑了。


    蒋月明跟着心急,他忙向吴尽忠解释:“老师,那个我得给我小姨打个电话,他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急急忙忙的跟林翠琴通完电话,蒋月明谢谢说了半截也跟根弦一样飞了,头也不回的往校门口跑。他得赶紧追上李乐山,快点追上李乐山,不然他去了没办法说话该怎么办?他不在的话,谁来帮他?光打电话那两分钟时间,李乐山少说得跑了几百米。


    他一口气从南北大道跑到校门口,来不急喘气,一眼瞧见了门卫室旁边那个没拔车钥匙的小电驴。


    小电驴破破旧旧,头把有些歪的朝着墙面。蒋月明心里闪过一个不太好的念头,最终还是被打消了。


    于是蒋月明“叔”啊、“哥”啊的一阵猛喊,千求万求把学生证压在门卫室,一系列操作下来算是把电车搞到手了。


    “乐乐!乐乐!”隔了十七八米蒋月明喊,“上车,别跑了!”


    他用精湛的技术直接停在李乐山跟前,分秒不差。蒋月明单车、小电驴都是无师自通,骑上去就会了,拧一下把就走了。韩江不会,单车单车学了俩月才敢上路,电车电车又学了俩月才敢上路,就这还歪歪扭扭的,骑在大马路上找不着边。


    一路飞奔连闯了仨红灯,逆行了两个道终于赶到卫生院。卫生院是三巷附近的小医院,比诊所大点,比医院小点。


    卫生院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来看病的人不多,多半都是原先就在这儿治病的。


    林翠琴比他俩先赶到卫生院,三巷离卫生院比学校近一点。她接到蒋月明的电话后没有犹豫立刻就动身了。


    “小姨!怎么样了?”蒋月明忙问。一月份寒风凛冽的天完全没有让他们感觉到一点儿冷意,额头上、背上都是汗。


    “没事,就是下楼梯摔到腿了,”林翠琴示意他俩先坐下,缓口气,“进去先治疗了。”


    两个人都没坐,一个个的光站着也不说话,跟犯了什么错似的,低着头,要把地上的瓷砖盯出来花。


    林翠琴知道李乐山大概是因为内疚,她轻轻地拍了拍李乐山的肩,“乐山,这事儿不怪你。”


    奶奶年纪大了,磕着碰着是常有的事儿。但还是头一次这么严重。李乐山脑子里一团乱,他现在得先想奶奶、再想钱。


    对了,钱。


    钱。


    李乐山突然抬眸,他连忙拉过蒋月明的肩,冲他比划,“小姨替我交钱了吗?她……”


    林翠琴第一时间就去缴费了。治疗费、住院费,只是不知道具体要在卫生院待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要不要转去别的院?那个骨科医院的专家号,黄牛票都涨到八百了。


    “我有钱,”李乐山打手语:“你问问小姨交了多少钱,我给她。”


    蒋月明看明白他的话,打心底里不想说。不是因为什么,单纯不想,虽然这样可能有点没良心。他可以拿自己的压岁钱给小姨,这些年陆陆续续攒了一点,不知道能顶多少,主要是李乐山的那些钱都是上学用的,他动了,上学怎么办?


    看着李乐山带着询问的眼神,蒋月明咽了下口水,他忙道:“我去问问,你先坐着歇会儿。”


    蒋月明给林翠琴使眼色,示意她借一步说话。


    卫生院大厅,周围是嘈杂的声音。大厅没开灯,整个厅加走廊都暗悄悄的。


    “小姨,看病治病住院花了多少钱?卫生院能做手术吗,是不是还得去市里?”蒋月明问了一大堆,“奶奶她摔的严重吗?你没当我们面说,不告诉乐乐,你就直接告诉我。”


    “哎呀,这不是你要管的事儿。”林翠琴被他问的晕乎。


    蒋月明对这事儿很执着,有一种不问出来就不行的架势,“这就是我要管的事儿。”


    他不管这个还要管什么,他从头到尾管的就是李乐山。


    林翠琴叹了口气,在大厅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冰冷的铁皮凳子渗透出来的是徐徐寒意,和外面的天一样。


    “要做手术,卫生院就能做。如果后续有什么别的最好去市里,但床位费不便宜,所以最好还是在卫生院,得看情况,月明,这不是你和乐山考虑的事情,你们这么小……”林翠琴看着他,想让他明白,这种事大人来管就行。


    蒋月明的喉结动了动,他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自己都没想过的话,“小姨,我攒的有压岁钱,你都拿去。还有些不够用的,就当我欠你的,我以后还你。”


    话音刚落,林翠琴有些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她第一次在这个孩子嘴里听到了“欠”和“还”字,这种词汇,她没有想到蒋月明会说出口。


    “你这是说什么呢。”林翠琴语气难得变了调,她有些惊讶,“月明,我问你我们是什么关系?”


    蒋月明没搞明白状况,他的脑子里还是什么,钱啊、病啊、李乐山啊,根本无瑕顾及此刻自己说的话准确不准确。


    “你是我小姨,我是你外甥。”蒋月明道。这种辈分他还是能搞明白的。


    “你妈妈是我亲姐姐。”林翠琴拉着他的手,“咱俩是亲人,谈什么欠不欠的,你这不是伤人心吗?”


    他刚才那句话,往别的地方说,简直是把自己放在了李乐山的“阵营”处,此话出口,似乎李乐山和他才是一家人,别的人都跟他俩没关系。


    蒋月明登时反应过来,他忙解释,感觉嘴被烫了一下,“我、没有这个意思。”


    林翠琴语气又变得柔和了,“我在卫生院和那个骨科医院都有熟人,乐山奶奶一定会没事的,钱你也别让乐山担心,我先垫着,你们还是孩子,能有多少钱?”


    蒋月明感觉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流。他的声音带着点颤抖,他刚才想了不少办法,等工作还、或者打寒暑假工去还……


    “谢谢你…小姨。”蒋月明一字一句道。但他想,不管多久,他一定会还,替李乐山去还。


    蒋月明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李乐山静静地坐着,像一座陈旧的、伤痕累累的雕像。


    他轻轻地走到李乐山的跟前,跟他挨在一起坐着,“奶奶他一定没事的,你也不要太担心了。”


    他知道他现在应该在内疚,在自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能缓解一分。


    “钱……”李乐山终于抬起头,他跟蒋月明对视半刻,又开始打手语。


    “我知道你有钱,”蒋月明拉着李乐山的手,试图把他冰凉的手心给暖暖,“但那些钱是留给你读书用的。”


    学费、书本费,生活费。这还只算了高中的,再往后三年呢,还有大学呢。蒋月明想不明白他的钱该怎么动。


    “那些钱本来就是奶奶的。”李乐山沉默良久。


    “乐乐……”蒋月明有点不敢说了,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回忆起去年买防滑鞋的时候,单单是那个李乐山就要还,他现在说了,万一他又要还呢?


    只是他依旧狠了狠心,瞒着李乐山不是办法,如果他从别的地方知道,不管是谁哪里,后果都比现在更加严重。


    “钱,小姨替你交了。”蒋月明道,没等李乐山开口,他连忙按住李乐山的手,力道用了十成,让他没有打手语的功夫。


    “乐乐,你看着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有钱,你可以缴费。没人不让你交,我不是拦着你。但是你要上学的,马上就中考了,马上,就几个月。”蒋月明连忙道,说得又快又急,生怕少说一句话,“现在先欠着,欠着小姨。等奶奶病好了,我们想办法,打工啊、赚钱啊,中华市场年年都招人的……”


    “真的,起码等到中考过后。就这几个月……”蒋月明继续道:“这次你要还,我绝对不拦着你,但不是现在。”


    蒋月明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按着李乐山的手。他看着眼前的人沉默了半响,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堵的死死的,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不想欠任何人的,包括我的。蒋月明看着他隐隐有些颤抖的手,心道:我知道你一定要还。


    我替你还。


    /


    最终,李乐山拗不过蒋月明。但他还是把所有的账都记在了本里,等着日后一笔笔还给林翠琴。


    其实李乐山奶奶做手术住院这事儿,吴尽忠也知道,各科老师也知道,毕竟他没来上学。老师们联合凑了点钱交给了蒋月明,蒋月明数了一半给小姨了,剩下的他帮李乐山攒起来了。


    这件事儿他没告诉李乐山,不然那小子肯定得傻着跑去办公室挨个儿谢个遍以后再立个字据日后来还,这一定是李乐山能干出来的事情。


    蒋月明替他谢了,挨个给老师们鞠躬道谢。这份情他也记在心上,以后他替李乐山还。


    奶奶做完手术,没办法动弹,需要人照顾。病房里住三个人,俩老人一个小孩。小女孩也不闹腾,每天病房里安安静静。


    “我就说没事了。”蒋月明松口气,奶奶没醒的这些天可把他俩着急的,每天觉都睡不安稳。李乐山甚至不睡觉,就日日夜夜的守着。


    “你黑眼圈重的可以cos熊猫了。”蒋月明凑近李乐山的脸,语气有点担忧。


    李乐山勾了勾嘴角,奶奶醒了就不用日日夜夜的看着了,白天有护士阿姨,晚上再从学校赶来就可以了。李乐山请了一周的假。他原来担心不够,幸好奶奶醒过来了。


    蒋月明每天雷打不动的下课以后来病房,拿两个书包,一个李乐山的、一个自己的。书包里装着的是试卷、作业,虽然人不在学校但是复习进度不能落下。吴尽忠知道李乐山的情况,也知道蒋月明跟他关系好,每天要去卫生院,特意批准蒋月明不用上晚自习。


    “今天发的试卷。”蒋月明悄声道,哗啦啦一下子拿出来三张卷子,“英语一套、数学一套、物理一套,你先别做了,今晚好好歇歇。明儿是不是就能去学校了。”


    李乐山点了点头。


    “好。你桌子上的试卷都快堆成山了。”蒋月明笑道,这一周没去学校,李乐山错过了一次小测,按照他雷打不动的每天好几套卷,也有一周没怎么动笔了。


    没时间。没精力。


    总想着奶奶什么时候醒,李乐山做不出来几道。


    他翻着一套一套的试卷,感觉眼前一串数学物理公式符号。


    “马上,要一模了吧。”李乐山打手语。


    蒋月明看着他这幅模样,感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股莫名的气涌上脑门,现在重要的是一模吗?他这样,看着蔫了吧唧的,怎么脑子里装的还是一模二模的。这东西有这么重要吗?


    刚想跟李乐山争论一下“一模”和“身体”哪个重要的时候,李乐山的话又将他钉在了原地。


    “你以后别来了。”李乐山看着他。


    ……  ?


    “啥?”蒋月明突然从走廊的长椅上起来,身边经过的病人或家属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你说什么呢?我不来,你走吗?”


    李乐山摇了摇头。


    “你不走。”蒋月明咬牙切齿,“是,你肯定不走了,我说要跟你换班,你一百个不愿意。然后你就白天晚上全守着,现在来都不让我来了。”


    卫生院……卫生院你家开的吗?


    卫生院门口贴大字报写着“蒋月明勿进”了吗?


    “马上考试,你得专心复习了。”李乐山很真挚地看着他,他拉着蒋月明的手,在他手里比划,大概意思是一模没剩几天了,一周都不到,再天天往卫生院跑不行。


    “我在复习呀,我有复习。”蒋月明恨不得给他摆个证明,自证一下清白,他天天复习复的头都要大了,还不够专心吗?那怎样叫做专心,跪下来给试卷磕个头再写?


    “那你每天八点就走。”李乐山妥协一步。


    蒋月明知道他在妥协了。但是这个妥协有什么用?每天晚上六点下课、八点走,那来这一趟不是跟没来没区别吗?


    “我不走。”蒋月明又很硬气的坐了下来,这次他说什么也不走了,“我还要跟你换班,一三五你晚上守着奶奶,二四六日我晚上守着。”


    “不行。”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行也得行。”蒋月明转过来,对着他道:“乐乐,里面躺着的是你奶奶,但是也是我奶奶。她从小对我那么好,我能不去照顾她吗?那我就这么没良心吗,你舍得让我成这么没良心的人吗。”


    打亲情牌。


    但蒋月明是真心的。他是真心要照顾奶奶的。和李乐山在一起的日子有快五年,这五年他也是被奶奶照顾着的。


    李乐山沉默了,又抬起手,“不是…不是这样算的。”


    “就是这样算的。”蒋月明道:“从小去你家玩,是不是她给我们做饭、给我拿吃的玩的,冬天的围巾、手套是不是奶奶给我缝的,还有……她连压岁钱都给我!”


    一桩桩一件件放在面儿上来数一下,蒋月明越说心里越内疚,越觉得自己不能不去了。


    “我怕、你累,影响你复习。”


    蒋月明一听有门儿,如果李乐山执意不让他去,估计连原因也不说了,再怎么问也是“不行”、“不行”的。


    “我不怕,不是,我不累。”蒋月明忙道,他还怕影响李乐山复习呢,这么几天没刷题没听讲,马上就是一模,他怎么感觉自己天天操心的事情这么多呢,“你不是也在吗?你在,我不累。”


    走廊外的灯忽闪忽闪,一明一暗。


    李乐山看着不远处绿色的通道标志出神,再一会儿,他又深深地看了蒋月明一眼,眼神里蕴含着很多复杂的感情。


    “你这个是为奶奶。”李乐山的手一动一动的。


    昏暗里,蒋月明有点看不清李乐山的表情,还有他的手势,但他猜了七七八八。


    “我也是为你呀。”蒋月明揽着李乐山的肩,轻声道:“在学校复习,我总跑神儿,没人管我。在卫生院,你管着我。”


    他紧紧地揽着李乐山的肩,跟他贴在一块儿,李乐山的头发蹭着他的脸,蒋月明喃喃自语:“乐乐,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说我饿了,想喝粥,你就跑去给我买。那附近根本就没有卖粥的店吧。来回十五分钟,你又用跑的。我现在想想,其实那时候也没有多饿。”


    蒋月明在一旁自言自语,说的这个事儿久远的也许李乐山都要忘记,但是他没有忘。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在这个安静的走廊愈发的清晰。


    “我是你朋友、兄弟、哥们儿……”蒋月明深吸一口气,“我是你可以麻烦的人。”


    感受到怀里人一动,蒋月明的心跟着动,越跳越猛烈。


    “你睡会儿吧,后半夜我喊你。”蒋月明低声道。


    夜深了,走廊外只有盏昏暗的白炽灯,再没有别的光亮。


    也许是这阵子真的太累,每天睁眼从天黑到天亮。奶奶没醒来的时候李乐山连眼睛都不敢合,生怕她醒来以后自己没有第一时间找医生,撑不住了就去走廊尽头的厕所拿冷水洗脸。


    总之李乐山靠在蒋月明的肩上睡着了。他那经年累月的坚韧与顽强,不愿意向他人表露一点弱小,也终于找到了一个能依靠的地方。一艘漂泊许久居无定所的小舟,翻过重重波浪与暗礁,终于在某天靠港。


    蒋月明低头看看他,伸手摸了摸李乐山的头发。等李乐山睡熟以后,蒋月明将他安置在了奶奶病床旁的一个行军床上——深绿色的,那是李乐山偶尔休息躺的地方,很小很窄一个,方便带来卫生院。蒋月明顺便给他盖上了自己的外套。走廊还是太冷了,一月份的天气,遭不住的。


    奶奶在病床上也睡着了,这阵子就是吊葡萄糖输盐水,打了止痛但后半夜还是会被疼醒,所以李乐山也不敢睡。


    蒋月明坐在一个小板凳上,背靠着那个行军床,知道他在睡觉、看着李乐山熟睡的侧脸,他心里安稳。


    “奶奶,”蒋月明的目光回到病床上,在心里头无声默念:“你帮帮我,他最听你的话,你劝劝他,让他别那么懂事,别什么事儿都一个人扛。”


    他总觉得自己和李乐山的关系很熟了,这么多年过去,再不熟悉的人也该变得熟悉了。他们一起上学、回家,一起吃饭、躺在一张床上过,他们的肩膀依靠过彼此、拥抱过彼此。


    为什么,蒋月明捂着脸有些茫然,很痛苦的想,为什么总感觉这个关系半生不熟呢?——


    作者有话说:大家久等啦!今天实在是很忙很忙,忙得晕头转向(晕)


    然后文也没有怎么重读修改,有不妥的地方拜托大家指出啦!


    评论还没来得及回复,等我干完活,我会一一回哒!谢谢大家的评论,每天看到都好开心~~爱你萌!!!


    第59章 化雪融冰


    一模大获全胜。


    蒋月明终于在中考前的几个月里第一次在一个大型模拟考试里成功迈过预测分数线,虽然只是跟分数线齐平。但是据往年预测,一般模拟考试的分数线会划的高一些,今年准不准得等几个月以后才能确定,但是蒋月明还是很高兴。


    有希望就行,有盼头就行。不管怎么样总比没有强。打一巴掌还得给个甜枣呢,蒋月明都被这半死不活的分数打了多少巴掌了,他挨打又不享受,没好处,也该给点甜的尝尝了。


    “瞧见没,”蒋月明把成绩单往李乐山眼前一晃,得意洋洋,“全班第十二,刚好卡着线。我都说了,我有好好复习吧。”


    他现在终于能为自己自证清白了。他得让李乐山知道,自己没有不上心复习和学习,他天天心里头都惦记着呢。这次不用跳进黄河长江澧江了,光一张成绩单就能洗得清了。


    李乐山这次考的也很好,可以说是发挥了正常水准。超过预测分数线大几十分,丝毫没有被这几天没复习给影响一分一毫,蒋月明别提多羡慕了。这水平、这稳定程度,等到真的中考那天分数一定也是一骑绝尘。


    他拿过成绩单细细地扫了一遍,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最灿烂的一个笑,就连奶奶醒的那天他的嘴角也只是往上扬了扬。


    “你好厉害。”李乐山打手语,他打心底里这么觉得。


    “我哪有你厉害…”被一个真正的大学霸这么夸奖,蒋月明多少有点不好意思,虽然心里乐开了花。


    蒋月明头一次这么高兴看到成绩单,往日里成绩单跟他可是宿敌,老死不相往来那种。他一定要去实高的愿望,直到今天为止不再是愿望。他不用再提起这个虚心,他也可以告诉别人,这是个目标,实心儿的,不再是虚空的了,不再虚无缥缈了。


    学校附近的商场最近在装修,叮叮当当的响声一天到晚消不散。每天学生们就盼着中午的时间睡会儿觉、午休一下,本来高强度的学习就受不了。前两天被学生们举报,据说是走廊最尽头的班级成天被这个声音搞得叫苦连天,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女孩儿风风火火的下了楼,就站在操场的铁皮网处冲外面喊,抗议了一通,校领导来了拉都拉不住。


    效果真的很显著,隔天中午装修声就没再响。蒋月明他们也是沾了女孩儿的光。


    韩江这次还是得被很多匹马拉着才能追上,初中知识和小学知识归根结底是不一样的,难度上、涵盖内容上,方方面面,这次不再是突击几个月就能赶超的时候了。他距离实高的分数线实在是遥远再遥远。


    韩江正坐在操场一角,许晴在操场练跑步,依旧是800,体考在即,她得再加把劲儿。并且不让韩江跟跑,于是这小子只能灰溜溜地待在一角背英语单词。二十六个英文字母打头,韩江现在背到“J”。


    “行啊你,祖坟冒青烟了。”蒋月明开玩笑,跟着他一块儿坐下,李乐山此刻正站在在终点等着许晴,顺便掐表记录时间,再顺便起激励作用,一人顶俩。


    “李乐山他奶奶没事儿了吧,许晴还说改天找时间一起去看看奶奶。”韩江道。


    “没什么大事了,”蒋月明道:“你们要是去的话,多买点水果、买点有营养的、像什么牛奶、鸡蛋、鸡蛋羹……”


    “进货啊?”韩江惊讶,在一旁听这小子说半天还没说完。不是他不想买,去一趟要破产。不过破产他也会买,因为他本来就没有产。毕竟他是个正儿八经的“无产阶级”。再加上李乐山也是他朋友、哥们儿的,不买点什么东西不合适。简中人这方面的人情世故,那去医院看朋友的亲人,就没有空手去的道理。


    蒋月明眯了眯眼睛,看向操场。这时候练习的人不少,除了走体育的那些,也有很多突击体育考试的,许晴虽然穿着一众一模一样的粉色校服,扎着利落的马尾,但是在清一色的人群中还是格外显眼。


    “你考实高怎么样?”蒋月明问。他知道韩江是跟着许晴走的,对于这点,他也没有资格说什么,因为他和韩江一样,他是跟着李乐山走的。


    “不太行。”韩江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眼见还有四五个月中考,他至今离分数线还有四五十分,是怎么冲都冲不上的,要怎么冲,他想不出来,“如果许晴去实高了,我就想办法跟去,我让我妈打听了,实高有一个中韩国际班,不用过分数线,就是得掏几万块钱。”


    说得好听点是“中韩国际班”,说得不好听点就是“走后门”,不少人说这种就是专门诓骗人傻钱多的。


    “许晴……也让你去?”蒋月明问。


    “不让,她说我傻了。”韩江哈哈一笑,笑得有点命苦,“可我就是傻。学习学不会,我只能这样。”


    没有别的办法,这是韩江当下能想到的最好的一个。除非他短时间内一举提高五六十分。不过有这个能力,他还上啥学呀,直接去干初升高辅导机构得了。


    中韩国际班……蒋月明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果断地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能再为小姨增加负担,并且李乐山也绝对不会让他去。


    韩江开玩笑,“不是都说,兄弟一生一起走,我们走着走着你怎么就飞了。”


    他印象里,蒋月明和自个儿不是难兄难弟吗?一起补作业、一起挨批、一起写检讨……往日苦难还历历在目呢!


    蒋月明哈哈一笑,“我飞得不远,你跑两步就追上了。”


    “韩江,哥们儿。”说到兄弟,蒋月明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李乐山的身上,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姿站的很直,“实高我尽力考,万一我没考上,你在那边别光顾着许晴,也帮我顾着点李乐山。”


    韩江对他这个话明显已经见怪不怪,但他还是心里有点惊讶、又疑惑,他知道李乐山和蒋月明关系好,好到甚至不能用穿一条裤子的哥们儿形容,他对李乐山实在是…实在是太上心了。


    “月明,不是我说,”韩江挠了挠头发,不知道怎么开口,“你对李乐山太好了,好得让人都有点不知道怎么说了。”


    他当然知道是因为李乐山人好,也对蒋月明好,蒋月明能有今天,是李乐山带着他一点一点从后面撵上来的,但是韩江跟蒋月明十年的哥们儿情谊,没见过蒋月明这么对谁过。


    “怎么,你羡慕嫉妒啊?”蒋月明笑着开玩笑。


    “我羡慕嫉妒有啥用呀。”韩江锤了他一拳,人和人就是不一样,差远了,有些事,韩江羡慕到天上也没办法。


    “你还记得我曾经说的话吗?”韩江问。


    “怎么,你的话是什么名言、还得背下来啊,你是鲁迅啊还是马克思啊。”蒋月明双手支着地,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他静静地盯着李乐山,目光不往别的地方瞟。


    他甚至觉得自己对李乐山还不够好。蒋月明心想,他觉得韩江应该能理解他,因为对一个人好,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说出来个一二三四五。这种是自发的,也不求回报。


    “我说李乐山就是一块冰,没人融得化他。”韩江道,这句话他认同了不少年,那么多年都是这么想,时至今日他才稍微有了些改观。


    “我现在觉得融得化了。”


    蒋月明出乎意料地沉默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旁边水泥地里缝隙长出来的杂草,最终什么也没说。


    “你俩聊啥呢!”许晴跟李乐山往这边走,不知道为啥眼前的这俩人跟个什么似的,一脸深愁苦恨、苦大仇深的模样。


    “跑了几分啊?”蒋月明转换话题,笑道。


    “三分五十二!”许晴笑道,她这些天的训练效果显著,进步了足足三十秒。虽然离3分25秒满分还差一些。


    蒋月明站起来随意拍了拍校服裤,冲许晴竖了一个大拇指,“哇,厉害。我就知道我们许大美女一定行。”


    “那我们走了啊,回去还得做题。”蒋月明不再跟他俩牢,冲两个人摆摆手,回去要做题,李乐山还要给他分析一模试卷,他只是压线,没超几分,还是不够稳当的。


    “去吧去吧。”许晴挥了挥手,眼睛不舍得从李乐山身上移开。


    蒋月明回头看了韩江一眼,他冲韩江使使眼色,十年的兄弟情义默契的让韩江立马明白了他在嘱托什么事儿。


    韩江登时有些无奈,这让他想起了很小的时候,蒋月明拜托他千万别说漏嘴俩人逃课去溜冰的事儿。那些日子隔了那么多年依旧清晰如昨。


    他挑了挑眉,冲蒋月明比了一个“包在我身上”的手势。


    路过小花园——一中花大价钱建的一个小池塘。看到池塘里若隐若现的冰,蒋月明回忆起了韩江当初说过的话,包括韩江曾经说过的“不是一路人”那些话,连同这些蒋月明全部想起来了。


    化雪融冰。


    他现在的想法跟那一年是一样的,时隔多年,依旧没有改变。他对李乐山好,不是为了融得化他,也不是为了看看那层坚冰下面包含着的心是多么的炙热和耀眼。


    蒋月明其实也不求那块冰是否为自己融化。


    第60章 东风吹,战鼓擂


    奶奶在医院住了个把月,恢复的不错。李乐山不再让她每天傍晚去菜市场买打折的菜,老太太不情愿,她就乐意跑跑动动,上次是眼花了踩楼梯没注意。但李乐山还是坚决不让她去,头一次违背老太太的意愿,至少不能跑那么远,还得有人在身边照看着才行。


    日子像流水,轻轻地淌过三巷、盛平。


    天气越来越暖了,蒋月明的头发不剪不行。依依姐给他剪了个时髦的发型,反正也特帅,不是非主流那种。那种蒋月明驾驭不了,并且只要顶着那头发踏进一中的校门,他估计会被吴尽忠拿棍子乱棒打死。


    兵荒马乱中,二模也过了。趁着一周一天的假期,蒋月明大大咧咧地躺在李乐山的床上,数学试卷祥和的盖在他的脸上,上面勾勾画画的十分明显。


    “乐乐——”蒋月明哀嚎。


    其实喊李乐山也没事,就是单纯想喊喊。也不要李乐山什么回应,他喊着心里高兴稳当。


    李乐山听见声音回头,这小子刚才还坐在床上盘腿写试卷,现在又开始躺着了。他的嘴角往上扬了扬,冲蒋月明打手语,“累了?”


    “你不累吗?”蒋月明震惊。


    写了没仨小时也有俩小时,就连蒋月明试卷都做了一套半了。他磨磨蹭蹭地从床上爬起来,拉了一个椅子坐到李乐山旁边。


    “你每天都坐在这儿,看不腻吗?外边的天。”蒋月明顺着这个方向往前面看去,窗户后面是槐树,这时候爬山虎刚爬了半截。


    李乐山摇了摇头,他说自己不总看。


    确实,一天到晚看的只有试卷,真正正儿八经看风景的时间没多少。


    这台缝纫机上堆满了书本、试卷,摞得很高,跟蒋月明的桌子完全不一样。当初蒋月明拿给李乐山的那几套练习册过了这么些日子已经全部写完放在了一旁。


    书桌正中央,一个牛皮纸信封格外显眼。蒋月明的目光在这个信封上落了好几秒,刚想伸手去拿,又立刻觉得不好意思,毕竟是人家的东西,他也不能莫名其妙的拿走打开看。


    这里面是什么?蒋月明心想。


    他给谁写信?谁给他回信?蒋月明的脑海被这几个问题给占据。奶奶肯定不是,那还能有谁?


    是钱吗?钱放在这里吗?


    难不成是……情书吗?


    ……


    男孩写给女孩的、女孩写给男孩的。这年头情书这东西不稀奇,实话说太平常了。虽然蒋月明没给别人写过,哦不对,他写过。还是小学的时候替曹帆写过,最后也没送出去。这些年他也陆陆续续收到过其他人的。情窦初开的小女孩趁着体育课或放学悄悄地塞在他的书桌里,带着一种期待和憧憬。


    有些写得很文艺,文艺的蒋月明都看不太懂。还记得小学毕业那天,有小姑娘脸红红地叫着他的名字,最后一句话是“你是我的月亮”。蒋月明迟钝的以为她念了首诗,很久以后才后知后觉那可能是来自一个女孩的告白。


    直到此刻,他盯着这个信封反复看了又看,似乎要将它盯穿,隔空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谁写给李乐山的又或是李乐山写给谁的?


    犹豫的话卡在喉咙里无法说出口。蒋月明反复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有问出口。


    突然感觉到被碰了一下,蒋月明连忙回神。他看到李乐山有些疑惑的眼神。


    “你在想什么?”李乐山问。


    蒋月明的眼神躲闪了一瞬,从信封转移到窗外,说的话也是磕磕绊绊,“在、我在想……我什么也没想……”


    他能说自己在想什么吗?这也能说?这该怎么说?


    于是蒋月明隐藏了对这个信封的好奇,就像当初隐藏对李乐山那篇作文的好奇一样。只是这次可能没有机会再让他翻翻废品站,因为这东西李乐山是一定不会扔的。但是他想他可能也不会像三年前一样傻了。


    “对了,”说起这个,蒋月明突然想起什么,“08年澧江桥放烟花那会儿,你许的愿望是什么?”


    他当初许的愿望是考上实高和李乐山一起念书。那时候他还和李乐山做了一个约定,到时候看看愿望实现了没有。现在再有半年,他就能知道这个愿望的结果,不知道李乐山的还需要多少年。


    李乐山看着他,眼睛深沉的像片海,刚想说什么又被蒋月明急忙拦了回去,“算了算了,现在还不到时候呢。我怕说出来就不灵了。”


    虽然他的实高愿望已经说出来了。


    但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吧。


    距离中考不足三个月的时候,一中组织了一场动员大会。就是韩江最痛恨的那些励志大师,三月杨柳天,空气还有些稀薄的冷意,初三的学生们个个站在操场,虽然身上穿着冬季校服,但还是有点冷。


    蒋月明和李乐山站在队伍后排争分夺秒的背英语单词,人手一个的那种随手能塞兜里的单词字典,翻开就能背。


    字典头一次被蒋月明翻毛了边,看起来一幅三手的架势,实际上是正儿八经的一手。真卖二手书的话估计得被砍好几个一半,那也不一定卖出去,等考完试可以继承给甜甜,虽然是初中一千五百词,但是笨鸟先飞,现在背说不定都有些晚了。


    巷子里有个考研的学姐,被英一折磨的每天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决心从现在开始就让自家才三岁的妹妹背考研词汇。蒋月明跟她比起来,还是太仁慈了。


    “你单词背到哪里了?”李乐山拍拍他的肩。


    “P开头的单词。”蒋月明道,他说的有略微的心虚,因为前面的背过就忘过,后面没背的更是毫无印象。实话说就跟没背一样,并且,剩没仨月就考试了,才背到“P”,他猴年马月能背到“Z”呢?


    背一辈子。有一辈子给他去背吗?


    “permanent?”李乐山在他的手心悄悄划。


    有点痒。蒋月明心想。


    “per……manent?好长,我用不上吧。”蒋月明道,好词好句他一个没背,觉得用不上,他只要能用简单句把作文顺下来就行了,不如多记几个常用词。到头来还是用不上在脑子里生灰占地方。


    还有,permanent是什么意思?


    国旗台上,励志大师说得惊天地泣鬼神,把自己说得泪流满面。蒋月明没功夫听,他现在有自己的正事儿干,这种凑热闹的,再早点或者再晚点他都得去凑凑热闹,但是不是现在。


    时间在中考的口号中渐渐流逝了,每天早操带晚自习各一遍的励志名言已经成了习惯。那口号是吴尽忠扒拉电脑扒拉一小时的结果,他觉得特别有气势,像是下一秒就提刀上战场打仗,“东风吹、战鼓擂,初三三班怕过谁。”


    嚯,乍一看以为初三三班要集体征战沙场,拳打四方。


    跑操围着操场八圈,中间一刻不歇,跑到最后拼的其实已经是意志力了。蒋月明在外道跑,喊口号、吹口哨、顺便加整理队形。这是个累活儿,光外道就得多跑个百二十米,再加上一圈起码喊两次口号,又得不停的吹哨调整队形,避免班级与班级撞上。


    这是发生过的事情。北方中学的跑操人跟人挨得很挤,脚尖就紧紧地挨着前面同学的脚跟。跑操过程中,谁踩掉了谁的鞋,谁绊了谁一脚,谁的步子稍微乱一下没调整过来,整个队伍的人都得摔。


    有次队伍中间的小姑娘实在是跟不上步伐,不小心绊了一脚,整个队伍瞬间溃不成兵,全部摔倒在地。幸亏站在外道的蒋月明眼疾手快的拉了李乐山一把,李乐山才没绊倒。


    八圈下来,最累的数蒋月明。领操这个活儿没人愿意干,只能让蒋月明干。


    李乐山看他太累了,想帮他吹哨在外道领跑,到时候蒋月明只用喊个口号就行。蒋月明不愿意,每次调侃他也就跟自己差一个道,不至于,少跑不了多少。其实他就是知道这个活太累了,不想让李乐山干。


    韩江也是干的这个活,没人替韩江,他平时又没蒋月明锻炼的多。每次下了操恨不得在地上爬着走,手脚并用,太为难人了,这个校领导真是不把人当人看,有本事他跑八圈试试看。


    每次跟刚下操的韩江对上眼,蒋月明真的有一种见鬼的感觉,韩江往自己这边走走,有一种鬼来索命的感觉。


    班级墙上的那个破旧的记录着“距离中考还有N天”的日历牌,据吴尽忠所陈述,已经有了七年的年头,难怪破的像是经历了二战。他总爱念叨那年有个学生多么多么的厉害,蒋月明想,这次中考过后,吴尽忠嘴里的那个学生也许会换一个名字。


    不,一定会换一个名字。


    而蒋月明,每天就盯着日历上的数字,这是他的盼头,就指望着这些数字来结束他的“苦难”,少一天、少一天、再少一天。鲜红的数字刺痛着他的眼睛,冥冥之中昭示出了一条路,只是蒋月明自己也不知道,这条路到底通向何方——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猛猛甜一下[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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