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楚珣
沈雍当晚并未再来找她“履行义务”,柳忆春也并未与他提及此事。
第二日,她带着银画准时出现在王府外,但并不打算与胡家老头同乘,反而吩咐了王府的马夫为她驾马车随行。
没有多话,柳忆春随着胡峯到了高阳邑的北郊。
她虽然不是真的公主,但好歹占用了别人的身体,对公主的生身母亲倒也祭拜得真心实意。
一通烧纸祈福后,本该启程回城,但如柳忆春所料,胡峯果然有了新的提议。
“柳夫人,老臣我这身子骨实在不行,颠簸了一番有些腹痛,先失陪一会儿。日头渐渐毒辣起来,还请您去那边的小茶舍等等老臣。”
柳忆春朝他看去,只见他皱着的脸上表情做得很足,像是已经痛苦到要憋不住了,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那个所谓的“小茶舍”,最终朝他淡淡点头。
看来那位她“想见的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她的方向感不错,一路出城以来,她察觉到了他们并非直直朝北行驶,反而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悄悄往东,此刻他们所处的地方,与其说是北郊,不如说是东北郊。
刻意往东,东边是什么人呢?
一阵微风吹来,周遭的树叶沙沙作响,可以将细微的动静轻易掩盖其下。
柳忆春想起行军至高阳邑的路途中,她带着银画往沿途的林子深处走时,也总是听到类似的声音,不知为何心里突然定了定。
那座小茶舍只开了一边大门,写了“茶”字的旗子飘动着,门口有一位像是掌柜的老者在忙碌。
柳忆春走近了些继续打量,只见它似是将窗户紧闭,内里光线有些昏暗,教她不太瞧得真切。
很是不同寻常。
但柳忆春莫名觉得自己不会有危险,于是在银画欲言又止的眼神以及颤颤巍巍的搀扶中挺直腰背走了过去。
掌柜的立马来迎,“贵人,来喝茶是吗?快请入内,这天气呀,就得在室内才凉快!”
柳忆春微微抿唇,不动声色地观察老者的手。
手背皮肤细致,虎口有茧,与前些日子和范卢风一起碰见的那位卖茶老爷爷完全不同。
收回目光,她对他微微一笑,“多谢。”
掌柜的走在侧面为她引路,弯着腰积极提议道:“小店简陋,您这样的贵人不若去里面的雅间?这大堂里恐吵了您的耳朵。”
柳忆春环视一圈,不禁腹诽,这店里根本没有人,里面外面有什么区别吗?戏可真是坐得全套。
但她对待不熟悉的人总是习惯性地乖巧,于是内心的吐槽没有表露出来半分,反而对他轻声道谢。
“多谢老伯。”
掌柜的见她娇娇弱弱的很好说话,讪笑两声,腰弯得更低。
吱呀——
雅间的门被推开,内里的陈设一一展露在柳忆春眼前。
一个屏风,两个坐垫,以及一个矮矮的桌案,陈设简洁,一众物品的质量却明显属于上乘。
柳忆春施施然走近,跪坐在其中一个垫子上,转头看向老者露出体贴的笑,“您不必忙碌了,我在此休息片刻就走,不用上茶水。”
掌柜的连连点头,“您好好休息。”退出时,轻声为她关上了门。
室内归于宁静,柳忆春偏头吩咐银画,“去把窗户打开吧。”
然而,银画刚刚应声,人还未走过去,屏风后就传来一道透着温润儒雅的男声。
“不必紧张,是我。”
柳忆春听着,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像是他根本不是谦谦君子却偏要装作那种模样说话。
侧目瞧去,只见一个人影从屏风后缓步走出。
面部线条较为柔和,眉目清秀,一双桃花眼天然带笑,像是含了说不尽的情,薄薄的唇微微勾着,端得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
迎着柳忆春略显疑惑的表情,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笑。
“在下楚珣,公主不记得了?”
柳忆春没有说话,只觉得这个名字好像有些耳熟,但大脑疯狂转动也没转出个所以然来。
还是银画俯身在她耳边悄悄提醒,“您和他有婚约的,不出意外的话明年二月就该成亲了。”
居然是这样,这人就是当初沈雍阴阳怪气提及的“驸马”本尊啊。
可世事无常,不出意外地就这么出了意外,现在旧朝崩溃,她也被沈雍掳了,他们之间的婚约也应该作废了吧,他还来找她干什么?
似是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楚珣缓步走到桌案对面的垫子旁撩袍而坐,看向她脸庞时,目光中隐隐带了些痴迷。
“公主还平安就好,我来只是想与公主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柳忆春心下闪过诸多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轻轻抿唇对他乖巧点头不说,连他要求银画去外面等着也同意了-
晚间,柳忆春洗漱完毕,百无聊赖地坐在檐下乘凉,脑子里还在想白日里楚珣提及的一切。
太阳落山之后,晚风吹过院内高矮错落的植物,沙沙作响,带来阵阵清凉。
柳忆春白日哭过,眼睛有些涩涩的,被这一阵风吹得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风停后,世界再度变得安静,柳忆春睁眼,沈雍已站在她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将她圈在自己的眼里,似要透过她淡漠的表情将她看穿。
“眼睛怎么肿了?”
柳忆春没有回答,一双浅眸静静回望,眼里是一阵空茫。
沈雍心下一沉。
他眼下的心情也说不上好,白日里突然听说楚珣出现在了东北郊外,他立刻亲自前往活捉,可对方显然也是有备而来,纠缠了大半日,几次躲闪之后还是给他成功逃了出去。
更让他气闷的是,发现楚珣踪迹的是保护柳忆春的暗卫,据他们说,当时柳忆春带着银画一同进了个小茶舍,甚至没过多久银画也被遣了出来。
也就是说,楚珣今日是来见柳忆春的,而且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约莫两炷香的功夫,他们都做了些什么呢?
她的眼睛明显是哭过的,这会儿也明显心情低落。
是在楚珣的刺激下想起了一切吗?她曾经是喜欢楚珣的吗?今天有让他想办法带她走吗?有情人如此艰难才见上一面,他们共赴巫山了吗?
一连串的疑问接连在他脑子里炸开,沈雍恨不得扒了她的衣服瞧瞧有没有痕迹,再剖开她的心来看看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又一阵风吹来,柳忆春再次被刺激得闭上了眼,气流在二人周身打转,他们都闻到了独属于对方身上的气息。
强忍下心脏传来的窒闷之感,沈雍沉沉吐出一口气,俯身下去将柳忆春横抱起来迈入内室。
为她拧来一条热帕子,他帮她敷在眼睛上。
柳忆春始终一言不发,仰着头乖巧地靠在床柱边。
沈雍拿不准她在想什么,也不想继续待在这里面对一个也许是自取其辱的结果,他还怕自己再待下去又会控制不住做出伤害她的举动。
毕竟,他现在急需一种方式发泄掉内心淤堵滞涩的快要让他发狂的情绪。
想了想,他决定转身离开。
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沈雍嘱咐她:“眼睛不舒服就别在外面吹风了,好好休息。”
然而,不待他迈出步子,左手便被两只细嫩的纤掌握住。
“别走。”
沈雍浑身轻颤,呼吸变得更深更重。
回头看去,只见她仰着瓷白小脸,明明眼睛被白色巾帕覆盖着,却让他有一种被注视着的感觉。
左手传来轻轻的拉力,沈雍顺着她的力道坐到她的身边。
紧接着,出乎意料地,馨香满怀。
柳忆春埋进了他的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将他抱得极紧,似是想钻进他的身体。
帕子上的热度已经变凉,此刻已随着她埋头的动作滑落到沈雍的腿上。
她身上独有的馨香混杂着澡豆的香气一同钻进他的鼻腔,他们用的是同一款澡豆。
沈雍焦躁不安的心瞬间平复下来。
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表情也一点点舒展开来,渐渐地,沈雍伸手回揽住柳忆春,像是主动往胸腔按进了一团棉花,心脏的空缺也随着这个动作一点点被填满。
沉沉呼出一口气,沈雍终究还是轻声问她:“今天怎么哭了?”
柳忆春没回答,反而凑在他的脖颈边小猫一样轻嗅,似是迷恋他身上的味道。
敏感的脖子传来一阵一阵的气息喷薄,沈雍浑身不自在,按住她的肩将她推开。
“别闹,我尚未沐浴。”
追踪了楚珣大半日,知道她今日干了什么后他第一时间就过来了,风尘仆仆的,也不知臭了没。
沈雍越想越不自在,连忙起身拿起那条帕子,“我再去给你拧条热帕子来。”
果然,这次去“拧帕子”花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不少,再次坐到柳忆春身边时,一股带着澡豆香的水汽朝她扑面而来。
热帕子再次敷上柳忆春的眼睛,她乖乖地坐在原处,任由他将手掌也轻轻按压在巾帕之上,却如方才一般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
二人沉默着,沈雍见柳忆春没有对谈的欲望,便也没有再开口,呼吸声在他们之间静静缠绕。
不管怎样,她今日没有跟着楚珣一起逃走便是极好的。
沈雍在心里想着,她一定会是他的,而楚珣也一定会死在他的手下。
任何人都不可能改变这个结果!
就在沈雍准备趁掌下巾帕泛冷回自己的屋子休息时,柳忆春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掌。
“你在为楚珣而生气吗?”
第52章 玉玺
听她主动提起这个名字,沈雍心头一颤,手掌也没忍住晃动了一下,柳忆春眼睛上的帕子顿时落了下来,露出底下一双微微泛红的清亮眸子。
只一句话,柳忆春便轻易地勾起了他方才竭力克制下的焦躁不安,甚至继续与她这双清凌凌的眼睛对视也有些难,沈雍偏开些眼,给自己做足了心里准备,又重新看向她。
“你今日”
然而,不待他将话问出,双唇已被柔软堵住。
看着近在咫尺的细白脸庞,沈雍的心脏瞬间狂跳。
为什么,她总能随意操控他的情绪?
一句话就勾起他的怀疑不甘,让他左右摇摆、进退不得,一个动作,却又将他从深渊拉回人间,恨不得将她狠狠揉进身体里。
这次是她主动吻上来的,那就算不得是他小人行径。
沈雍只怔愣一瞬便猛地抬手按住她的后脑勺,狠狠地回吻她。
淤堵的情绪终于找到一个宣泄口,沈雍反客为主,柳忆春控制不住地后仰。
在他的带动下,柳忆春也给予他激烈的回应,似是要通过热吻将压在心头的种种复杂情绪排解出去。
不知不觉间,床帘散落,二人的衣带也都松散开来。
沈雍剥去柳忆春的寝衣,露出内里的瓷白肌肤来,大掌握住她的肩头,明明没有施力,挪开时那片肌肤却依旧留下一个缓缓回血的手印形状来。
鼻尖尽是对方的味道,仿佛快要融化窒息,柳忆春瞅准时机推开了沈雍,额头抵在他肩头,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回神后,她发现沈雍的状态也不遑多让。
抬眼朝他瞧去,柳忆春直直撞进他黝黑的双眸,长直睫毛微微垂下,遮住了床帐内本就不多的光线,愈发显得目光沉沉,宛如两潭表面平静却暗藏凶兽的深渊。
掌在她腰后的手掌并未随着她方才的推拒而撤开,反而时轻时重地摩挲着。
柳忆春头晕脑胀,被他带着薄茧的手掌蹭得浑身轻颤。
而他的视线正从她被吻得有些红肿的唇瓣一寸寸往下移,似要将她的身子看出个洞来,没来由的,柳忆春感觉被他视线掠过之处像是有火在烧。
忽然,他抬手握住她的一侧,收紧,又松开。
没有用太大的力气,松开后则一直盯着那处瞧,神色认真执拗,像是在观察什么。
过了会儿,他加大了力道又试了一下,静静地看着两侧的对比。
面对他一向厚脸皮的柳忆春突然被他这番行为弄得浑身不自在。
揽在腰后的大掌力道时轻时重,很明显地透露出它主人内心的天人交战,柳忆春不难猜出他在想什么。
“你怀疑我和楚珣睡了?”
沈雍怔住,瞬间抬眼与她对视,呼吸仍旧沉重,眼里却透进了更多的光,瞧着不似方才那般沉闷,反而把他的在意与气闷照得一清二楚。
“所以有吗?”
柳忆春突然被他这幅哀怨却不敢发作的样子逗笑,那个为所欲为的王上究竟哪儿去了。
先前隐隐的低落情绪一扫而空,她对他扬眉笑问:
“如果我说有,你打算怎么办?”
果然,胸前和腰后的力道顿时收紧,惹得她忍不住轻颤,紧接着,肩上传来温热的轻微刺痛,这人居然气得直接咬她一口。
应当是带着气的,可当真落口时力道又收了起来。
柳忆春闷闷笑出声,还是沈雍有意思,公主从前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啊。
趁他不注意,她将他的腰带彻底解开,衣袍大敞,露出内里伤痕斑驳的肌骨来。
抬手抚上他胸前的狰狞圆疤,颈侧的人立马抬起头来。
“柳忆春,你!”
他将她作乱的手紧紧握住,身躯紧绷,眼里像是烧着火,正竭力控制着不让大火蔓延出来。
柳忆春眼里的笑意扩大,“怎么?只准你对我,不准我对你?”
说罢,她快速凑上去,在他的疤痕上印下轻轻一吻。
心脏像是被人用羽毛轻轻撩拨了一下,沈雍浑身战栗,再控制不住,直接提着她的腰将人放到自己的腿上,二人的身躯顿时紧密相触。
不由分抬起她表情无辜的脸,沈雍重重吻了下去。
亲吻间隙,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你自找的”
他本就生得高大,手也很大,两根手指就将柳忆春弄得哼哼唧唧。
沈雍心中憋了一天的火终于还是烧了出来,床帐内的温度急剧上升,连空气也似乎变得粘稠起来。
柳忆春大口喘息,忽然觉得他有些怪。
前些日子他就总来折腾她,但什么方式都玩遍了就是不亲自上阵,搞得她都开始怀疑当初那一剑是不是其实刺中了。
她没忍住伸手探去,暗自咋舌,外观功能明明都是正常的啊。
沈雍被她的举动搞得额角狂跳,连忙握住她的手腕,在她腕间落下一抹湿痕。
“为什么不进来?”柳忆春无力地抬眼望他。
沈雍愣住,受不住她这样的目光,俯身拥住她,不让她看自己的脸。
“怕你不舒服”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后,柳忆春发出一声嗤笑,带着明晃晃的调侃。
“还以为你前些日子学了不少东西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她这人,说话怎么总是这么惹人厌!
沈雍无端感到一阵羞恼,恨不得给她些颜色瞧瞧,随即发现二人眼下的姿势其实只差一步之遥。
鼻尖传来她发间清香,他们的身上都染着同一种澡豆的香气,想在她身上标记更多属于他的味道,想在她身上打下独属于他的印记,想要她往后眼里只装得下他一个男人、只愿意与他一个人做这种亲密的事。
什么楚珣、尉迟丰,通通都滚到一边去!
一连串的念头激得沈雍头脑发胀,两只手也不知何时滑向了她的腰间,待他反应过来时,已抓住她的腰按向自己。
柳忆春发出像小猫一样的轻呼,比方才的音调都要高,沈雍连忙低头去瞧她的表情。
没发现她有什么不适,他这才继续朝她没什么气势地放狠话,“是不是不过如此,我看你等会儿还笑不笑得出来!”
柳忆春等会儿还笑不笑的出来不知道,眼下却是实打实被他逗笑了。
寻常的笑本不打紧,可眼下她笑得轻颤的身躯却实在让二人都不太好受。
床榻开始发出缓慢的吱呀响动,像是锯木初学者拿着锯子正琢磨该如何使用,几番小心试探后,终于逐渐锯出了流畅有力的节奏-
第二日,沈雍破天荒地没有早起。
柳忆春迷迷糊糊睁眼时,发现他还在身侧安睡着。
她动了动,感觉身上清爽舒适,只有些酸软疲惫,让她懒懒的不想动弹,便百无聊赖地盯着他的侧脸发呆。
昨晚她倒是累了就直接睡下了,意识昏沉之间隐约感觉有人在为她清理,腰间也似乎有温热有力的手轻轻为她揉按,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睡下的。
思绪拉回昨日。
她最开始哭不过是为了顺着楚珣的话而已,可到后来却开始真心为公主感到难过。
为什么她身边的人总是对她索取无度,就连看似关系紧密的亲人胡家老头,以及不出意外本该即将成为亲人的楚珣都像是对她怀有额外的目的。
楚珣摆出了一副谦逊温和的样子,可她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假的,只不过是摆出来哄骗无知小姑娘的而已,莫不是公主以前在他眼里就是这种好哄的形象?
“公主,这些日子在沈贼身边忍辱负重,苦了您了。”
“只恨当初他的兵来得太过出其不意,想去宫中带您离开已是来不及,辗转了这些日子才终于联系上您,实在是楚珣的不该。”
柳忆春配合地垂眸苦笑,装模作样地抬手拭了拭眼角。
楚珣瞧见了她腕上交错的疤,忽地拍案暴怒,“他怎么能这样对你!公主您千金之躯,何时受过这种苦啊”
柳忆春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身躯轻颤,试探地问他:“那你要带我走吗?”
他的表情微微僵住,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地问出来,调整了一下表情后,十分郑重地向她表示:
“我楚珣,自从当年接了与公主您的婚约,便一日不将您视为我此生的妻,不论您是当初的公主,还是如今沈贼的夫人。”
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柳忆春摆出期待的表情继续望着他。
也许是被她瞧着有些不自在,楚珣顿了不过一瞬便继续说道:
“但眼下,大越江山岌岌可危,除了东边的齐地,几乎快要被这贼子侵吞殆尽,您身为大越朝的公主,想必也不愿见到这样的局面吧?”
柳忆春依旧没有说话。
楚珣干脆轻声将目的直接说出来,“只要您从沈贼身边带出一件东西,大越朝江山可复,而我也将于明年如期与您完婚,保您后半生安稳无虞。”
柳忆春的眼泪决堤,为死去的公主不值。
公主的外祖父明明见过她被沈雍拿长剑指着,可却一直劝她要好好侍奉沈雍,不要惹他不开心,更是怕危及自身直接点出要为了胡家着想。
公主的未婚夫,明明看见了她腕上的疤痕,惊怒于她的悲惨遭遇,却不说要带她走,反而要让她配合他偷东西。
他们有想过公主半分吗?万一失败了,她的命就这么白白丢掉吗?若是真的对她情深义重,又怎会眼睁睁看着她不停受苦而无动于衷?
还有,这个狗屁楚珣凭什么做出与他完婚是便宜了她的样子啊?真是够自大的,公主想要什么报酬,难道不应该听听她本人的意见吗?
柳忆春胸膛剧烈起伏,眼泪落得更凶。
楚珣见状连声安慰,柳忆春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只是垂着脑袋低低问他:“什么东西?”
沈雍的眼皮动了动,像是要醒来的样子。
柳忆春侧躺着,双手枕于颊下,静静地看着他。
还是沈雍和他身边的人比较正常。
晨曦透过窗牖,溜进床帐,落上沈雍的额角,又透过他高挺的鼻梁落入柳忆春的眼中。
沈雍睁眼,对上她温柔的目光。
“你拿了旧朝的传国玉玺吗?”
第53章 逗弄
沈雍沉浸在欢愉的余韵之中,一夜无梦,睡得极好。
此刻才刚睁眼,神思尚未回笼便听见身旁传来柳忆春难得一见的温柔问话,一时没反应过来,轻轻“嗯”了一声,嗓音沙哑慵懒。
柳忆春见他懵懵的很是可爱,继续问他:“放在哪里了?”
“!”
沈雍猛地回神,这个捉摸不透的柳忆春一大早就玩儿他呢?他居然还一不留神给应了。
“你要干什么?”
他迅速坐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长眉微蹙,神色有些紧张。
柳忆春却笑了,揽臂将他拉回床榻躺下,二人面对面侧躺着,四目相对。
她的动作有些大,寝衣的宽大袖口滑落,露出内里的斑斑点点。沈雍的眼神接着不受控地落在她嫣红的嘴唇上,眼神有些躲闪。
昨晚他们渐渐适应彼此后,他就没有再收着,将那些隐秘的无法言说的心思悉数在她身上释放。
所幸,她对此似乎并无微词。
“楚珣想让我从你身边把传国玉玺偷走。”
柳忆春含笑的话语传来,沈雍猛地回神。
传国玉玺?
他一介世家子弟,为何会盯上这个东西?莫非凭他也想问鼎天下?
垂眸思索片刻,他又看向柳忆春,开口时含了些试探,“为何直接告诉我?”
柳忆春眼里仍盛着笑意,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有些好奇你把那个东西藏哪里的,明明一直以来你的帐子看起来都一览无余啊。”
而且,传国玉玺诶!肯定是国宝级的东西,能近距离观察,想想都热血沸腾,虽然她并不懂文物,也看不出背后的门道。
“就这?”
沈雍有些不满,他还以为她故意向他透露信息,是要对他表明立场的意思呢。
微微垂下眼帘,对面又传来她微哑却带着兴奋的声音,“能不能给我看看?”
再抬眸时,她已朝他凑近了些。
沈雍的心忽地一颤。
没忍住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沈雍问她:“可以。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如何应对他的?”
柳忆春握住他的掌,漫不经心地答:“当然是答应他啦。”
沈雍心口一窒,突然有些分不清她口中的“答应他”,究竟是应付的那种答应,还是真正的答应。
若是前者,她如今把事情对他和盘托出便仍是站在他这边,甚至某种程度上是在提醒他注意防楚珣。若是后者,她此刻语焉不详的话就是在试探,只是为了得知玉玺的藏身之处,以备后续偷梁换柱。
他紧紧注视着她的脸庞,似要将她的心给看穿。
柳忆春却仍是那副轻松闲适的神色,半点没有畏怯他的打量。
好一会儿,沈雍只是问她:“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歪头思索片刻,柳忆春斟酌着回答,“长得还行。”
沈雍呼吸骤然变沉。
“但为人有点假,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柳忆春故意停了一下才继续说出下半句,看向沈雍时,如愿在他面上见到了强忍破碎又瞬间僵住的表情。
她又笑。
沈雍没好气地看向她,恶狠狠地俯身吻去。
她分明就是在有意逗弄他。
不过还算她眼神不错,居然一见面就能感觉到楚珣的表里不一,想来她只是假意应付,而非真心要帮楚珣。
真好,如今的她不喜欢楚珣,真是好极了。
沈雍心神激荡,愈发吻得动情。
但他的性子是断不允许自己白日宣淫的,于是没一会儿便将柳忆春松开了去。
“想看传国玉玺可以,再等我两日,有些关于它的地方我还没研究透。”
柳忆春脸颊微红,气息微喘,看着他的眼神有些迷离。
“好。”-
五日时间一到,郁冬从城郊回到王府向沈雍复命。
将游骑营的情况已经她的管理想法悉数汇报后,一向冷硬的她一反常态地对着沈雍欲言又止。
沈雍自然也瞧了出来,“还有事情要说?”
郁冬不太自然地清清嗓子,抬头直视他,“王上为何要在军中放言说属下早已被您策反?”
甚至还说她为了让一切显得更逼真些,甘愿主动受重刑,于是游骑营中绝大部分非陆峰心腹的人都并未过分排斥她。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她不理解,本以为这次去上任将面对腥风血雨,结果柳忆春和范卢风都在她上任第一日帮她撑场子不说,这个最应该看不惯她的沈雍居然也提前帮她打点了一番。
郁冬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心里胀胀的。
沈雍闻言却轻笑,“本王可不是为了你。”
轻啜了口茶,他继续说道:“你是个顶尖的死士,武力高强,心性超群,既然决定用你,自然是要你尽快发挥出你的才能来,不要被不必要的事情绊住脚去。”
“大业尚未成,游骑营乃军中紧要之处,你如今做得还不错,希望你日后也别叫我失望。”
闻言,郁冬眸光闪动,忽地朝他跪拜,神色颇为郑重,“属下定不负王上器重。”
这些日子下来,沈雍也早已了解郁冬的脾性,她是个极其简单的人,一旦认定什么事情就算放弃性命也会去完成。
他自然也不会与这样的人玩什么心眼子。
“嗯,若无事就退下吧。”
郁冬仍跪在原地没有起身,沉默了片刻,她才有些犹疑地朝沈雍开口。
“王上,您千万要小心齐王。”
如今大部分江山都收归沈雍麾下,剩下的唯一一块硬骨头就是地处东边的齐地。
从高阳王的种种行径来看,这些个藩王应当平日里都不太本分,想必齐王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他自然不会对他掉以轻心。
“嗯,本王知道。”
郁冬见他似是未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连忙继续开口:“其实当初那位影响了高阳王决策的幕僚是马韬,他早在您破城之前就逃走了,而且,他是齐王身边的人。”
联想起什么,沈雍猛地看向她。
察觉到他如有实质的视线,郁冬将头埋得愈发低,唇角微抿,将自己知道的情报全盘托出。
沈雍势大,兵马之强甚至一举捣破了京师。
越帝分封在各处尚属年轻的弟弟们得知消息后,自然无法就此坐以待毙。
毕竟,无论怎么说沈雍坐上那个位置都不比他们来得名正言顺。
是以在一众藩地接连被沈雍收归后,齐王联手高阳王等周边小王,誓要阻挡沈雍称霸天下之势。
齐王坐享齐地大片山河,封地比高阳邑大了不知多少倍,兵强马壮、粮草充足,甚至还有一支队伍庞大的幕僚团队,几乎快形成一个脱离于皇帝的小朝廷。
高阳邑易守难攻,且地处京师与洛都之间,极有可能会先对上沈雍。
所以齐王早就派了麾下得力幕僚与死士前来,誓要借高阳王之手将沈雍斩杀于高阳邑。
再不济,也要狠狠消耗他的粮草,届时两边出兵将疲弱的沈军围困,胜率将大大增加。
齐王的算盘打得很好,却没算到多年不见的高阳王逍遥跋扈惯了,早以为天下不过都与高阳邑相差无几,自信轻敌到无以复加;也没算到对战分析能力极强的马韬,却因着过于谨慎的性子早已惹了高阳王厌。
于是最后的结果只能让他失望了,既没能成功杀掉沈雍,也没能如愿消耗他的粮草。
但眼下这些既定的事情已经不是最重要的。
郁冬沉沉望向沈雍,“如今的高阳邑之中,其实还有很多齐王的人。”
这便说得通了,为何前几日楚珣几乎如入无人之境,仿佛提前知道高阳邑的所有情况一样。
沈雍的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入城之时自是将各处仔细梳理了一番,早已除掉了所有异样之人。
可他也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那些人藏在暗处,无孔不入,非知内情者无法迅速将他们揪出来。
想必如今许多关于他的信息已经被记录、传递。
这齐王倒也是妙,留了这么一个后手。
还好他一向谨慎,王府上下的下人都被他换了不说,议事也从不在开阔之地、从不留面生之人。
而且高阳邑易守难攻,他不认为兵力集中在腹地淄阳的齐王会贸然出兵攻城,在他的探子传回对面异动的消息之前,已足够他肃清异己、修整大军。
抬眼朝郁冬瞧去,沈雍轻笑,意味不明地叹道:“你还真是藏得够深啊。”
他就知道,她这样的功夫和心性,在高阳王身边的位置不会低,知道的东西也不会少,保下她,终于算是回本了。
听出了他话中的隐隐不虞,郁冬眼观鼻鼻观心,没有正面应他,直接向他禀告那些可疑的据点。
谁让她先前在他手下受够了酷刑,他还拿小五来拿捏她呢?
至于现在,她对他改观了不少,至少比所谓的高阳王、齐王之流都更适合治理天下。
彻底绑上他这条船,倒是也不错-
正事话毕,郁冬如约去往范卢风的院子,只见柳忆春和范卢风二人衣饰整洁利落,早早地在院子里等着她来。
“郁冬!”柳忆春见了她就来迎。
红褐色的短褐穿在柳忆春凹凸有致的身上,格外引人注目,郁冬的视线完全被她完全吸引过去。
“参见柳夫人。”
行礼毕,她朝柳忆春身后远远站着的范卢风也微微颔首,“范医师。”
柳忆春拉着她往内走,“快来教我们功夫吧,我们都等不及了!”
郁冬轻笑,“好。”
应完柳忆春后,她忽地察觉到一股很明显的视线,猛地抬眼瞧去,只见范卢风欲盖弥彰地偏开了脸。
这人怎么总是奇奇怪怪的?
第54章 对打
柳忆春对练功夫这件事情突然很上头。
公主这具身体本就从小习舞,素质不差,练起郁冬教的功法简直如鱼得水,进步神速。
关于这一点,从一同练习的懒鬼范卢风总被郁冬无情的“指点”弄得嗷嗷叫就能对比出来。
郁冬每五日才能来一次,柳忆春趁着这段空隙每日都拉着范卢风一同练习,态度格外认真。
可范卢风这人懒散惯了,舞刀弄棒实在不是他的擅长,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作为一个神医,平日里琢磨医理就已经够费脑子了,自是应该多睡觉休息,没有更多精力用来锻炼拳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是以,才过了两日柳忆春干脆就在自己的院子里练习。
早起是肯定起不来的,那晚之后沈雍入她的床帐更加没有负担了,柳忆春真的很好奇这人为什么第二日还总能早早就精力满满地起床。
果然,领导这种东西还是得高精力的人来当。
夏日的傍晚格外舒适,日头西斜,凉风习习,起不了早床,柳忆春便将练功的时间定在了这里。
这日沈雍回得早了些,偶然发现她在练功,便靦着脸在一旁提点她。
“腹部再收紧些,感受臀部发力,习武之人下盘必须要稳。”
不知道这人什么毛病,如今竟敢直接对她上手,她允许他这么随便地拍她屁股了吗?
柳忆春不干了,一个施力从扎马步的姿势猛地对他出拳。
沈雍没料到她会突然出手,靠着多年来驰骋沙场的经验本能地躲开了她的拳头。
一击不中,柳忆春继续向他攻击,知道伤不到他,就当是打着玩儿。
她又新添了一套青衣短褐,发丝利落地盘于脑后,身姿旋动间如一只翩飞的蝴蝶。
但她毕竟从未习武,一招一式毫无章法,没一会儿,柳忆春的所有攻击都被沈雍轻易化解不说,连带着双手也被他反剪至身后,完全挣脱不开。
“要不我教你两招?”
身后传来他含笑的调侃,柳忆春忽然非常心理不平衡,这人的呼吸甚至都是平稳的,而她却早已气喘吁吁,气得她抬脚就要往后踹。
结果自然是没有踢中,倒是他心情颇好地点评。
“手被制住了,想到这招也算自然,但你不该用踢的,视线受阻,踢中的概率极低。”
不待沈雍说完,柳忆春似有所悟,一个后扫腿朝他袭去。
沈雍硬受了她一腿,梆的一声,反而把柳忆春疼得瞬间收回腿。
单脚站立的柳忆春被沈雍从背后紧紧扶住,头顶忽地传来一声朗笑。
“你很聪明,但要用这招的话,你的力道还不够,也显然还未习惯这种硬碰硬的疼痛。”
“就你能耐是吧!”
柳忆春讨厌被人压制,趁着他笑放松了些制住自己的力道,一个闪身回踢,直朝沈雍面门而去。
但沈雍也不是吃素的,一抬手的功夫就握住了她的脚踝,布满灰尘的鞋底离他的鼻尖不过一掌的距离。
“这一招也很不错,如果对方反应稍慢些,你的力道再大些,有很大概率踢断他的鼻梁骨。”
“那你等着,我下次踢断你的鼻梁骨。”
“”如此粗暴之举非得对着他吗?
沈雍在心里轻叹口气,没有松开握住她脚踝的掌。
本就已经练习了好一会儿,柳忆春真的有些累了,喘着粗气红着脸,满脸抗议地要解救出自己的腿来。
“你还松不松开了?”
得,这人就是个小炮仗,继续对着她干说不定等会真的会炸到他身上来。
沈雍深深看了她一眼,好脾气地把她松开。
“怎么突然想习武?”
一同迈步走向屋内,夕阳已落入院墙之下,温柔的晚霞铺散在天幕一角,二人被斜阳拉长的影子已消失不见。
柳忆春气喘匀了些,身上的汗却还没收,腻在身上不太舒服。
随意松了松腰带将衣物散开,她微蹙着眉瞥了一眼沈雍,似是在说“这也不懂”?
“你不觉得像郁冬那样能打的人很帅气吗?”
“”
帅气?呵呵,当初他差点被她刺杀成功,可不帅气吗?而且,他也很能打,怎么不见她也夸他两句?
沈雍有些埋怨地向柳忆春望去,却立马说不出话了。
夏日里进行体力活动后,她一向白皙的脸颊染上了红霞,脖颈边仍有剔透的汗珠顺着往下滑落,隐入衣襟。
而她的衣襟因为松开了些腰带而大敞,显露出可疑的红痕
沈雍不自觉吞咽了一下。
想起这几日她对自己的态度,晚间不会拒绝他,但是相处却和往常无甚分别,更不会主动去找他。
她有在慢慢喜欢上自己吗?
那日她的情绪明显不对,但一直到他做梦一般真的与她水乳交融后,都没来得及问她那日发生了什么,竟让她把眼睛都哭肿了。
毕竟在那种情形下,提起楚珣难免扫兴。
他一遍遍回想着,也回味着,最终不得不得出一个可能性极大的结论,她也许只是拿他当排遣的工具。
沈雍在心里默默叹口气,他早该预料到的,她不是那种付出了身子就会付出心的女子。
内心踌躇不定,沈雍总忍不住在她身上打下更多烙印,具体表现在晚间总恨不得黏在她身上。
他们磨合得比想象中快,柳忆春这人其实很简单,把她弄得不舒服了,拳头巴掌立马就会呼过来,而沈雍也一向知错就改,见好就收。
柳忆春白日里运动量已十足地达标,沈雍动作间不忘时刻观察她的神情。
他很喜欢面对面的姿势。
纠缠正酣,柳忆春被他看得有些脸热,忽地抬臂揽住他的脖子向下拉近,沈雍猝不及防,没控制住力道一下凿得很深。
帐中传来一声变形的轻哼。
二人的喘息都又快又急,柳忆春稳了稳声线,认真地捧着他的脸,“如果我夸你厉害,你会得意忘形吗?”
完全没料到她会说这种话,沈雍顿时僵在原处,眼瞳微微张大,连带着面部肌肉都一点点舒展开。
愣了一息,他才突然反应过来一般去捂她的嘴。
这人,怎么能这般口无遮拦,毫无顾忌?
帐中传出柳忆春闷闷的轻笑,随即又变成不成调的低吟轻喘,混着吱呀的床板晃动声,许久才停-
沈雍终于得到个好消息。
木三找到了当初胡贵嫔身边贴身伺候的嬷嬷,正在将她带回高阳邑的路上。但对方年事已高,经不起舟车劳顿,所以带过来还需要些时日。
另一边,自从上次目睹柳忆春收到胡峯的家书情绪失控后,他一方面禁止了胡峯主动求见柳忆春,一方面加紧了对胡家的调查。
不显眼的一个家族,但家中女子都嫁得很不错。
最好的当属胡贵嫔,不仅入了天家,还诞下了老皇帝最宠爱的公主,平日里也没少为胡家谋好处。
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他当时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让柳忆春如此反感,毕竟他们平日里也应当没有太多交集才是。
可在得知那日柳忆春去见楚珣的全过程后,他忽地串联起了一切。
胡家竟然和楚家有关系。
当日国破,楚家举族逃往齐地,楚珣的亲妹妹还是齐王的继王妃,摆明了楚家这是跑去寻求齐王的庇佑。
那日他策马追回独自出走的柳忆春,二人在荒郊凑合了一晚,木三他们敏锐,截下了从齐地而来的信鸽。
信上只说让想办法让懿春公主来见一面,去信的人与收信的人皆隐了去。暗卫追踪信鸽终是不便,沈雍干脆等,等对方做出行动暴露自身。
他想过对方会派人来游说如今在“盛宠之下”的柳忆春,也想过齐王的内应会是刻意留在高阳邑等着他一同回洛都的少数官僚之一。
可没想到,对面来做这事的人是本以为会一直避着他走的楚珣,而他们的内应,竟是懿春公主的亲外祖胡峯。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合理,毕竟楚珣是公主的未婚夫,而胡峯好歹也是她的亲人,要劝说她为他们做事,自是该派出些亲近之人。
这些人来来回回都搅在一起,倒是让他有些好奇了,当年公主出面救下楚珣还去求了和楚珣的赐婚这件事情,与胡家究竟有没有关系?
而胡家,明明是一副打算靠着柳忆春在他这里捞好处的作风,却又非要和敌方的楚家掺和在一起,又是为了什么?
沈雍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也许胡家与楚家之间还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派人专门去查探此事后,他又想起了那个传国玉玺。
从郁冬透露的消息来看,齐王应当早就有了不臣之心,暗地里布局这么多年,恐怕还有不少底牌不为人知。
难怪在他这么猛的攻势之下,别的城邑一个个地主动投诚或是被轻易攻破,他却能稳坐如山,甚至还有心思来寻玉玺这种吉祥物。
沈雍走到房内博古架旁,轻轻触了个地方,一道暗格骤然显现。
狭小的空间里没有摆放太多东西,只有一个四四方方的精美盒子,一个黄金为底镶着白玉的水滴形坠子,以及一个八瓣花纹状饰物。
仔细看去,那饰物缺了一瓣,恰是那水滴形坠子该在的位置,而那个精美盒子扣得严丝合缝,表面除了一个八瓣花纹凹陷,再无其他锁眼。
他早已试过,既无法将缺失的那一瓣合上去,也无法通过直接将分开的两物嵌入凹陷之处打开盒子。
那枚水滴形坠子是他带着柳忆春回昭月殿那晚独自入内找到的,玉玺何等贵重之物,与之相关的东西却出现在了公主的宫殿里。
难不成,公主与这玉玺也有着未知的关系?
再有,大越朝传国玉玺可定江山的传闻人尽皆知,可他一向认为能定江山的是执政者的治理能力,而非一块只具备象征意义的玉石。
齐王如此费尽心思要得到它,难道只是为了利用它收拢稳定人心?
沈雍静静望着玉坠,久久没有答案。
第55章 喜欢
高阳邑内那些齐王的据点正悄无声息地换成他的人,沈雍拦不住也不想拦着柳忆春外出散心,如此一来,倒是突然发现她学些功夫傍身的好处。
练武讲究童子功,她一时半会儿定然达不到多高的水准,想来想去,沈雍觉得教她使用一门武器倒是不错的选择。
他自小剑术与射艺双绝,弓箭体积过大,射箭的准头也需要苦练,不如教她一套简单实用的剑法。
想着,他献宝似的拉着柳忆春去挑选。
“怎么样?你想习武,练一套剑法可以大大提升你的武力。”
“”
柳忆春看向自己被他握住的手,以及被他牵引着不停往前迈的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管她同不同意,他这不已经把她拉着走了吗?
简直像个强买强卖的推销员。
“剑法这种东西是我短时间内能学会的?”
沈雍斜觑她一眼,“郁冬的那套功法也不是你短时间内能完全掌握的。”
知她又要生气,沈雍连忙接着说:“放心吧,是我小时候学的,很简单却很实用,我已经练了块二十年了,教会你绰绰有余。”
好吧,想起他当初在山上遇刺时矫健有力的身姿,一个人就击退了那么多刺客,手中的剑的确使得很溜,柳忆春顺从地跟着他往王府东侧走去。
高阳王的私库在王府东侧,柳忆春随沈雍迈入的时候只觉大开眼界。
这么多宝贝,快把她的眼睛闪瞎了。
沈雍倒是面色如常,拉着她往库房窗边的一张木桌走去。似是提前准备好了一般,木桌上放着三把剑,无一例外地精巧锐利,看上去将美观与实用糅合到了极致。
柳忆春承认自己是个土鳖,从小到大都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因此被惊得嘴唇微张也不是件太奇怪的事。
缓步上前,她忽地有些不解,“为什么准备了三把?”
沈雍迎上她的目光,“武器这种东西也讲究缘分,都试试,选一把你用起来最顺手的。”
柳忆春垂下脑袋,随意拿起一把,利剑出鞘,入手很有分量,却比沈雍的剑轻巧不少,她不会太吃力。
完全抽出,她随意摆弄了几下,剑刃反射着阳光,光斑在库房内飞舞。
不多时,她已经做好了决定,选了一把外表看起来最低调,重量和长短用起来都最顺手的。
“就它吧。”
说罢,回头一望,直直撞进了沈雍满是笑意的眼眸。
阳光洒入了他黝黑的眸子,让他整个人瞧起来舒展敞亮,除了上次他很快解决掉高阳王拉她来王府,很少见他这么笑。
柳忆春不禁狐疑,“为什么这么开心?”
沈雍笑着垂首,径直牵着她的手走出库房,回答得很含糊,“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有眼光。”
另外两把都是从高阳王司库里翻找出来的,唯独她选择的那把是他听说附近有铸剑名匠,专门依着她的身体条件为她采买的。
可不说她有眼光呢?
要是柳忆春知道事情背后的原委,定要骂他一句无聊,既然他已经为她挑了最合适的,何必又要装模作样带她来挑选一番?
“这把剑叫秋泓。”沈雍突然补充。
柳忆春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哦,那其他两把呢?”
“不知。”
柳忆春忽地停下脚步,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些了然。
重新迈开步子,在沈雍看不见的地方,她的唇角也扬起了个好看的弧度。
“怎么会不知道呢?”她始终忍不住逗他。
沈雍微怔,也不看她,“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喽。”
柳忆春偏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扬起手中的剑问他:“这是从哪来的?”
“哦,回府的时候顺手随便买的,你个初学者,用这种剑就差不多了。”
依旧没看她,耳根却泛起了一点可疑的薄红。
沈雍从来没有送过女子礼物,很难在她面前承认这是自己精挑细选来送给她的。
见他如此,柳忆春做惋惜状,“我还以为来这里之后第一次收到的礼物,是被人精心准备的呢,没想到居然这么随便啊”
“你!”
见她识破,沈雍本想立刻辩解,可要他在她面前自卖自夸又确实有些为难了。恶狠狠瞪了她一眼,沈雍自顾自加快了步子,柳忆春立马落后他好几个身位。
但她很快就小跑着追了上去,一手抓住他的胳膊,他倒也没甩开。
“为什么叫秋泓呀?”
略微安静了几息,沈雍略低的声线响起,“秋日里的一泓清泉,感觉和你很配。”
愣了一瞬,这下轮到柳忆春不说话了。
她从小到大其实没怎么收到过礼物,家里人就不必说了,本来就穷,能吃顿好的意思意思就不错了。
而朋友呢,她一直被管得很严,连电视都不怎么被允许看,同学们讨论的电视剧啊明星啊,她都插不上嘴,大家也都以为她不爱和她们玩儿,所以她也一直没有关系深厚到可以互送礼物的朋友。
好多时候她都很羡慕那些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女孩们,一方起一个头另一方就能准确捕捉她的意思,今天买哪个口味的奶茶明天去吃哪家新开的网红店,她们好像总能稳稳地接住对方的话,在一起时兴致高昂到全世界都踩在她们脚下。
但她和大家似乎只能处成笑着打招呼的关系。
凑一起聊天时,看起来她好像也能融入其中,但她总是能察觉到,若是她不在,她们会聊得更开心。
秋日里的一泓清泉,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她,或者说她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听到过除了“乖巧”“努力”“安静”这些之外的评价。
为什么是秋日呢?不冷,也不热?清泉,是说她清澈见底的意思吗?
可她觉得她对他态度明明挺冲的啊,怎么着也该是“夏日”而非“秋日”吧,不过直率单纯这一点她倒是认同,她几乎没有在他面前伪装过自己,也确实比不过这些人弯弯绕绕的心思。
啧,还得是古人会说话。
虽说“他人即地狱”,可人总是难免需要从别人的反馈中确定自己的位置、明确自己的存在。
于是柳忆春没忍住,一再品味他这个形容。
并肩行走在重重廊庑之下,柳忆春忽然被一个紧闭的屋子吸引了目光。
炼丹房。
思绪被抽离,柳忆春没忍住问:“当今世道,宗室贵族都热衷于服用丹药吗?”
沈雍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多,也不少,家底丰厚的人总会妄想长生不老。”
这个炼丹房看起来还不小,想必那位高阳王也整日做着永生富贵梦呢,可惜现在已经一命呜呼了。
看着上锁的大门,她又问:“你把那些术士都赶走了?”
沈雍点点头,“天天向我进献丹药,烦。”
柳忆春没忍住笑了出来,能让他说烦的,应该是真的很烦了-
回到二人的院子,沈雍当即便兴致勃勃地开始对她的教学。
提起剑术,他有着别样的热情。
换好利落装束,二人各执一剑在院中对站,柳忆春忽然发现他手中的剑看着有些陌生。
“咦,你原来那柄剑呢?”
沈雍神色有些不自然,“早熔掉了。”
不想更多提及那柄剑,他很快切入正题,“来,我先教你一些用剑的基本动作。”
柳忆春回神,认真地看向他。
他先为她示范,“刺,这是最基本的,上次见你刺剑的准头还不错,想必不用多说。”
“劈,双手握剑举过头顶,自上而下,叠加运用腰腹背的力量,重重劈砍下去。”
“撩,与劈相反,是自下而上挥刃的动作,主要靠手腕与小臂施力。若你的对战方是男子,可以用这个招式趁他不备攻他下盘,你知道该往哪里攻击。”
“”
柳忆春听着,照着他的示范比划,沈雍不愧是练了多年剑术的,一眼就能看出她动作间哪里发力正确,哪里需要调整,很快就帮她找到了用剑的感觉。
两条影子在院子里交互纠缠,一点点被日头拉长,直到影子消失时,柳忆春已经能够将那套初级剑法囫囵使出个大概。
铮——
最后一招,柳忆春的秋泓剑朝沈雍心口刺去,沈雍速度极快地抬剑隔挡,剑刃相触发出金石铮鸣,二人目光相触,竟也似乎有火花迸溅。
柳忆春心情极好,面色红润,神采奕奕,眼睛里闪动着耀眼的光,远处的晚霞竟也逊色了去。
沈雍看着进步飞速的她,也很得意于自己的教学能力,唇畔一直挂着温柔的笑。
两只剑分别回到各自的剑鞘中,沈雍最后叮嘱她。
“你自小习舞,对身体的掌控力很强,可舞蹈与武术不同,前者需要收着,只展现出精准控制后的柔美弧度,后者却需要将力放出来,有一丝就将一丝用到实处。你再多练练,假以时日,你会更像用剑,而非舞剑。”
柳忆春听着,很没有形象地直接抬手擦汗,“知道啦知道啦。”
知道她累了,沈雍也不再多说,二人用膳洗漱完毕后躺到一张床上休息。
柳忆春自是没有力气再动了,沈雍却仍不忘他的夜间活动。
不知为何,往日对他适应良好的她这晚对上他炽热温柔的眼神,突然像是被烫到,耳廓开始发热,心口也开始发烫。
异样的感觉让柳忆春下意识想逃。
然而她偏头四顾,却发现世界好像变得很小,小到只有她和沈雍,而她早已被他笼罩,承受着他,仿佛在承受着一场注定会落在身上的大雨,避无可避。
浑身发烫,柳忆春的世界开始震颤,星星从天幕震落,砸到了她的心口上,心脏像是被开了一个口子,不疼,只是热热的,有名为沈雍的气息不停往里面钻,一点点充盈着她。
柳忆春的世界正摇摇欲坠,偏偏沈雍还无知无觉般掰正了她的脸颊强势地吻了下来。
于是柳忆春融化了。
化成了一滩水。
重新凝成人形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沾满沈雍的味道。
更加无法控制地战栗,她的灵魂仿佛都在随着瘫软的身体一同震颤。
一个念头也随之闪现在脑海里——
完蛋,这么自然地给他亲、给他睡,她该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第56章 锁链
喜欢沈雍这个念头出来之后,连柳忆春自己都吓了一跳。
当晚,收拾好一切的沈雍都开始传出绵长轻缓的呼吸声时,她也没能成功入睡。
她从来都没有拥有过什么喜欢的东西。
她曾经喜欢过一只小狗,父母以期末考试满分为条件承诺她带回家养。她没日没夜地复习,真的考到了满分,也真的得到了那只小狗,取名叫“福豆”。
可只过去不到一个月,他们见她天天和福豆黏糊在一块儿,浪费了好多学习的时间,便找借口把它送走了。
她抗争过,也出去找过,可得来的只是“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谩骂,以及福豆第二天就在过马路时不小心被撞死了的消息。
自此,她走过家附近的马路时总忍不住踌躇徘徊,父母不告诉她福豆被送到了哪里,也不告诉她出车祸的具体地点,于是她在路过每个路口时、每一辆车呼啸而过时,脑子里都会闪现出福豆白白的绒毛染上鲜血的样子。
是她害死了福豆,如果不是她无理取闹要养它,它不会遭遇这些而白白送命。以它那可爱的外表,定然能去到一个真心喜欢它的、能接纳它的家庭。
后来,她再也没敢喜欢上小动物。
一天天长大,她还喜欢过唱歌、喜欢过阅读,可无一例外都被他们发现了。
他们每日忙于生计不假,可除此之外的所有时间都用在了管束她身上,她在他们眼底下没有一点隐私。
结果也不难猜测,唱歌读书有什么用?唱歌是不务正业,只会浪费时间。语文课本上的知识点多背背,足以应付考试就好啦,有时间看那些对考试没用的书,不如多刷两套理综的题。理科生,理综和数学才是拉分的关键。
重压之下,她后来也再不敢喜欢什么事情。
就连上了大学、毕业工作,自己手头上也开始有富余资金时,对一件事情开始冒出喜欢的苗头后她第一反应都是——有什么用呢?浪费时间浪费钱。
是合理的,她这样的人不当空心人,谁来当呢?
可现在,她好像喜欢上了一个活物。
她曾经那么渴望能拥有自己喜欢的东西,无论是一条狗,还是可以自由唱歌阅读的时间。而现在,不知不觉间,她喜欢上了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可以拥有他吗?-
柳忆春的确没睡好,眼下青黑、一脸困倦。
在对范卢风说明来意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去为她拿药,反而贱嗖嗖地打趣,“你可不能太惯着他了。”
倒是让柳忆春一愣。
她不是因为沈雍才这样的,好吧,其实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他才没睡好,但更多的话懒得跟范卢风细说。
柳忆春抿抿唇,对着范卢风轻轻点头,“我知道的。”
范卢风看她这幅纤弱的模样,事到如今还是这样好说话的样子,没忍住在心里帮她把爱欺负人的沈雍骂了八百遍。
叹了口气,他转身去药架上拿了个小小的药瓶给她。
“给你,这一款助眠效果很不错,可以吞服,也可以泡水喝,而且是你想要的没味道的药丸。”
柳忆春眼神一亮,连忙接过,“多谢范医师。”
范卢风一向是个絮叨的人,此刻也没忍住继续念叨,“但是你要注意哦,一次不能服用多了,助眠一颗足矣,两颗立刻昏睡,三颗长睡不醒,记得了吧?”
柳忆春在心里暗笑,真是多谢他把她想要的效果用药量直接告诉她呢。
但她面上却不显,依旧是浅浅笑着对他道谢。
想起什么,柳忆春觉得有个问题他一定能回答,于是便问了出来。
“对了范医师,你知道他胸口一大一小那两个圆疤是怎么回事吗?”
范卢风正将药架上的东西重新摆放整齐,听着她的问话不太明显地一愣。
“这个啊他自己没告诉你吗?”
柳忆春更好奇了,她和他滚了那么多次床单,他总是不愿意将身体完全袒露在她面前,她也不好次次都勉强。而且,那么严重的疤,一看就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她也不好在当事人面前疯狂揭人伤疤。
刚好来找范卢风,这人看起来在沈雍身边待了很久的样子,而且这个反应,他肯定知道什么。
“他不告诉我,而且好像还很介意,我不好一直追问,您可以向我透露些吗?我想多了解了解他。”
说着,柳忆春的双眼眨巴出了个无辜的弧度,这是她以往装乖的时候惯爱戴上的面具,一般这种时候对方都不会太为难她。
果然,范卢风只对上了一瞬她的眼神就偏开了视线,轻轻叹一口气后,支支吾吾地开始对她讲述。
“说起来首先我没有为他开脱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哦。”
还和她有关?
柳忆春认真点头,端坐在他对面,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当年您不是为了救出楚珣出面指控沈家谋逆吗,本来是要举家流放到岭南的,可是在走到洛都的时候,沈雍的父亲死了,族人也已经死了大半,他那自幼身体就不太好的弟弟也已经奄奄一息。”
“偏偏这时候,一行人在洛都的郊外偶遇了舒阳长公主,她算是您的皇姑,是你父亲的长姐,封地在洛都,那会儿估计年纪也不小了,但平日里惯爱找些年轻小倌在身边伺候。”
听到这里,柳忆春很难不做出某个不幸的猜测。但世道总是如此,空有美好的皮囊却失了自保的能力,难免不被一些狂妄自大的无耻之徒“采撷”。
范卢风见她反应就知道她猜到了一点,于是连忙继续说,“但沈怀聿应该没有屈从于她,因为我偶然发现他的时候,唉”
柳忆春眉头微皱,“继续说。”
范卢风觑她一眼,忽然觉得她这气势不像看起来那么柔弱。
“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倒在洛都春昇堂的后巷里,胸口血淋淋两个窟窿,人也被下了十足的情。药,面色惨白、不省人事,要不是我救得及时,他这个人应该已经废了。”
“那两个窟窿是真的窟窿,估摸着是被有倒刺的铁钩穿过了肋骨,然后为了逃出来硬生生把铁钩给取了出来,这才剜掉好大一块肉”
“他与舒阳长公主的内情我不太清楚,他也不愿意再提及,但我猜很有可能是因为他誓死不从乃至舒阳长公主恼羞成怒,才使出了这些手段。”
柳忆春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范卢风顿了顿,重重叹了口气后继续说道:“他醒了之后整个人都空洞洞的,了无生趣,一句话也不说。好几次我一早醒来找不到他,以为他想不开去寻短见了,都要被急死了。”
“后来才发现,他是趁天没亮的时候拖着还伤着的身子爬到山上等日出。”
“我不放心他,那之后每天早上都陪他去。可他好像察觉不到我的存在,只有晨光从云层里跳出来落到他眼里的时候,才感觉他这个人有了点活气。”
“早起对我来说实在太过困难,但好在我快坚持不住的时候他也活过来了。”
“重伤初愈后,他的第一句话便是‘柳家不配坐拥江山,他来’,于是他在洛都停了下来。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杀掉舒阳长公主的,此后招兵买马、联系旧部,竟真的让他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范卢风仔细观察着柳忆春的神情,“他那时也是被逼到绝境了,实在是柳家皇室欺人太甚,他才揭竿而起的。”
柳忆春没有对他最后明显为沈雍开脱的话表态,反而问他:“他后来谋逆也是事实,怎么就能确定公主当年是诬陷呢?”
听她这么问,范卢风突然有些急了,站起身来胡乱挽了挽袖子,“事情是有先后顺序的呀!”
“当年事情的起因是楚珣那家伙狂妄自大、贪功冒进,害我们大越朝折了不少兵马,可事后却因为楚家会在圣上耳边吹风,再加上您出面指证,硬生生把帽子反过来扣在了力挽狂澜的沈家身上,这谁受得了!”
“被诬陷抄家也就算了,偏偏沈怀聿那么喜欢你,当初在边关还想着等你及笄就用军功求圣上赐婚,结果又正好是你出面指证,还转头就与罪魁祸首楚珣结了亲,这可是双重屈辱,要我我也气炸了!”
范卢风越说越激动,最后一个话音落地后胸膛剧烈起伏。
原来是这样,难怪最开始他拿她当日本人整
柳忆春愣愣地坐在原地,像是被他难得一见的愤慨之状吓傻了。
见了她的表情,范卢风忽地噤声,重新坐到她的对面。
是他太激动了,忘了沈雍说过她不太记得从前的事情,也不知有没有刺激到她。
缓和了一下语气,他小心翼翼地为方才的一番回忆做最后的总结,“我方才没有责骂您的意思,虽然不知道您当年为何会指证沈家,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而且您也只是明面上的导火索而已。如今您和沈怀聿也过得好好的,这些伤筋动骨的往事,就此揭过也罢。”
柳忆春怔怔的,许久才回神,朝范卢风道谢之后,抓紧袖中的药瓶,在银画的搀扶下慢慢走回院子。
她对那些恨海情天家仇国恨其实不太感兴趣,方才那些话入了她的耳转瞬便飘散而出,但唯有一件事深深刻在了她的脑子里,怎么也消散不掉——
他是真的很喜欢公主。
他怎么能喜欢公主到那种地步呢?喜欢到遥遥惦记着要用军功求赐婚,喜欢到公主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都能留她一命慢慢释怀
那她呢?她现在算什么?
他所有对她的包容、对她的爱,究竟有几分是出自公主,又有几分是因为她柳忆春?
明明早就知道他喜欢公主的,可在亲耳听到范卢风说出当年沈雍的情真意切后,柳忆春比想象中更无法承受这个事实。
一颗心忽冷忽热,竟在炎炎夏日里让她出了一身冷汗。
思绪杂乱地翻涌着,平日里清浅透亮的双眸渐渐变得幽深,攥着袖口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喜欢,她居然喜欢上了沈雍
怎么办呢,人这辈子总要得到一次自己喜欢的东西吧?-
沈雍醒来时,直直对上了柳忆春长发披散下冷寂的目光。
准备起身,耳边却传来锁链相撞的清脆声响,来自四个方向。
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后,他的心蓦然一沉——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不知产出了多少废稿,年底了忙得飞起,周末还要搬家,啊啊啊我不是故意卡在这里的但明天得请个假,宝子们周日中午见![红心]
第57章 对峙
“醒了?”
一只微凉的手轻拍他的脸颊。
柳忆春对他扬起了一个乖巧的笑,像戴着一张假面。
还不是特别清醒,但已经足够沈雍回想起事情是如何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相处日久,他渐渐松懈了对她的防备,竟被她得手了去。用药量应该不轻,不然不至于让他无知无觉被困住手脚,还昏睡到天色大暗。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似乎未着一物。
情况不太妙,沈雍试着挣动起来,屋内再次回荡起此起彼伏的锁链晃动声。
他的四肢都被铁链缚着,延伸向床榻四个角的方向,固定得很牢,不是他用蛮力能破开的。而圈住手腕脚踝的链子也许是改良过,也许是被她包了一层软布,他挣扎时用了些力却没有传来火辣辣的疼。
沈雍眉头紧皱,不明白为何前一日他们还相处得好好的,今日她就要把他绑了来。
也不知该不该庆幸她没有杀他。
不再挣扎,沈雍快速冷静下来,转而将注意力放到跨坐在他腰腹的柳忆春身上。
“柳忆春,这是怎么了?”
身下这具线条流畅爆发力十足的躯体忽地放松了下去,连带着四肢都随意地舒展开,显得那些铁链形同虚设。
柳忆春对上他一如往常温和包容的眼神,对他这么快就冷静下来的表现很是满意,心里蓦地一热,再次勾唇一笑。
“沈雍,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她微微俯身,颊畔微凉的发丝垂落,洒向沈雍饱满的胸膛。
沈雍瞳孔一缩,呼吸骤乱,不知是因为她突如其来的示爱,还是因为她发丝拂过带来的痒意。
“你”
这下他的头脑彻底清醒了,清醒后却是长久的无言。
他的确想要她的回应,也乐意至极听到她说喜欢他,可不是在这种情况下。
见他说不出话,柳忆春抚过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又低头亲亲他的嘴唇,“怎么?不高兴吗?死皮赖脸对我软磨硬泡这么久,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沈雍的身体微僵,她的呼吸喷薄在他的颊畔,声音轻得他有些窒息,眼下的一切让他像是置身于一个诡异扭曲的异度空间。
似是受不了她的亲昵,似是想逃离她带来的馨香与痒意,沈雍微微偏开了些脸。
见他似在回避,柳忆春的脸色瞬间变冷,捧住他的脸与他对视,冷厉的神情中夹杂着绝望的疯狂。
“还是说,你喜欢的一直都是那个公主?”
他们离得很近,呼吸相闻,沈雍被她忽然充满执拗与疯狂的眼神怔住,心脏狂跳不止。
“柳忆春,这”话从何说起?
然而不待他说完,柳忆春很快打断他,一连串质问如炮仗一般炸过去。
“你果然还是在拿我当她!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是懿春公主!你竟然敢拿我当她来喜欢!你凭什么!”
松开他的脸庞,柳忆春拿起放在身边的秋泓剑,利剑出鞘,直指沈雍胸膛。
“我问你,我是谁?”
心脏跳得快要蹦出胸腔,沈雍血液上涌,浑身发凉,连带着身体也重新紧绷起来。
沈雍眉头微皱,声音涩然,“柳忆春,你先冷静些好吗?”
柳忆春却冷笑,“我不冷静?不冷静的话这把剑早就已经刺进去了。”
她喘了口气,握剑的手有些轻颤,看着他眉头微蹙眼含不解的样子忍不住继续刺他。
“怎么?看到我这幅面孔之后,终于发现和你的宝贝公主对不上号了?还没及笄就念叨着要用军功去求赐婚,真是感天动地的深情。”
“可惜,公主早就死了,我出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她的眼眶泛红,面色却苍白,乌黑的长发披散,在昏暗的灯光下愈发像渗人的鬼魅,吐出的冷嘲热讽像是低吟的咒语。
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颤抖的秋泓剑在沈雍胸膛上点出浅浅红痕。
沈雍忍住刺痛,大脑疯狂运转。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将自己和公主分得那么开。
他无所谓什么鬼神之说,不管她是失忆后性情大变的公主,还是如她所说的孤魂野鬼,他都只认自己亲眼所见、亲身相处所感受到的活生生的人。
她说她自己不是公主,那么他愿意以她喜欢的身份去对待她,就算她愿意接受自己公主的身份,他们之间的相处也不会因此而改变半分。
因为,她始终就是她啊。
这么一个特别的、活生生的人,他在五年前的宫宴上惊鸿一瞥后便被吸引,她身上清冷的、炽热的,乖巧的、疏离的,种种矛盾的气质构成了一股难言的神秘,吸引着他,让他想要一一破解。
可她好像真的不知道,她身上时不时流露出的气质,分明与当年他在宫宴上惊鸿一瞥的公主如出一辙。
她总以为他们的重逢只是初见,总是把五年前那个让他心动的公主完完全全当成另一个人。
可她身上那种干净到复杂、纯白到黯淡的矛盾,他二十四年来再未从任何人身上窥得。
他从前没有机会与她说话,更没有时间去了解她,但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总觉得当年的公主若是能剥开层层外壳,也许就该是她这样的,虽然现在的她记忆尽失。
沈雍的心脏有些抽痛,明知道她可能不爱听这种话,还是试探着说了出来。
“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你和公主是同一个人呢?也许你只是忘了从前的事情而已。”
柳忆春听完后的确瞬间炸了,她那么真实地活了二十多年,每一次考试,每一次挨打,每一次怯生生伸出触角又收回,那么真实的生活,怎么可能都是假的?怎么可能和这个异时空的公主是同一个人?
“够了,不准你把我当成她!”
剑尖在沈雍胸前扎得更深,涌出更多猩红的血。
不知是发现了他被自己刺得更深,还是嫌弃剑横亘在他们之间拉远了距离,柳忆春起身将秋泓剑丢入床帐深处,猛地俯身下去固定住他的脸,胸前的衣襟也随着动作染上了他的血。
“我只问你,如果不是因为对公主的喜欢,你会耐着性子任我闹吗?会捏着鼻子忍受我吗?又会如你所说那般喜欢我吗?”
“恐怕会嫌弃我、唾骂我吧。如果早知道壳子里换了芯子,你是不是还打算一刀砍死我,将公主的魂引回来?”
“如今见了我的真面目,你后悔了吧?后悔一次次对我好、一次次试图去拉我、一次次无底线地退让”
柳忆春的话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时眼泪也落下,面上却倔强地想要挤出笑。
滚烫的眼泪砸到他的心口,伤口一阵刺痛。
沈雍感受到她真切的痛苦,眼前的人在努力拼凑着快要分崩离析的自己,整个人透露出一种风雨前夕的压抑。
胸前皮肉之上的刺痛一点点蔓延到骨血深处,悄悄灌满他的心脏。
这个极端生猛却又极端脆弱的姑娘,为什么总是将自己放置在悬崖之上?
周遭安静得让人心惊,过了好一会儿,沈雍才轻轻开口。
“我喜欢你认真吃饭时眼睛放光的样子,我喜欢你闯祸后眼神躲闪着强词夺理的样子,我心疼你做噩梦后哭着醒来的样子,我讨厌你受了伤却一声不吭甚至置之不理的样子,我喜欢你和我一起练剑时身姿矫健的样子,我喜欢你做成一件事情后神采奕奕的样子。”
“我喜欢你不服气时亮晶晶的眼神,我讨厌说不过你总是被你气得半死。”
“我确信我喜欢的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柳忆春,不管她是失忆后的公主,还是异世而来的孤魂野鬼。”
“你觉得,我爱的是你吗?”
他的声音和缓,娓娓道来的语气让人忍不住跟着他一起回忆那些再平凡不过的点滴日常,甚至他唇角含笑,像是在回忆此生都不想忘记的美好往事。
平日里表露心思只敢说半截还总是不敢直视她眼睛的人,此刻耳根通红,一路烧向脖子,却始终温柔望着她的眼,似要看进她的心里。
柳忆春的心狠狠一颤。
“真的吗”
“真的,是我吗?”
又有两滴泪从她眼眶砸落,触到他皮肤时滚烫,顺着锁骨往下滑时却一点点变得冰凉。
见她落泪,他很想抬手帮她擦掉,可下意识的动作却只带来清脆的锁链声。
于是他只好缓声轻叹,“除了你,还能有谁呢?”
柳忆春浑身一颤,无法抑制地缓缓俯身与他拉近距离,似乎想要将这张脸上可能存在的假面洞穿,可看来看去,他还是他,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
不,他的笑意一点点加深,带着安抚,像是在代替他如今被束缚的手抚摸她的头发。
柳忆春的眼泪止住,被泪水洗过的双眸清亮,却忽地从他眼中看清了倒映着的那张脸——
姿容绝世,娇艳无双。
虽然有相似之处,但那不是她!
柳忆春的情绪瞬间抽离,面色倏地变冷,人也撑着身子从他身上坐直。
“还能有谁?”柳忆春品咂着这句话,随即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那你要不跟我讲讲,当年和公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第58章 占有
沈雍哽住了,她显然比他以为的更介意“公主”的存在,要是真随了她的意说他当初如何被她吸引,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可要是对自己曾经萌动过的心意矢口否认,又实在太不坦荡,他不屑于做这种事情。
然而在他犹豫的这一空档,柳忆春已重新为自己武装上坚硬外壳。
“哦?说不上来?还是你不敢说?”
她的语气冷得像冰,沈雍被她冻得一僵。
事情似乎在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他连忙开口:“柳忆春,就算你非常在意公主,那也”
可这次没再等他说完,柳忆春已抬起食指重重按住了他的唇。
“不要再说了。”
“不管你是不是喜欢过公主,也不管你是不是拿我当她的替身,你都必须给我把她彻彻底底地忘掉,明白吗?”
柳忆春烧着暗火的哀怜目光始终紧紧锁住他,另一只手一点点拂过他的脸颊、耳畔、颈侧,又来到喉结、锁骨、胸膛。
继续往下,所过之处,指尖的肌理无不随之紧绷。
身下之人一向从容冷静的目光染上了慌张的欲。火,喉结慌乱地吞咽,充满爆发力的躯体开始挣动。
柳忆春看着眼前如待宰羔羊一般的他,忽然觉得赏心悦目,连带着锁链晃动的突兀声音似乎也变得悦耳起来。
她愉悦地笑了起来,笑容里不见温度。
沈雍用力偏开脸,甩开她堵住自己嘴唇的手,“柳忆春,你别冲动”
“嘘。”
柳忆春俯身,覆在他耳畔轻语,手上的动作却一刻未停。
“别再说出我讨厌听到的话哦。”
麻痒之意从耳畔以星火燎原之势蔓延到沈雍的四肢百骸,连带着心都要随着酥掉了。
可被缚住的四肢让他完全无法动作,他像一个飘在空中的人,什么也抓不住,生杀夺予皆在于她,他只能无法反抗地下坠,再下坠。
沈雍的知觉开始混乱,一时如堕冰窖,一时置身火炉。
柳忆春不让他说话,她自己却一直在喃喃自语。
“我本来不想喜欢你的,是你非要撞上来。”
“既然撞上来了,那你的心里就半点不准有别人,明白吗?”
轻喃间,她已将自己的衣带解开。
“以前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随我任性随我闹,毫无底线毫无怨言,你是第一个。”
“怎么办?发现我喜欢你之后,我也控制不住地越来越喜欢你。”
“你这么好,真的好想把你吃掉唔”
帐中二人的呼吸皆是一窒,柳忆春发出一声闷哼后,发出又轻又急的喘息,沈雍浑身紧绷,锁链声猛地变大。
“柳忆春!”
没有理会他惊怒交加的语气,柳忆春亲亲他满是不可置信的眼,又亲亲他的唇,最后一点点向下舔舐掉方才剑尖刺出的血色。
“对不起,我怎么能给你再添新疤呢”
柳忆春懒懒地动作着,找准了他心口上已经止血的伤处轻吻,还嫌不够,又逐渐开始吮吸舔咬,仿佛他的血于她而言是上等的琼浆佳酿。
沈雍的胸膛无法抑制地剧烈起伏,心脏像是隔着一层皮肉被她拆吃入腹,喉间也被急促无章法的呼吸带出几声无法抑制的轻喘,听在柳忆春耳里,更加让她头脑发热。
她又去吻他,唇舌纠缠间,与他一同品尝来自于他的血腥滋味。
意乱情迷之间,她与他额头相抵,对他低声轻喃,“给我忘掉公主,只准喜欢我”
“不只是公主,这辈子你都不准再喜欢别人,你是我的。”
“你只能是我的!”
她予他的一切过于强烈,无论是占有欲十足的示爱还是身体上疯狂至极的占有。
沈雍只觉今晚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极乐的酷刑,他心神震颤,身如火烧,像是被架在火上烤,让他皮开肉绽,又像在被柔风轻抚,让他的心软成一片。
神经渐渐被崩成一条直线,在断裂的边缘来回拉扯。
她的一切动作都只顾自己爽快,于他而言却如隔靴搔痒落不到实处,感官一点点积累,渐渐堆叠出高高涌起的海浪,却始终无法落下。
沈雍想要拿回主动权以结束这场磨人的欢愉,四肢不受控制地挣动却只是徒劳。
做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滋味可真不好受。
他一向深邃摄人的眼染上了些空茫,那双以情。欲为底色的眼睛烧得快要突破天际。
柳忆春望着他,见他挣扎得如此剧烈,脸色一瞬间又冷了下来。
“怎么?你讨厌和我一起吗?”
她猛地抓住他的头发,低头咬他的脸颊,给他留下一圈不深不浅的牙印后与他对视。
两人面色酡红,呼吸纠缠,眼神对撞处似有水火相接,嗤得冒出了白烟。
柳忆春语速极快,一连串发问抛向沈雍,“你以前和公主做过这事吗?你在比较吗?你怀念以前和她一起的日子吗?”
沈雍无力地闭上了眼,只觉眼前这个场景可笑至极,明明相互喜欢的两个人,为什么偏偏发展成了这样?
“柳忆春,”他竭力稳住声线,“你何必胡思乱想,自己编造虚假的故事?”
“遇见你之前,我与公主不过只见过两面而已,连话都没说过你!”
理智所剩无几的情况下本就极难理清思绪去把握措辞的精准度,忽地被手帕盖上口鼻更是让他大脑融化。
啪,沈雍脑子里崩到极致的弦终于断了。
他竭力偏头去躲,四肢的锁链在他疯狂的挣扎下磨开了包裹的软布,甚至掀翻了暗藏在角落的一个盒子,却仍是躲不开柳忆春的动作。
“说不出我爱听的话,那就别说好了。做不出我想要的动作,那就别动好了。免得惹我厌烦。”
沈雍的脑子开始发昏,她的话从云端飘落般缓缓击上耳膜。
“我想要你,你乖乖地受着就是,挣扎什么?”
这注定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一晚,沈雍勉力凝神去看她,满眼不解与怔然。
可这一眼落到柳忆春眼里却更像是失望。
——他对她的所作所为失望透顶。
柳忆春的心跌倒谷底。
她何曾拥有过什么东西?
这次不过是喜欢上了他,想要拥有他而已。
喜欢一个人不就是应该从身到心完全占有他吗?
她早已受够了压抑自己欲望、活得像个提线木偶一般的日子,她不要再像个战败的士兵一样总是将自己的东西拱手相让,一个人活一辈子难道拥有一样自己喜欢的东西都不能吗?
更何况,是他非要招惹她的,是他自己非要一次次救活她,一次次不厌其烦去包容她的。
他理应收获这些日子付出应得的果实。
柳忆春唇角绽放出偏执的笑,眼里却涌上绝望的泪。
“别这样看我,我喜欢你才会这么做的。你不是说也喜欢我吗?你不也总是缠着我吗?”
沈雍眼前的景象已开始旋转颠倒,世界渐渐变得模糊,唯独她那双莹亮幽深的双眸如刻在他脑海里一般,不必睁眼看,已是清晰无比。
“你先松开我我们好好的,难道不好吗?”
唇角微颤,她似哭似笑的表情瞬间放大,“不,不,松开,你就走了”
她想把他一辈子都锁在身边,想在他身上打下属于她的烙印,想要他这辈子眼里都只看得到她一个人,沈雍,沈怀聿,她该怎么做呢?
视线扫过他筋骨分明的躯体,顺着他高举的手臂延伸到床角的铁链,柳忆春忽然被一样东西吸引。
不知何时,那个装满不堪入目之物、被他隐在床头深处的盒子被铁链掀翻,一应器物完全散落出来。
柳忆春定定地瞧着,伸手拿过其中最显眼的一样——还未被使用过的玉雕器物。
入手冰凉,长度比她手掌稍短些,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一个念头忽地在她脑海里闪过。
“沈雍,既然我们互相喜欢,那让我们变得更亲密一些,可以吧?”得在他身上打个烙印才好。
方才又吸入了些药物,沈雍此刻神志不清、意识涣散,眼皮沉重得快要重新阖上。
听见她诡异的语调,他勉力提起精神朝她看去,又在大脑勉强将她的话和眼前的情形透露出的信息消化完毕后,不敢置信地嘶声拒绝。
“柳忆春!停手!”
舌尖被他用力咬破,刺痛冲破大脑中的混沌,却始终无法冲破身上的桎梏。
柳忆春对他的挣扎冷眼旁观,只对他露出一个如溺水之人终于攀上浮木般的笑,看得沈雍浑身发凉。
不能放任她继续下去,沈雍猛地挣扎起来,不顾双手剥皮刮骨的痛也要摆脱铁链的束缚。
而柳忆春却只是慢吞吞地转身,留给他一个袅娜的背影。
冰凉的发丝拂上他的大腿,沈雍目眦欲裂,用尽浑身的力气试图将她从身上颠下去。
柳忆春却始终稳稳坐在他身上,俯身一点点将吻印上他的大腿
“放松些,我比你当初对我温柔多了,不是吗?”
帐中突然响起她的轻语,明明音量不大却在哐当铁链声中准确无误地传入了沈雍的耳朵。
一句话,让沈雍像是被卡在时间缝隙的穿行者,再无法做出半点挣扎的动作
“你会永远记住我的,对吗?”
“后悔了吗?当初你非要把我追回来,我说过你会后悔的。”
“可惜,你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
帐中再无人声,柳忆春心满意足地拥住他入睡。
他碎掉了吗?
没办法,他就该是从身到心被她彻底占有的,就算他碎了,她也要一点点把他拼回去。
正好,可以拼成一个完全属于她的,不再含有任何杂质的沈雍。
何其完美。
第59章 沉默
沈雍不和她说话了。
柳忆春却明显比往常更黏人。
他去办公务,她在偏厅等他,他的城郊视察,她驱马同行。跟得上他时,她的视线一刻也不停地落到他身上,若是跟丢了,过不了多久她也能准确无误地重新找到他。
顶着那样一张深情款款的脸,总能让旁人对她心生恻隐。
久而久之,许多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从前都是王上巴巴地往柳夫人身边凑,柳夫人虽看不出多喜欢,却也不会有明显的抗拒,如今角色调换,怎么王上倒瞧出几分抵触与不乐意来了?
小五的蛊毒前些日子已经在郁冬的见证下被范卢风解掉了,如今一直跟着沈雍做事,偶尔沈雍去视察军情巡视城防的时候会带着他。
亲眼见证过沈雍对柳忆春的冷淡态度后,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他明明不想见她,却又放任她一次次来纠缠?
而且在他的印象中,这位柳夫人性子简单,还颇有些可爱,也不知怎么短短时间就惹了王上的厌弃。
小五的年纪毕竟还小,理智告诉他不该随意打探王上的私事,可越忍越是抓心挠肝,到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去旁敲侧击了一番。
“王上,今天万里无云、日头不小,就这么让柳夫人在外面等着吗?”
军营扎在一片开阔之地,时值正午,火辣辣的阳光自头顶直直落下,似要将人融化在高温之中。
议事处的军帐有限,且都是柳忆春不熟悉的将领的帐子,若是谁请她进去纳凉,实在是不合适。
而今日跟着沈雍出门的时候,她们并不知道他会直接出城,便也没能未卜先知带一把伞。
于是柳忆春眼下便落入了被日头暴晒的境地。
小五的发问落地,沈雍愣了一瞬,接着又像是没听到一般,与军中诸将继续议事。
心下微凛,小五忽地从他的态度中品出了些不同寻常。
方才是议事间隙,他凑得近,王上肯定听到了他的话,他虽没有理他,但微微愣住的那一霎,可以看出他并非完全不在意。
这般既和柳夫人过不去,又和自己过不去,倒像是在生闷气。
仿佛是要印证他的猜想,沈雍没过多久便叫停了议事,随即像风一般朝帐外快步走去。
柳忆春已晒得脸颊通红,见他出来,以为他已经办完正事了,正准备如往常那样上前抱住他的胳膊与他黏在一起,却被他非常迅速地抓住手腕往一个方向走去。
这几日都是她缠着他,他像是看不见她一样对她置之不理。像眼下这般主动抓着她的手腕走,倒是很稀奇。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拽着她的手也握得很紧,柳忆春被他拉得踉跄,手腕也生疼,但这并不妨碍她心里涌起的开心。
他终于舍得理她了。
她料到他可能会难为情,会恼怒,可这都没关系,她喜欢他,自然可以包容他的小性子。
假以时日,他肯定可以变回从前那个沈雍。
柳忆春的眼睛闪着光,一路上深深凝着他紧绷的侧脸,完全无暇顾及他要拉着自己走向何处。
直到步入一处营帐,柳忆春终于匀出气口想问他要干什么时,他却甩开她一言不发地走了。
速度之快,刮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拂上她被晒得火辣辣的脸颊,竟带来几丝舒缓的凉意。
柳忆春只来得及张开嘴巴,方才还活生生在眼前的人就消失得只剩来回晃动的门毡。
再想追出去,已有小兵在门口阻拦。
柳忆春下意识要冲开他们,却被拦得更死。
皱着眉将落在沈雍身上的目光收回,柳忆春的语气颇有些不耐,“你们拦我?”
“还请柳夫人在此稍作休息。”
两个小兵垂着头,语气恭谨,态度却强硬,柳忆春无法突破他们。
急切地越过小兵望向那个挺拔的背影,柳忆春问:“他让你们看住我的?”
怎么能说看住呢?王上的确快速丢下一句“别让她离开”,但瞧这外头热气蒸腾的,怎么想都是不愿她在外面受苦啊。
他们没有答话,只将头埋得更低。
已经看不到他了,柳忆春收回目光,心不在焉地问:“这是何处?”
“回柳夫人,这是专门留给王上的空帐,以备不时之需。”
“离军营出口可近?”
他们拿捏不住她的意思,但却将她方才遥遥目送沈雍离去的动作看在眼里,于是试探地答:
“此处位于军营深处,离出口不近,但王上若是要从大帐返程,必定会经过此处。”
也行,看到他的时候再跟着他走就行了。
柳忆春赞许地看了眼这两个小兵,倒算机灵。
银画见她不好好待在帐内,却掀开了门毡坐在门口远望,不用想也知道在等谁的身影出现。
实在没忍住,她小声问道:“公主,您怎么突然对王上这么上心了啊?”
上心到,要这般一刻也不离眼地跟着他,上心到,无论晚间多少次被他从屋里赶出来都锲而不舍地继续凑上去。
小兵送来了壶温水,摆在柳忆春手边的矮几上。
在屋内待了会儿,她的脸颊已不似最初那般嫣红,却仍透着热腾腾的粉,又喝了几杯水,柳忆春才终于舒服些。
“他不值得吗?”
银画张了张嘴,回忆了一下沈雍对自家公主的态度,最开始很凶,但却掩盖不住打心底的关心,到了后来,更是将宠溺直接写在了脸上。
王上不值得公主上心吗?
应该是值得的吧。
可此刻看着自家公主唇角含笑的样子,银画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丝怪异涌上心头,她抓不住,也说不上来,只好站在一旁陪柳忆春继续等待沈雍-
晚间,柳忆春一如往常地去沈雍的屋子黏着他。
他这几日的态度说来也有些奇怪,没有刻意避着她,却始终视她如无物,更是一句话都不会跟她说。
今日他突然拉她去乘凉算是一个小突破——总算不拿她当空气了。不知道自己哪天会耐心耗尽懒得再哄他,柳忆春决定趁此机会再接再励。
已经入夜有一会儿,沈雍单手执卷,就着烛火在桌案前看书,雪白的寝衣愈发衬得他如玉无瑕。
烛火微微晃动,在抬眼垂眸间,他的眼眸忽明忽暗,暖光为他的脸庞镀上了一层说不出的柔和,直看得柳忆春心口发热。
转身关紧房门,她朝沈雍走去。
蹲身揽上他的手臂,顺带着将下巴磕在他的左肩,柳忆春柔柔地问:
“沈怀聿,你在看什么书呀?”
桌前的人身子一僵,头也下意识往右偏,随即在柳忆春还没反应过来时猛地抽出手臂,起身走向一旁。
砰。
就连书卷也被他扔向桌面,紧接着,柳忆春也被他拽着手臂往外拉。
怎么还是和前几天一样啊?见着她进屋子就往外赶。
但柳忆春不是轻言放弃之人,更何况他今天还搭理她了,不顺着竿子往上爬她就不是柳忆春!
于是她反身手脚用力就往他身上缠。
“沈怀聿,我的脸有点痛。”
八爪鱼一样贴在他身上,柳忆春的脸离他很近,眼巴巴地抬眼望他,摆出了自己最楚楚可怜的表情。
但她知道他一眼就能看出她脸上敷了一层亮晶晶的东西,早已处理过了,所以她也不指望这个由头能让他开口对她说话。
她对他卖可怜,为的不过是他愣神看向自己的那个瞬间罢了。
抓住这个间隙,柳忆春用力拉下他的脖颈,吻了上去。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紧接着便拎着她的后颈往后拉。
可柳忆春用了十足的力气抱住他,大有死也不撒手的架势。
这几天她每次都没能近他身就被轰了出去,此刻终于能偷个香,岂有打退堂鼓的道理?
古人诚不我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要生气就生气吧,反正他气了这么多天也不差这一点气了。
鼻尖满满都是他的气息,柳忆春心满意足地深吸几口,惹得沈雍半点无法继续容忍她的放肆之举,用了十足的力道将她拉开。
柳忆春这下只能顺着后颈的力道撤开,衣领是松散的,脖子也火辣辣地疼,不出意料地被衣领勒红了。
但这些日子的练功总还是有些用,她被他这么拉,上半身虽离了他,腿却仍能继续牢牢地扒在他身上。
柳忆春大口喘气,抬眼望去,只见这张离她极近的俊脸染了薄红,脸庞微微后移,额角狂跳,眉头紧皱,眼眸低垂,一副嫌弃得要死、气得要爆炸的表情。
她无所谓地笑了笑,嗓音有些低,“差不多得了嘛,一个大男人,闹这么多天别扭还不够吗?”
沈雍下颌紧了紧,转而去掰她缠在身上的腿,似乎想直接把她甩出去。
柳忆春的腿被迫松开,手却再次强行缠住了他的脖子,“别呀,你喜欢我、关心我,不是吗?”
想起白日里他特意出来送她去乘凉,柳忆春心里甜滋滋的,她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了,他今天对她的好总不会还是因为公主吧,肯定是对她柳忆春本人的。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里含了蜜,“别忘了哦,是你努力让我喜欢上你的,现在你如愿了,又怎么能反过来对我置之不顾呢?”
她想让他如先前那般待她,想给他最热烈的回应,与他创造更多回忆,好将他心中关于公主的回忆彻底淹没掉。
她深感自己是个体贴的爱人,可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耐心等待对方慢慢清理干净那些不该存在的角落的。
可沈雍听了她的话后,胸膛起伏加大,倏地用目光锁住她,黝黑的眸子幽深无比,翻涌的复杂情绪看得柳忆春心惊。
可她只认为自己此刻心跳突然加快是再一次心动,不顾他在肩膀上继续收紧的手,柳忆春凑上去吻了吻他的喉结。
天旋地转。
时隔多日,她再次如愿上了他的榻。
她想和往常一样亲亲他、摸摸他,看着他的脸做,也想知道他的伤恢复得如何。
那晚她实在高估了自己的技术,也低估了他的抵触程度,习武获得的一身力气居然为这本该亲密至极的仪式增添了血腥之气。
可他这次丝毫没有理会她挣扎着想要翻身的手臂,一反常态地直接将她按住,没有温柔的爱抚,没有深情的眼神,甚至连衣裳都未褪尽,就这么直直地动作起来。
身后的人离她远远的,只有两只手抓着她的腰。
柳忆春深觉不满,两个做着最亲密事情的人,中间怎么能隔着楚河汉界呢?
她想翻身过去面对着他,和他心贴着心,像之前那样亲密无间。可此刻在他的主导下,她完全无瑕顾及其它,光是死死咬住嘴唇不发出声音就已经费了十足的力气。
好一会儿,许是察觉到床帐内安静得有些窒息,沈雍终是放缓了攻势,落在她腰间的手也缓缓有了别的动作。
……………………………………
柳忆春的身子软得很快,不多时便浑身湿透,香汗淋漓。
她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沈雍,整个人亢奋到不行。
…………………………………………
沈雍大概也受不了,没一会儿便按住了她的舌面,还惩罚性地咬了口她的肩头。
于是柳忆春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破碎低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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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浮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柳忆春的意识都开始飘忽,身后的人却好似不知餍足。
她也终于意识到,前些日子都是他在迁就她。
放开手脚的他,真的好猛。
不愧是她喜欢的男人。
第60章 紧逼
沈雍居然开始躲她。
不就是又和她睡了吗?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躲的,总不会真的无法直视她这张脸了吧?
不过她自有办法。
带着对王上的十二分真情,柳夫人辗转于王上身边的各色人物,每日打听他的下落,只为给他送些茶饮糕点帮他解乏,顺带一解自己的相思之情。
于是柳夫人痴恋王上的消息闹得满城皆知,倒是王上对她不冷不热的态度惹得众人不知编排出了多少八卦。
一时间,众人茶余饭后皆在谈论这对颇具传奇色彩的恋人,每个人都争相证明自己所知的就是真相。
然而熟知内情的范卢风却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俩人的角色怎么突然反过来了?
柳忆春自然也向他打听过沈雍的下落,可她含情的眼、哀怨的话,无不证明她是真心喜欢沈雍。
况且他一直知晓这位前朝公主是多么乖巧柔和的性子,这个沈怀聿,明明是自己去招惹的别人,现在人家柳夫人对他情根深种了,他却拍拍屁股远远躲开,当真是不像话!
为了伸张自己心中的正义,范卢风还找机会与沈雍掏心掏肺地谈过。
言语间,无不是为柳忆春说的好话与对他的强烈谴责。
然而沈雍却只是默默地听着,确定他说完之后,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随即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这下搞得范卢风更摸不着头脑了,沈雍这人一向是一码归一码的,怎么这次搞得他有点被“连坐”的感觉?
不过总算把那些不吐不快的话都说给他听了,范卢风心里舒坦了些,便也不再理会沈雍那奇怪的态度。
尉迟丰则对柳忆春找上他这件事感到十足的意外,然而更意外的是,她开门见山地要打听沈雍的下落。
他知道沈雍对于他喜欢柳忆春这件事非常介意,也正是因为这份介意才让他远远地去城门待着。但他实在没想到,前不久还总是对沈雍态度淡淡的柳忆春,一些日子不见居然对他在意到了离不开的程度。
王上这是得偿所愿了吧?这下终于不用担心柳夫人可能会喜欢上别人了。
他也彻底没机会了。
尉迟丰心里涩涩的,但柳忆春喜欢,他也只好支持她。
见到由尉迟丰亲自护送而来的柳忆春,沈雍的脸色臭得像吃了苍蝇。
明明尉迟丰规规矩矩地护在她身边,可她摆出了一副对他情深义重的样子却又与旁的男人说说笑笑并肩而行,这就是她所谓的喜欢?
然而下一刻,瞧见尉迟丰恭谨上前禀告,又随即黯然离场的样子,他却发现自己心里并无少掉一个对手的喜悦,反而感觉怪怪的。
这个柳忆春,整日里对着他做出非他不可的样子还不够,这是又对尉迟丰胡说八道了什么?
这些日子来,越来越多他身边的人为她传信,还明里暗里帮她说话。
就连卫大娘、郁冬和小五都暗戳戳地提示他对她太过冷漠。
她可真行,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一双深情款款的眼,让所有人都站在了她那边。
就连派在她身边的暗卫都欲言又止地为她求情!
他永远也无法忘记,在他尝试限制她的行动却得来她明目张胆在院子里寻死的结果时,救下她的暗卫是如何支支吾吾地对他说出觉得柳忆春很可怜的话的。
她可怜?
他觉得自己才更应该被可怜,明明他才是被欺负的那一个。
当年落入舒阳长公主的手里,他拼掉一条命也拒绝受辱,可对于柳忆春,偏偏当初又是他怒上心头侮辱她在先。
的确,在所有人眼里,一直以来都是他在欺负她。
他对她为所欲为,他对她暴行累累,他害她受伤、害她生病,甚至毫无人性地欺负到一个女子想要“去死”。
而她却是纯洁无瑕的、纤弱无辜的、坚韧顽强的,一个弱女子落入那般境地却能一步步慢慢活过来,笑容依然恬淡,生活依然热情。
这样一个容貌绝世的纯善美人,愿意在他的爱意浸润之下,慢慢放下怨怼与恨意接纳他,甚至爱上他,他合该去烧高香跪谢苍天,又凭什么反过来对她言行冷漠呢?
报应,都是报应。
沈雍这些日子始终不知该如何面对柳忆春的“喜欢”,她的喜欢那么霸道、那么不讲理、那么随心所欲,一旦被她锁定,他便再无丝毫喘息之地。
可叹,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她对他情根深种的表现,甚至不乏有人对此表露艳羡之意,毕竟,寻常人如何能拥有这般绝美爱情?
可只有他觉得,他在一点点被深渊吞噬。
抬眼望向那双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浅色眼眸,沈雍冷着脸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王上,您忙完了吗?累了的话不如去屋内歇一歇吧?”
瞧瞧,她的语气多么温和动听,她的眼神多么熨帖动人,她揽上自己胳膊的动作多么熟稔自如。
无人不认为他们是完美的一对。
直到进了屋里四下无人时,她的真面目才显了出来。
“躲我的这段时间里,你都在忙公务吗?这么久不见,可有想我?高阳邑那么多世家娇艳女郎,可有偶遇?可有看到合心意的人?”
她总是这样,目露倔强地对他一连串发问。
可他能说什么呢?
这么久不见?不过两个时辰而已。
偶遇别家女郎?他一直都在处理内乱罢了。
他清理齐王暗线的动作终究还是惊动了对方。
陆峰最终没能挺过被强行去势的伤,他从前在游骑营的心腹也随着郁冬上台一点点被边缘化。齐王残留的暗桩抓住这一点煽风点火,还伙同至今仍留在高阳邑的几位旧臣一起生乱。
此番快速平定,多亏他早有准备。
结果还算满意。经此一事,暗线被悉数清理,早就心怀鬼胎的前朝旧臣也揪出了更多,高阳邑更是彻底成了铜墙铁壁。
此后,就算他身边还有心思有异之人,消息也传递不出去,反而会被他顺藤摸瓜斩草除根。
此外,他的人传回消息,楚珣并未逃远,反而悄悄藏在与高阳邑相邻的甬城。
甬城是齐地西南浏阳邑的一座中等规模城池,平日里驻兵不多。
但他猜测,甬城也许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甬城了,至少浏阳邑必然不是以前那个浏阳邑了。
在得知他攻下高阳邑之后,齐王必定会暗自增兵,以便在与他正面对上的时候保有优势。
楚珣仍留在那里,想必是在撺掇柳忆春偷玉玺之后,便于随时接应她。
但他注定要失望了,他已经安排下去秘密整兵攻打甬城。
过不了多久,在柳忆春碰到玉玺之前,他便会先一步出兵。
柳忆春见他沉默,果然对他使出了惯用伎俩。
凑上来,小猫似地蹭蹭他的胸膛,紧接着便不安分地对他动手动脚。
沈雍大部分时候都会见招拆招地拨开她,实在被她缠得烦了,也只好不客气地按住她给点教训。
他其实有些分不清自己是想发泄淤堵在心口的情绪,还是想借此阻止她无休止的纠缠。
可她对他说不上温柔的动作照单全收,甚至还格外亢奋,当低吟轻喘也无法舒缓身上过载的感官时,什么不堪入耳的话都开始从她口中往外蹦。
每次到最后都是他自己受不了地捂住她胡言乱语的嘴。
最后的结果自然也令他无可奈何。
阻止她不成,反而让她对这种带着怒意的性。事愈发着迷,甚至还变本加厉地缠着他、激怒他。
而他原本想要借此来发泄那些被她挑拨到极致的情绪,也被她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弄得更加闹心。
沈雍的心里堵得难受。
眼见着身前的人已经快要将手探入他的衣襟,颈侧喉结耳廓这等敏感之地也被她轮番攻陷,他猛地撇开她走向室外。
他不想在办公的地方与她闹出太大的动静,也恨自己明明那么生气,却被她随意撩拨几下就被控住了心神。
若是往常的她,他应该能顺利走出这间屋子的。可今日她忽然执着了起来,被他撇开后很快就重新上前抓住了他的胳膊,他被一股大力后坠着,无法再向门口迈出半步。
沈雍心里苦笑,也不知该不该夸她,这些日来以来勤于练武,下盘越来越稳了,速度也越来越快了。
他正准备再次用力将她甩开,她却已冷了语气。
“还没闹够脾气吗?哪个女人会像我这样有耐心地哄男人?见好就收吧你!”
沈雍愣神的一瞬,已被柳忆春揪住衣领,她紧盯着他,热忱的爱意里夹杂着刺人的冰棱。
她再次开口,眼中的冰棱便化作言语直直朝他刺来。
“你究竟有什么好生气的?你喜欢我,缠着我留在你身边,现在我如你所愿地喜欢上了你,你又摆出这幅要死要活的样子对着我,有意思吗?”
“还是说你就这么贱,到手的东西就不想要了?”柳忆春抓着沈雍的衣领用力晃动,“不可能,我告诉你绝对不可能!我做鬼也要缠着你,你这辈子不可能有别的女人,更不可能与别人诞下孩子。”
沈雍随她晃动自己,静静地望着她偏执的眼眸,并未做出旁的动作,也没有别的反应。
这些日子来,这种话她已经来来回回说过很多次了,他的心也总是在寒冰与烈焰中浮浮沉沉。
或许是受够了他的沉默,柳忆春一巴掌直接朝他扇来。
他没有躲,任由火辣辣的触感一点点蔓延到大脑深处。
“难道你想一辈子都不和我说话了?”
她应该是气急了,并未收着力气,脸颊火辣辣的触感消退些许后,轻微的肿胀感随之而来。
可沈雍看着她含怒的眼,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其实连他自己都不太理解自己这段日子的种种行为。
她终于也对他的沉默无话可说,眼中的怒火一点点熄灭,留下些失望的余烬。
不再理会他,她拨开他推门而出,如一场来势汹汹去时匆匆的飓风。
沈雍长长呼出一口气,坐回了桌边。
桌上摆了个食盒,是她亲手做的吃食。
也不知道她从何而来的执念,女子若是喜欢一个男子,一定要做饭给他吃,可她好像完全忘记了,她的厨艺极差。
沈雍打开食盒,露出一盘松散的“糕点”,它们大小不一,甚至半生不熟,是她一贯的水准。
挑出一块塞进嘴里,嚼动食物的动作牵扯了脸颊的伤,他面不改色地将它咽下,在心里不紧不慢地做出评价。
还是和之前一样,很难吃——
作者有话说:谁懂在早高峰地铁上改锁章的刺激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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