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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同伙


    她的话音回荡在这方小厨房之中,一时间只有灶台上咕噜咕噜的沸腾声回应她。


    沈雍轻轻松开了她的腰,掰起她的脸与她对视。


    “为什么这么问?”


    柳忆春眸光闪烁,神色却极其认真,“你该知道,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反而还会捣乱,为什么要给我权,还让我放手去做想做的事?”


    “想来想去,你喜欢公主,而我除了这副公主的身躯外,没有什么能让你看入眼的,但你若想,完全可以像上次一样随时取用,又何必大费周章做这些?”


    “我不明白。”


    沈雍听着她的话,眉头越皱越紧,视线如有实质。


    柳忆春却顶着这样的目光继续猜测,“哦我想起来了,你之前好像说过我有用,是需要我配合你肃清称帝之路上剩下的障碍吗?”


    “宫宴那晚,宴请的官员里明显有人心思活泛,不像是全然站在你这边的,你带我去赴宴,还做出对我极其宠爱的样子,是想用我将剩下的鱼引出来?”


    “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呢?不妨大大方方地告诉我。”


    她的声音平静,目光中透露着执着,沈雍却被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难道他对她的好,就这么贱吗?


    宫宴那晚他带她赴宴的确存了别的心思,想试试看能不能引来她的“驸马”楚珣,以及背后的楚家人。


    可后来的事实证明,她根本尚未嫁予他,而楚珣也一直没有出现,他也早早歇了这个念头,打算日后直接攻破齐地把他揪出来。


    事到如今,他想要她做什么呢?


    根本什么都不用做啊。


    他只想让这个因敏感而尖锐的姑娘快乐一些罢了。


    而她却显然不信。


    极其挫败地,沈雍松开了她的脸颊,语气又轻又淡,“若我说,不需要你做任何事呢?”如果非要说的话想让你也爱我。


    柳忆春自是不相信,怎么可能有人下了那么多筹码却不求回报?就连她的父母,生她养她的条件都是“好好读书,出人头地”。


    他试图用他辛苦拼来的权力给她铺就一条自由之路,却告诉她不需要做什么,以她在电信诈骗猖狂的现代生活经验来说,不用付出代价就能得来好处,肯定有问题。


    她反诈意识很强的。


    还想说些什么,沈雍却在她要开口的时候提前抢过话头,“粥好了,我们先用早膳吧。”


    不再看她,他立刻转身去张罗碗筷。


    他的背影明显带上了低落情绪,柳忆春站在原地愣愣地张口,终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二人在小厨房的矮桌边吃了一顿极其沉默的早饭-


    郁冬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紧握在手中的蛊盒。


    空空如也!


    她什么也顾不上,撑起身子在周围快速翻找,身上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渗出血来。


    床帘外传来一声轻咳,“别找了。”


    “蛊虫已经被我收走了。”


    郁冬噌的一下掀帘而出,一把拎住范卢风的衣领,“还我!”


    范卢风没想到她这么生猛,硬生生被她逼退了好几步,眼神却只敢虚虚落在她身后的床帘上。


    这姑娘,没发现自己没穿衣服么


    范卢风轻叹口气,温声劝她,“别急,只是暂时帮你收起来了。你是想救人?”


    盒里那只是母蛊,子蛊会天然地想靠近,有了母蛊便可将中蛊之人体内的子蛊引出,蛊毒也算是解了。


    郁冬却不依不饶,“告诉我在哪里!”


    她重伤初醒,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全是受刑后的伤口,此刻高热未退,一开口嗓音嘶哑无比。


    范卢风被她的执着震惊到,都这样了还想着去救人吗?究竟是多重要的人,值得她这么不要命啊?


    他仍是没敢看她,拨开她揪住自己衣领的手,侧步到一旁抓下一件外袍,轻轻拢上她的肩,这才敢看向她的脸。


    苍白虚弱至极,可黑黝黝的眼睛却仍倔强坚毅。


    “你现在不好好养伤,还想干什么?”


    “多管闲事!”


    范卢风也不恼,直接将她打横抱回床榻,顶着她要杀人的目光好言安抚。


    “对,是我多管闲事,不是想救人吗?可别先把自己折腾死了。”


    直到将她放下,范卢风才终于舒出一口气。


    还好,叱咤风云的顶级高手现在就是只病弱的老虎,战斗力还不如野猫,不然他可真不敢这么擅自抱她。


    郁冬很少有这么虚弱的时刻,重伤之下接连奔波,她早已是强弩之末,本以为倒在军营附近后将会迎接死亡,结果貌似这个人又救了她一次。


    环顾周围,轻纱薄幔,宽敞明亮,莫名的有些眼熟。


    “这是哪里?”


    “曾经的高阳王府。”


    郁冬知道,高阳王定然已经败了。倒是没想到,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这里。


    不对每月定期服用解药的时间已到,高阳王既然已战败,那她为何会毫无症状?


    伸出右手腕一看,内侧的红梅印记很淡,完全不似每次临近毒发时红得渗血的样子,倒像是才服过解药。


    她虚拢着宽大衣袍,狐疑地朝身侧的男人看去。


    范卢风见她动作,自是明白她的疑问,当即臭屁地笑了起来。


    “早和你说过,王上的毒我已解了,剩下了些多余的药,也不好浪费嘛。”


    郁冬想起那日清晨他喂给自己的药丸,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毒似乎早该发作了。


    默了半晌,她终是出言道谢,“在下郁冬,多谢医师救命之恩。”


    倒是范卢风有些意外,这个人完全不像是会道谢的样子。


    “额,我叫范卢风,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就成。”


    “不过吧,你的毒虽然与王上的有些类似,靠那个解药能暂时缓解,但终归有些不同,而且你中毒日久,毒性不说入侵肺腑,但也已与你的身体融合得差不多了。”


    “所以,要解毒,得再给我些时间。”


    郁冬眉头微蹙,很是不解,“你为什么救我,还要给我解毒?”


    “我以为你知道,我们是敌非友。”


    范卢风忽地笑了,兴奋地搓了搓手,又有些不好意思,“你知道,像你这样的病例,对于医者来说有多稀奇吗?”


    “”


    这样吗?稀奇到,能忽视她伤好后可能会将他一剑毙命?


    似乎是读懂了郁冬的眼神,范卢风无所谓地说:“高阳王已死,你自然也恢复了自由身,你怎知我们日后是敌非友呢?”


    他藏不住的吊儿郎当那面忍不住又露了出来,“而且,小姑娘家家的,整天冷着张脸,不好不好。”


    无视郁冬越来越黑的面色,范卢风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猛然一拍手,“哎呀!有件事情差点忘了,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啊。”


    一阵轻柔的风掠过,送来了他身上清淡的药香,郁冬坐在床沿有些怔愣。


    小,姑娘?


    她算什么小姑娘。


    呆坐一会儿,郁冬缓缓躺回了榻上。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只要不刻意发动母蛊,他应该就不会感到痛苦。


    这么看来,她还有时间。


    当初要不是身受重伤以为自己时日无多,她也不会那般拼命地取走母蛊。眼下看来,她这条贱命老天还是不肯收,既然还有时间,那便徐徐图之吧-


    范卢风去见了沈雍。


    二人对坐于堂中,桌上茶盏冒着丝丝热气。


    “可找到中蛊之人?”


    范卢风垂眸,掩住眼里的情绪,“还没。”


    沈雍端起茶盏,掀起盏盖,放到桌上时发出一声脆响,惹得范卢风心里一惊。


    他朝对面的沈雍瞧去,见他神色如常地低头喝茶,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失常,悄悄松了口气。


    不料,沈雍却仿佛多长了一双眼睛似地,忽地开口,差点把范卢风吓死。


    “你不想让她死,对吗?”


    “!”


    范卢风咽了下口水,“谁?”


    “你安置在院中的那个女人,高阳王派来刺杀我的剑客,公主放走的那个俘虏。”


    说罢,沈雍放下茶盏,直直看向他。


    范卢风心里有些慌,直觉沈雍现在心情不是很好。


    他到底是他的王上,既然已经被看穿,他不太好再睁眼说瞎话。


    “唉,她,挺可怜的我怕找出了她的同伙,你的目的达成,就该是她的死期了。”


    沈雍没什么表情,但范卢风却品出些恨铁不成钢,“你可怜一个死士?”


    范卢风垂着头,没敢与他对视。


    “她,很不一样”


    只听沈雍嗤笑一声,“你喜欢她?”


    “!”


    “没有!”


    范卢风慌张抬头,撞见他深邃沉冷的眸子,又很快撇开,努力用平常的样子笑着打哈哈。


    “她身上也有毒,还受了那么重的伤,疑难杂症嘛,每个医者都会忍不住手痒的。”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范卢风见沈雍今天完全不吃他这招,终于也敛了神色悄悄朝他看去。


    “你今天心情不好?”


    沈雍眼神微闪,语气沉沉,没有直接答他这句话,“女人这种生物,最是不识好歹、捉摸不透,你要是被她耍弄了去,我可不管你的死活。”


    这是哪跟哪,范卢风心中生疑。


    难不成,他家尊贵的王上心情不好是因为被柳夫人“耍弄”了?


    他试探地答:“多谢王上提点?”


    沈雍见他神色,也发觉自己今日情绪有些失常,遂与他重新说回正事。


    “去把伙食营的小五押来。”


    “好。”  !


    范卢风下意识应答,随即立马察出不对,“你怎知同伙是他?!”


    沈雍依旧没什么表情地斜觑他,眼里却有些好笑。


    “放心,我暂时不会杀那个女人。”


    第42章 委屈


    郁冬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小五。


    不过半日光景,范卢风忽地匆匆忙忙来叫她出去一趟。


    而步入正堂,沈雍端坐主位,小五立在正中。


    似乎都在等她来。


    郁冬心里忽地一紧。


    “淮阳王有何贵干?”


    她的面色肃冷,见了沈雍也不行礼,毫无尊重臣服之意。


    沈雍掀起眼帘瞧她。


    “本王以为你正在找他,帮你带来了,不道声谢吗?”


    小五悄悄看她,脸上一贯的笑容消失殆尽,不动声色地朝她摇了摇头。


    郁冬没有看他,也不知有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听了沈雍的话也只是镇定地答:


    “淮阳王说笑了,我从未找过任何人。”


    沈雍心情不好,没心思与她兜圈子,从袖中掏出了个精致的小盒子,复又看向她。


    “哦,那看来此物留着也没用了。”


    郁冬甫一见那蛊盒,便立马瞪向范卢风,眼里含了刀。


    范卢风被她看得瑟缩,垂着脑袋站在一旁,又犹豫地看向沈雍。


    沈雍却根本没有理他,如有实质的目光始终盯着郁冬。


    只见她的脸上震惊一瞬之后,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转而向沈雍谈条件。


    “蛊虫还我,您的条件是什么?”


    还是和聪明人好说话,沈雍勾勾唇角,缓缓开口,“你一直跟着高阳王?”


    “嗯。”


    “想必对他很了解吧?”


    郁冬看他一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很好,我要你把此次对战高阳王的决策过程详细说来。”


    有些反常的地方沈雍一直想不通,再加上城中尚有可疑之人,他不得不防。


    首先,就是需要尽可能多地获取信息。


    郁冬沉吟片刻,将高阳王从头到尾的计策悉数道出,就连那位马韬也吐了出来。


    “可知那位马大人来自何方?”


    郁冬知道,但她不想说。


    “在下不知,许是高阳王的寻常幕僚之一。”一连说了那么多话,她的声音已止不住地发虚。


    范卢风很想提议要么坐下聊,可今日的沈雍让他有些不敢说话。


    堂中沉默片刻,沈雍忽地在座椅中往后靠,手指无意识地敲打桌面,似要将人的心也敲乱。


    “这样啊。”


    郁冬面无表情地看向首座的沈雍。


    临近日暮,夕阳打入正堂的光越来越黯淡,连带着笼罩在他身上的阴影也越来越强烈,压迫感也越来越强。


    此人果然与高阳王那种莽夫全然不同。


    她缓缓收回打量的神色,恭声问道:“不知淮阳王可否将蛊虫还给在下,家弟身中奇蛊,在下好不容易才得来此物,还请王上成全。”


    这个时候倒是开始叫“王上”了。


    沈雍看向她,目光沉沉。


    “家弟?”


    郁冬正色,“正是。”


    “亲姐弟?”


    “不是。”


    “那便是死士营里同一批次的姐弟喽?”


    郁冬脸色大变,下意识上前与小五站在一处,神色戒备地看向沈雍。


    沈雍却勾勾唇笑了,眼里毫无笑意。


    “你当我不知是他向高阳王递的消息?”


    他与尉迟丰早已暗中盯着那些可能有异的人,彼时他打算将计就计,以假死隐身暗处,尉迟丰才与她母亲假意袒露自己的担忧,第二日他便送信给高阳王说他身死。


    足以推断,他就是高阳王的内应。


    事已至此,小五终于不再藏拙,拉住郁冬就往外冲。


    堂外不知何时来了数不清的士兵,见状立刻上前围堵。


    小五身量单薄,年纪不大,出手却狠辣无比,身法也极快,不过几息的功夫竟带着她撕开了一条口子。


    可郁冬重伤未愈,方才连说话都开始费劲,此刻更是难以随他一起突围。


    “小五,你走!”


    小五一改平日里笑眯眯的神色,此刻面上尽是倔强沉冷。


    “不可能的,阿姐。”


    范卢风在一旁看着干着急,“别白费功夫了,你们逃不出去的,反倒让郁冬的伤雪上加霜!”


    “听见没有,那小子!”


    沈雍没什么表情地坐在上首,冷眼瞧着眼前堪称感天动地的一幕。


    “小五,回来。”


    听见沈雍的声音,小五身形一僵,身上也挂了越来越多的彩,但突围的动作却没停。


    “我没说要杀你们,难道你们就这么想死吗?”


    沈雍语调平平,小五却突然止住了所有动作,单薄却有力的身体撑着与他身量相仿的郁冬,徐徐转身。


    轻叹一口气,沈雍挥退堂外士兵,继续道:


    “你一直在我面前藏拙,就是为了离权力中心远些?”


    他的声音平和,甚至隐隐有安抚,小五听了,一下就向他身前跪下。


    “属下对不起您的救命之恩,可我又想活着只能向他们递消息。”


    “万死之罪,还请王上发落!唯求留我阿姐一命,她也是命脉被控制在那狗贼手里才不得不为他做事。”


    郁冬早已摇摇欲坠,范卢风适时走近扶住了她。


    见小五这般为她求情,她早已眉头紧蹙。


    “起来,小五!成王败寇,不过人头点地罢了,不必这么求人。”


    小五却倔强地没听,只是恳切地望向沈雍。


    就连范卢风也隐隐向他投去恳请的眼神。


    望着堂中这圈人,沈雍忽地笑了,却没什么温度。


    “不是方才说过,不杀你们吗?”


    他的视线落在小五身上,“你年纪不大,本领却不小,以后留在我跟前当差,可愿意?”


    小五错愕地抬头,郁冬的视线却沉沉望向沈雍。


    这人忒鸡贼,知道她的命脉其实是小五,而她也还有消息隐瞒,所以将小五留在身边来威胁她。


    沈雍与郁冬对视,知道她明白,便也未将话点透,只是朝她皮笑肉不笑道:


    “至于郁冬,你伤得很重,不若好好养伤,待你好了,我们再慢慢聊。”


    人在屋檐下,郁冬也不是莽撞之人,自是得听他的,只是还有一事


    “小五的蛊,”她已冷汗涔涔,全靠范卢风撑着,“还请王上允他解了。”


    小五脊背一僵,眼中痴迷与动容交织,形成了一道晦暗旋涡。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为他讨恩典。


    他的阿姐啊


    沈雍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朝郁冬道:“不急,待你伤愈,再一同瞧着范卢风为他解蛊也来得及。”


    停顿了两息,他又说:“放心,我不会用蛊来折磨他。”


    终于支撑不住,郁冬轻轻颔首后,便彻底倒在了范卢风怀里。


    眼见着这场风波趋于尾声,范卢风朝沈雍试探地开口,“我先送她回房了啊。”


    沈雍点头,他一个施力便将她横抱离开。


    倒是小五瞧见郁冬无知无觉依偎在她怀里,神色忽然变得阴沉,看向范卢风背影的眼神也有些不善。


    “怎么?半点不准别人碰她?”


    小五猛地回神,重新朝沈雍跪好,敛去所有神色。


    沈雍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觉得有趣。


    对弟弟的性命在意至极的姐姐,对姐姐占有欲极强的弟弟。


    而他,刚好可以利用其中之一让另一方为他所用。


    “明日起,来我的院子当差。”


    “是。”


    “退下吧。”


    小五悄声而起,端端正正行一礼后,缓步退出了正堂。


    沈雍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迈入回廊,看了眼从郁冬屋内走出步履匆匆的范卢风,忽地又想起那个总让他气得七窍生烟的柳忆春。


    她在干什么呢?


    不知不觉间,他走回了他们的院子。


    不料她的屋门紧闭,内里闪动着烛火,不知在干什么。


    算了!凭什么每次都是他去找她?况且,见了面也从她嘴里听不到什么好话,他不想再主动找气受。


    沈雍独自回了自己的屋-


    已经两日没见到柳忆春,沈雍第二日刻意起晚了些,却仍是没再“偶遇”她。


    到了下午,他终于忍不住向下人打听她的踪迹。


    最终,是在王府西侧的小型演武场找到了他们——


    没错,不止她一人,她正与尉迟丰二人说说笑笑一同跑马。


    沈雍本就气不顺,见了这一幕更觉七窍生烟。


    柳忆春就不说了,这个尉迟丰,他不是没有警告过他,他怎么敢!


    快步走近,二人皆发现了他。


    柳忆春一身飒爽骑装,脸上红扑扑的,眼角眉梢都带了笑,明显心情很好。但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笑意瞬间敛了下去。


    气氛一时变得紧张。


    尉迟丰见状,麻溜地下马行礼,“参见王上!”


    沈雍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将目光从柳忆春身上收回,转而投向尉迟丰,直看得他心里发毛。


    见状,尉迟丰连忙解释:“今日恰巧遇到了柳夫人,这才请她来一同测试马镫。”


    沈雍的声音却很冷。


    “马镫测试是你的公务,不是她的。”


    柳忆春有些惊讶,这人平日里总是喜怒不形于色,今天说话居然这么冲,这是怎么了?


    直觉他今日的古怪与她有关,不想连累尉迟丰,柳忆春连忙翻身下马。


    “怎么了?是我主动要来的。”


    她倒是一脸坦然,难道感觉不到尉迟丰心悦她吗?


    身为他的柳夫人,却如此与外男私下相处,把规矩置于何地?又把他置于何地?


    沈雍心头气闷,却拉不下脸,也不可能向她吐露心中所想,胸膛起伏幅度加大,面色古怪地注视着她。


    “随我回去。”


    柳忆春很好说话,当即朝尉迟丰道别:“尉迟将军,那我们先走了啊。”


    “恭送王上!恭送柳夫人!”


    柳忆春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发现沈雍还站在原地不动,倒回去扯了扯他的袖子。


    “不是说走吗?”


    沈雍沉沉吐出一口气,收回看向尉迟丰如有实质的目光,顺着她的力道离开了。


    回到院子后,他直接将柳忆春拉进了自己的屋子。


    只剩他们二人,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眼里似有恼怒与委屈交织。


    柳忆春不解地回望。


    “怎么了?有话快说。”


    沈雍嘴唇微抿,既做不到像个怨夫一样求着她爱他,又无法忍受她与旁的男子说说笑笑。


    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你喜欢尉迟丰?”


    第43章 绿帽


    柳忆春听见他这话,突然乐了。


    “尉迟将军温和善良,单纯正直,是个很好的人。”


    其实她有点被沈雍前些日子的行为触动到,但他不提条件,她可不敢平白接受他的“好意”。


    而且,他对她的好里究竟混杂了多少对公主的喜欢,她分不清,也完全不想让自己陷入这种不纯粹的感情之中。


    所以,最好还是离开这里,或者至少让他打消对她好的念头。


    可是如果要离开,她直觉他不会放她走,而逃跑也从来不是她的备选项——太累太麻烦,她没那闲工夫,而且有那两个暗卫在,她随时都会像上次一样被找到。


    如果要他放弃对她好的话,眼下她感觉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如果她说自己喜欢尉迟丰,他会怎么办呢?


    比不过自己的下属,他会气急败坏吧,一个心里有别人的女人,也定然不值得他再继续付出吧。


    柳忆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说出下半句话:“我的确挺喜欢他的。”


    “柳,忆,春!”咬牙切齿。


    沈雍垂着眼眸看她,下颌绷得很紧,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他该拿她怎么办?


    对她的好,她丝毫不领情,明明感觉离她的心近了些,却又冷不丁被她拉开距离。


    他不去找她,她便也完全不来找他。他们已经有两三日完全没有见面了。


    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柳忆春见他极力控制着呼吸,浑身都在轻颤,面上还是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样子,眼里却完全在强忍汹涌涩意。


    她没忍住加了把火。


    “而且你说过,让我留在你身边,并不需要做什么,可以放手去做想做的事情。若是我想的,是让你把我赐给尉迟将军呢?”


    沈雍忽地用力抓住她的肩膀,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吃了她。


    居然拿他的话来将他的军,可她明明知道他说那话是什么意思,为何非要曲解成这样?


    沈雍极力控制情绪,开口时声音听起来比他的表情平静。


    “你知道的,我说的让你放手做自己想做的,不是指这个。”


    柳忆春没有去管被他抓得有些疼的肩,面上做惋惜状。


    “那真可惜不过,你这样把我绑在你身边,就不怕我给你戴绿帽子?”


    “我不喜欢你,也不可能安分,你应该能预料到的。”


    沈雍简直要气笑了,哪有当人的面直说要给他戴绿帽子的?他难道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人吗!


    气氛陷入诡异的平静。


    深邃黑眸与清浅杏眼无声对峙,一个气急败坏,一个气定神闲,任谁都能看出哪一方占了上风。


    半晌,他却忽地平静了下来,连对她肩膀的钳制也一并松开。


    “你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柳忆春。”语气也淡得令人心颤。


    末了,他甚至还顶着柳忆春泛起怀疑的目光帮她把肩头微皱的衣袍捋顺,端得一副体贴周全的模样。


    他对她劣迹斑斑,本就不奢望能很快得到她的心,但是,他也绝对不会允许她在被自己打动之前先爱上别人。


    没关系,她以后不可能再见到尉迟丰,他也不可能再眼巴巴地干等。


    至于放她走,更是绝无可能。


    柳忆春见他平静得十分诡异,心里突然有些没底。


    抬手去他面前挥了挥,他也只是掀起眼帘懒懒瞧她,接着又一言不发地将她轻轻推出了自己的房门。


    回过神来已站在屋外的柳忆春非常疑惑。


    这人不会被她逼疯了吧?


    到了晚上,她以为又度过了平平无奇的一天安心睡下时,才发现这个平日里隐忍稳重的人,好像真的疯了。


    时值夏日,夜间的温度低了些,偶尔吹来一阵风,环境终于能够让人安眠。


    柳忆春却越睡越热。


    呼吸间有些透不过气,身上也传来一阵阵酥麻痒意。


    终于忍不住睁开眼,柳忆春与疏淡月光下沈雍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猛地对视。


    “!”


    沈雍见她醒了,不但没有惊慌,反而朝她轻笑一下。


    但这在柳忆春看来,更加显得诡异。


    不待她开口询问,他的唇便再次覆了上来,手上也继续动作。


    床帐内只余沉闷粗重的呼吸声与清脆细碎的水声。


    一阵阵战栗涌来,柳忆春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一波波热浪里,直要在湿热的空气中升天。


    这人究竟要干嘛?


    柳忆春唇舌被他吸吮得发麻,连带着脑子也有些发胀,勉强分出一丝感知,发现自己应该被他剥了个干净,他带着薄茧的手则正在她身上游走。


    似是发觉她走神,他忽然不轻不重捏她一下,惹得她没忍住溢出轻哼。


    该说不说,和上次他那饿虎扑食的架势体验很不一样。感官刺激一波波涌来,她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点点融化。


    柳忆春被他弄得喘不过气,抬手想推开他,入手是隔着一片单薄寝衣的饱满柔韧胸膛。


    不待她用力,他便像是知她所想一般松开了她。


    “怎么了?”


    他的嗓音低哑,唇瓣湿红,呼吸比平日里重些,干净的气息喷薄在柳忆春脸颊上,面上偏是一副极其认真的表情,本就深邃的眼睛则因蒙了些雾气更显深情。


    竟有些说不出的性感。


    “不该问你吗?你这是干什么。”


    不开口不知道,一开口连柳忆春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的声音怎么变得这么恶心?


    沈雍却仍是凝视着她,目光中带了些偏执的笑意。


    好吧,她问出了个傻问题,三更半夜,孤男寡女,把她衣服脱光了能干嘛?


    她清了清嗓子,“未经我同意就对我做这种事情,不怕我半夜也潜进你屋子,拿刀削了你?”


    老天,怎么还是没什么气势。她对他放狠话何曾用过这种软绵绵的语气。


    柳忆春轻轻挣动了一下,终于发现了罪魁祸首,这人手上的动作居然一直没停!


    指腹的薄茧一直轻轻磨蹭着她的侧腰,带来一阵阵细微却无限堆叠的战栗。可恨她只能伸过一只手去阻止他,效果也自然与螳臂当车无异。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俯身吻过她的唇角、脸颊、耳廓,蜻蜓点水般的吻不仅没有停歇,还顺着她的颈窝、锁骨一路向下,轻咬细舔,留下一路的水痕。


    “真的不愿意吗?”语气中满是蛊惑。


    柳忆春随着他的动作浑身紧绷,感觉身下的床褥好像都沾上了一层潮热的水汽,来自于她的身体。


    思绪一时间变得极其混沌,她感觉自己飘上了轻盈的云层,他说话的声音也变得缥缈而遥远。


    本以为男女之间不过就是上次那样,没想到居然还能这样


    不痛,但有些难受又有些舒服,搞不清楚是想要更多还是全部拒绝。


    他呼吸之间喷薄而出的气流已落在一处危险地带,激得柳忆春下意识要躲。


    “不啊!”


    没等她说出不愿意,他却已覆唇而上,用方才对待她身体别处的方式继续对待她。


    柳忆春感觉自己的脑袋彻底被棉花堵上了,外界的声音离她远去,她能听见的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混乱的呼吸。


    这人真的疯了吧!


    “沈,沈,嗯沈雍!”


    柳忆春双腿奋力挣动,却被他抱住腿根固定得很紧,动作不仅丝毫未停,反而愈发深入,激得她声音顿时变了调。


    没过多久,柳忆春便被抛到了浪尖。


    一时间,她浑身上下酥软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能做的只有失神大口喘气。


    愣愣地,她与缓缓抬起头的沈雍对视。


    只听他声音喑哑地说道:“他能给你的,绝对没有我多。”


    “”


    柳忆春眼角滑过一滴生理性眼泪,眼里却满是虚脱与震惊。


    好一会儿,她终于缓过气来,虚软地撑坐而起,直直与他对视。


    “你”


    刚一开口,她便立刻决定闭上嘴,她不能接受自己用比刚刚还要恶心的声音说话。


    沈雍却读懂了她眼里的意思。


    “我没疯。”


    “柳忆春,我认真的,他不可能比我能给你更多。”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比我给你更多。”


    “离开我,想都不要想。”


    许是见到的总是被她刺得气急败坏的他,乍然见到他这副处理正事时才有的睥睨天下的气势,柳忆春一时间被雷劈了一般怔愣在原地。


    更别说,他的鼻尖唇瓣下巴还有亮晶晶的、明显的水渍。


    癫了,这个世界彻底癫了


    他未来可是会给自己搞到皇位的人,怎么像被下了降头一样来做这种服侍女人的事情,还对她说出这种霸道总裁语录。


    她穿越过来之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无语过。


    没有理会她明显的瞳孔地震,他一脸泰然地给自己理了理衣服,走到屋子角落的水架旁把自己清理干净,又拧了干净帕子向她走来。


    “我帮你,还是自己来?”甚至带了些笑。


    柳忆春看着眼前的一方白帕,很难忽视他持帕手掌后身躯明显的异样,愈发不理解他在干什么。


    这就结束了?他大半夜来就是让她爽一下?


    沈雍见她愣愣的没有动作,干脆主动帮她选了前者,柳忆春要阻止已是来不及。


    “!”


    “不,不用。”


    救命,根本掰不开他的手。


    他的动作很麻利,很快就帮她清理干净,甚至还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套干净的寝衣朝她走来。


    柳忆春一连被震惊了太多次,大脑已无法做出反应。


    一时间,她只能呆愣地看着自己被温柔却不容拒绝地穿好寝衣,连腰侧的细带都被系成了对称的蝴蝶结。


    “好好休息。”


    丢下这句话后,沈雍便彻底离开了。


    屋门被轻轻阖上,细微的轻响回荡在屋内,愈发显得寂静。


    柳忆春浑身酸软,困意难消,一头倒在柔软的床褥里,最终还是打算睡醒了再去研究他是不是有双重人格这个问题。


    第44章 怪异


    谁料,第二天竟是根本找不到他人。


    这人该不会像她前两天躲他一样在躲她吧?


    更诡异的是,行走在王府内,目之所及的男子都少了很多。


    这也太夸张了。


    带着银画四处游荡,几乎快能画出张王府的地图来了,依旧是没找到他。


    向见到的任何人打听他的消息,得到的结果也都是“不知”。


    行行行,既然找不见他,那他最好别再出现在她面前!


    她懒得再把时间浪费到他身上。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这几日终于从帐篷住到了屋子内,柳忆春仿佛原始人进了城,看什么都新奇。


    整日里倒是能无所事事地自得其乐。


    这日她也是如此,心血来潮地将妆台之上的所有妆奁都摆弄了一遍,又将一众首饰胭脂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排布,柳忆春端详着菱花窗前的这方小天地,还觉不够。


    时值盛夏,窗外的庭院绿油油的,树木藤草高低错落,极其清幽雅致。


    木质桌面与绿植再适配不过了。


    柳忆春兴致勃勃地取了剪刀去院中挑选喜爱的枝条,又遣银画去找了个花瓶,在屋檐下摆弄了一下午,终于给自己弄出了个满意的“盆景”。


    放在妆台之上,直将院外的生机引入室内,好看极了。


    抬头看向擦黑的天,柳忆春忽地有些惊讶,一天什么正事也不干,就这么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时间也就混过去了。


    而且心里居然是非常平静愉悦的,和以前周末在家躺床上刷一下午手机的感觉完全不同。


    如果要说其中区别的话,大概以前是周末从她身上碾了过去,但现在却是她在主动过生活吧。


    想着,柳忆春不禁失笑,她居然在这个物质条件落后的古代才第一次有了过生活的感觉。


    然而,她愉悦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晚间,柳忆春正准备用晚膳时,怎么也找不到人的沈雍忽然出现在了她桌子对面。


    她对他简直没好气。


    “你来干什么?”语气里全是不欢迎。


    “饿了。”他倒是好声好气,言简意赅。


    随着他落座,门外走来两个婆子为桌上添了几道菜和一副碗筷,放下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就连银画也得到沈雍隐晦的眼神示意,一并走了。


    没管柳忆春皱得很紧的眉头,沈雍十分自来熟地帮她盛饭夹菜,又一言不发地自顾自吃了起来。


    一室沉默。


    柳忆春不是爱和自己过不去的人,这里的每一顿饭她都特别喜欢,也非常珍惜,他不说话她就默默吃自己的饭。


    但是他吃了饭却不走,事情可就不简单了。


    柳忆春礼貌微笑,心里却很不耐烦,“还有事吗?”


    一双黑亮深眸蓦地与她对视。


    气氛突然变得奇怪。


    昨晚他刚对自己做了那样的事,此刻他的样子莫名让她觉得自己正被他的眼神舔,但他沉默俊朗的脸却又让她怀疑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柳忆春收起假笑,有些不自然地撇开眼。


    “马镫已选定款式,后续无需尉迟丰费心,他被派去梳理城防了。”


    “”


    “你来是想专门告诉我,我最近都见不到他了是吗?”


    沈雍的目光依旧透露着一股不轻佻的专注,望着她有一种别样的深情。


    “不是。”


    柳忆春按下心中的异样,带着疑惑回望他,只听他继续说道:


    “不出意外的话,你以后都不会见到他,而不仅仅是最近。”


    柳忆春深吸一口气,没忍住又在脸上挂了个无奈的假笑。


    倒是沈雍被她这副样子勾出来些笑意。


    “反应这么平淡,看来你也没有很喜欢他。”


    柳忆春不说话了,无声地赶他走。


    沈雍却起身走到她面前,神色自然地从袖中掏出帕子帮她擦擦嘴角,“你还有事情要做吗?”


    “关你什么事?”


    被他的气息从上而下笼罩着,柳忆春一下子浑身僵硬,连忙去推他。


    不料,推拒出去的手却被他一把抓住。


    “没有的话,那我们就洗漱安寝吧。”


    “等,等一下!”


    柳忆春用力抽出被他牵往浴房的手,沈雍不想握疼她,便也顺从地放开了她。


    一高一矮两人僵持不下。


    沈雍坦荡自然,柳忆春却十分不解,“我们?谁要和你一起!”


    她感觉自己越来越不懂他了,明明他们最近都是各睡各的,今天怎么突然来抽风。


    还有,昨晚上他的行为更是不对劲,柳忆春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怎么应付这种场面。


    只见他轻笑一声,语气也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当然是我们,难不成你还真的想找尉迟丰一起安寝?”


    柳忆春愣愣的,他的反应说平淡吧,又是把人调走又是句句不忘阴阳怪气的,说过激吧,却全程一点都不生气似地待她。


    她设想过他会吃醋嫉妒、气急败坏,甚至恼羞成怒地“教训”她,正好可以让他们的关系疏远一些。


    可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老天,当初那个总是能轻易被她激得生气动手的沈雍哪儿去了?她有些应付不来这个升级版的沈雍


    他再次捉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浴房拉,大掌干燥温暖,温柔地环绕。


    她想甩开,却发现这是捏不疼却挣不脱的力道,他甚至没有用力,任由他的手臂被她带着一起甩动。


    柳忆春合理怀疑,要是他们身形缩小一圈,简直就是幼儿园小朋友在玩甩手手的游戏。


    太弱智了


    不情不愿地被他带到水雾缭绕的浴房门口,柳忆春一手扒住门框,并不打算放弃抵抗。


    “我拒绝和你一起睡,你赶紧走!”


    沈雍一边掰开她的手,一边好声好气道:“我会走的,但不是现在。”


    “!”


    狗东西!


    柳忆春气得打他,他一声不吭照单全收,找着机会往外跑,他却三两步就能将她温柔抱回。


    她实在是没招了,高声呼喊银画和其他下人,也半晌无人应答。


    最后的结果是——将自己折腾得气喘吁吁


    瘫靠在浴桶里,也许是呼吸太快,也许是水汽太足,柳忆春脑袋晕乎乎的,完全没注意到沈雍是什么时候把自己也剥得只剩里衣的。


    总之,在她终于回过神时,沈雍已拿过香胰子在她肩头打泡泡。


    看向身旁一脸认真心无旁骛的沈雍,柳忆春是真的累了,也是真的无话可说。


    从最开始就有这种感觉了,他是不是真的拿她当自己随意摆弄的手办啊?


    似是察觉到她无语的眼神,沈雍抬眸朝她微微勾唇。


    柳忆春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带着他游走在身上的触感也愈发明显,叫她难以忍受。


    她不悦地拍打他的手,他却俯身吻了下来。


    搭配着他愈发不安分的动作,柳忆春感觉自己的身体可耻地软了下来。


    一吻毕,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变得更晕乎了,整个人也有些飘飘然。


    呆愣地睁着水汽朦胧的双眼,柳忆春有些认命地随他摆弄。


    对她的清洗程序完毕,沈雍也没闲着,把手仔仔细细洗了一遍。


    手掌很大,手指也很长,筋骨分明,带着薄茧,一看就很有力。


    她轻轻甩甩脑袋,将注意力从他手上移开,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依旧完好的里衣,他不把自己也洗干净?


    感受到她的疑惑,沈雍话不多说,直接将她从水中抱起,放到了自己腿上。


    浴房一侧设有座椅,他衣衫完好地靠坐着,而她则背对着他被圈在怀里。


    姿势有些糟糕,她的双腿被拨开到他两腿的外侧,也就是说,她瞬间门户大开。


    柳忆春的心跳变得很快。


    感受着背后传来的强健有力的心跳、饱满柔韧的肌肉以及明显的轮廓,她只希望他速战速决。


    可沈雍却不这么想,依旧不轻不重地抚弄着她,柳忆春感觉身子愈发酸软,已经分不清身上的潮湿是从浴桶中带出来的还是从她身体里出来的。


    “别磨叽了!要杀要剐赶紧的!”


    柳忆春难耐地扭动着腰肢,沈雍却抱着她以这个姿势不动如山。


    耳廓传来清浅的呼吸与温热的柔软,柳忆春的脸噌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怎么敢亲她耳朵!


    如果有镜子,柳忆春猜测自己现在肯定和煮熟的虾一样红。


    呼吸骤然加快,她忽地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然而,她平日里尚且半点拗不过沈雍,更别说这种时候。


    动作很快被他温柔按下,沈雍一手紧紧圈住她的腰,一手慢慢朝下探去。


    大脑轰地一声炸开,她终于明白他为何会那样仔细地清洗双手。


    颈侧传来细细密密的吻,从方才他吻上她耳廓时便一点点往下,一刻也未停。


    柳忆春简直想哭出来,连在他腿上坐稳的力气都没有,两只手茫然无措地抓住他横亘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指甲陷入了他的皮肤也浑然不觉。


    “柳忆春,舒服吗?”


    他的呼吸还算平稳,嗓音却已十分哑。


    柳忆春听着,更忍不住浑身一颤,根本说不出话来。


    沈雍没听见她的回答,加重了手上力道,惹得她的腰肢绷得更紧。


    再忍不住,柳忆春松了牙关,被他弄得轻哼出来


    不知是难受还是无法承受过量的欢愉,再开口时她已带上了哭腔,“玩够了吗”


    “狗东西,快把我松开。”


    绵软的语气说出了不客气的话,沈雍完全没有被她攻击到,仍是执着地问:


    “难道不舒服吗?”


    第45章 割掉


    柳忆春瘫软在他怀里,完全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沈雍却忽然和她犟上了,“不舒服的话,再来。”


    在柳忆春警铃大作之时,他的手臂已再度收紧,二人前胸贴后背,亲密无间。


    他附在她耳边问:“还是说,你更喜欢昨晚那样?”


    原来这人清楚地知道自己昨晚干了什么啊!


    柳忆春受不了了,强势地拒绝他对自己的再次缠绕,“别!”


    挣扎着要从他腿上起身,他却不让。


    于是柳忆春只好继续与他保持近距离,不过好歹可以看见他的脸了。


    “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她的目光潋滟,清浅的双眸像是冬去春来初初融化的湖面,而他黝黑深邃的双眸依旧,却少见地沾上了克制的欲。色。


    无声对视着,二人都觉得自己心跳乱了些。


    “我没有。”沈雍开口。


    喉结滚动一下,他继续轻声问:“难道这些不是一个男人可以和他女人做的事情吗?本王的柳夫人。”


    “柳夫人”三个字被他稍稍加重了音调,柳忆春听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来,浑身一激。


    有些受不了他越来越深的眼神,她有些泄气地垂下眼眸。


    可以是可以,但是!


    男人不都只顾自己爽的吗,这两天他压抑自己的需求一味“服侍”她算什么?腿侧那存在感很强的东西可不像他的脸表现得那么平静。


    更何况,这一切还是发生在她试图激怒他之后。


    他不应该气急败坏、恼羞成怒吗?就算要与她做男女之事,在她的设想里也该是和上次他解热毒时一样粗暴才是。


    她不理解。


    她倒宁愿他对自己坏一些,这样的话,与他疏远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可现在,他不按常理出牌地将自己的位置放得那么低,她再与他闹脾气倒显得她在无理取闹。


    唉,这人太讨厌了!


    柳忆春不得不承认,她只会应付之前那个别扭易怒的沈雍,还不会应对这个捉摸不透的沈雍plus。


    这让她很恼火。


    沈雍看着面上似嗔似怒的沉默着的柳忆春,默默地陪着她。


    “为什么?”


    察觉到他体贴地为她留出了安静空间,她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热潮褪去,柳忆春的身子已开始微微泛凉,沈雍将她往怀里揽得紧了些,俯首轻吻她方才溢出清泪的眼尾。


    “夫妻敦伦,阴阳调和,天经地义,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谁跟他是夫妻了?而且他们这样哪来的阴阳调和?


    然而不待她与他理论,他已垂首含住她一侧顶端,连带着手上也动作起来。


    柳忆春浑身轻颤,此时再挣扎已是无用,反倒会加重他施加在她身上的一切。


    “混蛋松开。”


    她僵着身子稳住呼吸,去扯他头发。


    他却对头皮上的刺痛照单全收,抱住她的手不松反紧。


    “男人总该让自己的女人满意不是吗?方才如果不舒服的话,今晚还长,我总会让你舒服的。”声音含糊,又归于水声。


    柳忆春再无力与他掰扯


    将浑身清爽穿戴妥帖的柳忆春抱上榻,沈雍在床沿多坐了会儿。


    天色已晚,夏夜的晚风透着窗沿送来丝丝缕缕的凉意。


    她的面庞红润沉静,已安然睡去。


    沈雍唇边挂着轻笑,面色极为松快。


    与柳忆春相处的第一守则——不要轻易被她激怒。


    吃了那么多亏,他早该得出这个结论的。


    这人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他跳出当事人的视角回看时,才发现很多时候她都是在故意激怒他。


    但如今看明白后,同样的坑他绝不会再跳。


    没办法,他做不来摇尾乞怜的样子,她也显然不吃那套。相反,若是被她抓住了弱点,她只会对他越来越嚣张,届时他恐怕会永无翻身之日。


    所以,只好加大筹码了。


    她的心暂时不在他这里没关系,他至少要让她在身体上无暇去找别人。


    只要让她在他这里得到满足,满足到没有多余精力去与别的男人真的发生什么,他的基本目的就达到了。


    绿帽子这种东西,没有哪个男人愿意戴,他自然也不例外。


    而那些事情做起来,于他而言其实没有半点为难,反而她的反应煞是可爱,让他忍不住想瞧了又瞧。


    难怪世人如此钟爱这事。


    只是,什么时候她才会愿意与他真正欢好呢?


    她那么娇媚动人,眼神迷离轻声低哼的时候,像有羽毛在搔动他的心,他其实忍得很辛苦,甚至忍到浑身发痛。


    但他自是没脸要求她什么,也不愿她再于此事上受苦。这事,还是得从长计议。


    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沈雍悄声离开她的屋子-


    柳忆春开始躲沈雍。


    知道他起床早,她便刻意睡得很晚才起;知道他每日忙完已是日暮,她便专挑晚间出府溜达,甚至为了躲他,还试过和银画去开客房直接宿在府外。


    可沈雍安插在她身边的两个暗卫也不是吃素的,他总能在忙完后准确无误地找到她的所在之处。


    见她在酒楼下馆子,他便去凑一张嘴顺带付钱;见她在河边赏月,他便默默陪在她身侧,一会儿赏月一会儿赏她。


    然而更让柳忆春抓狂的是,在他问了好几次“要嘴还是要手”都被她拒绝说“都不要”后,这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个小匣子。


    里面装满了不堪入目的东西。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掏出这个匣子时意味深长的表情,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都不要,那就只好要这些了。”


    她就不能连这些也不要吗!


    总之,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她已经见识过了上辈子都没见识过的嗯嗯用品,而且还是古代版的。而她,怎么躲都躲不开,以至于一看到他都有些腿软。


    可恶,她怎么对他硬气不起来了!


    柳忆春不是没有思考过事情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样的。


    他对她多加纵容,应该是解热毒连累了她那次后开始的。而对她这般诡异至极的“服侍”,则发生在她拒绝他且试图拿尉迟丰激怒他之后。


    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对他服软才能结束这“折磨”的日子吗?


    柳忆春一点也不想对他低声下气,甚至可以说他是这个世界上她最讨厌的人,谁愿意在自己最讨厌的人面前矮了气焰?


    苦恼地漫步在王府内,她始终没能给自己找出个答案。


    “啊——!”


    忽地,一阵凄厉至极的长啸从不远处传来。


    柳忆春与银画对视一眼,一同朝那处奔去。


    也许是担心府上出事,也许是大家都有一颗爱看热闹的心,柳忆春赶到时,现场已围了一大群人。


    “这,这,这”


    周遭大部分是男子,见了眼前的画面都觉腿间一凉,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囫囵,丫鬟们则远远退避到了一旁。


    似乎有人认识当事男子,当即大呼,“陆营长!快,快去唤大夫来!”


    柳忆春有些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便让银画去开道。


    有小厮见状苦着脸劝阻,“柳夫人,要不您还是不要看了吧,怕污了您的眼”


    这么说,那她更好奇了。


    “无妨,让开。”


    她冷着脸冷着声的时候还是挺能唬住人的,众人很快就为她让开了一条道来。


    不看不知道,看了后柳忆春被眼前的一幕狠狠震撼。


    地上躺了个男人,也许是沈雍的下属,下半身正光溜溜地露出来,腿间的东西却被割掉了,大股大股的血不停往外渗。


    最让她惊讶的,是他下半身缺了的东西直接被人塞进了嘴里。


    剧烈的疼痛使他神志不清,衔住嘴里的东西就用力咬,喉间仍在发出野兽般的痛呼,柳忆春合理怀疑他完全没看清嘴里的是什么。


    啧,这画面确实非常不堪入目。


    视线瞥向一旁,只见一把散落在地的长剑,剑刃沾了血,一看就是作案工具。


    再往旁瞧去,竟是一个被好几个府兵押在原地,完全无法动弹的女子。


    很显然,这事应该就是她干的。


    柳忆春微微睁大了眼,心底忽地对她升起由衷的敬佩,是个女中豪杰啊。


    同为女子,看了眼前的场景她很容易就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恐怕这个男的先对她做了不好的事情。


    但她还是装模作样地问了句,“怎么回事?”


    有下人将情况仔细汇报,那被押在原地的女子听见她的声音后却猛地抬起了头。


    是她


    那位放她走的夫人。


    她的莲纹金簪,她一直好好保存着,可惜莲瓣被她掰下来暗算当时看守她的狱卒了,这些日子一直在养伤,也没机会出府去修。


    郁冬心想,也许她根本不缺这一支金簪,但她却很想将它完好无损地还给她。


    柳忆春见她猛地抬头看自己,眼神也有些奇怪,一时不明所以。


    直到人群中有人高呼,“这不是当初刺杀王上又逃走的女刺客吗?怎的还敢来作乱!”


    又有人应和,“已经去请王上来了,陆营长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自是该王上下令严惩那贼人!”


    柳忆春恍然大悟,原来这女子竟是她当时放走的那个女俘虏。


    难怪她那样看她。


    柳忆春心里非常惊讶,一是因为她居然还没死,还有精准砍掉沈雍得力下属命根子的本事;二是因为她恢复得很快,这么快就从血肉模糊又脏又臭的犯人恢复到了这副干净英气的模样。


    她很佩服她。


    应了围观府兵的话,沈雍没一会儿就到了现场。范卢风也从另一个方向几乎与他同一时间到达,看到郁冬和陆峰的情况后,面色十分复杂。


    见到她也在,沈雍颇有些惊讶,待看清地上的男人后,连忙去捂柳忆春的眼睛。


    “”


    柳忆春有些无语,拨开他的手,“早看到了,现在捂什么捂。”


    沈雍沉沉看她一眼,好像有些生气。


    府兵找来块布将不知死活的陆峰盖住,又将方才的话大差不差地向沈雍说一遍,请他定夺。


    他却只是沉默地看着郁冬,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先松开她。”


    押住她的几个府兵自是听令,松开了对郁冬的钳制,在退向一边时还默默将地上的剑捡远了些。


    郁冬被松开后,也不再跪,径直立起身来直视沈雍,神情颇为桀骜不驯。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而沈雍还没说话,柳忆春就率先开口,“杀什么剐什么?那时候只有一口气都撑着不死,现在这么轻易就引颈就戮了?”


    第46章 求情


    柳忆春的开口使场面一僵。


    毕竟,众人可是开了口请沈雍裁决的,王上还没说什么呢,她这么做,属实是驳了他的面子。


    郁冬也满脸愕然,愣愣地看着走向自己的绝世美人。


    这位前朝公主很美,面目温软可人,身材纤细高挑,但她背脊挺拔、眼神坚定,又为她的美增添了支撑的骨——并非谁都能任意采撷。


    而她此刻面色冷然,看向自己的目光却透露着温柔与安抚,说不清楚这一幕和她濒死时初次见到神女一般的她相比,哪个更触动她的心。


    原来她从前最看不起的养尊处优的世家娇娇女,并不如她想的那般都是只会哭哭啼啼躲在背后的废物。


    柳忆春已缓步行至她的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她们身量相似,但一黑一白,一英气一柔美,截然相反的美立在一处反而相映成趣。


    周遭依然安静,柳忆春朝沈雍扬扬下巴,她倒要看看他怎么处理。


    这位姑娘很厉害,她很喜欢,自然想要保她。


    而沈雍这狗东西,她最近总是被他压制,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现在终于有一件事情可以给他添堵,她很是高兴。


    众人的视线落到沈雍身上,他却依然如平日一般神色淡淡,没有半点被忤逆的怒气。


    “来两个人把陆峰抬去医治。”


    没有提及对郁冬的处置,有人忍不住开口提醒,“王上,此女甚是危险,先是对您行刺,后又虐杀我军大将,不可以不严惩呀!”


    沈雍斜眼朝他扫去,只见他周围一圈人都与他一样露着恳切的目光。


    “本王心里有数,不必多嘴。”


    没有立刻处置郁冬,袒护之意已初现端倪。


    但王上毕竟是王上,众人自是不敢忤逆,倒是在心里对柳忆春高看一眼,也不无人为沈雍贴上了色令智昏的标签。


    范卢风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看着生死不知的陆峰,心里十分复杂。


    这人残暴好色,每每大军休整时准会往附近的窑子跑,也不无“征得同意”后幕天席地与村女行事的事迹。他落得这个下场也全是因他强迫郁冬在先。


    但是呢,他好歹在军中有一定地位,且能力出众,算是沈雍手底下的得力大将,就这么被郁冬废了,他其实也拿不准沈雍会如何处置她。


    不过无论如何,范卢风都不希望郁冬死,也不愿见她再次受酷刑。


    所以几番纠结之后,他还是上前悄悄把前因告诉了沈雍,话里话外的求情之意也十分明显。


    沈雍不置可否,仍是挥退了他。


    再看向郁冬时,他的目光添了些复杂,但依旧暗含杀意。


    柳忆春不知范卢风说了什么,见沈雍神色几经变换,想起这人一剑了结一条命的行事作风,怕他也要立马斩了郁冬,连忙上前挡在她身前。


    “该死的是那个男的,不是她!”


    沈雍看着面露倔强的她,不由得微叹一口气,抓住她的手臂就往自己身边揽。


    不料,柳忆春却和他犟上了,身体重心后坐,以此与他的力道对抗,就是不肯离开郁冬身前。


    郁冬站在后侧,清楚地看见了沈雍眼里一闪而过的无奈,心里不由得有些好笑。


    看来这位夫人是真的受宠。


    “夫人,不必为我求情。”


    郁冬轻轻拍她的背,将她推向沈雍。


    沈雍也借此机会将她按在怀里,立刻吩咐:“将她押进大牢,等我亲自处置!”


    “是!”


    柳忆春听见他毫不留情的命令,挣扎得更厉害,拳脚皆实打实地落到了沈雍身上。


    周遭的府兵下人见此情况,一个个都将头垂得低低的,耳朵却竖的高高的。


    但任他们怎么在八卦的驱使下刻意放缓脚步,回廊统共不过就这点距离,不过几息时间便只剩下沈雍和柳忆春。


    以及从方才起就一直悄悄缩在后面的银画。


    沈雍放开柳忆春。


    柳忆春立马就朝方才他们押送郁冬的方向追去。


    不是说见她如见他吗,不是说给她权力让她想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吗,那她今日偏要试一试!


    “柳忆春。”


    沈雍两个跨步便追上了她,再开口时满是无奈。


    “我没说要杀她。”虽然杀她的确是最简单的最优解。


    柳忆春却仍是直冲冲往前走着。


    沈雍无法,再次将她揽入怀中,惹得她奋力挣扎,“放开!”


    愤怒的反抗被他一一收拢,沈雍温柔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将她关进大牢,一是需要明面上过得去,二是可以变相保护她,陆峰的亲信不见得会忍气吞声。”


    柳忆春终于冷静了下来,只听沈雍仍在对她解释。


    “而我吩咐了等我亲自去处置,那么在我出面之前没人敢对她用私刑。你要是想见她,等晚些我带你去,可好?”


    “”


    这些古人真是的,这么多弯弯绕绕,她一点也不擅长。


    不过他既然说得这么真的样子,那她不介意信他一回。仔细想想,他其实好像也没骗过她。


    “行,我不仅要见她,还要毫发无伤地放了她。”


    她看着他,目露倔强,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沈雍一阵头疼。


    这个柳忆春可真会给他出难题。


    他一时没有应答,另起了一个话头,“我去范卢风那儿瞧瞧,你要不先回去休息,晚些我来找你。”


    柳忆春挑挑眉,“去看那个淫。贼?我也要去。”


    沈雍无言,最终还是依了她-


    范卢风急得头发都快被自己揉成了鸡窝。


    他直觉若是能把陆峰救回来,郁冬的处置兴许能轻一些,可就眼下的情况来看,属实是难


    偏偏这时沈雍和柳忆春来了。


    “他怎么样?”


    范卢风长叹一口气,“宫里的小黄门都是年纪尚小的时候净身,尚且还要过一道鬼门关,更不用说陆营长这是整个被割了下来,创面太大,失血过多,我也不保证能救回来”


    他实在是心情低落,连柳忆春在一旁都顾不得,一股脑地不加修饰地全说了出来。


    说罢,他试探性地看向沈雍,心思全写在了眼里,沈雍想忽视都难。


    这一个个的,怎么都在为那女人求情。


    “行,尽力救吧,若是能活,本王保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柳忆春不禁腹诽,失了鸡,却得了社保,这杂种还真是好命。


    “还是别了吧,他这种人要是能活,以后肯定心理扭曲,自己没了作案工具,指不定会拿别的东西折磨女子。”


    此话一出,屋内氛围一僵,两个男人无声对视,都有些尴尬。


    拿别的东西折磨女子,怎么不算在阴阳最初的沈雍呢?


    沈雍轻咳一声,“一码归一码,军中功臣出了事,弃之不顾终究不太厚道。我会派人‘照顾’他,若他再作恶,我定也不会容他。”


    柳忆春轻瞥他一眼,没再说话-


    晚间,沈雍果真如他所说带了柳忆春去见郁冬。


    昏暗的大牢深处,幽幽烛火散发着森冷的光。


    郁冬正靠在墙边闭目养神,周遭稻草散乱,她的脊背却是笔直的,不见半分懒散。


    身上果然没有伤,沈雍这人倒是说话算话。


    “他的蛊毒未解,你废我一员大将,就不怕激怒我?”


    沈雍率先对郁冬开口,语气不辨喜怒,但神色却比白日里更加镇定,似是已做好决策。


    “我说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此事与他无关,不必多加牵连。”


    郁冬也很是头铁,语气平淡得不像有把柄在他手上。


    柳忆春有些惊讶,居然还牵扯到另一个人。


    沈雍面上勾起一抹不达眼底的笑,“你如今,恢复得如何?”


    郁冬不明所以,冷着脸答他,“七成。”


    沈雍微微挑眉,“七成,就足够对陆峰下毒手?”


    郁冬斜眼觑他,“这种精虫上脑之人,自是不足为惧,我也实在不知堂堂淮阳王沈雍为何会重用他这样的臭虫。”


    为什么用他?


    当然是有他在严加管束。


    但沈雍也很烦他的那个毛病,而且总有管不住他的时候,他最初势单力薄,总得有可用之人才行,那时只好退而求其次。


    游骑营是大军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是大军奔在最前面的眼,这些年来被陆峰治理得井井有条。如今骤然失去首领,若没有个妥善的处理结果,军中定然不服。


    唯一庆幸的是,如今大军正在高阳邑休整,而非是在行军途中。


    柳忆春见沈雍面色沉沉,好一会儿没再开口说话,忍不住扯扯他的衣袖。


    “那个陆峰一点都管不住下半身,对一个女俘虏都能下手,难免败坏你的名声,就算他本领再强,得了如今的下场只能说是因果报应。”


    “这世间于有的人来说,尤其是弱势的人,本就没有公平可言,失去了什么都只有靠自己去挣回来,你要是因为这个而斩杀为自己讨回公道的受害者,我第一个不服!”


    见沈雍偏头看她,柳忆春继续说道:“还有,那个游骑营,就非陆峰不可吗?世上能力出众者,总不能只有他一个人吧?”


    沈雍带她来,自是预料到了她会极力帮郁冬说话。


    不过他还是有些惊讶,柳忆春平日里对他总是蛮不讲理,此刻劝起他来,倒是也能说出些道理来。


    他没回应柳忆春的话,反而再次将视线落到牢里的郁冬身上,说出了早已想好的条件。


    “郁冬,本王说一件事,若你能做到,我就让你亲眼看着范卢风帮他解掉蛊毒。”


    第47章 新任


    郁冬很是错愕,她本以为,他会继续拿捏住她这个弱点,随时驱动蛊虫折磨小五,以此来从她口中挖出更多消息,也要挟她为他效力。


    就像曾经高阳王做的那样。


    但没想到,他居然打算直接把小五的蛊毒解掉。


    “要我做什么?”


    事关小五,她忍不住急切询问,人也从墙边起身,走到了大牢边缘。


    沈雍神色不变,继续说道:“去做新的游骑营营长,并让所有人都服你。”


    话音落下,像是与无声处落下了一道惊雷,不仅是郁冬,就连柳忆春都错愕地看向他。


    一时间,周遭静得只剩烛火的哔啵声。


    倒是郁冬率先反应过来,又向前走了两步,脚下的稻草发出摩擦的沙沙声。


    “为什么?”


    沈雍轻笑一声,微弱烛火在他深邃眼眸里点亮一盏微弱的光。


    “功力恢复七成便能废我一员大将,正好,他空出来的位置你来补。若是你补不了,可别怪我没给过你机会。”


    “你”


    一连眨了好几次眼睛,郁冬才将眼底的震动压下,再抬眼时,她迟疑地问:


    “你不怕,我把你的游骑营弄得乱七八糟?”


    这个问题沈雍觉得非常耳熟,好像前不久也有人问过。


    “你为什么要?而且,你以为你在士兵中能得到什么好待遇,那是你轻易就能搅乱的地方?”


    也对,高阳王不过是用她身上的毒和小五身上的蛊才能命令她,如今高阳王已死,她的毒被范卢风解了,小五的母蛊也在沈雍手里,她其实完全没有动机去在他手下捣乱,反而应该顺从他的命令,谋求小五解蛊的机会。


    而众人皆知她最初行刺过沈雍,恐怕割了陆峰命根子的消息也早已在军中传开,势必不可能轻易就服众。


    沈雍则只需要一个战力足够且秩序井然的游骑营,营长能力够且听命于他就行,如今原有的平衡被她打破,直接将恢复平衡的压力转移到她身上,他倒可以乐得清闲。


    只是她要面对的挑战不小就是了。


    但事件万事万物,机遇与挑战总是并存的不是吗?正大光明地做一个将领总比做一个见不得光的死士强多了。


    郁冬想明白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缓缓跪地接受了这一调令。


    “那便,多谢王上开恩。”


    柳忆春自是非常开心,脸上瞬间迸出笑意,蹲下在牢外对郁冬打气,干净的裙摆悉数铺散在地上。


    “你这么厉害,肯定可以的!”


    郁冬连忙调整方向朝她跪拜,“多谢夫人两次救命之恩。”


    没等柳忆春再说什么,沈雍已一把将她拉起,“地上脏。”


    他又看向郁冬,“你先在牢里待着,范卢风会给你送药来,等你恢复了十成,再去游骑营上任。”


    “属下遵命。”-


    回院子的路上,柳忆春走两步就朝沈雍看去一眼,到后来沈雍实在受不了了。


    “看什么?”


    柳忆春歪头,“看不出来,你度量还挺大嘛。”


    沈雍嗤笑,“度量不大,早就被你气死了。”


    她非要保下郁冬,这会费他不少心力在军中周旋平衡,那么他自然要将郁冬的效用最大化,他可半点不想做赔本的买卖。


    还好,那个女人应该还有些有趣的事情没有吐露,本想着可以从其他方面入手去打探,如今看来,也许可以就近从她身上获得。


    这么想着,他的心里才稍微平衡了些。


    柳忆春看着他时不时陷入沉思的侧脸,觉得他说得对,虽然他对她本身就扭捏易怒,但她很多时候的确是故意在气他。


    而他对此的耐受度也越来越好了,真是不容易。


    没有接他的话头,她快步走到他身前,倒退着步子与他直视。


    “郁冬很厉害,也应该是个很好的人,我能感觉到!”


    难得见她这么高兴,沈雍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接话。


    “哦?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上次我路过笼子,和她聊天,她都要死了,还耐心回答我的问题。”


    “而且,她的眼睛很干净,却又好像燃着熊熊的火,我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睛。”


    听她说起眼睛,沈雍注视着她的,在快走出回廊时拉住她的手臂,二人并肩走下阶梯。


    “所以你放了她?”


    柳忆春朝他把头昂得高高的,就像事发时向他挑衅的那样。


    “对,我总觉得她那样的人不该随随便便死掉。你现在要来兴师问罪?”


    沈雍摇摇头,眼里有笑意翻涌。


    若是真像她说的那样,她应该不知道,其实她最初的眼神和郁冬是截然相反的。


    同样的干净,却结了一层破不开的冰,泛着透骨的寒,死气沉沉。


    她能被郁冬那样满是求生欲的眼神吸引,也许那个整日陷在自己世界里想死的人终于活过来了吧。


    仔细想想,她好像的确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寻死了,但她那肆无忌惮的行事作风给他带来的“惊喜”倒是一点没少。


    不过她开心就好,他喜欢看她神气的模样。


    所以,哪来什么兴师问罪呢?


    眼前的人正如那日清晨一般扬起脖子,沈雍也给出了一样的答案——


    俯身吻住她的唇。


    二人的脚步顿时停下,沈雍不再蜻蜓点水,与她唇舌纠缠,难得地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架势吻得极深。


    夏夜的风吹来几声蝉鸣,柳忆春愣在原地,脸蹭的一下就红了起来,耳边尽是自己的心跳。


    她居然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好气。


    可不知为何,搭在他肩上的手好几次握成拳,却一次都没砸下去。


    这人真是狡诈,明知道她今天有些气短


    柳忆春被吻得晕晕乎乎的,凉风环绕也带不走身上的热意,被松开时整个人都有些懵,鼻尖已渗出细细的汗。


    沈雍轻笑一声,牵起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一同迈入二人所住的院子。


    回到屋子,近些日子发生在这里的种种瞬间涌入脑海,柳忆春下意识甩开了他的手,就连腿也开始有些发软。


    “你快给我走。”


    沈雍瞧着她比方才还红的脸颊,心下已了然,忍不住笑她。


    “你也会怕?”


    “谁怕了!”


    果然。


    她又说:“纵。欲伤身,你连这个都不懂吗?别再来害我了!”


    沈雍心下好笑,这人也会爱惜自己的身体了?真是稀奇。


    见她一副避他如洪水猛兽的样子,他对自己前些日子的努力很是满意。短时间内,她应该连去找外面野男人的念头都不会起了吧?


    “有的人非要保下郁冬,我今晚本也没时间陪你玩闹。”


    做出这番决定,还有好多事需要善后呢,希望郁冬别让他失望才行。


    无视她气呼呼的脸,沈雍上前摸摸她的头发,“你自己好好休息。”


    紧接着,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人走了,柳忆春却仍愣在原地。


    她觉得自己今晚上有些怪怪的。


    抬手抚过他刚刚摸过的头发,又想起他方才不可谓不纵容的笑,她的心莫名跳得比被他吻时还快。


    落在发间的手缓缓落到胸口,掌下似有小鹿乱撞。


    她怔怔地在桌边坐下,连银画何时进来的都不知道。


    这人,该不会给她下蛊了吧?-


    范卢风背着满满当当的药箱风风火火地走进大牢深处。


    沈雍那家伙只让他来送药,却没说郁冬怎么样了。


    该不会又被用刑了吧?不会和上次一样吧?


    直到亲眼见到郁冬的那一刻,范卢风的心才忽地放下。


    全乎的,没有伤。


    长舒一口气,范卢风放下背上的药箱,抬起手猛擦额头上的汗。


    “原来你没事啊”最讨厌不把话说清楚的人了。


    郁冬立在墙边,面色红润,额上也有些汗,呼吸微微加快,看起来像是刚刚活动完身体。


    “你有事?”


    范卢风缓了口气,一边打开药箱一边念叨。


    “我说你,不是还念着小五的蛊毒吗?怎么就敢做出那种事情,不怕沈雍真的把你杀了?”


    他往牢里草草丢进来一个个药瓶,四散滚落着,如他这个人一般潦草。


    郁冬瞧着,眼里不禁浮现了些笑意。


    上前一瓶瓶捡起,摆好,她状似不经意地说:“他不是殃及无辜之人。我偶尔也想为自己而活。”


    话音刚落,范卢风轻笑一声。


    能从她口中听到一句真心话,真难。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顶着烈日狂奔的这一路都值了。


    但他觉得这话说得不对。


    “我觉得不该只是偶尔为自己而活,而应该完全为了自己而活。所有的决定,都应该为了自己,所有的时间,也都该花在自己认可的事业之上。”


    难得听他如此郑重地说话,郁冬捡药瓶的动作一僵。


    抬起眼眸,正好与同样蹲在外面的范卢风四目相对。


    天牢里并不通风,空气沉闷,郁冬鼻尖是满满的药香,以及这个男人狂奔了一路后淡淡的汗气。


    不难闻,只是将他身上那股令人沉静平和的气味蒸腾着放大了些。


    郁冬忽然在这方狭小空间之中觉得灵台清明,似有从前被浓雾掩盖的角落突然显露出原貌。


    明明那些都是她自己选择的,为什么她会下意识觉得不是在为自己而活呢?


    二人的眼睛里都清晰地倒映着彼此的面庞。


    不知是因为方才的狂奔,还是此刻的对视,范卢风的脸更红了些,连带着耳根也开始红。


    郁冬也忽地发现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层奇怪的氛围。


    “范医师,是不是身子有些虚啊?”


    范卢风不明所以,只听她继续说道:


    “不过背着药箱跑了一段距离,怎的心跳还这么快?”又快又强烈,她隔着栏杆都听到了。


    范卢风被惊得立马起身后退,极力掩饰着,“虚什么呢虚。”


    郁冬也慢慢站了起来,“你毕竟救过我,若你需要,我不介意教你两套健体的功法。你福寿绵长了,才好救死扶伤,福泽天下。”


    闻言,范卢风轻轻吐了一口气,飞快抬眼看她一眼。


    “那也得你成功从这里出去才是,我可不接受在牢里得你的传授。”


    他语气里的低落完全掩饰不住,郁冬抬头看向他干净的侧脸,心头闪过一丝异样。


    沈雍决定让她当新任游骑营长的消息应该还没公布,就连他也还不知道。


    他对自己的担心是真心实意的,她能感觉到。


    这段时日,她能那么快从一团烂肉恢复成如今这副人样,也少不了他的照顾。


    说不清心里此刻究竟如何作想,但郁冬不太想看到他难过。


    “你放心吧,我会全须全尾地离开这里的。”


    他偏头看她,眼里却闪过一丝担忧,喉结随着不安地的吞咽滚了滚,他上前两步,神色认真地叮嘱她。


    “你可别来硬的,我刚刚进来时看过了,外面守了不少人呢。你的身体才恢复,可不能再不管不顾地雪上加霜了。”


    郁冬瞧着他认真的神色,不禁在心里苦笑。


    心思缜密算无遗策的沈雍,身边怎么跟了个这样的傻白甜啊?


    她人好好地在这,还大剌剌地让他来送药,难道其中的意味不值得他琢磨一下吗?


    但郁冬没有多说,常年的死士生涯也让她学会了控制表情,于是范卢风没有察觉到半分来自于她的嫌弃,而只看到她难得乖巧地说:


    “我知道的。”


    长舒一口气,他打定主意要再去找沈雍说说好话,并没有注意到她眼里清浅的笑意。


    带了些无奈,带了些嘲笑,就像最初面对他笨拙的审问时一样。


    “好,那我走了。”


    怕她之后万一会受伤,他将药箱里大部分的药都留给了她,自顾自背了个空荡荡的药箱离开。


    回到自己的院子,柳忆春居然候在门口,范卢风很是惊讶。


    柳忆春则朝他浅浅一笑,直接说明来意。


    “听说前些日子一直都是范医师在照顾郁冬姑娘,不知您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


    想起她也在为郁冬极力求情,范卢风对她颇有好感,便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想法。


    “她,很好。”


    柳忆春笑意加深,“那,过些日子等她上任了,我们一起去给她撑场子如何?”


    范卢风摸不着头脑,“上任?”


    “你不是被沈雍叫去给她送药了吗?他没和你说?”


    柳忆春看着他疑惑的模样直皱眉,“郁冬也没和你说?”


    范卢风神色不太自然地轻咳两声,“要不劳烦柳夫人说说?”


    柳忆春说完后,范卢风既震惊又委屈。


    这个沈雍,这个郁冬,居然半分都不和他透露!


    亏他还急得团团转,这俩人,逗弄他好玩是吗?


    第48章 撑腰


    范卢风作为能起死人生白骨的神医,在军中威望极大,人缘很好。


    而柳忆春作为沈雍公开认证过的“柳夫人”,加上沈雍那番把黑的说成白的的言辞,怎么也能得到众人对沈雍的一半尊敬。


    二人像左右护法似地陪着郁冬去城郊的游骑营上任,倒是让郁冬极其不自在。


    毕竟,当死士的这些年里,她从来都是独来独往。


    死士营里有严苛的制度,同为死士,也多是互相竞争,甚至互相残杀的居多。


    用高阳王的话来说,就是“只有最强的才配活下来”。


    是以,一直以来,她的世界除了遥远的小五,就是手中的剑。


    如今这般,倒像是父母怕初次上学堂的孩子受欺负,专程护送来了。


    她也不是没有拒绝过,可她不善言辞,比不过这两人一个可以一口气唠叨半天,一个嘴里歪理一堆根本无法反驳。


    于是最终就变成了这个奇怪的场景。


    但这确实是有用的。


    游骑营里那些陆峰的手下见了她,一个个都面露不善。


    可见了她身后的范卢风和柳忆春后,却不自觉都缓了神色。


    而在他们两人与众人随意寒暄了几句之后,那些人连不服气的神色都完全收了起来。


    郁冬紧了紧手中的剑,明明她才是那个武力最高的人,怎么第一次有了别人替她撑腰的感觉。


    而明明这俩人都文弱至极,偏偏却能在此处如此顺利地达到目的。


    心里闪过一丝暖流之余,郁冬突然似有所悟——


    死士营里的法则,也许并不适用于所有地方。


    寒暄完毕,柳忆春朝她俏皮地眨眨眼,“我们先走啦,等你回来。”


    今天的郁冬格外利落,英姿飒爽,范卢风见了她总有些不好意思,此刻没有多说什么,只定定看着她,用眼神表示着对她的鼓励与认可。


    郁冬不太会应对这种场景,只随意点了点头就偏开了视线,瞧着极不自然。


    柳忆春与范卢风慢悠悠回府。


    路上遇见个简单支起的茶棚,她觉着新奇,便邀请范卢风一同去体验。


    范卢风也脾气很好地答应了。


    二人下了马车走近了才发现,茶棚周围还有好些背了丑丑的新鲜瓜果来贩卖的老人,在等待客人之余,他们还不忘忙活一些手工活。


    见了他们走来,所有人都抬起头来,期盼地望着他们。


    二人径直走入茶棚,周遭卖瓜果的一众老人于是瞬间黯淡了眼神,继续埋头专注于自己手上的活。


    茶棚的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见他们光顾自己堪称简陋的摊位,颇有些受宠若惊。


    “参见二位贵人!”


    柳忆春随意地朝他摆摆手,走到一侧刚好在树荫下的小桌边,朝范卢风示意。


    范卢风自无不可,二人一同落座。


    方一坐下,柳忆春便语不惊人死不休。


    “你喜欢郁冬?”


    屁股还没坐稳的范卢风差点惊得从凳子上跌下,眼神躲闪地反驳。


    “你可别胡说。”


    柳忆春却轻笑,“别装了,眼睛都快黏在她身上了。”


    范卢风没再否认,将视线飘远了些。


    茶棚老板很快就端上两碗凉茶。


    柳忆春留意了一下,发现这个老板就连手也趁着刚才的时间仔细清洗过。


    端起凉茶浅浅喝一口,柳忆春只觉热气顿消,心头一阵通畅,再次语出惊人。


    “其实,我也喜欢她。”


    范卢风听到她的话,被呛到不停咳嗽。


    终于缓过气来时,直视她促狭的双眸,明知可能有诈,还是没忍住问:“哪种喜欢?”


    作为医者,他什么没见过,男子之间有龙阳之好,女子之间也有磨镜之好。她两次挺身救下郁冬,不会真对她有意思吧?


    然而他的心里越是翻江倒海五颜六色,柳忆春的脸色越是微妙。


    见她一直不答,范卢风忍不住强调,“您已经有王上了!”


    柳忆春顿时收了表情,颇有些嫌弃,“他?”又啜了口凉茶,“臭男人怎么比得上飒爽的美娘子。”


    范卢风只道她还对沈雍有怨气,忍不住劝道:


    “王上他最初对您的确非常过分,可他最初是个再正直善良不过的人,要不是因为当年的事受尽磋磨”


    “哦。”柳忆春一脸冷漠,她对那些前尘往事没有半分兴趣,眼神一直盯着不远处的茶棚老板瞧。


    范卢风也觉得劝说受害者原谅施害者是一件非常可耻的事情,一时有些挂不住脸。但他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


    “我不是那个意思,您如何看待王上,想必您心里有数。只是上次嘛,我想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您赶出去了,有些事情旁人不说,王上肯定不会主动和您说。”


    柳忆春朝他掀了掀眼帘,意思非常明显——有屁快放。


    范卢风也不铺垫了,“他啊,其实对害您染上热毒这事在意得要死。那天硬生生挨了我一顿臭骂,居然连半句都没反驳。”


    轻轻瞥她一眼,他继续说着:“为了让您快些醒过来,他自己还虚着呢,快马跑了几乎一天一夜,带了贺风山最好的冰魄草回来,我那天早晨见到他胡子拉碴满眼血丝的样子,还以为见鬼了呢。”


    柳忆春却不领情,“这就能改变他干了混账事的事实吗?”


    范卢风没料到,这位公主看起来乖巧温软,脾气却挺硬的,不小心被她噎了一下。


    但他是何等人也,很快便重新堆起笑脸,“不能。”


    随即又快速说道:“但如今王上对您的一片心意大家都有目共睹,有您求情,王上不仅放了郁冬,还对她委以重任,这些年来可从来没有人能左右王上的决策。”


    “只有您。”


    所以,您快看看王上,和他好好过日子吧,就别和他抢郁冬啦!


    当然,最后这句话范卢风憋在心里没敢说。


    这些话,柳忆春倒是真的听进去了,但不是以范卢风设想的方式。


    她其实真的有些苦恼。


    这次保下郁冬,她完全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本以为沈雍说什么也不会同意,最后得她自己再想想办法。


    她甚至连此事的后续都想好了——他们两个因此爆发激烈争吵,两看生厌,再无往来。


    正好如了她疏远沈雍的意。


    可现在倒好,他二话不说又是直接一个大让步,还真给她整不会了。


    她能感觉到,决定任命郁冬之后,他有很多事情需要妥善处理。这些日子他天天早出晚归,连找她做那些没羞没臊事情的时间都没有,简直忙得不可开交,她都看在眼里。


    唉,怎么最近每次要疏远他不成,都反倒让他进一大步啊!


    这么没底线,恋爱脑真是惹不起。


    柳忆春十分纠结地皱着眉,几度对着范卢风欲言又止,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范卢风不知她心里在琢磨些什么,只当她是被自己的话给打动了,便也待在一旁默默饮茶,给她留了充足的思考空间。


    然而,他觉得自己实在是跟不上她跳脱的思绪,只因她沉默着发了会儿呆后,突然向那卖凉茶的老者走去。


    “请问您今年贵庚?”


    老者见她走来,连忙放下水桶起身回话,身子躬得很低,“回贵人,草民约莫有五十了。”


    柳忆春惊了,她感觉他看起来明明像七十岁的老人,脸上褶子很深,背驼成了不正常的弧度,像是早已被生活压弯了腰。


    “家中可有子女?”


    老者放松了些,“有的,多着呢。”


    柳忆春皱眉,“子孙满堂,何不在家享福,还要来这官道旁劳心劳力?”


    她从方才就感觉很不舒服,这个老爷爷的身体条件根本不适合干活,但方才观察下来,就连装满水的水桶,都是他自己提的。


    力气不够,就一点点挪,挪到浑身发颤,挪到满头大汗。像一棵已经失去水分、不再柔韧的干枯黄竹,逐渐被无法承受的力道压到极致,让人心惊他下一刻就要断掉。


    实在看不下去了,她才过来打断他。


    时辰尚早,天还不到最热的时候,茶棚里只有柳忆春这一桌客人,倒是不妨碍他做生意。


    老者听了她的问题,又打量了一下她的装束,脸色比方才更苦,浑浊的眼也几乎要渗出泪来。


    “早些年有自己的地,人老了还能歇一歇。可现在农人手上都没有土地了,家里的小子们没日没夜地帮那些大族种地,一年到头却连吃饱饭都够呛。”


    “没办法,家里还有娃娃要吃饭呢,能赚一文是一文啊。”


    柳忆春沉默了。


    出生在讲法治文明、人人都能吃饱饭的时代,她已经忘了,时间往回倒几十年,大部分人都需要靠种地谋生,而再往回倒的话,大部分农民甚至连属于自己的土地都没有


    地主说什么就是什么,可以随意打杀佃农,甚至极其变态的地主还要求享有佃农家女孩的初。夜权。


    她又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其实方才见到他刻意洗干净的那双手时她就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同样因为常年干重活而变得畸形的手,又同样会在为她端来饭碗时洗得额外干净。


    其实,她根本恨不起来她的父母,即使在成长的过程中他们给她的教育堪称暴力。


    上大学之前,她并不知道他们那样对她是不正常的。而上大学之后,见到了各种不同家庭背景成长出来的同学,那些也许本该是恨的东西,逐渐化成了一股深深的无力。


    她的父母,一辈子付出很多,却得到很少。扛起了修建高楼的每一袋水泥,擦亮了写字楼里每一块瓷砖,但他们亲手建成的一切没有一样属于他们,甚至在隐隐排斥他们。


    嫌弃他们又脏又丑,嫌弃他们粗陋不堪。


    就像此刻眼前的这些老者一样。


    她的父母,也只不过是见识到了世界的巨大不公、吃够了身处最底层的苦,才那样扭曲地推着她往上爬罢了。


    不过可惜的是,在他们的视线边界之外,“成功”的柳忆春也只不过在是以另一种形式被剥削而已。


    本质上,她和他们一样,只是一个不断燃烧自己来为那些庞大的阴影一般的食利阶层提供运转动力的工具而已。


    而她已经挣扎不动了。


    强烈的无意义感笼罩着她,无法排解的自我不认同感驱之不散,她早已由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异化成了所谓的劳动力。


    结构性压迫下,一股无名的怒火不知从何而起,也不知该去往何处。


    于是最终便只好燃向她自己,变成她肚子上的一道道划痕,直至将她完全烧为灰烬。


    但不知道哪里出了错,这抹灰烬飘到这个不知名的古代,又勉强聚出了个人形来。


    这段日子,她待在沈雍身边,每天随心所欲,虽然依然会陷入无聊、被虚无笼罩,但好歹重新找回了些对生活的掌控感,也难得地觉得自己真的在当下的时点活着。


    仔细想想,这何尝不是一种奢侈?


    毕竟她以往总是无意识地像个陀螺一样被抽着转,但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在抽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转。


    也许是哪里出了问题,但她这个理科脑袋一点也想不明白。


    眼下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多给卖茶老爷爷一点钱、买下这些老者辛苦采摘运来的瓜果罢了。


    然而不待她出手,有人已先她一步。


    第49章 伤疤


    范卢风掏了银子,一边吩咐随行下人往马车上运瓜果,一边对柳忆春笑道:


    “有些多,不若您也带些回去给沈雍吃吧,他爱吃这些果子的。”


    柳忆春看着他,扑闪的大眼睛里满是惊奇,完全没料到他会做这种事情。


    范卢风装作生气地轻啧一声,“瞧不起谁呢?从前和沈雍一起在边关时,我们也经常照顾贫民生意的好吧?”


    闻言,柳忆春却稍稍板起脸,“不准再帮他说好话!”


    范卢风失笑,这也算说好话?


    柳忆春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过了,偏头吩咐银画多给卖茶的老者一些银子,复又整理了一下表情真心实意地向他道谢。


    “多谢范医师的瓜果,那今天的茶算我请您。”-


    晚间,沈雍破天荒地早早就回了院子。


    这些日子他好像都很忙,早上依旧起得很早,晚上却很晚才回院子休息,她和他一天都碰不了面。


    这会儿他终于又在她面前晃悠,竟有一种诡异的陌生感。


    柳忆春隐约能猜到他的忙碌是因为郁冬的事情,倒是没有对他摆脸色。


    “今天去军营了?”


    沈雍一撩袍坐下便问,眼神也暗戳戳盯着她。


    下人们正一道道上菜,柳忆春隔着丫鬟布菜的身影对他轻轻点头,“嗯。”


    饭菜摆放完毕,屋内只余二人。


    沈雍没忍住继续问,“可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


    听他这么问,柳忆春有些不解,“没什么啊。”


    想起什么,她指了指一旁的两大框瓜果,“硬说有的话,范卢风买下了一堆水果,非要让我都带回来,说你爱吃。”


    沈雍顺着她的指尖望去,顿时无奈一笑,这的确是范卢风做得出来的事情,偏偏每次都喜欢栽在他头上。


    不过,他暗暗观察柳忆春的神色,他的军中不乏年轻英俊的士兵,游骑营中更是佼佼者众多,她没有把他们看入眼就好。


    这些日子忙得没时间来找她进行夜间活动,他半点也不想让她有空闲对旁的男人生出心思。


    饭后,沈雍赖在屋里不走,拿起小刀慢悠悠地挑出个巴掌大的果子削皮。


    灯下看美人,格外动人。


    映着柔和烛光的沈雍,瞧起来竟也与平日格外不同。


    他修长有力的手微微施力,正固定住手上的瓜果,另一只手则握着小刀,蜷曲的手指愈显骨节分明。


    烛光照射下的一侧脸颊莹润如玉,高挺的鼻梁挡住了光线,为另一侧脸颊洒下一小片阴影,低垂的长直睫毛则掩住了一向冷厉摄人的双眼。


    柳忆春百无聊赖地撑着脑袋瞧他,眼前的人像是褪去了尖利外壳露出柔软的内里,竟生出一种温润如玉的错觉。


    他切出一小块,手指上沾了些汁水,将果肉递到她跟前。


    “尝尝吧。”


    柳忆春没有动作,“你不是爱吃果子吗?都给你。”她有些饱。


    闻言,他的眼中迸出浅浅的笑意,“我记得你也爱吃啊。范卢风每次见了穷苦之人兜售东西都走不动道,就当给他积积福,这样买来的可别浪费了。”


    看来他们的确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


    柳忆春垂眸,接过他手中的果肉。


    放入口中,酸甜交织。


    指了指墙角的两个箩筐,她问:“这么多,你吃得完吗?当饭吃?”


    沈雍笑着觑她一眼,摇着头继续切分手中的果肉。


    往自己嘴里也塞了块果肉咽下,沈雍答:“帮他处理买来的瓜果也不是第一次了。”


    “等明日,若你有空闲的话,派人帮我分发给府上众人吧。若你懒得费心,着人送去厨房,让他们酿些果酒也不错,只是不知道能喝的时候我们还在不在这里。”


    果子看着丑,吃着却很解腻,柳忆春随意地点点头,从他手里再次接来一块果肉。


    似是回忆起什么有趣的事情,沈雍忽地笑着和她分享。


    “他以前啊,还从一位老者手上买过一箩筐毽子。一箩筐是什么概念?就算他变成千足虫也踢不过来。”


    “于是那天我们一路上看见小孩子就送,但最后还剩了不少,他就都塞给了我,说以我的身份更方便赐给需要的人。”


    柳忆春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他们两个人一路送毽子的画面,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最后呢?”


    沈雍瞧她笑了,眼里的笑意也跟着扩散到唇角。


    “我总不能在每日练兵的时候让大家改踢毽子吧,就都给了府上的老管家,让他想办法去了,不能浪费。”


    柳忆春无不感慨,“当真是哪里有权力,哪里就有压迫啊。”


    沈雍抬手轻敲她的脑门,“行善积德的事情怎么能说压迫呢?”


    说笑间,二人很快将一个果子分食完毕。


    洗漱完毕,关紧房门,沈雍一副不打算走的样子。


    柳忆春立在榻边,悄悄观察他的神色,忽然心有所感。


    果然,他缓步朝她走来,一声声鞋底与地板的相触声,似是要敲击进人的心里。


    无法回避,柳忆春干脆抬眼朝他看去,于是便撞进了他沉沉的目光之中。


    面色不太自然,她欲盖弥彰地轻咳了一声,“你不走吗?”


    难得见她露出这样可爱的神情,沈雍的笑意瞬间从眼眸荡漾出来。


    “好些日子过去了,我总该来继续履行我的义务。”


    柳忆春嘴角微抽,没见过能把不正当想法包装得这么冠冕堂皇的。


    想起前段时间他夜夜暗探香闺,实在是让她有些害怕。


    于是柳忆春向外走去,体贴地为他重新打开房门,“我不需要,你还是直接走吧。”


    沈雍却仍是立在原处用目光紧紧锁住她。


    二人无声对视半晌,有暗流在屋内涌动,柳忆春感觉呼吸越发沉闷。


    终于,沈雍迈开了步子,但却是朝她走来。


    “是嫌我没带那个盒子过来吗?你今晚想玩什么?”


    柳忆春被他惊得猛地一个后撤步。


    他还好意思提!她一点也不想看到那个装满不堪入目之物的破盒子。


    沈雍却往前一步,立在与她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垂眸望她。


    感受到他的视线,柳忆春突然发现自己脸有些热,不想再和他纠缠这个话题,她干脆伸手把他往屋外推。


    “你不要乱说!你和你那个脏盒子最好都在旁边屋子里好好待着,别来骚扰我!”


    沈雍到底是习武之人,不想让她得逞的时候,柳忆春半点都推不动他。


    果然,柳忆春在他肩侧推拒的双手很快就被他握住,紧接着眼睛一花,她连看都没看清楚他的动作屋门就重新被关了回去。


    手腕被他的大掌圈着,传来阵阵热意。


    他依旧和她隔着一步之遥的距离,但她两只手腕都被他轻轻圈住,没来由让她心跳变得有些快。


    “可我见你前几晚挺喜欢的,今日怎么这么抗拒?难不成真的在军营里找到了新的看对眼的,又想让我把我的柳夫人赐给别人?”


    说话时,他的目光认真地落在她的脸上,腕上一点点收紧的力道和他轻柔的语气,让柳忆春头皮一阵阵发麻。


    这人究竟在说什么胡话?


    她想挣开他的手,却反倒被他带着往床榻去。


    “你抽什么风啊!”


    她的反抗无效,身子后坐试图用体重来拖住他牵引这一招也都失败了。


    柳忆春欲哭无泪,怎么当初想惹他生气的一句话反倒以这种方式让她自食苦果?也不知道他这么记仇啊。


    二人已落入床榻,帘帐半散,沈雍坐于她身前,手已伸至她的腰间。


    不想再任他摆弄,柳忆春试图反客为主。


    忽地用力握住了腰间那只手,柳忆春直直地望向他。


    “我来。”


    沈雍神色一怔,眸光闪动,似是有些意外。


    然而下一刻,他面色大变,只因柳忆春抬手猛地扒开了他的衣服,而非她自己的。


    要阻止已是来不及,完整的胸腹已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


    看清眼前的情状,柳忆春很是惊讶。


    这就是他一直不肯在她面前脱衣服的原因?就连那晚帮她洗澡都紧实地将自己裹住,前些厮混的夜晚也总是衣袍齐整。


    原来他躯干上横亘着各类丑陋的疤痕,甚至有些像被技法粗糙的裁缝随意缝起来的破布娃娃。


    除了先前被她刺出的两处堪堪愈合的粉色剑伤,最为显眼的,是左胸处一大一小两个狰狞凸起的圆疤。


    柳忆春定睛看着,实在想不出什么兵器会弄出这样的伤来,瞧着像是最初受伤的时候被挖出了血洞似的。


    而且这个位置离心脏不太远的样子,在这个朝代一不小心可能会死吧。


    察觉到她的视线落点,沈雍很不自在地侧过身去,一把将衣袍拢了起来,语气也不复方才从容。


    “没什么好看的。”


    旖旎的气氛一扫而空,柳忆春忽地伸出自己的左腕,撩开袖子,望着自己纵横交错的疤痕出神。


    那里当初被她用碎瓷片划得血肉模糊,如今愈合了三月有余,已恢复成了带着深褐色的浅浅凸起。


    想起那时左腕传来似是永不消停的剧痛,她忽然有些好奇他那伤是如何挺过来的。


    想着,柳忆春便探过身去,十分犯规地直接伸手钻进他的衣襟,抚上了那处狰狞圆疤。


    “怎么弄的?”


    沈雍浑身紧绷,条件反射般迅速抓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触摸,开口时语气有些不自在。


    “没什么好说的。”


    二人呼吸都静静的,柳忆春沉默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没有再继续追问。


    空气又安静了下来。


    好一会儿,她抽出自己的手,退到床榻内侧和衣躺下。


    “我要休息了,你要走吗?”


    沈雍终于舍得给她正脸,双目深深地锁住她,随即动作自然地躺去她的身侧。


    “不走。”


    第50章 邀请


    柳忆春心里挂念着郁冬,第二日瞧着天色还算早,便如昨日一般拉着范卢风去找她。


    上任游骑营长后,郁冬已住在了城郊的军营里。去找她一趟其实不易,但她就想和范卢风一起去多给她撑撑场子。


    抵达军营时,已接近午时,刚好是士兵们休息的时候。


    郁冬见了他们俩,冷肃的面庞一松,清冷的眸子微微闪动,似是有些赧然。


    “柳夫人,范医师,你们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事?”


    柳忆春上前笑着挽她的手,“没事就不能来看你啦?”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很喜欢她。


    范卢风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郁冬与他对视一眼,匆匆一笑。


    “那要不一同在军营里用午膳吧?”


    郁冬面色柔和,注视着柳忆春,眼泛柔光。


    她也很喜欢这位柳夫人。


    二人自是答应,柳忆春非常兴奋,“走吧,好久没尝过卫大娘的手艺了!”


    游骑营长的住所宽敞,是单独划出来的一片。


    席间,竟多是柳忆春在说话,范卢风这个平日里喇叭似的的人,今天居然成了个闷葫芦,只一双眼睛时不时觑向郁冬。


    用餐完毕,郁冬忽地想起什么,走入内室拿出了一个精致的勾花红木盒,又顶着柳忆春不解的目光递给她。


    “柳夫人的东西,前些日子被我用坏了,昨日工匠才修补好,今天刚好还您,还请您别嫌弃。”


    柳忆春满脸疑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东西落在她那里了。


    但郁冬的神情真挚,倒让她的手不听使唤地接过了那木盒。


    打开一看,竟是那支莲瓣金簪。


    柳忆春瞬间明白了过来。


    但她既然给出去了,自然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况且,郁冬应该是用的它成功逃离牢笼,金簪既然在郁冬手里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那么留在郁冬手里再合适不过。


    柳忆春只看了一眼便递了回去,“哎呀,我的首饰多得都戴不过来呢。”


    她朝郁冬眨眨眼,“你的武力那么高,想报答我的话不如教我些功夫呀?”


    自从得了公主这具从小习舞的健壮身体,她颇有些蠢蠢欲动,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和合适的老师。


    现在嘛,她觉得郁冬再好不过了,又强,还与她一样是个女子,她一定也能很快变强。


    郁冬却有些为难,她打小在死士营里学的都是些不要命的招式,哪里适合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柳夫人呢?


    范卢风这时却来搅局。


    凑到二人中间,眼巴巴地瞧着郁冬,“对了,你上次说过要教我两套健体的功法的,可不能忘了啊。”


    又来一个,郁冬有些头疼。


    但她情绪向来内敛,面上没有表露出分毫。


    对着两双期待的眼睛,她终是点下了头。


    “我每五日会回城一趟,届时在王府范医师的院子碰面,如何?”


    柳忆春很开心,“好耶!”


    又可以学感兴趣的新东西了,而且不用考试,她喜欢-


    回程的时候,再次路过了那个官道旁的茶棚,这次却冷冷清清的,昨日那些卖瓜果的老者也一概不见,只有茶棚的老者孤零零在茶棚里收拾着东西。


    柳忆春脑子一嗡,难不成他们都惨成这样了还被“城管”给一锅端了?


    快步走入茶棚,那位老者一下子认出了他们两个。


    “参见二位贵人!”


    “老伯这是收摊了?今日天色还早呢。”


    老者对她笑,脸上的褶子堆了起来,眼睛被耷拉的眼皮挤得很小,内里的喜悦却是挡也挡不住。


    “回去喽,都回去喽,那城内来的刘大人,正主持为大家伙分地呢!所有人都聚在庄子上等他裁决呢!”


    “老头子我也得赶紧回去了,地是按人头分的,可不能少了我的。”


    柳忆春瞧着这位暮年老者忽地迸发出了勃勃生机,不由得有些奇了。


    可真有干劲,还种得动地吗?


    不好再耽搁他,柳忆春理解一笑,“那您快回去吧,我们也回城去了。”


    老者躬身行礼,掖好最后一块布料,匆匆沿着小路往林子走去。


    目送他的背影远去,柳忆春转向范卢风,面露疑惑,“刘大人?”


    范卢风不常关注政事,一时间也只有挠脑袋的份儿,但他经常跟着沈雍,多少也耳濡目染一些。


    “哦!可能是刘伯俭大人,他是沈雍的军师,好像很久之前就在着手为百姓分地之事了。”


    这么说,这是沈雍一直推行的政策之一喽?


    她又问:“地从哪来呀?”


    范卢风笑,“嘿,当然从世家豪强手里来呀。反正沈雍的兵能打,谁敢不听他的?”


    再多的,范卢风也说不明白了,便招呼柳忆春上马车回城。


    柳忆春坐在马车里,望着外侧斜斜的阳光,一时也有些奇了。


    沈雍一介古人,居然连“打土豪分田地”的精髓都掌握了?


    但随即她又想到,古代的经济高度依赖农业,而那些“民贵君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其实也自古有之,他能意识到土地对农民的重要性并站在“民”的角度推行政策,其实也说得过去。


    柳忆春不无感叹地想,由他来治理天下,倒是也不错,至少应该比公主那便宜爸爸强很多-


    毕竟要开始学功夫,再穿那些围裙似的衣服不太方便,柳忆春便选了个没那么热的时候拉着银画一同出府采买。


    高阳邑是附近最大的城邑,街道纵横,商铺林立。


    沈雍攻下此处后,街上少了些强行征敛的小吏,多了些维护治安的巡卫,倒是比从前更加繁荣有序。


    步入一家成衣铺,柳忆春很快相中一套短褐,这种衣服一般用于劳动或是武术训练,上衣下裤,简洁利落,衣服长度只到臀部下方一些,很适合施展拳脚。


    银画见她居然来买这种平民穿的衣服,脸一直皱皱的,贵为一国公主,好端端地学什么功夫啊?还得穿这种丑丑的衣服。


    但公主自从离开那座皇宫之后,总是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新想法,银画作为下人也自然只好顺着。


    试衣房内,银画贴心地帮柳忆春去除层层衣裙,却在帮她整理短褐衣襟时忽地愣住。


    “公主,您从前一直戴在颈上的那枚玉坠呢?”


    柳忆春迎上她疑惑的目光,一头雾水。


    “什么玉坠?”


    她来这里之后脖子上一直干干净净的啊。


    银画却蹙了蹙眉,从前她大多时候在昭月殿内贴身服侍,每每帮公主更衣的时候都能瞧见它。


    “就是那枚细长红绳穿着的、黄金为底镶着白玉的水滴形坠子呀。”


    她几乎从未见它缺席过,戴了十几年的东西说不见就不见,公主怎么会对此毫不知情?


    银画眉头蹙得更紧,悄悄觑向柳忆春的神色,却见她脸色平静,一脸坦然。


    “我一直没见过这玩意儿。”


    想起王上后来叮嘱她不要再在公主面前过多提及从前的事,银画没再多嘴,埋头继续帮柳忆春整理衣服。


    “兴许是奴婢记岔了,公主来瞧瞧,这身衣服可还合心意?”


    柳忆春心中狐疑,不自觉地抬手放至胸前,确定那里自她穿越来到现在一直都空空如也。


    也许银画说的是公主从前很喜欢的饰品,但她离开皇宫的方式过于惨烈,很有可能是落在路上了。


    多想无益,柳忆春很快就把这个小小的插曲抛之脑后,又拉着银画多试了两套衣服,到最后选了自己最喜欢的一套红褐色的。


    她以前都没穿过这么显眼的颜色。


    银画倒是个合格的,或者说过于优秀的马屁精,见她试穿了那几套,对每一套都赞不绝口,还对她最后只买了一套的行为大为失望,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是在说——她的公主何曾在穿上面这么抠搜过?


    柳忆春却觉得这样很好,太多了她又穿不过来,那不就浪费了。这个时代物资并不丰裕,虽然会付钱,但自己还是不要平白占着的好。


    二人走出成衣铺后,没走几步居然偶遇了胡家老头,简直像是摸准了她的落脚点专门等在这里的。


    见了柳忆春,胡峯堆起笑脸朝她问好,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


    “老臣参见柳夫人。”


    柳忆春一直都不太喜欢他,上次的信更是让她看了就生气,于是对他脸色淡淡。


    “嗯,胡大人可是有事?”


    胡峯由老仆搀着,天然地看起来就处于道德上弱势的一方,柳忆春冷淡的语气一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霸凌之味隐隐升起。


    这个老头很会利用自己的弱势。


    他脸上仍堆着慈爱的笑,“不知上次老臣送您的青鸟可还合心意?”


    柳忆春狐疑地回望他,那青鸟果然有异。


    想起那日与青鸟一同而来的信,胡家这老头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无非就是体谅她在沈雍身边的“艰难”,但要她多想想家人的荣华与性命,多多忍耐,好好侍奉,养着那只青鸟,她想见的人总有一天会找到她身边来。


    她当时刚被沈雍从外面揪回来,自由破灭,心情差得很,看到这信的大半部分都在让她为了莫须有的亲情忍让乖巧,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把信给撕碎了。


    亲情的存在就是用来要挟亲人唯命是从的吗?这个胡家老头实在太过可笑!


    那只不知道怎么被人工培养出来明显有异的青鸟也被她直接了断,她才不想那劳什子“想见的人”找上门来给她添麻烦。


    此刻听他提及,柳忆春更是不耐烦。


    “有话快说。”


    似是没料到她连客套都吝啬于施与,胡峯面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只一瞬又做出失落的表情,语气中也含着淡淡的哀怨,一听就像是柳忆春在欺负他。


    “看来是不合您的心意了”


    见他如此,柳忆春拔腿就走。


    胡峯再不敢耽搁,连忙上前阻拦她的去路。


    “柳夫人,昭昭,我今日来是想问你明日可有空闲去遥祭一下你母亲?”


    说得有些急,胡峯的呼吸加快了些。


    柳忆春停下脚步,转头回以清凌凌的目光。


    胡峯继续解释,“明日该是你母亲的生辰了,可惜她葬身深宫,死不见尸,我实在是想她,便打算明日往北郊去一趟,对着北边皇宫的方向远远地拜一拜她。”


    “也是难得你也在此处,所以想邀请你一同前去。”


    一番话说得,又拿出亲情孝道来做文章,柳忆春朝银画投去求证的目光,见她微微朝自己点头,心下忽地有了主意。


    胡家老头明日所谓的祭拜也许是真,但恐怕目的并不完全在此。


    他请她去北郊的真实原因,恐怕是青鸟被她直接了断,那位所谓的“想见的人”没法通过这个媒介来找她,所以才另生一计。


    上次她心情太差,根本不想理会,但这次,既然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上来,那她也不介意去探探。


    胡峯见柳忆春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朝街道周围打量了一番,连屋顶都没放过,一时有些忐忑。


    然而不待他继续开口劝告,便听她利落地应了下来。


    “好,明天什么时候?”


    胡峯喜不自胜,连忙答道:“明日辰时正,老臣在王府外等您。”


    柳忆春点点头,越过他快速离开了。


    沈雍之前说在她身边派了保护的人,应该不是吃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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