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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巴掌


    柳忆春醒来时,身上痛得厉害,身侧的沈雍仍未清醒,源源不断地挥发的热量让她觉得自己也有些过分地烫。


    想起方才的事情,她仍是气不过。


    哪有人能粗鲁成那样?她简直像是锅里被炒的肉,而这个人就是可恶的颠勺的手,谁喜欢这样被架在火上翻来覆去地烤啊!


    越想越气,柳忆春撑起身,没忍住照着他沉睡的脸就是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道。


    啪——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帐内。


    睡了一觉,她恢复了不少力气,沈雍被她打得立刻转醒。


    侧脸火辣辣地疼,沈雍睁开眼时,怒容满面的柳忆春堪堪翻身下榻。


    “站住!”


    任谁被一巴掌打醒脾气都不会太好,沈雍朝柳忆春伸手,却抓了个空。


    帐内混乱得厉害,半散的床帐、四散的衣物、皱得像咸菜一样的床褥以及久久不散的气味,都在提醒着他方才发生了什么。


    而她步履虚浮,长发散乱,正随意给自己披上衣服打算往外走,斑驳的细腻雪肤在动作间一闪而过。


    柳忆春完全没有理会他,迈步走时却忽然腿软得跌倒在地。


    沈雍撑坐起来,快速披上衣服下榻将她拎起来,圈住她手臂的大掌颇用了些力。


    “你真是胆子肥了!”


    柳忆春借着他的力站稳,对他怒目而视,“道貌岸然的狗东西!”


    出口毫不留情,话语却因她沙哑无力的声线削弱了不少攻击力。


    她也察觉到了自己嗓音的不对,不想让自己的气势弱了,接着就是另一巴掌呼向他的脸颊。


    沈雍这次有了防备,一手便制住了她跋扈的掌。


    两人无声对峙。


    柳忆春面色潮红,柳眉倒竖,双眼红肿,松散的衣襟露出几分靡艳的春色,浑身的轻颤顺着她的手腕传到沈雍的掌心。


    很烫。


    第一次见她对自己展现出如此尖锐的一面,沈雍不可说不意外。毕竟这么久以来,就算他让她不开心了,也顶多是指着他鼻子骂,这次却要连扇他两巴掌。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不过她有什么资格生气?


    生杀夺予本就在他一人,从前他对她已是多有纵容,她却偏偏要一次次挑战他的极限,还四处勾引别人。


    他不过是要了她身子而已,她也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凭何对他如此蛮横?


    这么想着,沈雍一把将她掼回床榻,惹得她一阵痛苦的闷哼。


    “别以为我不会教训你!”


    柳忆春脑中的眩晕感更重,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王上,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竟是范卢风的声音。


    沈雍扬声,“何事?”


    “容属下为您再诊一次脉。”


    沈雍俯身为柳忆春整理好衣裳才道:“进来。”


    范卢风闷着脑袋进帐,身侧背着药箱。


    正准备为沈雍诊脉,却见柳忆春皱着脸慢吞吞从他身后爬出来,一言不发地翻身下榻,步履艰难地走向帐外。


    范卢风见她神色萎靡,一时有些为难,“这是怎么了?”


    沈雍察却冷声吩咐:“不必管她。”


    嘶,这俩人,怎么感觉睡一觉反倒睡出仇了呢?


    到底是三军主帅更重要,范卢风落座垂眸为沈雍诊脉。


    银画见柳忆春久去不归,早已等候在主帐附近,此刻见她终于出来,状态却不太好,连忙上去扶她。


    见了她,柳忆春立时虚脱般将大半重量都卸了过去。


    “扶我回去”


    银画在见到柳忆春的第一眼就察觉出她的不对劲,在她靠过来时更是感觉她身上烫得吓人,此刻听到她沙哑虚弱的声音,眼泪一下子便不受控制落了下来。


    “奴婢背您!”


    帐内,范卢风很快便有了诊断结论。


    “王上的毒几乎都拔清了,只是身子还有些虚,休息一晚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


    “嗯。”


    范卢风终于长松一口气,“可算是让您醒过来了,等您活生生出现在众人面前,高阳王散布的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你不知道,这两天尉迟丰急得快把我杀了!”


    他并不常过问军政事务,如今眼下青黑异常明显,还发出这番感叹,想必是被逼急了。


    听他提起尉迟丰,又想起今日的小小副作用,沈雍决定大度地不去与他计较。


    “这两日辛苦你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范卢风抬眼,悄悄瞥向沈雍脸上明显浮肿的巴掌印,犹豫着要不要再给他拿一些消肿的药。


    这打量的一眼被沈雍尽收眼底。


    “怎么,还有话要说?”


    “!”


    范卢风连忙摇头,飞快退出了主帐。


    周围复又归于安静,沈雍转身整理床榻,于角落处捡起一小块月白色布料。


    是她的小衣。


    上面染了些污浊。


    顺手将它捡起走到后室,沈雍仔细搓洗起来。


    掌中布料柔软,让他不禁想起方才那绵软触感。


    昔日只会入他梦的女子,今日入了他的怀,一切像是做了个绮丽的梦。晚间发生的一幕幕不听话地在他脑海中浮现,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到自己唇角微扬。


    将清洗干净的小衣晾晒起来,晚风拂得它斜斜飞起,轻风带来的凉意让他脸侧巴掌印的灼痛愈发明显。


    于是猛地回神。


    他这是在干什么!


    当初掳了她来,不过是想报复她而已,可事情一步步脱离轨道不说,难道这也是报复她的计划一环?


    这人水性杨花、蛮不讲理,还胆敢趁他昏睡扇他巴掌,他未与她计较就算了,如今竟为她搓洗小衣,若是被人发现简直颜面尽失!


    沈雍心中气闷,取下小衣,用了十足的力往丛中一扔,头也不回地走回了帐内。


    大敌当前,还有正事需要处理,沈雍平复了一下心情,召来刘伯俭、尉迟丰等心腹商讨局势、定下计策——


    将计就计,隐瞒他并未身死的事实,并刻意不去安抚离敌军最近的两个军营,让高阳王得以探得“沈军大乱”,并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一旦他得意忘形,轻敌出兵,他就可以用最小的代价拿下高阳邑。


    而其间他一次又一次意味深长的幽暗视线落在尉迟丰身上时,几乎让这位战无不胜的年轻将军冷汗冒到怀疑人生-


    第二日,卫大娘一早便照常去伙食营做活。


    小五见她来了,如往常一样笑眯眯地凑上去。


    “骊姨,您来啦。”


    卫大娘本名叫卫骊,但军中众人早已习惯了“卫大娘”这个称呼,知道她本名的反倒少之又少。


    小五是四年前在洛都被沈雍救下的。那时他刚收拢舒阳长公主的势力,尉迟丰也加入了他的阵营,沈雍没空照顾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十来岁小少年,就将他拜托给了尉迟丰的母亲。


    后来,沈雍东征西战,势力范围越来越大,卫大娘每每都是随军伙食营的一把手,小五便也常年跟着她在伙食营做活。


    见小五一如往常笑眯眯的样子,卫大娘不安的心落地稍许。


    前日夜里敌军的一场突袭搞得人心惴惴,昨日就有流言甚嚣尘上,偏偏王上还仿佛印证了那个流言一般,一直未露面。


    昨晚见柳忆春不省人事地回来,她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问银画那丫头,也说从主帐回来却没见到王上。


    心中焦虑,她又去问自家儿子,那小子迟疑片刻,最终也只是语焉不详地安抚她。


    明显就是有事!


    三军不可一日无帅,眼看着大业将成,怎可毁在高阳王这种鼠辈身上?


    卫大娘的心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小五似乎也看出了她的不安,乖巧地开口问道:


    “骊姨,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卫大娘不好与他多说,勉强挤出了个笑脸,“别担心,沈军一日不散,咱们就得做好一日手头的事,先做活去吧。”


    小五温声应道:“好,您也别思虑过重。”


    卫大娘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完全没注意到他明显比平日苍白的脸色,也没有注意到他眸中闪过与平日全然不符的沉重思虑之色。


    难道沈雍真的死了?-


    眼下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等高阳王出兵。


    沈雍不便露面,醒来时天色尚早,连忙趁着四下无人掀开主帐门帘透气。


    不料,这一掀帘居然瞧见了行色匆匆的范卢风。


    “怎么了?”


    范卢风听见他的声音,停在帐前,看向他时神色有些古怪。


    “回去拿药。”


    沈雍被他看得有些莫名,“给谁的药?这么急。”


    范卢风干脆撇下他,直接大步往自己的营帐走去,语气很冲,“你的柳夫人!”


    沈雍察觉不对,快步跟上了他。


    “她怎么了?”


    范卢风深吸一口气,斟酌着开口,“昨日给你的用药量我知道,不至于那般重吧?你”


    沈雍眉头不由紧蹙,“把话说清楚!”


    范卢风顿住,一贯笑眯眯的表情不再,开口时满是自嘲与茫然。


    “我是一个医者,应当对人命一视同仁才对,昨日竟想出用她救你的昏招,还觉得理所当然,我真是变了,医者不该这样的”


    沈雍听出事情不妙,“先去拿药救人,这些话等会再说!”


    语毕,他干脆抓着他快步回他的小帐,全然不顾自己此刻不应当出现在众人面前。


    但好在,沈雍、范卢风以及柳忆春的帐篷同属于军营中少有人来的后方区域,一路上除了他们,并未碰上什么人。


    女帐外,一切交待完毕后,沈雍提溜着范卢风停在一侧,面色阴沉,语含质问。


    “怎么会这样?”


    在见到柳忆春的那刻,他才惊觉先前范卢风的反应并非夸张,很难形容,面白如纸与面色潮红会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脸上。


    昨夜还生龙活虎扇他巴掌的人,今日竟这般无声无息地卧在榻上,沈雍看着,没来由心口一窒。


    范卢风瞥他一眼,随即轻讽。


    “你体内多余的热毒排出时,若没有表皮破损,不会对她有半分影响。”


    想起昨夜的毫无顾忌,沈雍猛地攫住范卢风,却听他继续说道:


    “公主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当初被你那般虐待,我还道你再怎么也解恨了,没想到你居然对一个女子狠辣至此”


    “我是见宫宴那晚柳夫人那般自然地入你的帐,昨日才会才请她来,要是知道你背地里仍在拿她撒气,我范卢风万万不会用出这等昏招!”


    “明明可以给你用别的药散掉多余的药性,只不过会让你恢复得慢些、身子多虚弱几日罢了,可叹我想出来的‘两全其美’法子竟让一个弱女子平白遭难。”


    “你的命自是重于泰山,可她也是活生生的人啊,我”


    看见沈雍石化的表情,范卢风深吸两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二人之间安静了半晌,他再开口时语气艰涩。


    “对不住,是我失态了,这件事我和你一样该死”


    说罢,范卢风就要离开,但还未迈出一步,便被沈雍用力拽了回来,钳在手上的力道之大,像是在臂上用绳索悬空吊了块巨石。


    他正不解,却见沈雍神情欲裂,下颌紧绷,黑眸中翻滚着厚重的情绪,一个问句自他喉间艰难挤出。


    “你说,她未出阁??”——


    作者有话说:本周随榜更~下周一、二、三各更一章,周末大家都好好玩叭!


    关于入v和日更,收藏还没攒够/汗,辛苦追读的宝子们了!小作者无以为报,先给你们比一排心


    [比心][比心][比心][比心][比心][比心][比心][比心][狗头叼玫瑰]


    第32章 释怀


    范卢风听见此问却忽地笑了,带着嘲,“沈怀聿啊,你当年因着舒阳长公主一事开始恶心女人,对女子的身体所知甚少很正常。可你总该知道,女子那处是能生孩子的吧?”


    “若非未出阁,怎会因剑柄就伤成那样,你自己为她处理的伤口,难不成忘了?”


    沈雍既是他的上级,也是他多年的好友,见他忽然脸色惨白,眼中似痛带嘲,整个人都摇摇欲坠,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唉,别再让我医被你伤到的她了。”


    “以前的沈怀聿不是这样子的”


    语毕,徒留沈雍一人立在原地,似山巅屹立久经风霜的岩石。


    沈雍的脑海里闪现过很多画面,心乱如麻,怎么也理不顺。


    她怎么会没有与楚珣成亲?老皇帝不都早早给他们赐婚了吗?


    若真是如此,那他所做的一切算什么?


    虽然恨她出面污蔑沈家,也的确想羞辱她,可他从未想过要以这样一种残暴的、近乎屈辱的方式夺掉一个女子的清白


    这算什么!


    一阵眩晕向他袭来,让他有些站立不稳,扶着外帐,余光瞥见银画一瘸一拐端着水盆出来,沈雍招手唤她至眼前。


    见了他,她有些惊讶。


    但兴许是主子的样子让她过于揪心,一向胆小的银画此刻竟也没对沈雍摆出什么好脸色。


    “参见王上。”


    沈雍沉默着。


    从前不敢问,是怕得到答案自取其辱,如今却是不得不问了。


    “公主与驸马,平日里相处如何?”


    银画闻言,满脸疑惑,“公主尚未出降,哪来的驸马?倒是先皇为公主与楚公子赐了婚,但又舍不得公主,说要等到公主年满二十再嫁。”


    事实摆在面前,沈雍的面色又白了几分。


    默了半晌,再开口时他的语气愈发涩然,“那你可知她为何得了这个赐婚?”


    银画眉头皱了皱,面色有些古怪,“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


    沈雍自是察觉了出来,“说。”


    他的语气很轻,银画没来由打了个寒颤,“是奴婢无意间听金罗说的,嗯,金罗也是贴身伺候公主的宫女,她说,这是娘娘和公主一同去求来的恩典”


    空气变得愈发沉滞,银画快要呼吸不过来,心脏跳得极快,在沈雍面前聊先帝赐婚实在不是个好话题。


    就在她惶恐得快要磕头的时候,沈雍终于再次开口,“她与楚家那人感情又如何?”


    这次银画回答得很快,“奴婢不知,他们几乎不见面。”


    行吧。


    沈雍又想起什么,“近些日子,她与尉迟丰可有交集?”


    听到这里,银画并不敢对他做隐瞒,小心翼翼地告诉了他。


    “公主偶尔会找尉迟将军学骑马。”


    那腰带的确是系在马鞍上的


    “只是骑马?”


    银画听他语气中的压迫感骤然变强,仰头连声回答:“千真万确,奴婢一直陪着公主的!”


    看见她眼里的恳切,沈雍没再为难她。


    “起来吧。”


    银画垂着头踉跄着起身。


    “腿怎么了?”


    见沈雍居然问起她,银画有些惊惶,“昨晚背公主回来时,不小心摔了”


    又是一阵沉默。


    银画小心翼翼地觑向沈雍,只见他面色沉郁灰败,向来摄人的深邃眼眸垂了下去,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她想适时退下时,眼前的人忽地像一阵疾风般刮进了营帐,只留下一句话缓缓飘来。


    “随我去主帐。还有,不许向任何人透露我还活着的事。”


    银画在心里叹一口气,末了,认命般乖乖去收拾东西。


    沈雍将榻上的人轻轻抱进怀中的时候,似抱进了一个火炉。


    怎的昨晚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


    不,他明明察觉到了,但被忤逆的恼怒让他选择置之不理。


    胸口的窒闷感越来越强,他不由得将她抱得紧了些,大步迈向自己的主帐。


    银画则在后头艰难地跟着。


    似是察觉到了身后脚步的费力,沈雍偏头吩咐,“你不必急,慢慢收拾全东西过来也是可以的。”


    没料到他竟会将自己的伤也看在眼里,银画瞬间愣住。


    不待她回话,沈雍已快步离开了。


    将柳忆春在自己的帐内安置好,沈雍再次将范卢风薅了过来。


    “说清楚,现在要如何医治她?”


    沈雍一醒,那女刺客已被带走严刑拷问,他心里本就不知为何闷得慌,后来又被唤去为柳忆春诊治,心情更加低落。


    此刻,他对着沈雍自然也摆不出什么好脸色,只含糊地答。


    “慢慢将热毒散出来吧”


    沈雍皱眉,“如何散?可会危及性命?”


    范卢风有气无力,“有我在,你就不用过多操心了。”


    面对好友的隐隐抗拒,沈雍心里也不是滋味,不过此事确是他的错,他并非拿得起放不下的性子。


    “此事的确是我的不是,你告诉我法子,能帮她减少些痛苦也是好的”


    难得见沈雍低头,范卢风终是不再消极抵抗。


    “唉,男子与女子的体质终是不同,在你身上不算什么的热毒,到了她身上却厉害百倍。这些日子,除了每日喂她我配的药,可以多为她喂水、擦拭身体散热。”


    “剩下的,就是等她醒了。”


    “届时,她的膳食我也会专门配制,会尽量以最小的代价让她好起来。”


    “但我要提醒你的一点是,体温长期维持在较高的状态,是有可能烧坏脑子的。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可别赖在我头上。”


    沈雍没料到后果这般严重,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怎会如此!”


    想起什么,他又问:“不能像我那样为她散掉热毒吗?”


    范卢风白他一眼,“男子为阳,女子为阴,且不说她如今伤着,便是能行那事也只会加重她的症状,你就别想这些了,门外汉最忌讳灵机一动。”


    沈雍没有因被嘲笑而生气,只是语气淡淡地说:


    “既然如此,你尽快治好她。”


    范卢风神色一凛,气焰弱了些,“唉,我知道的。分我一小撮人吧,我有用。”


    “干什么?”


    范卢风瞥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你不用问,反正是为了柳夫人尽快康复。”


    沈雍觑他一眼,没再多问,“好。”


    留下一瓶药丸后,范卢风便离开了。


    沈雍喂柳忆春吃下,便去端了一盆凉水来。


    她依旧是那副无知无觉的样子,掌下的肌肤滚烫,沈雍的动作放得很轻。


    衣裳尽褪,入目的一切让沈雍有些不敢面对。腰间与腕上的明显指痕,来自于他。胸前肩颈数不清的红痕青紫,也来自于他。


    女儿家的身子如此娇嫩,只扇了他一巴掌,还是太便宜他了


    他们之间,为何总是这样?


    他明明不想伤她的,却总是很容易被她激怒,事后又难免后悔,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


    说到底,还是他太懦弱了。


    一直不敢承认自己对她在意至极,还怕自己不过是她众多男人中微不足道的其中之一,所以才那般抗拒她对自己的“轻薄”。


    为了维护自己那可怜的自尊心,也不敢去求证那些莫须有的“男人”,白白别扭了那么长时间不说,还总对她发脾气


    他明明是个极有决断的人,怎么在感情上却这般拿不起也放不下呢?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绝对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忍住心中汹涌的涩意,他开始仔细为她擦身。


    冰凉的湿帕触上滚烫的身躯,惹得榻上之人无意识轻哼。


    沈雍的心又被揪起,一声低喃在帐中回荡。


    “对不起,柳昭昭。”


    懿春公主,柳昭昭


    你怎会尚未成婚呢?


    不惜诬陷沈家救下的如意郎君,为何得了恩典又要等到年满二十再嫁呢?哪朝哪代有这样的先例?


    榻上女子苍白潮红的脸蓦地与当初冷汗涔涔、目光涣散的苍白脸庞重合在一起,沈雍右手沾过她鲜血的地方莫名泛起灼热。


    他忽地想起那日提及驸马时她懵懂的样子,又想起她误吸入梨花香后明显不对劲的行为。


    所以,她是真的前尘尽忘,才会连自己没有驸马、极度厌恶梨花香这种事情都不知道。


    这么来看,如今的她对当年助推沈家流放之事也应当真的毫无记忆。


    实在是可笑。


    他总以为她在骗他、愚弄他,甚至在气急的时候还伤过她。


    到头来,这一切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而懵懂无知、一心求死的她,又为此受了多少伤害,他已不敢细想。


    罢了。


    他不想再执着了。


    当初沈家之祸,罪魁祸首在于那是非不分的老皇帝和狂傲自大的楚珣,无论那个站出来做伪证的人是不是她,沈家恐怕都在劫难逃。


    就算她当初是因为心悦楚珣才选择作伪证去救他,他也不想计较了。


    如今他已对她进行过足够重的报复,甚至可以说过重了。至于她能不能记起来,他能不能得到她的忏悔,都不重要了。


    毕竟,他对这件事在意至此,也不过是因为站出来的那人是她而已。


    既然她已忘却前尘,那他们不如正好重新开始。


    沈雍苦笑,满眼都是自嘲,以这样一个开局,重新开始


    他俯下身去,将额头抵上她的掌心,似是想从她的体温中寻求片刻心安。


    但额前的那一小块细嫩的肌肤之上,布满了细密的掐痕,他甚至可以想象她是如何在受不住的时候掐出来的。


    于是短暂的心安顿时被止不住的心疼挤压殆尽。


    唉,这个笨蛋,为何偏生痛的时候不爱出声呢?


    沈雍再无法心安理得地靦着脸守着她。


    正巧银画带着整理好的行李赶来,他立刻吩咐道:


    “你来照顾她,我出去一趟,记得给她喂水擦身。”


    银画看向轻纱遮掩的柳忆春,正色道:“奴婢遵命。”


    沈雍知道范卢风有事情瞒着他,也明白他这么做也许是因为假死一计使出后他不便再出面。


    可没办法,如今他满脑子都是柳忆春受热毒侵蚀的样子,此事不结,他根本没有心思考虑其他。


    而且,只要不失心疯似的直接去高阳王面前晃悠,他有的是办法在自己的领地里隐匿踪迹。


    于是从那群士兵见鬼般的眼神中打听到消息后,沈雍想也未想便纵马飞驰而出。


    贺风山,冰魄草


    还行,不过往西十余里地的路程。


    他一定会为她带回来。


    第33章 道歉


    高阳王在等,等沈雍身死的确切消息。


    两日前派出的兵被打得落荒而逃,没关系,至少探到了对方的兵力与布阵,还让沈军放松了警惕。


    毕竟,晚间的刺杀才是重头戏。


    为此,他可是派出了不少死士营的顶尖高手。


    两日了,他们一个都没回来,他也并不意外,毕竟死士一旦被抓便会咬破口中的毒药自尽,而这种刺杀行动难免会折几个人。


    最重要的是,人有没有被杀死。


    当晚他便得到了消息,说刺客被尽数斩杀,而军中一片平静,全军上下与平常一般无二,仍是平稳运行着。


    所以,刺杀最终还是失败了?


    但他还是有些怀疑,他派出了这么多顶尖高手,武器上还下血本淬了世间罕见的寒毒,不求一击毙命,只要让那沈贼见一点血就可以毙命。


    居然还是失败了?


    他很想知道“军中一片平静”的背后,沈雍到底死没死,可惜他安插的棋子实在是个没本事的。


    四年了!


    那么好的筋骨,不好好表现争取留在沈雍面前当个亲卫,居然还没出息地混在军营外围。


    能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气得他当即便驱动了蛊虫,给那小子略施惩戒瞧瞧,同时也传信回去,要求他有新的消息了务必再报。


    眼下还没收到他的消息,就只能派其他人往军营里再探。


    沈军在原地休息了两日,毫无攻城之意,也无拔营的意图。


    他还是愿意相信,派出的死士虽然全军覆没,但说不定也拼死一搏杀掉了沈雍。


    无人回来报信,毫无动静的沈军便是最明显的消息。


    毕竟,大军若群龙无首,难免发生动荡,想必他们正勉力封锁消息平衡内部势力,否则以沈军的兵强马壮,被他连番挑衅,不得立刻出兵荡平了他这高阳邑去?


    他可是听说了,前些日子幽州王不过派人刺杀过沈雍一次,第二日他便出兵将幽州打穿了。


    再者,他在行刺第二日便放出了沈雍身死的消息。战事中军心为重,他就算只有最后一口气也得撑着在众人面前露面,稳住军心才对。


    而他打探来的消息显示,对方虽极力掩饰,但大军已有些人心浮动,最外围的两个军营甚至个个士兵都笼罩上了焦虑神色。


    这么来看,沈雍遇刺身死的可能性极大。


    他出兵退敌的时机也显然已成熟!


    然而,如今却并非他想如何就能如何——有人早在五日前便来到高阳邑“助他谋划”。


    金碧辉煌的正堂之中,坐于高台的高阳王看起来约莫三十有余,身体却如同死掉的越帝一样肥胖。


    一番思虑罢,他有些烦躁地问向堂下之人:


    “马大人,难道还不到出兵的时机吗?”


    马韬端坐于下首,正端起茶盏细品,闻言一笑,“殿下不必心急,眼下敌军未动,待探明沈贼当真身死再动手也不迟。”


    “况且,敌强我弱,能守住高阳邑、尽可能多消耗他的粮草,此役之功已成。”


    高阳王见他这幅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屑,都已经这样了还不行动,皇兄派来的人当真能用吗?不会是个缩头乌龟吧?


    而且,让他一味守城算什么事,杀掉沈贼才算是大功一件!


    唉,但对方好歹带了皇兄的亲笔手书来,他一向对皇兄深信不疑,眼下的战局也非同小可,还是给点面子先听他的吧。


    “也行,还是马大人沉得住气。”


    听出他画中的隐含的轻嘲之意,马韬也没说什么,朝他微微拱手示意便结束了对谈-


    第二日清晨,天尚未亮,范卢风就被人从被子里薅了出来。


    “起来,冰魄草带回来了。”


    “哦。”竟是又要倒下去睡着。


    沈雍看不惯他这副总是睡不醒的样子,复又将他拎起来,一把扔到桌案前。


    “醒醒!”


    范卢风一大早被吵醒,心情很差,可待听清是谁的声音后,浑身一凛。


    “你说什么?”


    抹了把脸,范卢风看向眼前的人,双眼通红,胡茬浅浅,束起的头发也掉了几缕下来,身上的衣袍更是脏得没眼看。


    怎么是他带回来的,敢情他白瞒着他了?


    而且眼下的局势,他大摇大摆地出去找草药真的合适吗!


    范卢风简直是无话可说,每次都是,把人伤了又上赶着去救,他都替他累得慌。


    甩了甩头,他终于清醒些。


    朝桌案看去,上面摆放的几株冰魄草根茎完整,叶片饱满,便是不通药理的人也能看出其质量上乘。


    范卢风叹了口气。


    “行吧,你快去休息,剩下的我来。”


    沈雍本就大病初愈,如此奔波一天一夜确实有些熬不住,便没再逞强。


    “尽快!”


    “好好好,”他真是服了这个人了,“快走吧,别打扰我了。”


    神情不见放松,沈雍却终是回去了。


    真是孽缘。


    范卢风叹了口气,集中注意力处理药材,没有花太多时间便将冰魄草以及其他需要的材料处理完毕。


    独自守着小炉熬制药汁时,他竟没忍住时时回头朝榻上望去。


    然而,那里空空如也,被他救下的年轻女刺客在沈雍醒来后已被重新拉去审讯了,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唉,老想她干嘛?


    又冷又硬,像块臭石头一样,天下哪有她那样的女子,得是柳夫人那样的女人才足以让男人见了后念念不忘,她那样的,啧


    范卢风甩了甩脑袋,试图将那张干净英气的面庞甩出脑海,却在逐渐溢满小帐的足以清气明神的清凉之气中想起了她腕间的红梅印记。


    她身上的毒与沈雍的很像,但却是慢性的,只需要定期服用解药便能缓解症状。


    他能看出,已经到了她该服用解药的时候了。


    虽然他对着她这块石头总是毫无办法、气急败坏,但还是将给沈雍配制解药时多出的药量喂给了她,希望能缓解一些她的痛苦吧。


    没别的意思,只是不想让她死太快,沈雍还打算从她口中多套些消息呢。


    范卢风带着熬制好的药汁步入沈雍的主帐时,银画仍守在一旁。


    “范医师!”


    银画见了他十分欣喜,“您可是来为公主诊脉的?稍等我去帮她整理一下。”


    “不急,也不必再诊脉,”范卢风抬手制止了她,“你去将此药喂她服下便是。”


    “好!”


    银画小心翼翼接过,入手是一小瓶药液,隐约能闻到一股直冲大脑的凉意。


    她朝范卢风深深行一礼,“多谢范医师。”


    范卢风失笑,虚扶她一下,“不必多礼,等她醒了再来叫我诊脉。”


    “是!”


    银画这两日急得嘴唇都生疮了,范卢风见状又说:“余下的药液抹你嘴上的疮也是有用的。”


    不等她再道谢,范卢风已掀帘而出-


    柳忆春醒来时,发现自己虚得慌,浑身也光溜溜、黏糊糊的,非常难受。


    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她心里一阵无语。


    不是吧?不就做了个爱,怎么就晕了?虽然那个狗东西的确折腾得很狠,但她不带这么弱的吧?


    撑着身子坐起来,她才发现这里不是她们的营帐,入目宽敞明亮,倒像是沈雍的。


    帐内大亮,想来外面日头正盛。


    “公主?”


    轻纱被掀开,探入银画的脑袋,表情高兴得像是中了五百万,惹得柳忆春一阵狐疑。


    “我怎么了?”嗓音嘶哑到不行。


    “您终于醒了!我去叫范医师来。”


    也许是银画的动静太大,立马便惊动了相邻帐子里的沈雍。他心中挂念着柳忆春,说是休息,但其实根本睡不着。


    步入主帐,只见榻上的人呆呆地坐着,神情也有些懵懂。


    难不成真把脑子烧坏了?


    想到距离她昏睡过去已经过了差不多两天一夜,沈雍不由得有些急。


    然而,不待他走近,她发现他后立马怒目而视,紧接着就是一个枕头朝他飞来。


    好吧,看来并未伤到脑子。


    不待他开口,又飞来一个。


    沈雍长舒一口气,也不躲,就这么挨了她两下,走近时,还不忘把随手接的两个枕头还给她。


    “滚!”


    果然对他没有好脸色,沈雍也不恼,倒了杯水喂到她嘴边,她也不扭捏,劈手接过一口灌了下去。


    见她喝完,沈雍又将她的衣物递给她,“先把衣服穿上吧。”


    柳忆春怒气冲冲地穿衣,仍旧不忘赶他走。


    “狗东西,滚出去!”


    润了嗓子后,骂人的声音都更清亮了。


    沈雍对她的骂声充耳不闻,见她只顾着生气连衣裳都穿岔了,没忍住上手帮她。


    柳忆春气急,照着他的脸又是一巴掌。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半点没躲,就这么硬生生受了下来,末了仍不忘帮她整理衣服,嘴里还念念有词。


    “不烫,应当没有大碍了。”


    柳忆春觉得他很不对劲,这人不像是会眼睁睁瞧着自己被打的性格。


    “你脑子坏了?”


    沈雍闻言却轻笑,并不在意她对自己的恶语相向,反而试探地、珍之重之地将她揽入怀中,再出口时,含了万分歉意。


    “对不起,柳昭昭。”


    第34章 反击


    被他身上的气味环绕,柳忆春下意识就要推开,可这个怀抱看似温柔,实则强势,虽不会让她不适,却也让她无法轻易挣开。


    他满含歉意的轻语也再次从头顶飘落。


    “对不起。”


    柳忆春对这种事后道歉的行为实在嗤之以鼻,没忍住嘴角微抽。


    “早干嘛去了?松开!”


    她的不耐与抗拒如此明显,沈雍的大掌在她肩头轻握又松开,终是依着她退到了一边,深邃双目却始终注视着她,如丝线一般绵密地缠绕在她身侧。


    “到了到了!”


    银画急切的催促伴随着匆忙的脚步声一同传入帐内,范卢风已被她请来。


    主帐里的气氛不可谓不僵硬,范卢风快步走近,在看清沈雍脸上新的巴掌印后,心里泛起一阵嘲笑。


    活该!


    然而下一刻,一道凉飕飕的视线让他猛地回神。


    嘶,差点忘了这事也有他的一份!


    于是范卢风连忙堆起笑,硬着头皮迎上柳忆春淡淡的眼神,“柳夫人安,容在下为您诊脉。”


    柳忆春并无动作,只是偏头问向沈雍:“没有别的正经军医了吗?”


    她昏睡了一天两夜,气息不支,整个人都软绵绵的,明明是柔和的声线,范卢风却无端感到一丝冷意。


    他的笑僵在脸上,求助地看向沈雍。


    难得见范卢风吃瘪,沈雍看向他的视线夹杂了些同情,并不打算为他解围。


    范卢风自是收到了好友眼里的嘲笑,只叹是风水轮流转,继续向柳忆春赔笑脸。


    “还请柳夫人恕罪,此事确是在下的不对,权当是我欠您一个人情,往后若需在下相助,自当万死不辞。”


    “只是眼下这军中除了在下,别的医者都对您的身体状况不甚了解,为免麻烦,还是让在下为您再诊诊脉吧。”


    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柳忆春勉为其难重新向他投去打量的目光。


    也行吧。


    她可会把他的许诺记得牢牢的。


    柳忆春伸出手腕。


    范卢风猛松一口气,瞥向沈雍的余光中含了些幽怨。


    人家柳夫人先前是个多好说话的人啊,都怪沈怀聿,把乖巧的女郎逼成了这幅模样。


    沈雍没有理会他的控诉,眼里全是催促。


    这才哪到哪,范卢风还是见识得太少了。


    柳昭昭这人啊,和乖巧二字完全不沾边。


    一场眉眼官司结束,众人静待范卢风的诊脉结果。


    不想让柳忆春知晓其中的过多细节,他说得很含糊。


    “没什么大碍,这几日多多休息,”说着,他指了指床头的药瓶,“再每日吃一粒清心败火丸便可。”


    沈雍紧皱的眉头忽地放松,柳忆春的小脸却越来越皱。


    “就这?”她很疑惑,“不需要再来点强身健体的补药吗?毕竟我”


    说着,她唇瓣微抿,余下的话着实是不好说出口。


    她看看沈雍,又看看银画,“要不你们先回避一下?”


    范卢风警铃大作,连忙向沈雍递眼色,可沈雍却是依了柳忆春的话。


    “好,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他。”


    没过多久,范卢风苦着张脸从帐中走出,沈雍不出所料一直守在门口。


    “完了,全都被她知道了以后我这张老脸往哪放啊?”


    “还有你,平白让她遭此无妄之灾,一时半会儿恐怕也得不到她什么好脸色了。”


    沈雍倒是无所谓地笑了笑,“无事,此事她本就无辜,想知道原委,告诉她也无妨。至于好脸色,她可从来没有给过我。”


    说罢,沈雍就要进帐,却感到袖口一阵微弱的阻力。


    回头一看,竟又是范卢风。


    他一脸苦涩,像是还憋着坏消息没说。


    可还不待沈雍发问,范卢风又松开手风一般地溜走了。


    “我先去忙了!”


    倒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沈雍在原地站定,狐疑地看着他的背影,将近来发生的事情在心里都过了一遍,确定没什么别的事得罪了柳忆春,才掀帘进帐。


    不料,映入眼帘的一幕直让他头皮发麻——


    她不知何时从兵器架取下了他的长剑,正懒懒坐在案前,纤指轻抚,清眸流转,细细观摩怀中长剑。


    尤其是圆润的剑柄部分。


    “!”


    好他个范卢风,和她透露了这么重要的事,居然半句都不和他说?


    听见动静,她掀起眼帘瞧来,神色冷淡。


    素手紧紧一握,长剑立时出鞘三寸。


    “你可真是好手段。”


    沈雍面色一紧,双颊微微泛起可疑的红,快步走近,劈手就要夺回他的剑。


    “刀剑无眼,不要随意摆弄。”


    不料铮地一声,利剑出鞘,直指向他。


    他顿时立在原地,探出的手也缓缓收回。


    阴影尽数落于他的身侧,低垂的眼睫洒下一片阴翳,叫人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柳忆春适时发出一声轻笑,“我那时一心想着去死,没空去细想身上发生的事。”


    “现在我是真好奇了,沈雍,公主到底和你有多大仇啊?”她握住剑柄的手指轻轻起伏,“居然让你一个大男人对她做这种事。”


    明明被剑指着,可余光中她持剑的素白纤手疯狂挑动着他的神经,竟叫他迈不开半步躲避危险。


    “对不住,我那时不知你尚未出阁。”除了道歉,他早已无话可说。


    不料,这句话此刻却直接将柳忆春引爆。


    又是这句话!对不起,对不起,那些做了坏事的人都觉得随随便便道个歉就完了吗?


    他们每次打完她后也爱说对不起,这人强迫了她转头又是对不起,一个个都是虚伪的臭虫!无耻的狗屎!


    还有,“难道她嫁人了你就能那样对她吗?谁他妈受得了那样的虐待!”


    什么封建古板糟粕男,伤得有多严重他眼眶里装的是死鱼眼自己看不见吗,还敢拿是不是处来说事,真就贞洁大于一切喽?


    柳忆春怒不可遏,猛地施力将剑刺了出去。


    沈雍瞳孔紧缩,堪堪侧身让剑刺偏了些,中剑处落在下腹部,顿时渗出汩汩鲜血。


    她竟是直冲他要害来的!


    被他躲开,柳忆春很不满意,从桌案前踉跄起身,拔出长剑照着他的那处再次刺去。


    沈雍自是不可能眼睁睁看她把自己变成太监,几个闪身后,以腰侧再中一剑的代价夺过了她掌中的长剑。


    哐当——染血长剑被扔向营帐深处。


    接着便是令人窒息的安静。


    失血让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唇角紧抿,沈雍闷闷开口,“当年你出面指证沈家谋反,最终沈家百余族人在流放路上几乎死伤殆尽,我还差点被”


    “如果能重来,我依然会报复于你,但若是知道你只有婚约而尚未出嫁,我不会用那种方式”


    柳忆春大口喘气,如梦初醒般静静听着,末了,看一眼他迅速被血染红的衣袍,又望向他略显苍白的面庞。


    “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嘲讽的笑,听着没有半点诚意。


    “需要我帮你缝吗?”


    更明显地,是在讽刺他当初的行为。


    沈雍自是明白她的意思,惊怒之余又涌起丝丝缕缕的心疼。


    他深吸一口气,偏过头不看她,“不必,我自去处理便可。”


    说着,他走向一旁的矮柜,蹲身掏出药箱。


    还是不让范卢风知道比较好。


    可不等他解开衣服为自己上药,便被一股大力猛地掀倒在地。


    接着,身下蓦地一紧。


    竟是被她猛然跨坐在身上握住。


    他下意识制住她作乱的手腕,却被她施力握得更紧,惹得他呼吸骤乱。


    “你干什么!”满脸的不可置信。


    柳忆春感受着掌中之物,隔着衣物重重掐他。


    “我还没消气。”


    生气是应该的,可天底下哪个女子生气会做出这种惊世骇俗之事?


    沈雍没忍住发出一声闷哼,又尽量稳住声线问她,“你待如何?”


    柳忆春神色认真,说出的话再次让沈雍表情破裂。


    “我要捅回来。”


    空气有片刻凝滞,沈雍愣愣地看着离他只有咫尺之遥的绝色脸庞,大脑简直无法消化她语中之义。


    “你说,什么?”


    柳忆春不耐地皱眉,听不懂人话吗?


    “我说,我要唔”可还未说完就被沈雍猛地捂住嘴。


    “不成!”


    沈雍有些挫败地想,她想捅他泄愤,多少剑他都甘愿,可她方才偏偏一剑剑直指要害,他如何能束手就擒?


    而且他了解她的性格,她说的“捅回来”,也不无可能是要和当初他对待她那般,用剑柄


    他堂堂淮阳王,曾经的镇国公世子,又怎么可能像个娈童一般被人做那种事?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成!


    柳忆春更生气了,手掌握着用力往外拽,似是要将它从他身体上扯下来,完全不顾他的死活。


    沈雍再受不住,握住她手腕的手稍稍上移,在她细掌两侧用力一握,柳忆春的手瞬间不受控地卸力,终于松开了对他脆弱之处的钳制。


    她的双手被他反剪到腰后,似是知道自己的力气拗不过他,倒也没挣扎,就这么恨恨地瞧着他,嘴唇无知觉地瘪出一抹委屈的弧度。


    剑拔弩张的氛围突然带上了些暴力的暧昧,沈雍呼吸急促,与她平稳的呼吸静静交缠。


    呼吸间有血腥味。


    他别开了些眼,再开口时语气满是不自在。


    “要打要骂都随你,但是唯独这点绝对不行!”


    柳忆春仍跨坐在他腿上,反剪的双手被他一掌制住,倒像是他长臂揽住她的腰让她靠近。的确有些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轮廓。


    而他稍显慌乱的喉结不住地滚动,微侧的泛红俊脸显出些欲拒还迎的味道来。


    柳忆春的视线继续往上,见到了他紧抿的唇、高挺的鼻、紧蹙的眉、以及长直浓密睫毛下恼怒又无奈的眼。


    他对她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按照之前,他见了她痛苦应该开心才对,对于她的质问也该说出“你应得的”或是“早说过要你生不如死”这种言论。


    而不会像这样,硬生生挨她两剑,搭理她的“生气”,问她想怎么样,还说出“打骂随她”这种话。


    这人一夜之间良心发现了?


    柳忆春盯着他起伏的胸膛出神,独属于他的好闻气味交织着血腥味丝丝缕缕地侵入她的肺腑,她渐渐冷静。


    来这里之后,这人真是她发现的最好玩的人了。


    此刻已是夏日的午间,气温不低,二人的身体紧贴着,不一会儿便渗出了一层薄汗。


    沈雍也发现二人似乎近得有些过分了,一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又开始不听话地往外冒。


    于是默默松开了对她手腕的钳制,准备把她从身上拎下去。


    不料,怀中的人双手甫一被松开便揽上他的脖颈,紧接着是柔软的触感从唇上传来。


    沈雍瞬间怔愣在原地,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一触即分。


    随即传来一声轻笑。


    沈雍猛地朝她看去,只见她眼中满是愉悦,似是很满意他的反应,接着她轻启红唇,状似疑惑地问:


    “你就这么喜欢公主?睡一觉就不计较她和你的仇了?那你早干嘛去了?”


    恼怒再无法克制,沈雍终于没忍住一把将她从身上掀了下去。


    将他说得如此不堪,她为什么总是有本事一句话挑起他的怒火!


    可见她跌倒在地,他又在心里后悔。下意识想去扶,却终是拉不下这个脸,于是沉着脸转身走了出去。


    柳忆春见他这幅气得要死又不知如何辩解的模样,心情十分舒畅,怒气又消散了些,干脆在地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


    逗弄他挺好玩的,虽然捅回去应该会更好玩——那样的话,他应该会碎掉吧?


    可惜啊可惜


    正感叹着,却见刚才怒气腾腾离开的人又回来了。


    衣襟散乱,伤处仍渗着血。


    他脸色别扭,也不看她,俯身将她从地上抱回床榻,冷冷丢下一句“地上凉,好好休息”后,捡起角落里的长剑彻底离开。


    倒是给柳忆春看呆了,一个念头也随之在脑海里浮现——


    “沈雍,你完了。”


    第35章 三合一


    高阳王久不出兵,沈雍也无意干耗着,备选计划已在稳步推进。


    他派了好几队人马,乔装打扮,准备通过运送物资等方式渗透入高阳邑城内,而后一举瓦解。


    从柳忆春那里离开后,沈雍走入附近的帐子传来尉迟丰了解进展。


    正事话毕,他送尉迟丰到帐外,忽然瞧见了他停在不远处的马,马鞍前侧已空空如也。


    收回目光,沈雍语气淡淡问:“她的腰带你收起来了?”


    听清他的话,尉迟丰一下子惊得跪了下去。


    “属下该死!”


    沈雍居高临下地睥视着他,“不必慌张,起来说话。”


    尉迟丰一向敬重沈雍,甚至有时有些怵他,此刻听见他甚至带了些笑的语气,愈发不敢起身。


    沈雍瞧着,继续问道:“说说吧,那腰带为何在你马鞍上?”


    尉迟丰仍是跪着,语气惴惴,“那日行军间隙,属下与柳夫人偶遇,她想学骑马,但身量不够,于是想出了这法子,以绳结于马鞍两侧,踩在绳中便可轻松借力上马。”


    语毕,空气安静得让尉迟丰更加惶恐,随即听到沈雍意味不明地问:“所以,你便教了?”


    尉迟丰将头垂得更低,事实如此,却不敢作答。


    “如何教的?”


    来自沈雍身上的压迫感更强,尉迟丰已几乎匍匐在地,“柳夫人悟性极强,属,属下只是,在一旁提点几句罢了”


    见他心虚得说话都不利索,沈雍忽地想起那日柳忆春骂他的话。


    她说,她容貌绝世,只是站着就能吸引走所有男人的目光,要让她别“勾引”军中男人,除非别带她回军营。


    呵,对自己的认知倒是清晰。


    看着眼前被她吸引的得力下属,沈雍没再逼他,转而发问:“你见了她上马的方式,没有别的想法吗?”


    闻言,尉迟丰的大脑艰难地跳出慌张的情绪,开始顺着他的问题转动。


    “嗯,属下觉得柳夫人很聪明,无法靠自己上马,便想出了这个好法子借着外力登马。”


    沈雍等了会,没等到下文,“还有呢?”


    尉迟丰却支支吾吾,说不出其他。


    沈雍简直快气笑了,合着他眼里只有柳忆春是吧?不是看到她的美貌,就是她的聪明,正事一点都想不到。


    “起来!”


    这次的语气添了些不耐,尉迟丰终是依言起了身。


    沈雍不指望他能猜中自己心中所想,干脆对他直言。


    “此物若是广泛应用于军中,受身量所困之人也可轻松上马,我军骑兵之力岂不是可以大增?”


    尉迟丰恍然大悟,立马语气兴奋地附和,“王上说的是!西北是咱们的地方,不缺好马,倒是每次都为选拔能上马的骑兵而苦恼。骑兵战力远大于步兵,如此以来,我军的实力可以大大提升!”


    倒算他不笨。


    沈雍唇角微勾,“既然你也这么认为,那赶紧抽空想想如何设计样式、挑选材质吧。”


    尉迟丰见他没再提柳忆春的事,反而给他派了新的活,心口提着的气一松。


    “遵命,属下这就去办!”


    沈雍面色淡淡,“嗯,以后多将心思放在公务上,”顿了一息,他的声音变得更轻,“明白吗?”


    尉迟丰哪里听不懂,“属下自是以公务为先,为王上分忧!”


    说罢,见沈雍没再说别的,尉迟丰不太自在地小声补了一句,“您要多休息,保重身体才是。”


    脸色那么白,想不注意到都难。


    不待沈雍回应,尉迟丰飞也似的离开了。


    瞧着他的背影,沈雍微微一怔,随即勾起抹一纵即逝的笑意。


    尉迟丰的成长环境简单,在用兵之道上造诣颇深,本人也武力高强,一直都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因此,他的心性相对单纯,整个人也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傲气。


    于是在瞧见柳忆春以那种方式上马时,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恐怕是得意于他这样有先天优势的人能够靠自己上马,而非将此借力之具推广到更多人身上。


    方才他的回答也确实证实了这一点。


    这不是什么坏毛病,但在成长为更加稳重可靠的将领上,他还有些路要走。


    至于骑马,沈雍自认为马术比尉迟丰好了不知多少倍。


    哼,她果真是个没眼光的-


    柳忆春自己待着着实无聊,早就开始外出闲逛。


    反正军营里至少是安全的。


    也算巧,没一会儿便瞧见了熟面孔,尉迟丰。


    柳忆春对他挥手打招呼。


    瞧见她,尉迟丰也很快勒马停下。


    虽然方才他听出了沈雍对他的警告,可没人能拒绝这样的柳忆春,说说话总可以吧?


    况且,沈雍方才给他派了任务,他正好可以问问这位首创者的意见。


    “请柳夫人安。”


    柳忆春对他笑,语气雀跃,“尉迟将军,好久没和你一起骑马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呀?”


    可惜了,只能拒绝。


    尉迟丰为难地笑笑,颊畔浮起个浅浅的酒窝。


    “属下新领了个差事,恐怕近日都没时间教您骑马了。”


    他私心隐去了可以找王上陪她骑马那句话。


    柳忆春果然有些失落,“那好吧。”


    尉迟丰随即笑着起了另一个话头,“属下这差事,说起来还与您有些关系呢。王上得知结绳上马之法后,想在军中推广,让我想想如何选材质和样式,不知您可有想法?”


    哟,这可不刚好问对人了嘛。


    柳忆春毫不吝啬为他提供建议,现代人熟知的马镫样式应该是经过历史发展筛选下来最好用的了吧?


    她随意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勾勒,很容易就将大致形状画了出来。


    “像这样,如何?固定的形状方便快速踩踏。至于材质嘛,铁或者皮革,是不是都可以?”


    尉迟丰仔细看着,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柳夫人当真是巧思过人!”


    “不过皮革嘛,还是算了,这种材质虽然也耐用,但是分量较轻,一个没注意掉了恐怕也察觉不出来。”


    “这次王上受伤的事便是,明明平日里都会佩戴护腕的人,那日偏偏伤在腕上,清点之后才发现是少了副皮革护腕,真是叫人无奈!”


    这件事他早就觉得王上太冤了,可为了封锁消息一直没处抱怨,此刻与柳忆春提及皮革,又知她是王上身边人,定然知晓他近来的身体状况,这才与她多说了两句。


    但说着说着,尉迟丰忽然发现柳忆春脸色不太对,便渐渐收起了吐槽欲。


    见她似乎不太感兴趣的样子,自己也得到了差事的启发,尉迟丰讪讪地与她道别。


    “柳夫人继续散心,属下就先告退了。”


    对面的人向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尉迟丰很快策马驰离。


    银画见柳忆春长长地沉默,有些担心。


    “公主,您怎么了?”


    夏日的阳光毒辣,柳忆春热毒未消,双颊透着不正常的红,可一抬眼,银画又分明从她脸上瞧出了些虚弱的苍白。


    银画吓得赶紧上去扶柳忆春,“不舒服的话,咱们快些回去休息吧!”


    出乎意料地,柳忆春一把甩开了银画的手,再开口时语气冰冷。


    “我一点也不喜欢你服侍我,回去收拾了东西快滚吧!”


    银画不明白,不过一转眼的功夫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公,公主,您说什么呀,怎么好端端地”


    “哪来什么好端端的?我忍你很久了。”柳忆春打断她,语速很快。


    说罢,她拉着银画往主帐走。


    “给我快点,我最讨厌啰嗦的人!”


    银画被她拉得踉跄,泪水已模糊了视线。


    回到主帐,柳忆春已翻出了她为数不多的行礼,一件一件装起来,很快就收拾出一个包袱。


    银画想阻拦,可她不知公主何时有的这么大力气,而她从来都不敢忤逆公主,一时间只能眼睁睁瞧着自己的全部家当被整理好,丢到她身上。


    “还不快走!”


    公主的怒容真真切切地在眼前放大,银画早已被吓得泪水糊了满脸。


    她不明白


    “您的身子,还未好透身边怎么能,少了奴婢照顾呢?”银画哭得哽咽,却仍是坚持。


    一反平日怯怯的作风,银画没有去捡地上的包袱,反而上前怯生生抓住了柳忆春的袖口。


    “上次,您也是这样赶奴婢走的”


    “银画一直都很笨,被您骂得心里难受,就真的傻乎乎地走了,可后来呢?”


    “后来,您被伤成了那个样子”


    说着,银画已是泣不成声,柳忆春也瞬间被定住,始终没有甩开她的手。


    “银画再也不想见到那样的公主了,所以,除非我死,您再也别想把我赶走!”


    空气在此刻凝固。


    银画没想到自己竟能大不敬地说出这种强势的话来。


    柳忆春的胸口深深起伏,眼睛用力眨了几下,没有看她,只轻轻抽开自己的手,气势大减地撂下一句:“随你,你可别后悔。”


    接着,她风一般地离开主帐。


    银画一直紧紧望着柳忆春,自然也将她泛红的双眼看在眼里,此刻见她飞快离开,想也没想便跟了上去。


    但她不敢跟得太紧,公主心情不好定是想一个人待待,她最好不要被发现。


    就这么远远的,等着公主回头,就好了


    一个清瘦落寞的背影在溪流边静坐了一下午,银画从站到靠再到最后干脆坐在树干后侧。


    公主什么时候才收拾好心情啊。


    唉,她都已经等累了,为什么公主能坐在那里一下午纹丝不动?


    想着,银画忽地怔住。


    一个清醒的人真的可以维持一个姿势连着坐一下午吗?


    她猛地朝那个背影奔去,却见哪有什么公主,那不过是件用于伪装的衣服!-


    沈雍想着柳忆春那些出格的举动,故意避开她在外头处理了一日的公事。


    日色将昏,计划已定,再没有什么公事需要他费心。


    于是他终究不情不愿地回主帐去。


    不料,尚未走近便有个女郎惊慌失措地朝他奔来。


    竟是她身边的银画。


    “王上!公主她不见了!”


    柳忆春想办法甩开了银画,弄来一匹马,想也未想便一路狂奔。


    前方通向何处,不知道,离开之后如何生活,也不知道。


    她只想远离那个军营。


    何其可笑,她本以为是无妄之灾的事,结果却是自作自受。


    不过是被罚洗衣服时气得不行甩开了他一对护腕,居然因此导致他中毒箭,还搭上了自己给他解毒。


    太可笑了!


    在这个军营里,不能行差踏错一步,最好像个人偶一样天天在一个地方闷着。


    真是受够了!她一点也忍不了了!


    那种若有似无的规训,将人固定在一个模具里、一丝一毫都不能偏离的窒息,她早已忍受了二十四年。


    一股无名火在她心里蔓延,所过之处卷起了过去的所有不甘与愤懑,瞬间就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坐在飞驰的马上,她的脑海里只余一个念头——


    跑快点,再快点!


    远离人群,离开他们!去一个只有她自己的地方,任何人都不要对她有期待,她也不要对任何人有影响!


    她只想无拘无束地为自己而活!


    弄走一匹马不容易,要将它装备得她能骑的样子也不容易,柳忆春出发时日头已西斜。


    此刻,骏马疾驰带来的风与远处刺目的夕阳一同撞入她的眼里,泪水止不住地滑出眼眶,又被疾风吹得飞扬。


    心跳快得要蹦出胸腔,她喜欢这种令人血脉偾张的刺激感。


    身下马儿的速度已至极限,不停发出嘶鸣,柳忆春却仍在不停夹马腹、挥马鞭,想要再快些——


    最好能乘风而起,能飞向天际,能让她化成一缕风,被涌动的气流卷到远处的落日前,再被它融化成一把灰。


    届时,她将自由地洒向人间,再无拘束。


    可夕阳终究是沉入地平线。


    渐渐地,远处只剩下红得像血的晚霞。


    骏马缓缓放慢速度,柳忆春觉得自己像个追赶落日的大傻子。


    漫无目的地与马儿一同在四下无人的山脚漫步,周遭悄无人声,连风声也都消失了,柳忆春将大脑放空,什么也不想。


    像是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玄妙境界。


    天空渐渐由夺目的红,变成幽深的紫,最终笼罩上了邃远的蓝。


    蓝调时刻,也许就是这样的吧。


    可笑,这么一个潮流的现代词,她偏偏在不知名的古代才第一次真实体验到。


    也不知她过去二十四年都在活什么


    忽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柳忆春独享的寂静。


    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高大朦胧的影子朝她疾速驰来。


    身披笼罩着整个世界的梦幻的蓝,那人稳稳地骑在马背上,身躯结实有力,衣袂飞扬,身后扬起一尾烟尘。


    柳忆春就这么静静回望着,虽然只能瞧见一抹剪影,但她能感觉到,马背之上那人也正紧紧望着她。


    沈雍的脸自铺天盖地的幽蓝中逐渐清晰。


    骏马长长嘶鸣,他在她面前停下。


    “随我回去!”


    柳忆春此刻心绪已平,淡淡望向眼前之人。


    束起的长发偷偷跑出来几缕,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侧轻扬,剑眉紧皱,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与怒气。


    可他终究有些气短,那些怒气便被担忧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她先前的确是说气话了,他冷脸生气的样子还是很好看的,总是让她忍不住想激得他更生气。


    “我不。”


    她看他的眼神依旧是静静的。


    方经历一场不要命的跑马,沈雍胸膛仍在剧烈起伏,见她如此,原本焦急不已的心竟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偏开脸,起伏分明的侧脸轮廓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得愈发英挺神秘,叫人忍不住注视,誓要瞧到这张脸的正面风光。


    待呼吸稳了些,他复又凝视柳忆春。


    “是因为生我的气,所以不愿意回去吗?”


    柳忆春轻笑,有些嘲弄地答。


    “虽然的确生你的气,但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些。”


    沈雍下颌紧绷,不是很明白。


    “那是为何?”


    柳忆春偏开头,并不正面回答,“护腕我会想办法赔你一对,届时,我会彻底从你身边消失。”


    说罢,柳忆春策马转身,似是不想和他多说。


    “柳昭昭!你把话说清楚!”沈雍连忙跟上。


    可柳忆春却忽地爆发,“我不是什么柳昭昭!说过多少遍了!”


    他的马横在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显然,他的马术比她好了不知多少,柳忆春在他的围堵之下只能与他来回周旋。


    沈雍的心因为她尖利的话语泛起一阵刺痛。


    他发现自己真的一点也不了解她。


    她弱质芊芊却又强悍无比,好像能对他施加给她的所有伤害都付之一笑,置之不理。


    可她又行事不羁,像此刻吹拂的轻风,抓不住握不着,让人完全捉摸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也自然无从走进她的心里。


    他让自己冷静下来,第一次顺着她这句话问:


    “那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上次你只说自己是个孤魂野鬼,可你聪慧狡黠,心地善良,必然也是得过良好教养的,总该有个名字吧。”


    “它是什么呢?”


    他的话正如此刻晚间的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凉凉的、柔和的,轻抚着她,连带着她心中的烦躁也一点点被抚平。


    “柳忆春。”她听见自己不耐地开口,语速很快。


    沈雍皱着的眉头微松,“原来你喜欢别人称呼你的封号?”


    柳忆春白他一眼,她知道她穿来的这个公主封号与她名字同音,可她不觉得历史上哪个朝代会用“忆”而非其他具有更美好寓意的字做封号。


    “回忆的忆。”她解释的声音依旧很冲。


    “柳,忆春,”沈雍顿了顿,又轻轻地问:“那你可以告诉我,你说的护腕是怎么一回事吗?”


    听见自己的真实名字第一次从这个时代的人口中唤出,柳忆春心里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虽是不愿承认,但沈雍这人身上有一种沉稳冷静、包容可靠的气质,让人不自觉地想信任他。


    难怪那么多人愿意追随他造反。


    他问话的语气既郑重又柔和,仿佛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无比重要。


    柳忆春可耻地感觉自己被顺毛了。


    她偏开些脸,语气不是很情愿,却还是说了出来。


    “你不见的那对护腕是我扔的。”


    说着,她悄悄看他一眼,见他仍是疑惑,不耐烦地加快了语速,把事情说得更清楚些。


    “要不是我被罚洗衣服时气不过把你的护腕扔到一边撒气,你的手腕也不会中那支毒箭,明白了吗?”


    “让三军失去一天将领,让你中毒身陷险境,是我的错,我也得到了相应的报应。”


    “但我真的不想再待在你的破军营里了!稍不留神就会造成严重的后果,我一点也不想承受!”


    说着,柳忆春的情绪又控制不住地开始崩溃,怕她摔下马,沈雍连忙去拉她。


    “别碰我!”


    柳忆春不由分甩开了他,随即对他怒目而视,“我说清楚了吧?还你一副皮革护腕,我立刻就消失!”


    “你也别企图让我继续待在那个规矩严苛的军营!”


    沈雍这下彻底明白了,心口却止不住地发疼。


    谁人能知,她牙尖嘴利浑身是刺的外壳下,竟是这样一副柔软得有些过分的心肠?


    难怪会活得如此痛苦。


    许多事情,并不该是像这样一股脑将原因全都归结到自己身上的。


    她又想策马离开,沈雍却如方才一样灵巧挡住了她的去路,开口时声调高了些。


    “柳忆春,你听着。当时没戴护腕是我自己的疏忽,不小心中了那支毒箭也是因为敌方伪装太好我们放松了警惕,和你撒气丢掉那对护腕没有半分关系!”


    “况且,未清点好军备是后勤兵的失职,怎么能怪到你头上来?”


    “你何苦将它归结到自己身上!”


    周遭只余风声,柳忆春仍固执地没看他,沈雍再开口时却难掩艰涩。


    “倒是我那样粗暴地对你,该是我对你犯了滔天大错才对,又怎么能说是你的报应呢?”


    “对不起,柳忆春”他顿了顿,终究没有将自己心中关于她和尉迟丰的隐秘心思和盘托出。


    见她神色有所缓和,眼角似有晶莹,沈雍也缓了缓语气。


    “随我回去吧。”


    一只宽厚大掌递到柳忆春面前,接着便是久久的沉默。


    柳忆春并未理会那只手,也没看向它的主人。


    “说完了?既然护腕怪不上我,那我现在就彻底消失。”


    说罢,柳忆春不管不顾地策马,朝沈雍猛冲过去,竟是试图靠蛮力突破他一个人的“重围”。


    “柳忆春!”


    沈雍见她仍是闷着头要走,一股深深的挫败涌上心头,稳住马匹后,径直伸手将她拎到自己身前。


    一阵马嘶,柳忆春的马被沈雍握住缰绳,随即固定在他的马鞍上。


    两匹马立刻变得亲密无间,就像马背上的两人一样。


    “放开!”柳忆春猛烈挣扎,“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沈雍将她的攻击一一收拢,又将腰腹伤口被撞开的闷哼悉数咽下,温柔却不容置喙地包裹着她。


    “我心中也对你有愧,比你对我的愧大得多,你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留我在这不知死活”


    他温柔的话从头顶传来,又顺着胸腔的震动穿过她的后背直达她心里,突如其来的立体环绕音让柳忆春感觉自己简直陷进了他的身体。


    她讨厌和别人离这么近,他越线了。


    柳忆春挣扎得更厉害,惹得身下的马来回闪步稳住身形。


    “松开!你个臭流氓!谁他妈对你有愧!”


    “我只是想随心所欲地过自己的生活,安安静静地在这个世界上自生自灭,不会妨碍到你们任何人!你怎么就非要和我对着干呢!”


    “当初我想死,你不让我死,后来想学做饭,你也不让我做,你他妈那样对我,我想捅回来你也不让我捅,现在我受不了了想走,你又来拦我。”


    “你到底想怎样啊!”


    天色越来越暗,他们已经快要看不清彼此,这样的荒郊野岭不是久留之地,可目之所及并无人烟。


    沈雍一下一下受着她的攻击,却始终没有松开对她温柔的包裹。


    面对她的控诉,他哑口无言,却也暗自庆幸。


    总算是能听到她说出心里的想法了。


    柳忆春还是那个捉摸不透的柳忆春,可此刻砸在身上的拳头与肘击确是实实在在的。


    沈雍的唇角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温声哄她。


    “对不起,柳忆春,你说的那些都是我的错。”


    “随我回去,我不会再拘着你了,你也不必对自己的行为有负担,好吗?”


    想起什么,他继续增加筹码,“还没解气的话,留下来继续报复我罢。”


    他的话带着某种引诱之意,语调又低又轻,简直是覆在她的耳边专门讲给她听的。


    柳忆春发泄一通下来,心中畅快不少,体力却也几乎消耗殆尽。


    她忽然觉得疲惫至极,干脆卸了力窝进他坚实的胸膛,也不知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沈雍见她消停,瞬间松了口气,轻轻抚了抚她的发,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仿佛她天生就该这样嵌在他的怀里。


    接着,他侧身向后发出一声轻哨,不一会儿便有一人一马悄声而至。


    “木三,去找个方便过夜的地。”


    “是!”


    应答后,他也不啰嗦,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远处隐约还有别的人马候着,是前些日子沈雍派来保护柳忆春的暗卫。


    若非如此,他今日也不可能这么快找到她。


    篝火在林中燃起,沈雍揽着柳忆春一同靠坐在不远处的树下,周围已洒了驱赶蚊虫的药粉。


    “杀了我,或是放我走。”她说。


    他将她揽得紧了些,“不杀你,也不会放你走,随我回去。”


    干柴哔啵,林中静默了一瞬。


    “你会后悔的。”-


    虽是夏日,林中入了夜的气温并不算高,甚至在日出之前的那小段时间里,晨露凝结,格外地凉。


    柳忆春熟睡着,下意识追着热源而去,往沈雍怀里钻了钻。


    沈雍已是醒了,看着怀中小猫一般乖巧的人,不禁笑了笑,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忽地,一阵突兀的响动而来,沈雍长眉紧皱,鹰隼一般的眼眸已扫射向异常那处。


    是一只信鸽。


    木三已将它快速制住,悄声走进,目不斜视地递到沈雍手上。


    看罢,沈雍面不改色地将信纸塞回竹筒,轻声道:“让它继续去。”


    木三无声行礼,退了下去。


    沈雍沉思片刻,继而又将视线落到柳忆春恬静的脸上,久久出神。


    她还算聪明,没有往南跑,反倒朝西北的方向跑了不小的距离,否则,若是她只身深入敌军地界,他简直不敢想她是否会遭遇不测。


    而他们落脚的这个地方也算巧妙。


    南下的百官聚集在军营以西,大越朝东境大片土地属于齐地。那信鸽自东北而来,朝西南而去,信中所言内容也很是精彩。


    他早知随他南下的百官有人不安分,正好,待高阳邑事了,是时候把他揪出来。


    只是,没想到与她有些关系。


    当初他拿她当钓鱼的饵,如今上钩的果然越来越多了。


    她会如何作想,又对那些事情了解多少呢?-


    银画见着沈雍将柳忆春全须全尾地带回军营,一时有些热泪盈眶。


    “公主!”


    倒是柳忆春见了她泪眼汪汪的样子,神色有些不自在。


    “嗯。”


    她没有看任何人,直接往帐内走去,拿着衣服就要往后室去洗漱。


    露宿荒野,难受。


    出来时,银画正拿着药瓶眼巴巴地望着她,眼眶周围仍有些红,见了她却挤出些笑来。


    “公主,该吃药了。”


    柳忆春的确觉得身上有些发热,她本以为是昨晚凉到了,一时还没适应过来,此刻才想起,似乎她身上的热毒还没完全解开。


    嘁,因为他,她还真没少受罪


    她并不是喜欢和自己过不去的人,接过银画手里的药,一言不发地吃下后,倒头就开始补觉。


    倒是银画看着沉默冷淡的她,心里有些发怵。


    公主的瞳色明明很浅,怎么她方才有一种在被深渊凝视的感觉?


    乖乖待在营帐里是不可能的,休息好之后,柳忆春便又开始四处晃荡。


    也不知是不是沈雍下了什么命令,沿途遇见的士兵们对她都恭敬了几分,所行之处,畅通无阻。


    于是,她能停在一个明显不同寻常的、快要看不出人形的血色轮廓面前,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那个被施以重刑、皮开肉绽的人被木笼关着,瘫在原地,似是笃信这人已无力逃脱,只在木笼上上了把锁。


    有些出乎柳忆春意料的是,这里地处偏僻,把守却森严。


    银画早已被浓烈的血腥味与臭味熏得脚底粘在原地,柳忆春却闲庭信步,四处打量着,丝毫没有被暴力得有些恶心的画面劝退的意思。


    见她不停上前,两侧把守的士兵神经紧绷、脚步踌躇,时刻紧盯着她的动作,似在挑选一个合适的时间上前阻拦。


    在看见柳忆春越过安全距离,仍在继续走近,甚至要将脸贴近木笼柱子间隙时,士兵们终于按捺不住了。


    “柳夫人!危险!此人乃敌军刺客,武力高强,您还是退远些好。”


    柳忆春没有施舍给他们半分眼风,始终紧盯着笼中之人。


    片刻,柔柔的声音缓缓传来,“你们不必管我,要是他敢为难你们,我不会置之不理的。”


    话是这么说,身后紧张的视线却半分没有缓和,不过,柳忆春已无暇顾及,因为笼中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像刀一样。


    这是柳忆春对这双眼睛的初印象。


    但又很干净。


    是有些奇怪,堆叠在血污之中的眼,怎么会让人觉得干净呢?


    柳忆春蹲下了些身子,想要离得更近些,甚至伸手探进木笼,轻柔地拨开了那人的发。


    是个女子。


    “公主!我们要不还是回去吧。”尾音有些颤抖。


    银画一直在后面不敢靠近,此刻见柳忆春居然大胆地将手伸进木笼,担心再抑制不住,上前轻轻扯着柳忆春的袖子想拉她走。


    柳忆春感受着身侧微弱的力道,偏头看去,只见她眼眶红红的,视线偏向一旁,半点不敢看笼中的人,不由伸出另一只干净的手摸摸她的头发。


    “怕就去后面等我。”


    银画一怔,“可是!”


    不待她再说,柳忆春已收回手,将全部注意力转回到笼中之人身上。


    她眼珠转动,一直看着主仆二人的互动,此刻也将视线投向了柳忆春。


    二人目光相触。


    柳忆春对她勾唇一笑,却见她的目光忽地涣散了些,于是加紧问出想问的话。


    “你是不是要死了?”


    郁冬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临近毒发日期带来的彻骨寒冷与受刑后伤处火辣辣的疼痛不停撕扯着她,她已没有力气做出多余的动作。


    柳忆春似是看出了她的虚弱,再开口时语气更加温柔,“需要我帮你吗?”


    郁冬的眼中升起了明显的不解,她是那沈贼的夫人,为何会帮她?


    额上她拂开自己发丝的动作那么轻柔,她身上的馨香那么让人心安,她看起来那么地天真善良,对一个脏兮兮不成人样的俘虏居然也能这么大胆地释放善意。


    不管是为何想帮她,郁冬不想连累了这个看起来娇娇弱弱的美人。


    可随即入耳的话语却让她汗毛竖立——


    “你想勒死,还是抹脖子?”


    “还是帮你找根绳子吧,方便,刀的话,我也不确定能搞到。”


    是被折磨得不清醒了吗?向来警惕的她这次居然会看走眼,这个美人明明是来索命的,哪有半分善良的影子。


    郁冬集中精神,深深望进柳忆春清浅的眸子,本以为会看到森然恶意,却不想,入目的是满眼真挚。


    她竟是觉得自己在真心“帮她”?


    郁冬无法理解,却仍是提着口气说出了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我还不想死。”


    嘶哑难听,她的声音已经和她一样没了人样。


    “为什么?”笼外的女人满目疑惑,又开始打量她浑身上下的伤。


    似乎在说,伤成这幅鬼样子,早晚都是一死,为什么还要苟活?


    郁冬垂下眼眸,“有事未了。”


    像她这种贱命,老天都不收。她会一日日活到阎王亲自来索命的那天,在此之前,她绝不会自戕。


    她也好奇,老天会留她到几时。


    笼外之人缓缓收回了手,“哦”语气低低的,仿佛听见她说不想死有些失落。


    之后,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抬手理了理头发便自顾自离开了。


    倒是那个胆小的丫鬟明显地松一口气,脚步碎碎的,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似乎想劝她脚步再迈快些,却终究不敢。


    倒是有趣。


    这个世间总是有许多温情与善意,虽然都与她无关,但她总归是爱看的。


    收回目光,郁冬忽然目露疑惑——她的身前有一支重瓣莲样金簪。


    怎么看,都该是属于方才那位柳夫人的-


    沈雍回到营帐时,正巧见一士兵准备离开,“可是有事?”


    “参见王上!是胡大人挂念柳夫人,托人送了些东西过来。”


    “好,下去吧。”


    因着高阳王行刺一事,大军再次驻扎已久,且对外封锁。


    随行的臣子们自是无法进入,在外围托人送东西进来,也属正常。


    沈雍没有在他身上分去过多心神,径直向帐内走去,待见到背对着他的那个朦胧身影时,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下。


    抬手挥退银画,他朝她慢慢走去。


    在她身边坐下,只见她正在逗弄一只笼中鸟。


    那只鸟通体翠绿,眼周与尾羽却是浅浅的黄色,瞧着煞是好看。


    更为巧妙的是,每当她拿起笼边的一小截树枝戳弄时,翠鸟便会发出清脆的长鸣;若是不理会它,它便安安静静地待在笼子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珠子看向周围。


    “他送你的?”


    柳忆春没有抬头,“嗯。”


    “喜欢吗?”


    “还行。”


    语毕,柳忆春打开笼子,准确地握住翠鸟,将它拿出来。


    它的右爪被栓了条细链子,完全不用担心它不听话地挣开飞走。


    而它在她掌中也很安心的样子,乖顺地任她摆弄,没有半分挣扎之意,倒显得那条链子有些多余。


    沈雍没有再找话聊,静静地看着她把玩手中的翠鸟。


    此鸟个头不大,鸣啼动听,毛色鲜亮,一看就不是凡品,那胡峯也算是费了心思。


    她的手纤白柔润,与翠鸟的毛色搭配在一起,青翠莹白,足以入画。


    如果她没有猛地拔掉翠鸟头颅的话。


    血溅了她一脸,她却只是随意地打量了一下指尖的头颅,又将它随手丢入笼中,转而面不改色地端详翠鸟仍在抽搐的身子,以及喷血越来越缓弱的脖颈。


    沈雍被这一幕震惊得失语,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柳忆春!你在干什么?!”


    柳忆春面无表情地举起手中染血的翠鸟残躯,眨着略显无辜的眼,语调平平地问他。


    “很好看,不是吗?”


    沈雍劈手将她手中的半截鸟丢进笼子,捏住她的肩膀与她对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柳忆春秀眉微皱,面带不解,“你把刀剑都收起来了,我只好直接动手了呀。”


    用力地呼出一口气,沈雍语气沉沉,“我是问你,为什么要虐杀这只鸟?”


    他久经沙场,刀下亡魂无数,却从未如她这般毫无波澜地虐杀过任何活物。他本以为她不过是行事大胆了些,却不想居然会这般残忍地杀生!


    他捏住她肩膀的手用了些力,晃得她脑子有些晕。


    柳忆春微微挑眉,像是忽然懂了他的意思,“我不喜欢那个老头,不喜欢他说的话,也不喜欢他的嘴脸,但是我不能杀人”


    沈雍气血上涌,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生气。


    “要是给你个机会,莫非你还想将他杀了?他可是你的外祖父!”


    柳忆春却忽地笑了,摄人心魂的笑意盛放在血色点缀之下,说不出地诡异。


    “那又如何?”


    沈雍有些泄气,松开了她,不知该为她脑海里还绷着“不能杀人”这根弦庆幸,还是该劝说她不能这般残忍地杀害无辜的翠鸟。


    默不作声地,他去一旁的水架上拧了条帕子,缓慢又仔细地帮她擦干脸上血渍。


    动作间,他的余光忽地扫到桌案下的一团纸屑,像是被撕得稀碎的信纸,那上面也沾了不少血。


    “他给你写东西了?”


    柳忆春乖顺地坐在原地,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嗯。”


    见她这幅模样,沈雍心里有了大致猜测。


    也许那个胡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果不喜欢,就别和他来往了。”


    血色一点点被抹去,她秾艳妖异的脸逐渐变回白净冷淡的模样。


    沈雍在心里微叹一口气,缓声问:“今日的药吃了吗?感觉如何?”


    柳忆春却只是抬眼看他,并未回答。


    他看见她清浅瞳色里满满映着自己的脸,竟生出一种被掠食者凝视的感觉。


    心跳乱了一拍。


    似要印证他的预感,一股出其不意的大力朝他袭来,待他反应过来时,人已仰卧在地,而唇上湿软,她的脸贴得极近。


    更让他额角狂跳的是,她纤细柔软的身躯,正跨坐在他的腰腹之上。


    “!”


    这次他不仅被她强吻,还被她给扑倒了?!——


    作者有话说:入v啦!以后没有借口偷懒了啊啊啊,退一万步来说,脑子里的想法为什么不能一觉醒来乖乖变成字躺在我的文档里呢?


    第一次在连载期入v,我要不去研究一下搞个抽奖吧,嘻嘻嘻很感谢大家的支持呀!


    [红心][橙心][黄心][绿心][青心][蓝心][紫心][粉心]


    第36章 发泄


    沈雍时常无法理解这位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公主脑子里在想什么,但这次,一个念头忽然在他脑海里闪过——


    她在发泄。


    方才对翠鸟的虐杀是发泄,此刻对他的狂吻也是发泄。


    可他不懂,究竟是为什么呢?


    到底是什么让她心里总是憋着团被压缩的沼气,一遇明火便着。


    本想着以后他与她之间,不必再问往事,只需重新开始。


    可她身上的种种不对劲都提醒着他,也许需要找到她的心结,并解开她的心结,他们才能有一个看得见的未来。


    这么看来,追查真相的脚步真的需要加快了,早先吩咐木三去找胡贵嫔身边伺候的人,这么久了也不知进度如何。还有,这个胡峯也有些怪怪的。


    待眼下的高阳王之事了,他定要将她过往的人生完整拼凑出来。


    不过在脑海里闪过几个念头,沈雍再回神时,腰带已被柳忆春解开,衣襟大敞着,而她的手仍在不知死活地往里钻。


    唇瓣被她吮地有些麻痒,就连是什么时候张开牙关任她入侵的都不记得,沈雍躺在营帐内的毡毯之上,十分配合地与她唇舌纠缠。


    可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她身上的热毒还未解,若他没猜错,伤处也还未痊愈,偏她还不知死活地跑了半天的马,也不知伤处有没有恶化。


    于是他握住她瘦削的肩,猛地将她推开。


    她似是极其不满,秀眉紧皱,樱唇嫣红,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前,仍在有意无意地作怪。


    沈雍呼吸急促,声音却还算平稳,“你的身体还未好,别闹了。”


    柳忆春闻言却是一声冷笑,“怎么?我不愿意的时候,敢拿剑柄和你那玩意儿捅我,现在我主动了,你反倒娇羞起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扭动腰身,撑在他胸前的手也用力收缩。


    沈雍的大脑轰地一声炸开,不仅为身上的异样,还为她的话。


    她为什么总是能把话说得这般糙?还有,她的行为着实太过大胆了些!


    柳忆春这样的绝色女子,男人总是很难拒绝的,更何况还是主动的柳忆春,此刻的沈雍也是如此,使出了千般定力才用力把她从身上给掀下去。


    兀自冷静片刻,他才重新开口,“故意激怒我,没用。”


    倒是瘫坐在一侧的柳忆春有些奇了,这人的忍耐度居然又变好了?


    从前只觉得他生气的样子好看,现在这幅强忍欲。望的样子,她突然也觉得性感得不行。


    剑眉微皱,本就深邃的眼眸瞳色变得更深,唇角微抿,不厚不薄的唇瓣比平日里的颜色艳一些,偏头不看她时,紧绷的下颌线愈发清晰。


    柳忆春忽地又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动作缓慢地凑到他跟前,抬起水光潋滟的双眸,装模作样地问他。


    “若我非要呢?”


    果然,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为了避开她甚至猛地起身后退,贞洁烈夫一般束好腰带、整理衣襟,恨不得将衣领拉到下颌处。


    “不行!”


    眼看他重新裹得严实,柳忆春不满地瘪嘴,“那我去找别人,尉迟将军的身材看起来也蛮好的”


    然而不待她起身,沈雍的大掌已先一步按住她的肩,“不准!”


    居然还敢在他面前提尉迟丰?


    两个身影,一高一低,无声对峙。


    倒是柳忆春先嗤笑一声,冷声问他,“让我回军营,以后不拘着我,这话是猪还是狗说的?”


    沈雍只觉头疼,颇有些无奈,语气也低了下来,“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柳忆春却不领情,拨开他的手掌就要往外走。


    但结果却是显然的,步子还没迈出去就又被沈雍拉了回来。


    柳忆春开始烦躁,“你的脑子没被驴踢吧?我的身体关你什么事!少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


    沈雍被她这么说,也有些怒了,却总归还是气短。


    她因他而伤,他现在的行为的确像是在假好心。


    不过,他的确不愿再眼睁睁看着她伤害自己的身体,也不愿看她去找别的男人。


    沉沉吐出一口气,沈雍冷静下来一些。


    “想发泄是吧?我带你去。”


    说罢,不待柳忆春同意,沈雍拉着她就往外走,像是在为自己的低姿态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喂!”


    柳忆春始料未及,大力捶打他牵住自己的手臂,却没有产生丝毫作用。


    没一会儿,她就被他拉到了一片空旷的平地,如果她没猜错,军营里的这种地方应该被称作校场。


    拉她来练兵的地方?


    仿佛印证了她的猜想,沈雍握在她腕上的手稍稍用力,下一刻,她的脚步就被他带得不自觉地向前迈去。


    好家伙,这人居然带她来夜跑??


    他专门控制了速度,比她能承受的长跑速度稍微快些,但又不至于让她立刻倒下,于是她的体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耗着。


    傍晚的校场只有入口处守着几个士兵,内里空旷无比,二人的脚步声回荡在四周,听在耳里愈发清晰。


    柳忆春没跑两圈便乱了呼吸,胸腔胀疼,喉间也泛出血腥味。


    她以前跑800米都没这么拼命过,公主的身体再好也禁不住这种速度消耗啊!


    可她所有的抗议都被他轻飘飘地按下,甚至在察觉到身侧的阻力越来越大时还转头对她施以嘲笑。


    柳忆春本就跑得红彤彤的脸,一下子被气得更红。


    不干了!


    本来身上就不太舒坦,被他拉着这么跑,更不舒服了。她丝毫不怀疑本来就没完全消肿的地方被摩擦得更肿了。


    不想再被他遛着玩,叫停他也不听,柳忆春二话不说,直接往地上倒去。


    沈雍被身后明显不正常的阻力拉得往回一弹,瞬间停下脚步。


    他的气息还算平稳,叉着腰,低下头,看着躺在地上耍赖的某人,喉间溢出几声悦耳的轻笑。


    “怎么?发泄够了吗?”


    满带笑意的问句从头顶落下,柳忆春喘着粗气,面无表情地抬眼。


    暮色降临,他高大的身影背后是镶嵌着星光点点的墨蓝色天幕,他的面庞已不大能看清,可那双含笑的眸子却明亮得仿佛身后的星星被尽数陈列其中。


    柳忆春望着他倒悬的脸,并不答他的话,反而朝他伸出手,“起不来了。”


    明明是她吃瘪,还能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要他伺候,可真行。


    沈雍回望着青丝铺散在黄土地上的她,很想置之不理,可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不待他多想,他已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起,见她脱力,甚至还将她抱入怀中稳步向校场外走去。


    她头发上沾满了灰,身上也脏得很。


    沈雍很是嫌弃。


    也不知从小被精心培养的公主怎么会像个泼猴一样躺在地上耍无赖。


    沈雍对她百般嫌弃的结果,便是将她剥得干干净净地丢进了浴桶。


    而他见她懒懒不想动弹的样子,接着又没忍住帮她上上下下清洗干净,最后在帮她绞干头发与搓洗衣服之间,选择了将弄脏的衣物全部丢给银画,自己则让柳忆春枕在腿上,拿了条干帕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她的长发。


    头皮上传来的触感微微有些痒意,夏夜里沐浴后略带潮湿的触感让她昏昏欲睡。


    再加上被他拉着狂奔的疲惫感齐齐涌来,柳忆春很快就闭上了眼,甚至没来得及骂他两句。


    不料,在她马上要见周公的时候,腿上一股强烈的酸痛之感直冲大脑,竟让睡意也消散几分。


    “嘶,干什么?”


    她本想拿出强硬的气势,恶狠狠对他发问,可出口嗓音的软糯质感让她很是不忍直视。


    不想被他看扁了去,她拨开他在她腿上作乱的手就要起来。


    他按住她,“你不常跑动,需要松松筋骨,否则明日身上会疼。”


    他说得认真,柳忆春也听乐了。


    古人也懂运动后要拉伸的啊?


    但她不想动,比起明天腿不酸,她更愿意选择当下赶紧睡觉。


    “谁要你管。”她试图挣开他的手。


    “困了就躺下闭眼,不需要你起来,我帮你。”


    柳忆春有些好奇,难不成他会按摩?


    可下一瞬她就知道自己想多了,他所谓的帮她,不过是仗着自己手长力气大,可以轻易将她摆弄成拉伸的姿势罢了。


    大腿前侧被他轻拍一下,“放松。”


    “”


    这人要是在现代恐怕真的会喜欢芭比娃娃。


    困倦的柳忆春很想抗议,却在一阵阵涌来的困意与肌肉一点点放松带来的舒适之中很快地进入了梦乡。


    连他今夜宿在她身边都丝毫未察觉-


    “启禀王上——大事不好了!”


    第二日醒来时,是在一阵喧闹中。


    身侧的沈雍很快翻身下榻,披上衣服就朝外走去。


    “什么事?”


    “高阳王的人打过来了!他们集结了不少兵力,直奔我军侧面薄弱之处来!”


    沈雍的声音立刻沉了些,“怎么回事,对方为何如此有目的性?”


    那报信的小兵犹豫了一下,瞥了眼沈雍身后缓缓走出的柳忆春,踌躇着开口。


    “那个女刺客,昨夜逃走了,昨日只有柳夫人去过”


    郁冬那夜潜入军营,本就摸熟了此地的布局,再加上被扣在军营三日,足够她观察出些门道来。


    若是她顺利将这些情报以及沈雍好好活着的消息带回给高阳王,眼下的局面自然毫不意外。


    沈雍的大脑飞速运转,“快!通知各路将领,率兵回调!”


    “是!”


    士兵退下,沈雍面色沉沉地越过柳忆春走回主帐,抓着一旁架子上的盔甲就往身上套。


    倒是柳忆春被彻底无视,有些不爽。


    她干了坏事,难道不找她兴师问罪吗?


    沈雍穿戴完毕,面上依旧是平日里一贯的冷静,似是终于察觉到她一直注视着的视线,快步向她走了过来。


    见状,柳忆春连忙掩饰住不经意流露出的担忧与心虚,昂着头扬起笑,提前展示出自己就是做了且死不悔改的嚣张态度。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唇上轻轻一触,以及一个隔着盔甲的冷硬拥抱。


    “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沈雍将她揽入怀中的短短几息,还不忘轻抚她柔顺的长发,似是很满意昨夜他亲手清洗的效果。


    接着,他毫不拖沓地快步离开营帐,徒留柳忆春一人目瞪口呆。


    啊喂!她梗着脖子是在挑衅,可不是叫他顺口亲嘴的啊!


    第37章 出走


    夜凉如水,整个世界笼罩着一层薄薄月光。


    木笼被缓缓推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郁冬从刚好能容纳一人侧身的门缝中悄悄走出,鞋底与草地相触的动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地上被放倒了好几人。


    她步履蹒跚地去往他们身边翻找,将几块泛着金光的东西收入掌中,仔细看去,是莲瓣状的金叶子。


    就着冷白月光将它们仔细擦干净,她将它们连同手中的金簪一同收入怀中。


    果然,她命贱,被俘三日受尽重刑都没死下去。


    朝南望去,掩映在重重草木丘峦之后,有一座城。


    那里有她一直想要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那位柳夫人为什么帮她,但她眼下拼死也要回城里去——并且带着关于这里的所有情报。


    高阳王对于半夜被吵醒这件事怒气很大。


    昨夜与美姬共度良宵,他在温柔乡里睡下还不到一个时辰。


    王府的正堂内渐次燃起灯盏,一众幕僚已候在堂内,包括那位神秘的马大人。


    而正中央的地上,倒着血肉模糊、只能从腕间特有的梅花印来辨别身份的郁冬。


    堂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安静地等着高阳王的出现。


    好半晌,沉重杂乱的脚步声终于出现。


    众人齐声行礼,“参见殿下!”


    “说吧,什么事?”


    他拖着肥胖的身躯,重重地瘫进上首的座椅之中,语气极为不耐烦。


    郁冬本就是拼着一口气赶回来的,此刻倒在堂中,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说话也几乎全是气音。


    “沈贼没死,毒,被解了”


    话音刚落,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郁冬撑着最后一口气继续说道:“除了靠近我们的两个兵营,其余人恐怕都知道此事”


    “他的王帐,在军营中线后方,不起眼的帐篷群里守卫最多的那个便是近日他调走了很多兵,侧面的防卫很弱”


    关键信息悉数道出,她再撑不住,彻底陷入了昏迷。


    高阳王自听见沈雍没死的消息时,便迅速朝马韬看了一眼——


    这位马大人居然有点本事,竟被他猜中了沈雍身死可能有异。


    而她说只有离他们近的两个兵营不知道此事,也印证了他们探得的消息为何全都与沈雍身死吻合。


    这么看来,这一切当真是那沈贼将计就计的计谋?


    可是不对啊。


    首先,那寒毒比他营里用来控制死士的毒性大多了,只要见血就立刻扩散到浑身经脉,不出一刻钟便会僵硬而死。


    且不说很难在毒发时立刻封锁经脉阻止毒性扩散,就算控制住了一时,这天下也绝对不可能有人能解此毒!


    他怎么可能中了毒却没死?


    再者,高阳王目光沉沉地望向不知死活的郁冬,为何单单她回来了呢?


    沈军强悍,她是如何逃出来的?她带回来的所谓消息,可信吗?


    马韬看出他在消化郁冬带回的消息,起身适时开口道:


    “殿下,眼下的消息虽然真假难辨,但我们不妨做最坏的打算来准备。”


    “假设沈贼真的没死,一切都只是引诱我方轻敌出兵的计策,那我方更得稳住阵脚,全力守城。”


    说罢,他朝高阳王拱手行礼,“还请殿下三思。”


    高阳王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想起了前日晚上。


    他在那晚再次得到了潜伏在沈军中的内应传来的消息,说沈贼一直未露面,恐已遭遇不测。


    他去找了这位马大人商议,结果再次被否决了出兵的提议,还拿他皇兄来压他。


    给他气得干脆撂挑子不干了,窝在美人怀里过他的逍遥日子去。


    而现在,得了那么多消息,他却还是那副说辞,劝他不要出兵!


    他堂堂高阳王难道是孬种吗?


    这个所谓的马大人分明就是想和他作对,不管怎么说就是不让他出兵就是了。


    事到如今,他心里已经有了别的计较。


    堂中其他幕僚皆是一直跟着高阳王的人,对他的脾性很是了解。


    见马韬话音刚落,高阳王却并未第一时间赞同,而是静静地看向别处,他们的心里便有了计较。


    其中一位起身开口:“殿下,我高阳邑虽兵力不多,但个个龙精虎猛、以一当十,沈贼的兵力我们都探过了,不过如此。要真对战起来,我方未必会输。”


    “况且,沈贼屠了皇城,天理不容,如今兵临城下,我等做那缩头乌龟,岂不有损皇家威严!”


    见高阳王看向他,隐在肥肉后面的眼睛露出赞赏之意,他便知道自己揣摩对了。


    他知道,殿下一直都想战。


    于是他抬手制止想要说话的马韬,朝着高阳王再接再厉道:


    “再者,此人独身一人逃回来,还带回了那么确切的情报,本就十分可疑。属下看来,倒像是沈贼的缓兵之计。”


    高阳王已面露微笑,“哦?怎么说?”


    “正是因为统帅身死、沈军受到重挫,这才使出反间计,让她带回来他们内部一派稳定的假消息,意图唬住我方,为他们争取时间。”


    “依属下看,不能再给他们整顿兵力的时间,此人带回的消息真假难辨,也应该多加警惕!”


    “嗯。”高阳王目露赞同之色。


    “不错,兵贵神速,我们当了这么久的孬种,不该继续回避下去了。”


    “如今时机已成熟,不重挫沈贼,我高阳王简直枉生帝王家!”


    见状,马韬的脸色沉了下去,心道恐怕已经劝不住了。


    堂中幕僚纷纷起身,恭维附和,将他试图劝阻的微弱声音压制得影子都不剩。


    “殿下英明!”


    高阳王从座中起身,狭小的眼缝中射出精光,被吵醒的疲困已一扫而空,整个人突然变得神采奕奕。


    “传令下去,集结各路兵马,立刻突袭沈贼!”


    “他的军营正面瞧着一直没有变化,咱们就从侧面打进去,打他个出其不意!”


    众人高呼,“高阳必胜!高阳必胜!”


    没一会儿,堂中便只剩下了马韬与不知死活的郁冬。


    他很是忧心,目光投向趴在地上血肉模糊那人,最终还是决定救救她,若是能醒,兴许还能再套些消息出来。


    两军兵力悬殊,得再多得些消息来,才可能有一线胜利的希望。


    唉,只盼大军若是见势不对,能够快速撤离,莫要直接全军覆没才好-


    柳忆春听着远处激战的声音,思忖着找个机会骑马跑掉,届时便是天高海阔,任她飞翔。


    嗯,也可以勉为其难把银画带上。


    这姑娘胆小,在这里无依无靠的,独留她在军营里实在不像话。


    可当打斗声渐收、她开始收拾东西时,又莫名想起了清晨那个一触即分的吻。


    沈雍这人脑子有病吧?


    她把他的俘虏放了,害得他的军事机密被泄露对方直接打了过来,他不仅不砍了她,居然还好声好气地让她等他回来?


    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都怪他,搞得她居然有些越想越心虚,心里一团乱麻。


    银画一直陪着她,自听见远处的打斗声开始,便开始怕得面色发白、浑身颤抖。


    此刻见柳忆春坐立难安的样子,忍不住颤着嗓音安慰她。


    “公主别担心,王上一定会大胜归来的!”


    柳忆春正烦躁,“谁担心他了?”


    银画也觉出些不对,又问:“那您希望高阳王赢吗?说起来他可是您的皇叔。”


    柳忆春无话可说,这关系也太复杂了些,如果她是真的公主恐怕要纠结死。


    一边是旧朝的血亲,一边是有了夫妻之实的男人。


    一边认为她委身仇敌有辱皇家威严,一边觉得她身体里终究流着旧朝的血难免有异心。


    当真里外不是人。


    还好,公主已经死了,不用再承受这些痛苦。


    而作为局外人柳忆春,谁也不想站。


    谁赢和她都没关系,她只想随性地活,活到不能活了就去死。


    啧,多亏了银画这一问,她觉得她还是该立刻就走。


    “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见她问得认真,银画有些怔愣,“走,走哪里去呀?”


    柳忆春随意地答:“哪里都行,反正不用再待在军营里。”


    银画的大脑暂时抛却恐惧飞速运转,“离开军营,然,然后呢?这个世道女子很难活啊,况且您还有这副容貌”


    柳忆春的脸色立刻变了,没有答她这个问题,利落地收好包袱往身上背。


    “那估计还是待在军营更适合你。”


    说罢,她就要掀帘而出。


    若总是被困住这些条条框框里踌躇不前,总是被各种未知的困难吓得困在原地,这样的生活与她而言简直是巧克力形状的屎。


    毕竟,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每一个没能按照心意活着的日子都是血亏。


    所以她其实并不介意哪一天突然就死掉。


    她想要的,只是能远离束缚的自由罢了。


    若容貌是拖累,她不介意给自己毁容;若女子身份是拖累,她不介意给自己绝经。


    底层人民的人生目标一定得是往上爬吗?美貌女子的一生就该被困在各色男人的后宅院吗?


    世界上究竟哪来的那么多默认的规定!


    就算她作为一个格格不入的小镇做题家根本没有在这里生存下去的一技之长,她也不想因为这个问题而被困住脚步。


    她已经想好了,她可以像徐霞客一样,一人一马一包袱,游遍山野奇景,只求逍遥自在。


    就算横尸荒野,就算被野兽分食,她也不后悔。


    因为这是她自己选的。


    而人,本来都是要死的啊。


    一次次甩开银画的阻挠,又一路溜到了军营边缘。


    战事已接近尾声,柳忆春看准一匹马。


    熟练地套上挂绳,柳忆春翻身而上。


    正准备找个没人的方向离开,这一人一马一包袱却忽然被一匹熟悉的马拦住了去路。


    沈雍依旧穿着清晨那身银白铠甲,懒散地坐在马背之上,笑得肆意。


    “这么快就收拾好东西了?那快随我来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更新时间改成晚上11点哦~


    第38章 刁难


    郁冬在一阵遥远的厮杀声中醒来。


    不必去打探,她已知道自己拼死带回那些消息后的结果。


    高阳邑易守难攻,天然适合守城,但这位高阳王在她带回沈雍没死的消息后,还是出兵了。


    看来压根不信她的话。


    也是,她只身回城本就可疑,不信也是合理。


    但是身上受刑受的伤都被处理过,她醒来的屋子也并非死士营那种压抑低矮的房间。


    是谁救了她?


    挣扎着起身,只见床帘外的布局简单大方,夏日火辣辣的日光炙烤着窗外的世界,屋内确是舒适的清凉。


    看来救她的人地位不算低。


    正想着,那人推开了门。


    马韬瞧着三十余岁,身量不高,外貌清癯,蓄有短须。


    见她已醒了,便端起笑脸向她走来。


    “姑娘昨夜赶回来辛苦了,不知可还打探到别的关于沈雍大军的消息?”


    郁冬知道他是谁,齐王前阵子派来协助高阳王的幕僚。


    她没有立刻说话,思忖着他的用意。


    “多谢马大人救命之恩,不过该说的消息昨夜我都已说过了。”


    开口的嗓音过于嘶哑,郁冬落座于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马韬还想再问什么,郁冬却先开口道:


    “两军的兵力本就悬殊,而沈军的单兵战力瞧着个个不俗,再加上沈雍没死,殿下这番出击,恐怕讨不到好果子吃。”


    马韬了然一笑,“我自是知晓,可是劝不住啊,待此战吃亏,快速撤兵回城,兴许殿下就明白他该做的是安心守城,而非主动出击了。”


    郁冬猛地看向他,眉头皱得极紧,“您想得太简单了!”


    在马韬疑惑的表情中,郁冬沉声道出下半句,“没有撤兵的机会。”


    “怎么可能?他攻破皇城后,轻装简阵,并未携带全部兵力南下,前些日子探来的消息也显示他的兵力不过稍稍比高阳邑的守军多几千人而已,怎么可能连撤兵的机会都没有?”


    郁冬看向眼前的男人,到底是从未直面过血腥与战争的人。


    “驻守边关时时出战的兵,与驻守这富贵太平乡高阳邑的兵,您说他们的一个能打我们的几个?”


    马韬说不出话来,脸色变得很差。


    一下子说了太多的话,郁冬没忍住咳嗽两声,又继续说道:


    “再说,他曾经可是镇国公世子,自幼长于边关,用兵如神,只要他没死,便是只有一半的兵力,击败高阳邑的兵也是绰绰有余。”


    仿佛要印证郁冬的话,门外突然有小厮慌慌张张地通禀。


    “大人!大人!城破了——”


    马韬眉头紧皱,猛地拎住小厮的衣领,“什么!”


    小厮喘了口气,继续道:“您趁乱赶紧逃吧,再晚恐怕就没有机会了!城外打起来的时候,城内不知从哪里来的敌军,正齐齐往王府这边而来”


    马韬顿时明白一切已回天乏术,当即便拨开小厮往外走去,匆忙得甚至没有再看郁冬一眼。


    小厮是一直跟在马韬身边伺候的,眼下也没工夫搭理郁冬,与自家主人一块儿准备逃命去了。


    屋内于是只剩下重伤的郁冬,周遭也突然变得沉静。


    沈雍的动作当真是快,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不少士兵到城里。恐怕,就算高阳王能沉住气专心守城,也迟早会败于沈雍之手。


    ——他们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体内的寒毒与皮肉之上的伤处仍不停撕扯着她的神经,可是她明白,自己没有时间休息。


    她有必须得到的东西,就在这高阳王府内。


    眼下,由高阳王亲自赐给她已是不可能,那她只好趁着沈雍制造的混乱自己去取。


    郁冬提着一口气,不顾呼吸间快要炸裂的肺腑,推门朝王府深处而去-


    柳忆春坐在马背上,看着对她笑得扎眼的沈雍,简直头皮发麻。


    他看不出她是要走吗?怎么能做出这样一副仿佛在等她出去郊游的轻松模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男朋友在等她约会呢。


    柳忆春不理他,也不想随他走,倔强地试图破开他的阻挡离开。


    沈雍也不恼,笑眯眯地操纵着马,每次都能准确挡住她的方向。


    “让开!”


    她有些生气了。


    沈雍却又离她近了些,掏出绳子,一边把二人的马鞍栓在一起,一边好脾气地提议。


    “尉迟丰的马术不如我,以后可以找我学,这样还有一丝机会赢过我。”


    啧,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该不会上次尉迟丰突然说没时间教她骑马了,也是这人在从中作梗吧?


    小肚鸡肠。


    柳忆春很不情愿被他绑在一起,想立刻翻身下马,他却仿佛有感知一般提前伸腿勾缠住了她的小腿。


    距离拉近,她毫不留情地拍打他,他却纹丝不动。


    “”


    可恶,这下她既没有着力点下马,也没有机会挣开他。


    于是,就算柳忆春再不情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二人的马牢牢固定在一条绳子的范围内。


    计划被打破,她忍不住刺他,“你不去好好打仗,在这里干什么?”


    沈雍已将绳子固定好,稳坐着,脸上仍扬着肆意的笑。


    从方才起他就是这副表情,快意的、轻狂的,全然不似平日里那副稳重内敛的模样,倒是生出几分爽朗的少年气,笑得简直比他身上反射着阳光的铠甲还耀眼。


    倒是也挺好看的,但柳忆春见他这么开心就有些来气。


    她随心所欲地帮了他的俘虏,其实没料到那个女孩子这么争气,伤成那样能活着离开不说,还能转头就让敌军出兵突袭。


    还以为沈雍得处理好一阵呢。


    沈雍并不理会她话里话外的刺,松开勾住她的腿,扬起鞭子同时驱动了两匹马。


    “坐稳喽。”


    骏马长嘶,扬起一阵烟尘。


    柳忆春本能地抓住缰绳。


    沈雍带着她疾驰所过之处,是激战后的一片狼藉。


    但说是激战,其实地上堆着的大多是歪七倒八的武器,远处被收拢的俘虏也不少,倒是死尸没见着几个。


    柳忆春不禁怀疑,这个高阳王的兵到底行不行啊?


    二人便这么直直驶入了高阳邑大开的城门,并最终停在了金雕玉砌的高阳王府门前。


    沈雍率先下马,立在一侧,朝柳忆春伸出了手。


    彻底无视他,柳忆春缓过气后便专心解绳索,见解不开干脆想趁他在马下驱着两匹马一起跑。


    不料,沈雍又像是猜到她的想法一般,眼疾手快地直接将她拦腰抱下。


    这个狗东西!


    柳忆春不情不愿地被他拉着往里走,只见院中结结实实地捆了一群人,而正堂之内已候着不少披袍带甲之人。


    这么多人里,她只认识尉迟丰一个。


    而他现在面无表情地肃立着,与平日里瞧见的那个有些温吞腼腆的男子很不一样。


    真是大场面。


    柳忆春心中不解,带她来究竟是为什么?


    沈雍将她的包袱随意往上方的宽椅一扔,带着她转身面向众人。


    “参见王上!”


    众人齐声高呼。


    “嗯。”


    院中的高阳王正瑟瑟发抖,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从志在必得的藩王沦落到阶下囚,不过只用了半日的光景。


    待看见沈雍身旁皎若明月的女子时,他被肥肉堆挤的狭小眼里突然迸出无限希望。


    “是懿春吗?我是你十四皇叔啊——”


    “快帮皇叔我求求情,别让他杀我呀!”


    两句话,将柳忆春推上风口浪尖。


    所以,带她来这里,是想看她出丑的?


    堂中众人的目光齐齐朝柳忆春射来,她感觉自己站立在一波随时会迎面拍打下来的海浪之下。


    可是,她看这个人谄媚且肥胖的样子就很反感,而且估计公主本人和他也根本没有交情,单用微薄的血缘关系就想绑住她,未免也太可笑了吧。


    唉,就说吧,她应该走的。


    冲突这不立马就来了吗?


    众人都看着她,她也不好不说话,“我不认识你,为什么帮你求情?”只有随便发挥了。


    语毕,堂中沈雍的部下们气势稍弱,倒是高阳王突然变得很激动。


    “你!本王虽然早年离京就藩,与你相处甚少,但我们都是打断了还连着筋的皇室柳家血脉啊!”


    见柳忆春依旧不为所动,似是打定主意不帮他,高阳王的嘴里开始喷出更难听的话。


    “你个有辱皇家威严的婊。子,总不会是被沈雍那小子干几下就干服了吧?果然女人都是没根的浮萍,被谁占了就向着谁,你有何脸面面对你父皇?有何脸面面对柳家列祖列宗!”


    一时间,周遭鸦雀无声,柳忆春简直要被他这番言论给气笑了,这种没本事又欺软怕硬的男人是怎么有脸来指责她的?


    怒火在心中燃烧,快要将柳忆春平日里乖巧的面具焚烧殆尽,她很想像那天拔掉翠鸟的脑袋一样撕烂他的嘴巴。


    不受控制地抽出身旁沈雍腰间的佩剑,柳忆春直直朝高阳王走去。


    “你,你,你,难道还想杀我不成?!”高阳王大惊失色。


    “伦常何在?天理何在!”


    沈雍有些无奈地快速握住她的手腕,将迈向高阳王的她拉回原地。


    但凡她朝他看一眼,他也有说话的气口啊,唉


    劈手夺过她手中的剑,沈雍一个施力便将其掷出。


    噗——


    正中高阳王心口。


    似是接收到某种隐秘的指令,候在院中的一众士兵纷纷抽出刀来,将高阳王的幕僚们接连砍了。


    堂中众人皆倒抽一口冷气,伴随着高阳王等身躯重重倒地的声音,气氛比方才还要僵硬。


    沈雍一边帮柳忆春顺气,一边目光沉沉看向一众部下。


    众人渐渐回神,却还是有些人不认账,好声好气地继续头铁说道:


    “王上,虽然懿春公主的确看起来不偏帮旧朝余孽,可故意放走俘虏、导致我军机密泄露之事,却是铁打的事实啊。”


    “军营重地,岂容女子胡闹?军法严苛,又岂可不严惩示威?”


    语毕,他小心翼翼地觑沈雍一眼,复又低头待命。


    又另有人站出来帮腔,作苦哈哈垂泪状,“正是,此次若非您调兵反应极快,恐怕无法快速将兵力集齐一举击溃敌军。”


    “军政大事,非同儿戏,万不可再有此类事情发生,还请王上三思!”


    话音方落,堂中气氛愈发紧绷。


    陆峰站在堂中右侧中间的位置,时不时抬头打量一眼柳忆春,心里的算盘打得滴溜响。


    若是王上要处决她,他定要揽下这个差事,当初差点就能尝尝这种绝色美人的滋味了,眼下她被王上废弃,正是另一个好机会。


    柳忆春对此却无知无觉,背上的大掌干燥温暖,正一下下帮她顺着气,她的情绪逐渐冷静下来。


    想着那些大臣的话,她满心赞同——


    的确,这才该是得知她故意放走俘虏的正常反应啊。


    看向身侧气定神闲的沈雍,她突然有些好奇他会怎么处置她。


    第39章 袒护


    沈雍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朝她勾唇一笑,随即又正色对一众部下温声道:


    “诸位何必如此激愤,此事不过是本王与柳夫人共商的计策罢了。”


    所有人,包括柳忆春在内,都疑惑地看向沈雍。


    只听他继续道:“高阳邑易守难攻,我军若是强攻,不仅费力不讨好,还会消耗大量军械与士兵,于财政于军心都不是件划算的事情。所以,引诱高阳王主动开城出兵,乃是上上策。”


    “然而诸位也都知晓,本王假装遇刺身死企图使对方放松警惕,好几日过去也未见成效。”


    说着,沈雍的眼神巡视向堂中众人,轻轻将柳忆春往前推了一些,语气也突然变沉。


    “是以,柳夫人主动为本王分忧,想出此计。假意放敌归营,实则诱其出兵。”


    “结果也看到了,我军大获全胜。”


    “诸位还有什么意见吗?”


    堂下泛起此起彼伏的嗡嗡声,柳忆春也被他这番说辞弄得目瞪口呆。


    这也行?


    看不出来他虽然骂人不行,但是颠倒是非的能力可一点不弱啊。


    至此,尉迟丰看向柳忆春的眼神终于松动了些,陆峰掩住失望低下了头,倒是一直在观察二人的刘伯俭若有所思。


    军中情况他清楚,虽然沈雍表现得非常沉稳,但敌袭来临时调兵的匆忙却瞒不过他,看来王上是铁了心要包庇这位柳夫人了。


    方才率先出来苦口婆心劝谏沈雍的那位已有些冷汗涔涔,沈雍在军中威望极高,他立刻表态道:


    “王,王上,是属下错怪柳夫人了。”


    见他有些忐忑,沈雍非常“宽宏大量”地温声劝慰:


    “不必如此,此计定得急,还未来得及与诸位通气。但眼下一切皆已明朗,本王知你们皆是肱骨之才,所谋皆为国为民,还望尔等莫要再误会于柳夫人,也勿再提及什么‘懿春公主’,更不可再逼她对自己的族亲拔刀相向。”


    “那到底还是违背人伦、丧尽天良之事,不是吗?”


    堂下之人纷纷附和,“是,是是,王上英明。”


    沈雍又道:“旧朝已灭,她与前朝余孽已无半分干系,如今只是本王的柳夫人,高阳王之辈再怎么荒淫无道也怪不到她头上来。况且,本王的柳夫人忧国忧民,天资聪颖,行事灵活,颇多巧思,尉迟丰近日着手推广的‘马镫’便出自她手,”


    “她如在座的各位一样,都盼着天下早日安定,百姓生活富庶。还望诸位,莫要让她寒心。”


    在众人屏气凝神之中,沈雍缓缓道出最后一句话。


    “从今往后,见柳夫人如见本王。诸位可听明白了?”


    这句话他的语气沉了些,整个人散发出不可违逆的威严。


    不仅是堂中一众臣属逐渐低下了头,就连柳忆春都不自觉要唯他是命。


    众人咽下心头的震惊,纷纷跪地行大礼。


    “臣等明白!参见王上,参见柳夫人!”


    柳忆春被这架势惊得一愣,下意识想从这高位逃开,却被沈雍紧紧握住手掌,又渐渐变成十指紧扣。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她忍不住侧目朝他瞪去,眼里全是震惊与不解。


    也许柳忆春不懂得沈雍此举意味着什么,可沈雍的一众心腹却清清楚楚。


    这是在给她权。


    他们的王上在向他们暗示,这不是个普通的玩物,不是个从前朝得来的战利品,而是与他们并肩作战的、能力不俗的伙伴。


    而这样的伙伴,是值得被尊重的,也是值得被信任的。


    更何况,她还是王上的枕边人。


    刘伯俭震惊之余,心里还有隐隐的忧。尉迟丰则松一口气之后,渐渐涌上了无名的失落。


    每个人都在心里各自盘算着,柳忆春也在震惊之余,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但沈雍没给她这个机会,忙不迭抬手捂住了她的嘴,生怕她在众人面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


    “此战大胜,先安排我军入高阳邑修整,诸位若无别的事情需要商讨,就先各自去忙吧。”


    高阳王已死,让军中人心浮浮的通敌之事也有了结局,自是没有什么需要再商讨的了。


    “臣等告退。”


    一阵脚步声后,周遭恢复寂静,柳忆春被捂住的嘴也终于被松开。


    “你疯了?”


    沈雍瞧着难得表现出如此震惊神色的柳忆春,舒了口气,又露出了方才那种肆意的笑。


    一手拿起随意丢在椅子上她的包袱,一手依然与她十指紧扣着,他拉着她往后院走去。


    “我没疯。”


    “去挑个喜欢的院子吧,我们可能要在这里多待一段时日。”


    柳忆春顺着他的力道往后走去,掌心仍源源不断传来属于他的温度,独属于他的那股干净好闻的气味丝丝缕缕笼罩着她。


    她得承认,她被他的行为震惊到了,特别是那番颠倒黑白的夸赞。


    嘶,从小到大她好像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夸过诶。


    果然,能当领导的人,首先得能叭叭,不然怎么笼络人心?


    啧,他那么会说,她居然感觉自己好像也有点被笼络到了。


    可恶。


    柳忆春忍不住问:“你说的‘见我如见你’,是什么意思?”


    沈雍偏头笑答:“就是你想让他们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意思。”


    盛夏午后的日光在他眼底盛了满眸,一向深邃的眼睛此刻瞧着说不出地真挚深情。


    柳忆春心头一颤。


    “要是我把你的大军弄得乌七八糟的,怎么办?”


    他似是轻笑了一声。


    “首先,有我兜底;其次,你不会的。”


    柳忆春神色一愣,似有动容,但随即却狠狠甩开了他的手。


    “你哪来的这么大自信?”


    在他震惊的神色中,柳忆春继续说出余下的话。


    “你对我很了解吗?放走俘虏这种事情,只要我想,就会有第二次,别以为我那天说的你会后悔只是玩笑。”


    沈雍很快将略微破裂的表情收敛好,复又上前握住她的手腕,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我没有要拿捏你的意思。”


    柳忆春听着,像是被戳中般以浑身力气去挣开他的手。


    “放开!”


    他自然是没有松开,只是顺着她的力道卸力,不让她挣开也不想伤到她。


    “我也知道我在做什么,柳忆春。”


    沈雍大概明白为什么她的情绪会一下子变得如此激动,说话间语气变得更加柔和。


    “你讨厌束缚,我便给你自由。有了权力,你还怕不能随心所欲吗?”


    “唯独一点,待在我身边吧,世道不太平,外面不安全。”


    柳忆春满眼不赞同,可不待开口,便又被他抢了话。


    “我知道你想说不怕死,是我”


    “我怕你死。”


    这句话说到最后的语气堪称卑微,可再多更直白的话沈雍也说不出口。


    他的耳垂已泛起微红,也不敢与她直视,不等她开口便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带着明显的逃避意味。


    不知为何,柳忆春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干了坏事反被他颠倒黑白地维护夸赞,她本就有些气短,此刻又见他如此低声下气地“求”她,心里更是涌上了一股强烈的不自在。


    唉,这人怎么是个超级恋爱脑啊?


    她没有再挣扎,而是在他怀里幽幽开口:


    “要是你的臣属见到你这样子,肯定都不想再追随你了。”


    沈雍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下,唇角绽开一抹如愿的笑。


    “不会有别人看到。”


    只有你。


    想起什么,他补充道:“方才我说的一切也不是在诓人,诱敌出兵的确是上上策,你放走了那人,于我军而言的确算得上好事。”


    所以,不要有心理负担。


    清晨时,他其实看到了她眼里的忧-


    高阳邑之战大胜,沈雍的军营要悉数撤掉收起来,一众后勤士兵忙得不可开交。


    范卢风有很多独属于他的宝贝,轻易不让旁人碰,因此每次拔营都是他自己来整理东西。


    拿过药罐,他走去军营后方的浅溪中清洗,却意外地被一样东西绊住了脚。


    正准备骂骂咧咧两句,他忽地发现那是一截手臂,腕上有一个眼熟的梅花印,此刻看来已红得有些发紫。


    连忙放下药罐,范卢风上前小心翼翼地拨开矮灌木,里面果然躺着一个人。


    顾不得别的,他探手拂开那人脸上凌乱的发,又连忙去探她的鼻息。


    又是她。


    还没死。


    唉,也不知他们究竟算不算是有缘。


    范卢风这两日听说柳忆春不知为何将她放走了,还泄露了好多军中的消息出去。


    她既然已经逃走,为何又会出现在军营周围呢?


    还这副不知死活的样子。


    看来有缘也是孽缘啊


    很想抛下她不管,但他一个医者,既然见到了就始终做不到见死不救,即使她是敌非友。


    范卢风认命地将她背回军营,又将才收拾好的家伙事一件件拿出来,一点点为她处理伤口。


    顺着手臂一点点往上,他发现这人身上简直没有一块好肉。


    没办法,他恐怕还是只有先解开她的衣裳。


    就在他将她剥干净时,突然发现她另一只手里死死攥着一个东西。


    范卢风倾身去取,竟一时无法掰开她的手。


    到底是什么?让她昏迷了还攥得这么紧。


    医者终究是医者,有的是法子找到让人体放松的开关。


    然而他不过将那个小盒子掀开一条缝就连忙合上。


    好家伙,是蛊虫!


    她身上究竟还有什么秘密?又为何会带着这个东西出现在军营?


    他最关心的,沈雍那些去审问过她的家伙,应该没有中这种阴损的招吧?


    按下心中的种种猜测,范卢风快速为她处理伤口,又接连喂她服下两粒药丸,急匆匆地要来一辆板车,立马带着人和行李一起向城中驶去。


    高阳王府。


    沈雍与柳忆春的院子已选定,范卢风抵达后,选了个离他们不远不近的院子。


    安置好重伤昏迷的郁冬后,他便直直向沈雍的院子走去。


    银画已跟随入城的士兵抵达王府,此刻正随着王府的下人一起收拾屋子。


    这里的陈设实在过于奢靡与艳俗,床褥、摆件等物什,都得挨着换。


    柳忆春昨夜被拉着跑了不少圈步,身体本就疲累,今日又一直精神紧绷,银画收拾出卧榻后便撑不住睡下了。


    范卢风进院子后,直接就见到了她隔壁屋子的沈雍。


    “沈怀聿,快点,我给你把个脉!”


    第40章 企图


    沈雍见他着急忙慌的样子,不明所以地依言伸出手腕给他。


    “发生什么事情了?”


    范卢风没有立即回答,手指落在他腕上好几息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你没事。”


    接着,他在沈雍疑惑的目光中,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


    “今日快要出发的时候,在军营后侧发现了昨日被放走的那个女刺客,她早已命悬一线,手里却把这个东西攥得死死的。”


    “你先前审讯过她,我担心你着了道。”


    沈雍看着桌上那物,范卢风仍是紧紧握着,并没有递给他的意思,不由问道:


    “这里面是什么?”


    “蛊虫,而且是母蛊。”


    范卢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以我习医的经验来看,这蛊恐怕极为霸道,只要驱动此蛊,不管身中子蛊之人身在何处,都会立刻痛得生不如死。”


    不想让他过于担心,范卢风缓了缓神色。


    “没事,只要你没有中招就行,我只是怕那高阳王还有后手。”


    说着,范卢风站起来就要离开。


    沈雍却开口了。


    “等等。”


    范卢风疑惑侧目。


    “中蛊后,如何解?”


    “用母蛊将子蛊引出来就成。”


    沈雍的心里突然有一个猜测,“你可能通过这蛊虫查到中蛊之人?”


    范卢风沉吟,“能倒是能,只是恐怕得费些时间。而且,我也不知从何验证起啊。”


    “不必着急,伙食营、游骑营,查这两个地方就够了。”


    见他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范卢风的脑子也跟着转了转。


    “你该不会是怀疑,我们军营里有她的同伙?她拼死带了母蛊回来,是为了救她想救的人?”


    沈雍朝他投去赞赏的一眼。


    “那女刺客可还活着?”


    范卢风忽地一愣,“活,活着。”不仅活着,还被他安置在自己院子里。


    沈雍却没有多问,“那就好,也许她还有用处。”


    范卢风舒一口气,却不敢再问是什么用处,怕听到一些血腥的回答,于是收起蛊虫连忙告退。


    “那我先去了。”


    沈雍冲他点点头-


    第二日,柳忆春久违地在正儿八经的床上醒来。


    天色还早,世界一片宁静,她的心里也是难得的平静,干脆起身去院中溜达。


    院墙下的花草沐浴着朝露,空气湿润清凉,深呼吸几口,像是肺也被清水洗过一遍似的。


    隔壁屋子传来动静,柳忆春侧目看去。


    晨色熹微,天地间仍笼罩在幽蓝之中,那屋没有点灯,窗门大开,沈雍正就着天光给自己腹部的伤口换药。


    视线相触,他连忙拢上半褪的上衣,结实的胸腹瞬间就被遮了起来。


    “”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这人真是越看越像那种良家妇男。


    没一会儿,屋门轻轻打开,穿戴整齐的沈雍缓步走了出来。


    “起这么早?不像你。”


    他面上带着笑,很明显在调侃她。


    柳忆春不禁想,要是他知道她没穿过来的时候周末经常这个点才睡,又会作何反应。


    不过那些都已经离她远去了,想起他方才的动作,她状似不经意地问:


    “昨天迎敌受伤了?”


    她本是假意关心两句,毕竟昨日那场战事终究还是因她放走了那个女俘虏而起。不料,却听得他一声明显的嗤笑。


    “柳忆春啊柳忆春,脾性不小,忘性却大。”


    “我沈雍自幼长在边关,对战过不知多难缠的敌人,就高阳王那种毫无训练痕迹的兵也想伤我?”


    柳忆春蹙眉,一脸不解地回望,本想讽刺他几句,却忽地想起方才他换药的位置,难不成


    “哦,我刺的?”


    沈雍斜觑着她,眼里带笑。


    柳忆春蹙眉,“怎么还没好?”全然忘了那日傍晚她悉数落于他身上的拳头。


    沈雍实在不想同这个没心没肺的人多说,干脆牵着她往院外走去。


    高阳王府奢靡无比,占地极大,他们选的这个院子已经算是低调的了,却仍是个极为宽敞的二进院落。


    在整个院子的西南角一隅,设有一间小厨房,食材厨具一应俱全。


    柳忆春便是一脸莫名其妙地被他拉到了这里。


    “早膳想吃什么?我教你做。”他问。


    柳忆春无语:“”话题就这么硬转啊?


    “你会做?”


    “那是自然。”


    “那不该你做好直接给我吃吗?”


    沈雍却不放过调侃她的机会。


    “可我记得,有些人热衷于学习烹食,为此甚至险些烧了我的伙食营呢?”


    这人怎么说话也越来越讨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糗事还给她记着呢?


    柳忆春皮笑肉不笑,重重朝着他的肩膀砸一下后,转身就走。


    见她吃瘪,沈雍心情极好,忙将她拉回往怀里一摁。


    “你想做的事情,都放手去做吧。”带着笑意。


    “哦。”柳忆春不甚在意地应。


    清晨里的小院格外安静,厨房内似乎只剩下二人的呼吸与心跳声。


    默了几息,沈雍多番纠结,最终还是温声继续说道:“最初你其实也不是真的想死对不对?只不过是没办法按自己心意活罢了。”


    天地倒悬。


    他的话如一道惊雷劈在柳忆春脑海里,一瞬间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光秃秃地钉在了柱子上。


    血液一股一股往头脑上涌,这种层层遮掩被骤然揭开的感觉让她有些发昏。


    沈雍察觉到了她的僵硬,没有再说话,只是一下下透过长发轻抚她的脊背。


    柳忆春仿似失去了所有感知,头脑不住地发热又发凉,鼻尖只余独属于他的气味轻轻萦绕,身后像是有轻柔的海浪托举着她——


    似是要将她从深海里一点点托上来。


    她本能地抵触他试图触及他内心的行为,却又不得不承认好像的确是他说的那样。


    人来一遭不容易,如果能好好地活,谁又想轻易去死呢?


    不过是,活着感受不到意义,内心也对自己毫无认同,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还像个人活着,才会觉得就算死了也没差罢了。


    浑身都战栗着,那只轻柔温暖的手仍在一点点抚平她疯狂叫嚣的情绪,像是很小的时候外婆家柔软的被子。


    柳忆春僵硬地眨了一下眼睛,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听见一道声音自头顶传来,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却很温柔。


    “行吧,今天我来做给你吃,下次你要是想学,随时来找我。”


    被他松开,柳忆春将头垂得很低,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但她却没走,垂着头缓步找了个地方坐下,沉默地听着周遭叮叮当当的忙碌声。


    静谧的清晨,率先苏醒的厨房,柳忆春从中感到一股莫名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好一会儿,她哑着嗓子开口问:


    “你为什么会做饭啊?”


    沈雍一直没有看她,余光中只能看见一个垂着脑袋的伶仃小姑娘。


    此刻听她开口,心里一直提着的气终于松了下去。


    还好,这次她似乎没再生他的气。


    但他的心情依旧复杂难言。


    虽然他不会放弃拼凑她的过去,但如果那些过去真的让她那般痛苦,甚至想要去死,那么她干脆永远不要知道好了。


    他会给她新的土壤,让她重生,以她喜欢的方式重生。


    “总在边关待着,又总是上战场,久了自然就会做了。”


    她又问:“你的家人呢?也在那里吗?”


    沈雍愣了一瞬,“不,只有我和我父亲。”


    不待柳忆春再问,他率先接着说了下去。


    “我娘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难产去世,生下的阿弟体弱多病,父亲也未再续弦。”


    “老皇帝知道镇国公府势大,不愿让父亲久留京城,便将他遣去了边关,还顺便赶走了我。”


    “边关的日子简单,人简单,关系也相对简单,我父亲总是和部下打成一片,出征时更是同吃同住,久而久之便学会了简单的炊食做法。”


    “后来,我便也和我父亲一样。”


    柳忆春仍旧坐在一旁,低垂着脑袋,也不知有没有在听,在他话音落下许久之后,才缓缓地“嗯”一声。


    小厨房内复又恢复安静,热气与水汽渐渐充斥这间不算大的屋子。


    陶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柳忆春闻到了渐渐散发出来的粟米香气。


    她终于抬头朝沈雍望去。


    “你说的早膳,就这?”


    沈雍一脸理所当然,“怎么?”


    柳忆春还以为他煞有介事地专门带她来厨房,是要大展身手呢,没想到只是熬粥而已。


    “这我也会啊,不用你教。”


    “哦,你是说熬粥顺带搭进去一条裙子的那种会?”


    “”


    他说得一本正经,她却从中听出了暗戳戳的嘲笑。


    柳忆春深吸一口气,真是没法和他待一块儿了!


    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她现在只想撕烂他的嘴。


    想着,她对他怒目而视,猛地起身朝他扑去。


    沈雍假意闪躲,不露痕迹地让她得逞,面上却装作十分不情愿的样子。


    柳忆春没想到这么顺利就揪住了他的嘴,看着他此刻滑稽的表情、不悦的眼神以及紧皱的长眉,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见她如此,沈雍眼中的那些“不悦”立刻被温柔浸染。


    他喜欢她开怀大笑的样子。


    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脸庞透着生机勃勃的亮。


    真想让她别再困于那些伤心事,一辈子都这样开心下去。


    柳忆春笑够了之后,忽地发现二人间的气氛有些变化。


    距离很近,为了让她“得逞”,他甚至一手搂住她的后腰,而他看她的眼神简直像一张用柔情织就的网,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落入网中。


    缓缓地,她松开了揪住他嘴唇的手。


    他的手掌却微微用力,再次拉近他们的距离。


    温柔深情的眼神越拉越近,缠绵的呼吸喷薄在颊前。


    柳忆春不由得握紧了掌下他肩头的布料,心脏不知为何跳得很快。


    他没有别的动作,似乎想就这么与她沉默地共享这静谧却暧昧的时刻。


    柳忆春却没忍住问出了心里的话:


    “你对我有什么企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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