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向往文学
首页如何阻止她寻死 22-30

22-30

    第22章 拒绝


    银画早已识趣地将自己隐匿在墙角的阴影之中。


    沈雍瞳孔地震,垂眸看向始作俑者。


    怀中的人蜷翘长睫轻颤,柔柔的呼吸一浪一浪地喷薄在他颊上。


    她纤弱的双臂正一点点在他肩颈上收紧,小巧的舌尖仍在不知餍足地往里探。


    沈雍心脏狂跳,她怎么敢这样轻薄他!


    然而唇瓣上的柔软触感快要将他的心都融化掉,他抱住她的双手怎么也做不出别的动作。


    又一阵晚风吹起,身侧的银杏树传来沙沙声响。


    沈雍牙关紧咬,柳忆春也没有实践过,几次不得法门便止步于门外徘徊。


    她搂住他脖颈的手一点点往上,拂过他露出的颈侧肌肤、耳廓,最终停留在了脸颊上。


    轻轻的磨蹭,沈雍突然分不清耳旁的沙沙声究竟来自树叶晃动,还是她的这番缱绻动作。


    “嗯哼”


    一声轻柔的闷哼从她的喉间溢出,似是在喟叹。


    沈雍似被击中般,发麻的感觉直冲天灵盖。


    不知为何,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突然出现在他脑海——


    她是否也曾与驸马如此拥吻?


    这个念头一出来,沈雍双手忽地一软。


    饶是柳忆春再如何拼命去抓救命稻草,结果除了把沈雍的衣服弄乱以外,半点用处也没有,最终仍是没逃过与地面亲密接触的命运。


    咚——


    柳忆春摔倒在地。


    “”


    她在哪里摔倒干脆在哪里躺下,如海藻般的长发铺陈一地,眉头紧皱,双颊飞红,眼眸里水光潋滟,仔细一看,是明晃晃的满意与不满。


    沈雍一愣,似是也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愣愣摔倒在地,下意识要去扶她。


    然而,下一秒却见她眉头一松,红艳艳的唇瓣间伸出一截舌尖,似回味般轻舔上唇,偏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还直愣愣地与他对视。


    沈雍喉结轻轻滚动,自尊心将他想去扶她的冲动克制住了。转而收起多余的情绪,冷冰冰地与她回视。


    银画听见动静,脑海里天人交战——是过去扶公主呢,还是继续装死呢?


    唉,这就是为什么她从前一心盼着出宫,贵人真的很难伺候啊,一不小心还可能掉脑袋。


    还好,过了一会儿,柳忆春自己爬了起来。


    她懒懒地昂头斜睨沈雍,声音有些沙哑,语气里却是明晃晃的责备。


    “你担心我摔下来,可有没有发现,如果不是你,我其实根本不会摔?”


    旖旎又怪异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沈雍面色更冷,“收拾好,滚回军营!”


    说罢,他率先迈开大步往殿外走去。


    银画趁着这时连忙上前帮柳忆春整理衣服、摘掉头发上的杂草,怀里则兜着方才柳忆春随意丢下的珠钗,“公主,我们也走吧。”


    柳忆春侧头看了一眼鹌鹑般的银画,没说什么,由她搀着向殿外走去了。


    尉迟丰一直守在殿外,对殿内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此刻看着步履如飞、边走边整理衣服率先走出来的沈雍,又看着紧跟着的步履踌躇、珠钗尽卸、还被银画搀扶着的柳忆春。


    面色陡然一红。


    这,这,王上出来时冷着一张脸,莫非是又对公主撒气了?


    唉,公主娇滴滴一个小姑娘,总是被折磨不说,逮着机会还要被带来这种令人伤心的故地受磋磨。


    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一行人回到军营时,夜色已深。


    沈雍的主帐却仍未平静。


    范卢风与他相对而坐,二人仍在交谈。


    “早和你说过了吧,费尽心思让她想起以前的记忆,不见得是件好事。”


    沈雍瞥一眼对面随意坐着的范卢风,支着脑袋斜靠在桌案边没有说话。


    今晚带她去昭月殿并非一时兴起,从他说出“她不是公主”那番古怪的言论之后,他就想找个机会带她去熟悉的地方探探反应了。


    没想到,那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她就像个猴子一样爬上了那么高的银杏树,还不知死活地直接往下跳。


    他好心地接住她,她居然敢做出那等大胆之举!


    这之后,自然也再没有心思做什么助她恢复记忆的试探了。


    说实话,他现在想起来是有些后怕的。


    她身边的那个宫女就曾说过,公主总是爬在很高的银杏树上,但待够了就会乖乖下来。


    他只想试试能不能让她想起些什么,可一点都不想看到她像要寻死一般直接往下跳!


    沈雍抬眸看向范卢风,“故地重游对她似乎不管用,还有什么方法能刺激她想起来?”


    闻言,范卢风长叹一口气。


    “你就非得让她想起来?何必呢。”


    沈雍不答,执拗道:“你只需要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


    范卢风也不正面回答他。


    “如果她想起来之后,非但不能如你的意,反而还会让你更痛苦呢?”


    “我知道沈家当年被流放的事情对你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影响,忠臣变成逆贼,族人接连逝世,荣誉、信仰、家人、财富,一夕之间全没了。”


    “这放在谁身上都是毁灭性的打击,你这么恨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除了公主,旧朝皇室已被屠杀殆尽,这还不够你解恨吗?”


    “就不能让那些恨意彻底翻篇吗?”


    沈雍面色紧绷,语调更沉。


    “老皇帝临死之际,见到我像见了鬼一样,他跪在地上求饶痛哭,肥胖的身子颤抖得像条母猪。最后被我一刀砍掉脑袋时,那惊恐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而她,当年也是帮凶,怎么能把一切都忘了呢?”


    语毕,他抬眼望向范卢风,眸子里满满的都是不甘心。


    范卢风虽不太清楚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沈雍的态度却明显不太对劲。


    未免也在意得太过头了吧?


    沉默片刻,他忍不住再次叹了口气。


    “且不说当年之事明显就是那老皇帝想找个由头收拾掉沈家,单单看公主检举一事,就未必没有隐情”


    沈雍打断他,“正是因为可能有隐情,我才想让她想起一切。”


    再次开口,范卢风的声音里满是对好友的担心。


    “沈怀聿啊,你这么在意她,不怕从我这里得到的法子继续伤害她吗?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谁在意她了?”


    “若最后证明她并非无辜,我会杀了她!”


    一记眼刀杀来,范卢风没理他,接着说道:


    “方才带公主故地重游应该发生了不太好的事情吧?不然你不会大半夜地叫我来提供别的法子。”


    沈雍冷着脸,依旧嘴硬,“少说废话,到底有没有?”


    范卢风终是轻嗤一声,“得,随你。”


    “过两日我给你送药丸来,那药服下后夜间会多梦,兴许能刺激她想起一些事情来。”


    沈雍听到这,眸光微闪。


    范卢风继续说道:


    “至于想起来的是好事还是坏事,这药可管不了。要是到时候公主想起些不好的事情,又像那天一样心绪剧烈起伏以至于再次寻死,你可别赖在我头上。”


    “究竟要不要对公主用,自己想清楚。”


    沈雍应声,神色不见分毫缓和。也不知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恰在这时,主帐门帘外传来一阵动静,两人的视线一同转去。


    竟是柳忆春。


    看起来像是刚洗漱完,披着松松垮垮的外衣,趿着鞋,抱着枕头,就这么大剌剌、熟门熟路地走进了沈雍的主帐。


    范卢风与沈雍俱是一愣。


    见她对自己柔柔地微笑示礼,范卢风很快反应过来,也对她颔首示意。


    紧接着,只见她无视掉了身边的沈雍,直接走向屏风背后。


    这道屏风他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不过很显然,屏风后就是沈雍晚上睡觉的地方。


    “滚出去!”


    身侧的沈雍语气沉冷,紧皱着眉头朝她的身影看去。


    柳忆春却充耳不闻,依旧往内走着,脚步甚至加快了几分。


    女中豪杰啊!


    范卢风被惊大了眼睛,张着嘴巴缓缓朝沈雍看去,只见他的脸色臭得能拧出水,却未有别的举动。


    这一幕的信息量过大,他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你,你们”


    沈雍暂且不管柳忆春,转而将骇人的目光移到范卢风身上。


    范卢风立马就噤了声。


    然而就在沈雍打算下逐客令的时候,范卢风突然朝他夸张地挤眉弄眼,眼神在他小腹处与屏风后来回流连。


    根本不用猜,沈雍知道这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


    他没好气地对他说:“你也给我滚出去。”


    闻言,范卢风瞬间瞪大了眼睛,状似心碎地捂住心口,对他比口型:“你叫我滚?”


    沈雍受不了他这幅蹬鼻子上脸惺惺作态的样子,沉着脸慢吞吞觑他一眼,谁都能读出他的意思。


    范卢风也不敢太过分,一边往外退,一边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朝他喃喃道:“毫不在意,好一个毫不在意啊”


    最终,凭借着经验,他终是赶在沈雍拿东西砸他之前成功退出帐外。


    啧,那药最终会不会给公主用呢?


    真是好难猜哦。


    目送范卢风离去,沈雍静静地长叹一口气。


    想起她方才的无礼,他心中很是不悦。


    不知她何时有了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外人面前无视他、下他面子了!


    很快,他起身走去内室,解决另一个麻烦精。


    这个女人,他不会允许她继续得寸进尺。


    第23章 怨夫


    沈雍无声地望向那个坦然霸占他床榻的纤弱身影。


    今晚,这人先是强吻他,又因自作自受摔到了地上,居然还有脸来找他共眠。


    来就算了,还偏偏赶在个极为巧妙的时机走了进来。


    范卢风那人,必定已经脑补出了八百出戏。


    “起来。”


    没有动静。


    意料之中。


    能乖乖听话就不是懿春公主了。


    沈雍沉默了几息,随即上前一把将她从被褥间抱起来放到地上,往屏风外一推。


    “滚回去!”


    柳忆春被他推得趔趄,不死心地回头便是一阵疾风朝她的脸呼来——是她的枕头。


    她眼疾手快地接住,沉着脸缓缓朝沈雍抬眼。


    呵,男人心,海底针。


    前几天眼巴巴拉着她一起睡的是他,现在冷言冷语赶她走的也是他,凭什么?


    她就不信了,今晚她偏要睡他的床!


    沈雍见她不但不听话,反而又铆起一股劲直往他的榻上去,顿时气上心头。


    这一次,他没再收着力道,捏住她的肩往屏风外狠狠一掼。


    柳忆春始料未及,被他甩退了好几步,脚步没有跟上,径直跌落在地。


    咚——


    伏在地上轻轻抽气,柳忆春好一会儿才慢慢撑坐起来,第一反应是查看率先着地的手肘。


    懒得挽起衣袖,她的手臂一抬,宽大的衣袖便自然滑落,露出玉白手肘外侧的一抹红来。


    果然破皮了。


    柳忆春朝他瞪去,只瞧见沈雍无动于衷、安然如山的样子,气得抄起手边的枕头就朝他砸。


    然而不出意外地,攻击被轻松化解。


    柳忆春更气,爬起来直冲冲朝他身后走去。


    沈雍被她猛地撞开,却没再拦她。


    实在不行,他也不是只有这一处可以休息,此处让给她就是了。


    暗叹一口气,他下意识回头看她一眼,却见她只是走到衣架旁抄起他的寝衣就走,以一种目不斜视、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


    闹了半天,就这样走了?


    沈雍捉摸不透她要干什么,不自觉地跟在她的身后,路过散落的枕头时,还顺手捡了起来。


    西南角的小帐内,银画正欲入睡,却忽然听见一阵怒气腾腾的脚步声,惊得她立马从小榻上爬起来。


    “公主,您怎么回来了?”


    柳忆春见她睡眼惺忪,朝她挥挥手,“你睡你的。”


    银画有些犹豫,下一秒就见沈雍也紧跟着进了帐篷,还扬手丢给她一个脏扑扑的枕头。


    “洗干净。”


    瞌睡瞬间烟消云散,银画不敢多言,“奴婢遵命。”接过了枕头就往帐外走去。


    柳忆春没有理会他们,也没有理会手肘膝侧火辣辣的痛,解下外衣往侧边一抛,又随意地甩飞趿着的鞋子,直直往床上倒去。


    没有枕头,就拉过内侧多余的被子随意团了团。


    倒是怀中抱着的沈雍的寝衣,一直没有被她松开。


    躺下后,她将脸埋入寝衣之中,无不满足地深吸一口气。随即,便以这个姿势静止,似是打算就这样将脸埋在他的寝衣里睡过去。


    沈雍瞧着,胸前似乎又传来了前几晚被她轻轻蹭动的痒意。


    他不禁深吸一口气,又缓慢呼出来。


    这位公主,勾引男人的手段可真不少。


    成过婚的女人都像她一样不知廉耻吗?


    “起来。”


    榻上的女人一动不动。


    他干脆在床沿上坐下,“起来上药。”


    柳忆春依旧没有理他。


    沈雍一把抽出寝衣,柳忆春对他怒目而视,终于爆发。


    “你烦不烦啊!”


    沈雍抬眼,轻飘飘看她一眼,从矮柜里拿过几瓶药膏来,挨个放在床尾处。


    柳忆春已背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气呼呼的背影。


    看着她缩成一团小小的身影,他心里滋味难辨。


    有时候真不知道该怎么对她,稍一纵容她便蹬鼻子上脸,稍一教训又总是把她弄伤。


    他沈雍向来不是个欺负女人的人,却偏偏一次又一次有意无意地伤害她。


    更让他头疼的是,她根本不爱惜自己身体。


    以他这些日子对她的了解,如果没人追着她处理伤口,她可以任由它自行发展,也许会稀里糊涂地痊愈,也许会更坏一步地溃烂。


    他其实不喜欢看见伤痕累累的她,公主合该是如珍珠般明净的。


    见柳忆春果真不打算听他的话,沈雍干脆直接上手。


    掰正她,利索地解她的腰带。


    柳忆春一动不动,任他动作,就这么轻飘飘的看着他认真的侧脸。


    场景一时有些诡异,明明是一个男人在解一个女人的衣服,可男人神色郑重,女人表情无语,愣是半分旖旎气氛也无。


    沈雍将她剥得只剩小衣与寝裤,肘弯的擦伤于是大剌剌地显露出来。


    他取来纱布,沾了些水,轻轻将伤口周围的脏污擦去,又仔细为她上一遍药。


    想起什么,他撩起她的寝裤,露出两条细白结实的腿,果然见膝盖也磕着了。


    处理完这一切,想起什么,他将她翻身侧躺,开始检查她从他怀里落下时是否有摔伤。


    他先将手伸向她的后脑,轻声问:“脑袋没撞到吧?”


    柳忆春昏昏欲睡,闭着眼睛并不想理他。


    他也不在意,一边在她脑后轻轻揉按,一边俯身观察她的表情。


    没什么异样。


    他继而朝她光裸的脊背看去,除了有些红,也没什么异样。


    有些不放心,他再次用大掌一寸寸拂过,用了些力,检查她的背部可有摔伤。


    拂至后腰,掌下的躯体忽地开始轻颤,他很快开口询问:“痛吗?这里可是摔伤了?”


    柳忆春不耐烦地睁眼看他,“这里不痛,”紧接着反手抓住他继续往下,“这里有些痛。”


    掌中传来柔韧绵软的触感,沈雍瞬间僵在原地。


    玉山倾颓,理智断线。


    今晚第二次了。


    他就算曾为她处理过此处的伤口,却是恪守距离,没有故意轻薄她半分。


    她岂敢,岂敢!


    猛地将手抽出,沈雍眉头紧皱,面色极冷,“你一天不勾引人浑身难受?”


    柳忆春无语了,她勾引他?


    “不是你主动来找我摔到哪里的吗?现在我就是只有屁股还痛啊。”


    说着,柳忆春的火气噌噌往上冒,忍不住撑坐起来。


    “你这个人是真的很不可理喻,我去找你睡觉,你粗鲁地把我赶走了;现在我回来了想自己睡觉,你又眼巴巴跟上来打扰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就爱和我作对是吗!”


    沈雍额角紧绷,“你!”


    柳忆春却收不住一般继续朝他攻击,“嫌我烦你就赶紧滚啊!这里总不能还是该我走吧!”


    从来没有人这么和他说过话,从来!


    看来还是他太好心了,就不该管她。


    沈雍气得面色铁青,唇角轻颤,想起方才那个她主动的吻,沉声回击:


    “你对所有男人都这样吗?往怀里钻,随心所欲地吻,抓着手放上不该放的位置?”


    “你置驸马于何地?公主府中可是面首成群?你可是有过数不清的男人?一国公主就这么人尽可夫吗!”


    一连串的问题被抛出,连沈雍自己都震惊。


    他这些年刻意不去关注她的消息,在刚刚踏上流放之路听见圣上为她和楚珣赐婚时,他就做了这个决定。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原来他竟如此在意。


    在意到,一边窃喜她对他的亲密,一边又为她的漫不经心备受煎熬,以至于,心里在意至极的这些问题,一个没忍住就全都问了出来。


    柳忆春也愣住了。


    看着对面偏开头、呼吸略快的沈雍,她心头尽是茫然。


    这些话问得,怎么他倒像个深闺怨夫似的?


    在这个男权至上的时代,如此指责一个天然处于弱势地位的女子,在她看来未免太过好笑了。


    而且,他有什么立场来教训她?


    柳忆春刚想骂回去,却见他终于回过神般,疾风似的刮出了营帐。


    人走了,柳忆春颊边的发丝仍被这阵风吹得飞舞不停。


    嘁!真是个捉摸不透的男人


    没再管他,柳忆春将他方才抽出的寝衣重新抱回怀里,心满意足地把脸埋进去,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绵长起来。


    他的衣服,比他本人好用多了。


    银画其实根本不想在大晚上洗东西,干脆将脏了的枕套取下来丢到一旁的竹篓里,那是专门用来堆放待洗衣物的。


    今天已经干了太多活了,侍女也是需要休息的,洗衣服这种事情,还是等到有日光的时候再说吧


    唉,想她从前在昭月殿贴身伺候的时候,可不用干这些粗活。


    人啊,真是际遇难料。


    偷摸摸在帐外待着,听见沈雍离开的脚步声后,她心里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下。


    还好,走了。


    不然她这个身份低微的小侍女肯定没法安生休息。


    又是为干了一天活可以好好睡觉而开心的一天!


    那框脏衣服银画又拖了两天才洗。


    清晨的露珠仍未消散,她早早地洗完衣服,回屋时却被空荡荡的营帐吓得魂飞魄散。


    ——公主哪儿去了!


    她本该遵守王上的命令时刻紧守在公主身边的,可公主这几日实在安静,整日都老老实实待在营帐里休息,她也就放松了警惕。


    谁能想到,一个不留神居然就让她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都怪方才她洗衣服太入神,必定是水声盖过了公主的脚步声。


    银画心里一阵后怕,刺骨凉意直冲大脑。


    她从来都只想早些回家乡过安生日子,偏偏好不容易快回去又被抓了回来。


    她不机灵、不圆滑,从前在宫里便是每日提着脑袋做事,如今又出这种岔子,恐怕真的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怎么办?直接去找王上汇报?


    ——不行,恐怕他会先一刀把她劈了。


    银画在立刻死与苟一苟再死之间选择了后者。


    还是先试着靠她自己把公主找回来吧


    按捺下懊恼与慌张,她急忙往柳忆春常去的几个地方奔去,并在心里祈求不要碰到沈雍。


    第24章 昭昭


    “这么做,你不怕受到责罚吗?”


    柳忆春毫无形象地蹲在灶旁,朝一旁同样蹲在地上的娃娃脸少年问道。


    他一边利落地生火,一边腼腆地答:


    “这会儿还早,不碍事的。”


    紧接着,他将揣在怀里的油纸包拿出来,放到地上铺展开来,是各种各样的肉和菜。


    地上那个简易小灶是他现挖的,此刻火已生好,铁釜、水壶等则散落在一旁。


    柳忆春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不禁感叹,古代可真是人均手作达人啊,干活都能被他们干得赏心悦目,像她这样的手残党,怕是饿死了也没法在野外做出一顿热乎饭来。


    不过感慨之余,她也没忘记此行的目的——


    她就不信她学不会做饭!


    上次烧了伙食营的耻辱还未消散,这些日子每次去那里晃悠她都想要找机会一雪前耻。


    可卫大娘防她防得紧,人家好歹也照顾了她那么长时间,她也不好让她太为难。


    所幸,这个每次都笑眯眯与她搭话的小少年很有眼力见,这不就带她来“开小灶”了?


    嘿嘿,这次就学一下熬粥,不涉及油那种危险物品,总不至于再失败了吧。


    她柳忆春,从小到大就没有学不会的东西,堆起来比她人还高的练习册都刷完了,一个体育菜鸡吭哧吭哧练下来都在体考拿满分。


    她就不信了,小小做饭而已,还能难倒她?


    摊子已经铺陈开,柳忆春跃跃欲试。


    “从现在开始,你只需要指导我,剩下的我来。”


    少年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点了点头便退到一旁。


    柳忆春的眼里亮晶晶的,盛着初夏清晨的日光,刚升起的火苗一同闪动在她眼底。


    “那么,我现在该做什么?”


    “先把粟米和水一起倒在铁釜里吧,然后把铁釜放到灶上。”


    “好!”


    柳忆春撸了撸袖子,照着他的指令做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这铁釜装满水后还蛮重的,她废了不少力气才把它弄到灶上去,而令她傻眼的是,她好不容易放上去,结果放歪了


    少年想帮她扶正,却被她抬手制止。


    “说了你不能动手了。”


    少年的神色不复方才轻松,他没料到对于他们来说简单至极的操作,却能被她做得这么费劲。早知道,该叫她先把铁釜放灶上,再加水和粟米的


    她不能容忍一丁点不完美,来回调整了好一会儿才罢休。重新退到一旁时,鼻尖额上已渗出点点晶亮的汗。


    做完一切,柳忆春心满意足地对着少年笑,“搞定!”


    看着这张笑得明艳至极的脸,少年的笑容又不自觉回到了脸上。


    “柳夫人很厉害!”


    “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您可以唤属下小五。”


    柳忆春疑惑,“大名呢?”


    小五依旧笑眯眯的,“属下没有大名,只隐约记得从前似乎排行第五,所以就叫小五了。”


    “嗯?那你的父母家人呢?”


    小五偏头看她,“我没有家人,是四年前被王上顺手救回来的。”


    “你今年多大?”


    “应该有十四了。”


    蹲久了腿有点麻,柳忆春从地上站了起来,“你也站起来看看。”


    小五依言行动。


    柳忆春打量了一下,嗯,身高和她差不多,身板看起来还有些单薄,果然还是个小少年。


    她不禁皱了皱眉,“年纪还这么小,怎么就跑来参军了?”


    小五笑答:“是我要赖在这里的。王上救了我,我得报恩才行。”


    柳忆春轻笑,“你这么弱,不怕死吗?”


    听到这,小五愣了一下,刚想反驳什么,一旁的铁釜忽然发出突兀的刺啦声。


    “快!把柴往外拨些,火得小一些才行。”


    柳忆春猛地看向不停往外吐水的铁釜,手忙脚乱地找东西去拨柴火,活像只晕头转向的蜜蜂。


    手残党终归是指望不上的,最后还是小五眼疾手快拿起根稍粗的木棍,才终于将火拨弄得小了些。


    经此突变,柳忆春的脸色已不似最初那般昂扬。


    厨房,果然还是去不掉“危险”这个标签。


    感觉到她有些泄气,小五连声安慰她:“小问题,火已经弄小了,我们继续”


    见他说着说着突然定住,柳忆春有些担忧,“怎么了?”


    小五正拿长勺搅拌,在碰到底部一层硬块时,面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这种粟米遇水极易结在一起,熬之前得先搅匀才行,不然就会像现在这样在底部结块,又忘记和她交待了


    唉,还是怪他说得不够细,公主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些细节呢?


    小五抬头,与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对视,“没事,我是说我们继续等就行了。”


    柳忆春怎么察觉不出来他情绪的变化,有些泄气,怎么熬个粥也这么难?不应该是煮一煮就可以了的东西吗?


    “你别安慰我了,我是不是哪里没顾上?还能补救吗?”


    小五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我来。”


    “不,说好的你只负责指导的。”


    柳忆春说着,劈手夺过了他手里的长勺,学着他方才的动作搅和了一下,也发现了问题所在。


    “搅开就行,是不是?”


    小五点头,“嗯。”


    柳忆春不再多说,认真干起活来。


    没见过这么不听话的米,她还真就不信了。


    她拿着长勺搅弄,用力刮起糊底的粟米,又将结块按在勺背与釜壁之间按压,试图将结块的米重新按开。


    这个长勺也是金属制的,一直放在沸水里搅弄,热度不一会儿就传导到了手柄上。


    但柳忆春是一旦开始认真做一件事情什么都可以忘记的人,她对自己被烫得发红的手指半点没有察觉,也没注意到被她弄得越来越歪的铁釜,仍在细致地搅弄粟米粥。


    直到她想调整一下姿势,指尖骤然传来一阵剧痛,才让她猛地回神。


    不回神还不要紧,她这一回神手中按压米块的力道就失了控,竟直接将铁釜掀翻了去。


    沸水浇向燃烧着的干柴,小灶瞬间升起一股黑糊糊的浓烟。


    嗤啦——


    熏了柳忆春一脸。


    然而更糟糕的是,她见着铁釜往一旁倒便下意识想扶,但伸出手了意识到,烫,不能用手碰。


    一个迈步猛地止住,她的裙摆随着动作不小心扫到了灶膛里的火苗,好死不死烧了起来。


    在柳忆春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来回用手扇时,小五率先注意到了她烧着的裙摆。


    “柳夫人小心!别动!”


    柳忆春完全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拿起一旁没用完的水往她裙摆泼去。


    一阵凉意让她猛地回神,当真是,兵荒马乱


    莫不是她天生就和厨房犯冲?


    柳忆春正泄气,忽地听见外围一阵骚动。


    “启禀王上——找到了!”


    有士兵率先发现他们,朝外扬声唤道。


    而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快速逼近,柳忆春一抬头就撞上了沈雍那双焦急中烧着怒火的眼。


    嘶,怎么又是狼狈的时候被他抓个正着?


    沈雍骇人的目光盯了她半晌,而后缓缓朝她身侧移去。


    柳忆春怕他连累无辜,连忙一个跨步挡在了小五面前,脸上堆起了一个不甚走心的笑。


    “王上,早呀。”


    “你也来这边散心啊?这么早找我有事吗?”


    沈雍被迫重新将目光落到柳忆春身上,呵,这会儿知道称呼他王上了?


    没有多说什么,他抬手一挥,身后的士兵便接连退了下去,只剩哆哆嗦嗦的银画。


    柳忆春也发现了她,“银画,你怎么也在?”


    银画都快哭出来了,见沈雍没拦,她快步扑到了柳忆春身边。


    “公主啊,您怎么能抛下奴婢一个人乱走呢?找不到您,奴婢都快急死了!要不是刚好遇见了王上,遣了好多人来,恐怕一时半会找不到您。”


    当然,中间沈雍那快要吃人的眼神,自然就略过不提了。


    柳忆春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发,“怕什么,王上的军营里还能有危险不成?”


    银画腹诽,对于您来说,最大的危险就是您自己啊


    但她不敢说出来。


    还好,公主这次没有想不开。


    她都怕死了,怕找到公主的时候是一具冰冷的尸体,那样的话她的脑袋肯定也得跟着落地了。


    沈雍仍立在一旁,周身的低气压分毫未改,正低头睥着主动从柳忆春身后走出来朝他跪下的小五。


    “私自带柳夫人外出,属下该罚。”小五恭声请罪。


    柳忆春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过去,连忙道:“我提出要他教我做饭的,要罚就罚我,你可别对小孩子那么苛刻啊。”


    还知道他年纪尚轻,勾着半大少年为她做事,她就没有半点羞耻之心吗?


    沈雍眉头压得更低,没有理会柳忆春,垂首看向小五,“二十军棍。”


    “属下领罚,谢王上开恩!”


    说罢,他利落起身,离开时,不露痕迹地朝柳忆春抛了个安抚的眼神。


    “”


    有点不爽。


    小五主动带她来这里的没错,但她只是做个饭而已,有必要这么大阵仗吗?


    想着,她快步走到沈雍面前,“凭什么啊?”


    “你要是气我又浪费了食物,我可以和上次一样去摘菜捡柴啊,为什么要责罚其他人?”


    沈雍垂眸看向身前气鼓鼓的人。


    初夏的天,清晨还有些冷,她却穿得单薄,头发也随意束着,散在一侧胸前。


    颊上雪白的肌肤有些泛红,还沾了不少黑灰,裙角湿漉漉的,都是烧焦的痕迹。


    配上她这不服气的表情,活像只冬日里不知死活钻进灶膛取暖却被反烧了毛发的花猫。


    他沉声开口,“军中升黑烟,依军法当斩,谁准你这么胡闹的?”


    柳忆春瞬间反应过来,兴师问罪的表情僵在脸上。


    空气有一瞬间的沉滞,再开口时她的气势也弱了下去,“那现在怎么办?”


    她可不想连累无辜的人命。


    见她如此,沈雍心里倏地一松,还算是个拎得清的,没有在这种正事上与他无理取闹。


    但接连发生的事情着实让他憋闷,于是他最终也没有给她好脸色,也没告诉她,大军驻扎此地已久,此地偏僻,就算暴露了踪迹也无所谓。


    扫了眼地上的一片狼藉,沈雍沉声对她做出了最终审判。


    “既然你整天没事做净想着闯祸,以后自己的衣物自己来洗。”


    说着,他状似不经意地瞥了眼缩在后面的银画,惹得银画又一阵哆嗦,险些要跪下去。


    目光收回,看向柳忆春怔愣的脸,他继续加码。


    “若还不够消磨时间,本王的也都归你。不是喜欢抢我的衣服吗?正好,这下都是你的了。”


    “???”


    柳忆春满头问号,他自己听听这是人话吗?


    让娇生惯养的公主洗双倍衣服?


    她虽然不是真的公主,但也从小生活在一个有洗衣机的科技高度发展的社会里。


    让她整天洗衣服,怎么不叫她去死了算了!


    她震惊的表情很好地取悦了沈雍,他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些,静静等她示弱。


    但很快,柳忆春反应了过来,嗤笑一声,勾唇说出恶毒的话。


    “在你军营里燃黑烟怎么了,我和你是一伙的吗?”


    “还罚我洗衣服,沈雍你不会还没睡醒吧?”


    接着,柳忆春上前一步,额头抵在他肩头,语气十足地轻佻:“洗衣服不可能,洗澡我倒可以考虑帮你哦。”十分清楚怎么能气死他。


    果然,沈雍愣住。


    似在消化她话语里的信息,他的面上逐渐泛起可疑的红,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羞的。


    他的表情也很好地取悦了柳忆春,趁他还未反应过来,她心情很好地昂着头颅迈步与他擦身而过。


    竟直接把他撞退了两步。


    好一会儿,沈雍咬牙切齿地叫住嚣张的她——


    “柳、昭、昭,你给我站住!”


    天底下哪有这样蛮横轻浮的女子?


    他生来不说高贵,好歹也是镇国公世子,从来没人敢这样下他脸子,更没人敢这样轻薄他,而这人居然还不止一次!


    他自认为喜怒不形于色的沉稳脾性,在她这里简直被破了个彻底。


    偏偏她还无所顾忌,甚至巴不得他把她弄死。


    他并不喜欢如此被她玩弄,也不喜欢自己的情绪总因他人而失控。


    ——当真还要继续留着她?


    看着前方依旧对他的命令恍若未闻的纤细身影,沈雍感觉脑子里似有火山喷薄,飞溅的岩浆灼烧得他脑瓜子生疼。


    终于,他忍不住上前一把将她扛在肩上,快步往主帐方向走去。


    第25章 勾人


    伙食营在主帐的西侧,小五带柳忆春去的地方在伙食营以西的一片空地上,那里正巧处于地势落差间的盲区,若不是被柳忆春弄起了一阵黑烟,还真不好找到。


    此刻,日光初升,沈雍扛着柳忆春一路向东,影子被拉得很长。


    银画在后面远远地跟着,努力降低存在感,偶尔抬眼看向试图挣扎却毫无反抗之力的公主,心里不由得为她祈祷。


    回到主帐片区的空地,沈雍径直将她从肩上扔下来,又脸色阴沉地扬声朝外吩咐:


    “将胡家人带来。”


    守卫拱手踏步,“是!”


    柳忆春被他粗鲁的动作弄得措手不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摔在了地上,方才被烫红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被二次伤害,疼得她直皱眉。


    “你干什么!”


    沈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眉头皱得更紧,眸中烧着的怒火之下,真切地浮出了一丝疑惑。


    为什么,明明次次都是她挑衅在先,却偏偏都能做摆出一副他对她做了天大恶事的样子?


    凭什么,他就要一次又一次地纵容她挑战自己的底线?


    沈雍缓步逼近,怒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难以压制。


    而柳忆春瘫坐在地上,目光追随着他的脸,清澈的双目随着一点点仰视映照出愈发敞亮的碧云天来。


    多么无辜、多么美丽的一张脸。


    沈雍在这一刻突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如她这般美貌动人又水性杨花的女人,留在军中必然是个祸害。


    今日勾他,明日又可以去勾别的男人,迟早会惹出乱子。


    前些日子怎么就被她迷了心窍,甚至开始怜惜她了呢?


    他仍有大业要成,不能因她而断送


    银画一直在一旁看着,早已被这阵仗吓得瑟瑟发抖。


    公主,也太大胆了吧,谁敢这样故意激怒王上啊?


    她胆子小,可公主一向待她不差,虽然最近越来越看不懂公主了,但不妨碍她希望公主活得好好的,尤其是已经受了那么多苦的情况下。


    眼看着沈雍抽出剑抵在公主的脖颈边,公主却半点没有要躲的意思,银画的心瞬间被揪紧。


    也许是方才沈雍得知柳忆春不见时并未一刀把她砍了,银画的胆子大了些,没再犹豫,视死如归般朝他猛地跪下。


    “王上!求您饶公主一命!都怪奴婢没有看好公主,您要罚就罚奴婢吧!”


    柳忆春原本淡然与沈雍对视的眼瞬间涌上了些不耐烦,不顾颈间的长剑偏头朝身侧的银画看去。


    这小姑娘今天抽什么疯?不是胆子最小了吗。


    “起来,出去。”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银画没敢看她,却也大胆地没理她,始终可怜兮兮地望向沈雍。


    柳忆春见她忤逆,也不多劝,“这么想死,那就陪我一起死好了。”


    接着,她面无表情地对沈雍说道:“我懒得动,你自己来挥剑吧。”


    沈雍瞧着主仆情深的二人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很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是胡家的人来了。


    今晨天尚未亮,便传来了胡家人来求见的消息。


    懿春公主的母妃是胡贵嫔,胡家正是胡贵嫔的娘家,也是公主的外家。


    来人一老一壮,自称懿春公主的外祖父和舅父,因前两日的宫宴上瞧见了公主,才知道她还好好活着,因此特来找他表忠心、诉亲情。


    沈雍倒是不知公主原先与他们的关系如何,但他两日前才放出去的饵,这么快就有人顺着咬,他自然要看看胡家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方才扛着柳忆春回来的路上他其实冷静了一些,这么便宜地让她死太可惜了,毕竟真正的鱼还没钓来。


    而此刻,正是一个好机会,可以先来探一探胡家父子的底。


    胡峯与自己的长子胡越方被士兵领进主帐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怎么前两日还恩宠无比,今日就这般被长剑相向了?


    二人立马朝沈雍跪了下去,胡峯一开口便斟酌着温言劝告:


    “王上英明,可是昭昭惹您不快了?还请您息怒,她一向是个温顺无比的孩子,可别有什么误会。”


    又是“昭昭”,她可不是那什么“柳昭昭”,柳忆春很不耐烦地偏头看向新来的两个人,神色淡漠。


    胡家二人自然也注意到了她冰冷的神色,顿时一愣。


    沈雍适时开口:“温顺无比?”


    胡峯浑身一颤,明显察觉出了些不对劲,硬着头皮补充道:


    “是呀,老臣虽与昭昭相处不多,但她说话永远都是温声细语的,也从不摆公主的架子,对所有人都是温和有礼的,就和她娘亲一样。”


    听到这里,柳忆春忽地明白了些与这俩人的关系,不由分开口问道:


    “公主的娘亲是你的谁?”


    胡峯乍听此问,惊得白花花的胡子不住颤抖,难怪那夜宫宴对他的眼色不闻不问,公主似乎不大对劲。


    “昭昭啊,你娘亲是我最宠爱的小女儿啊,你”


    有驸马还不够,又来两个公主身边的人,柳忆春有些烦躁,微蹙着眉直视他。


    “我不是柳昭昭,也不认识你。”


    胡峯哑口无言,胡越方一直观察着她,此刻也说不出话来。


    眼前的女人,虽与公主长相无二,脾性却似乎真的不太一样了。


    懿春公主在大家看来“温顺无比”,其实她根本就不怎么说话,见了人也只是稍微笑笑示意,从未与他们有过什么交谈,连闲聊都无。


    更别说如现在这般,剑抵在脖子上了还置若罔闻地淡声呛人。


    沈雍将剑锋离她近了些,适时对胡家二人开口:


    “可看到了?她惯爱惹我不痛快,你们既然说愿意为本王效劳,万死不辞,两位胡爱卿看看,打算如何为本王分忧解难?”


    胡峯内心打鼓,万万没想到今日面临的会是这样的场面,原本以为以外孙女在沈雍那里的受宠程度,他此行必将得到沈雍的礼待才对。


    结果,先是被冷落在大帐中,后是被请过来直面这般冲突。


    他还指望着借她的力在官场上更进一步呢,没想到,反倒有被她搭进去的风险。


    此刻,胡峯心里说不后悔是假的。


    但事已至此,他不能退缩,于是只好硬着头皮问道:


    “公,柳夫人这是怎么了?性情似乎变了”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落在他身上来自沈雍和柳忆春一高一低两道冷冰冰的目光,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继续说道:


    “可是受了刺激伤了心性?老臣斗胆,请求王上允准与昭昭多多见面,也许在亲人的陪伴下,柳夫人能恢复些以往的性情也未可知。”


    沈雍双眼微眯,没有说话。


    柳忆春则又想开口反驳,谁想和这老头多多见面啊!


    然而不待她开口,沈雍便将剑锋侧过来往她颊上轻拍一下,发出不大不小一声脆响。


    柳忆春的怒火立刻转向沈雍,不顾脸侧的剑锋直接站起来对沈雍怒目而视,“你干什么!”


    胡峯与胡越方大骇,沈雍却见怪不怪地收起剑、抬手捂住她的嘴,末了还顺手将她揽入怀中。


    “她的确是受了点刺激,记忆有缺。南下颇需要些时日,届时有劳两位爱卿多来陪她说说话。”


    胡峯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显,连忙拱手朝沈雍道:


    “多谢王上!老臣会多与柳夫人讲些从前的事,定要助她早日恢复记忆,改改这直率的脾气。王上宽宏大量,若昭昭有惹您不快,我这个长辈先向您赔不是了,还求别与这孩子一般计较。”


    说罢,他无比慈爱地朝柳忆春一笑,又拖着苍老的身体朝沈雍颤巍巍行一大礼。


    二人皆不置可否,而见目的已达到,胡家人很快便告退了。


    坐上回城的马车,胡越方先朝胡峯开口:“父亲此番行动过于冒险,何故要这般往他面前凑?”


    胡峯沉吟一笑,“别担心,这可是胡家的机会。”


    想起书房中突然收到的那封来自楚家的信,再想起方才所见单纯直接的公主,胡峯略一盘算,不由得喜上心头。


    胡越方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微叹一口气,试探着问道:“妹妹的事,父亲后续打算如何安排?”


    这么久了都没有找到尸体,也许真的再也找不到她了。


    果然,胡峯面色瞬间变得沉痛,无不惋惜地说:“这么久了,恐怕就算找到尸体也分辨不出来了,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两日后与沈军一同南下,兰娘的事情,不若就此作罢吧”


    胡越方本想说,也许妹妹根本没死,所以才一直找不到尸体。


    可他总觉得那晚的宫宴之后,父亲的注意力便更多地转移到了懿春公主身上,此刻就算他再开口坚持,也不会有别的结果。


    于是他没多说什么,低声应是,心里却盘算着继续找下去-


    胡家二人走后,沈雍松开捂住柳忆春嘴巴的手,主帐陷入一阵奇怪的沉默。


    倒是柳忆春先开口,“银画,你回去吧,他不会杀我。”


    银画以为柳忆春在逞强,一边抖一边走得离她更近,“公,公,公主,奴婢不怕死!”


    柳忆春瞧她这怂样,很想翻白眼,最终却化为了唇边无奈的笑。


    最终,柳忆春揽住沈雍的胳膊往内走,“那我们进去。”


    沈雍虽颇为嫌弃地一把甩开了她的手,身子却很听话地与她同行。


    银画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这俩人之间的氛围,怎么总是说变就变啊?她真是一点也看不懂


    第26章 轻薄


    走进帐内,沈雍扬手将长剑扔回武器架上,颇有些嘲讽地开口问她:


    “你怎知我不会杀你?”


    柳忆春懒散地落座于案前,大剌剌地霸占了他往常的位置。


    “我应该还有用?”


    沈雍轻笑,她倒是聪明。


    柳忆春兴致盎然:“说说看,打算让我如何对待那两个人?”


    来到这里后,她从没觉得时间如此充裕过。


    从前总是抱怨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时间,现在有了一大把闲暇时间,身体也摆脱了从前那种低电量模式,却总是陷入了深深的无聊之中。


    好不容易找到做饭这个兴趣呢,结果又毫无天赋,熬个粥都能整出这一连串的变故来。


    军营重地,也的确不能由着她随便闹腾,她一点也不想无辜的生命因她而消逝。


    嘿,正愁着没事情干,今天事情就找上来了!


    柳忆春很兴奋。


    可沈雍只是瞥了她一眼,很敷衍地回答她的问题。


    “你想怎么对他们,就怎么对他们。”


    “就这?”


    沈雍懒得再答,甩给她一个不耐烦的表情,转而坐到她身前,神色严肃地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你虽然有用,但很多事情并不是非你不可,若你再这样几次三番不知死活地轻薄我,或是勾引军中别的男人,我不会放过你。”


    柳忆春的神色渐渐变得匪夷所思,沈雍却继续警告道:


    “到时候,可就不是一刀给你个痛快这么简单的事情了。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雍说不恼火是假的,决定利用她引出余孽那时,她仍算乖巧本分,虽行事难测,可全不似现在这般对他言行轻佻。


    偏偏在他已带她完成计划第一步之后,她开始对他越来越大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知晓了他的秘密,在借机报复他。


    可当初那件事情,除了他和范卢风,世上应该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了。


    她很聪明,身份又特殊,且还有些未解开的谜团,若能好好活着,为他所用,顺便再让他查清当年的一些细节,那是再好不过的。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她恪守本分,不招惹他,也不在他的军营里生事端。


    柳忆春的脸色却已经完全变了,再开口时语气和她的神色一样冷。


    “我轻薄你?不就亲了你一口,调侃你两句吗?”


    “可沈雍你做了什么呢?你先是拿东西捅我,后是看遍我全身,也许还摸遍了我全身,哦,还拉着我一起睡觉,这些事情我说什么了吗!到头来你却来控诉我轻薄了你,你自己觉得像话吗!”


    柳忆春越说越气,开始指着他鼻子骂:“枉我还觉得你生气的样子格外好看,真是我瞎了眼了,你这个人的嘴脸真是越来越恶心!”


    沈雍眉头越皱越紧,明明是她几次三番挑衅他在先,怎么现在反倒又变成他的无礼了?


    他忍不住抓住她指着自己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重新指向他。


    “还有,你不知道公主长得有多好看吗?随便往外一站,哪个男人的目光不被吸引?让我不要勾引男人,那你干脆别带我回军营啊!”


    “得了便宜还卖乖,一有不顺心的事情就指责别人,沈雍你是不是男人啊?最基本的担当呢?你自己被公主吸引了,责任也全在公主是吗?全天下唔”


    沈雍被骂得狗血淋头,终是忍不住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力道之大,直接将她扑倒在了坐席上。


    温顺乖巧?


    温顺乖巧才怪!他看她分明就是牙尖嘴利!


    “柳,昭,昭,你!”


    沈雍呼吸粗重,咬牙切齿,想骂回去,却发现自己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诸如“恬不知耻”、“哪有你这样的女人”这种车轱辘话,这对她来说毫无杀伤力。


    他怎么会被一个女人气得七窍生烟?还毫无反击之力!


    沈雍心里的那口气越憋越大,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真恨不得把她杀了才好!


    可是沈雍心里却十分清楚,这样的气,非她对他服软认错不能解。杀人,只有一时之快,诛心,才是上策。


    说来也真是可笑。


    明明她是他的俘虏,生杀夺予都该在于他才对,怎么她不仅不是向他跪地求饶的那个,就连留她一命都是他上赶着去想借口?


    沈雍气不顺,掌下的力道越来越大,柳忆春没一会儿就开始呼吸不畅,奋力挣扎。


    重重一拳砸向他的后背,沈雍猛地回神,见她涨红的脸,连忙把手移开。


    一时间,室内只剩二人粗重的呼吸声。


    身体交叠的时间长了,热度堆叠,二人都开始发汗,气氛变得诡异又暧昧。


    再开口时,沈雍的语气已是怒极后的冷静。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在意,那让银画那丫头替你受罚如何?”


    “她对你看守不利,本就该罚,如今你又这般激怒于我,干脆连你这份一起受了。”


    他凑近了些,说话的气流能喷薄到柳忆春的脸上,“乱棍打死,如何?”


    柳忆春才消下去些许的怒火复又点燃,“迁怒他人,你这王上的品性也不过如此!”


    沈雍见她展现出愤怒,而不是冷笑着嘲讽,心里落定了些许,继续激她。


    “也是,小奴婢直接杀掉,太便宜她也太便宜你了,不如让她试试军中的刑罚?”


    “拔舌头?拔指甲?”他敛下眉眼故作沉吟,“不行,她还得伺候你呢,不如用铁钩穿她的琵琶骨,虽然痛些,但可以继续伺候你,穿上衣服也不有碍观瞻。”


    “别说了!”


    柳忆春听不下去了,她一个现代人哪里接触过这些血淋淋的刑罚。


    想起那个兔子一般胆小的姑娘,无意间与她对视一眼都要吓得跳起来,偏还总是继续故作镇定地问她有什么吩咐。要她受这些刑,恐怕还没真正动手她就先把自己吓死了。


    而这人行事狠辣,不知杀了多少人,她毫不怀疑他真的可以对银画如此动手。


    毕竟在这个时代,上位者要处置一个下位者,可半点没有人权这种东西可以与他辩论。


    柳忆春与银画相处的日子不长,感情不见得多深,可她也不想她因为自己而飞来横祸。


    而且说起来,今日虽是沈雍惹她不快在先,可她骂他的时候也确实完全没有顾忌,这人性子内敛,根本骂不过她,气个半死也正常。


    柳忆春冷静了些。


    这么来看,她也不介意接受他的“责罚”让他出一口气。


    她毕竟还是个受过九年制义务教务讲文明讲道理的新时代女性,不和这个老古董一般计较,让他免于被气死,就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了。


    “说吧,你要怎么罚我?”


    柳忆春颇有些不耐烦,心里想着,他要是太过分,她就先忍辱负重,再将银画遣走,找机会暗杀了他之后,再自杀。


    沈雍方才见她神色变换就知道这招能制住她,毕竟,她是一个浪费了伙食营食材都会甘愿受罚去摘野菜的人,而那件事情影响的还只是些与她素不相识的士兵。


    她这个人,看起来娇滴滴的,却不怕苦也不怕痛,更不怕死,很难真的拿捏住。然而一旦涉及他人,她却半点都不愿亏欠,更何况是与她关系稍微近一些的银画。


    他心口一松,语气冷淡地答她:“对你的要求与责罚,我方才都已说过了。”


    柳忆春拨开他按住自己的手,狐疑地坐起身来,“啊?”


    刚才骂人的时候CPU都被占满了,要不您老人家再说说?


    她的表情过于可爱,沈雍的神色终于和缓了些。


    未再重复,他取下一旁衣架上的衣物,连带着床榻上的被褥枕头兜头甩向她。


    还嫌不够,他走去另外几个他根本不怎么用的小帐,抱出厚厚一叠被褥,回到主帐一齐甩向柳忆春。


    “限你午时之前,洗干净。”


    柳忆春:“”


    她感觉自己现在的表情估计和死鱼差不多。


    “如果没完成呢?”


    沈雍冷笑,“你说呢?”


    说罢,他很贴心地为她掀开通往主帐后室的门帘,是他平日里盥洗的地方。


    “请。”


    柳忆春简直要气笑了,抱着身上的厚厚一摞衣物愤愤地往后走去。


    然而更气的是,她瞅准了时机要“不经意”撞他一下,却被他灵巧躲开,反倒害得她差点跌倒。


    她想回头瞪他一眼,怀里摇摇欲坠的衣物却不允许——要是掉地上了,她可得洗更脏的衣服。


    好气!


    柳忆春最终只能将怒气重重地发泄在脚下。


    听着怒气腾腾的脚步声,沈雍放下门帘,终于放任努力压抑的唇角自由舒展,露出了一个无声的笑。


    果然,能让她方才听到这个责罚就一改脸色对他破口大骂的,绝对是她痛恨至极的东西。


    想必洗衣服这件事情对于娇生惯养的公主来说,痛苦程度不亚于受到**上的刑罚。


    想到这,他心口堵了一上午的气终于消散了去。


    管它什么惩罚,能让她感到痛苦的就是好惩罚。


    沈雍落座于桌案前处理公务,柳忆春则在后方生无可恋地对着一堆东西傻眼,心头无比想念银画。


    要不是沈雍这个狗东西鸡贼地把她拘在了这里,这个惩罚对她来说根本不是惩罚。


    银画啊银画,我为你实在承受了太多


    最终,秉持着她本人的优良品德,柳忆春慢慢开始梳理这堆东西。


    不就洗衣服嘛,有什么难的?她就不信他会一寸寸检查有没有搓干净。


    整理着,衣物里掉出了一对硬硬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对护腕,柳忆春想都没想就随手丢在了角落。


    这东西不算衣服,爱哪儿待着去哪儿待着去,不要影响她的工作效率!


    第27章 保护


    第二日,整个军营苏醒得比往日更早,拔营启程之时,晨光只怯怯地氤氲开天幕的一角。


    主要的辎重车队在京城补给得满满当当,已率先往南出发。


    游骑营的人马担任开道以及侦查的职责,分布在主力军队的前侧与外围。


    往后是骑兵,再往后是数量庞大的步兵,最后面则是那些被邀请一同南下的官员们。


    柳忆春和沈雍则一同坐在还算宽敞的马车之中,被骑兵护在中间。


    车架开始行驶时,斜斜的朝阳已透入车帘,而车内两人似乎都没有开口的意愿。


    马车行驶的速度不算快,在现代习惯了高铁这种东西的柳忆春甚至觉得像在坐摇摇车。但想着后面一长串乌泱泱疾走的步兵,她又觉得自己这么想有些刻薄。


    昨天在沈雍那里还真就洗了一上午衣服,累得她吃了午饭后倒头就睡,直接睡到日头开始西斜才醒。


    然而更可气的是,她刚醒就听到银画在门口与士兵交谈,说明日晨起后,将自己的行李收拾好即可,帐篷里的床褥、桌案等物件都不必管。


    敢情沈雍那小子让她洗那么多床单被套是在玩她呢!


    柳忆春一句话也不想和他说,一眼也不想看到他。


    昨天弯久了的腰现在还痛着,她自顾自闭上眼睛毫无形象地在一旁倒下,惹得一旁的沈雍不悦地蹙眉。


    这个公主,真是毫无礼节可言。


    这么当着他的面侧躺着,身形曲线毕露,看来她还是将他的话当耳旁风。


    沈雍收回目光,从袖口掏出一个小药瓶无意识在指尖把玩着。


    要不要给她试试呢?


    范卢风今晨才把这瓶能让人多梦的药给他,他原本毫不犹豫就要给她用,可又总是莫名回想起与她同眠的第一晚她哭着被困在梦魇中的样子。


    做梦都不敢高声呼救,只溢出些细碎痛苦的闷哼,醒来后人也呆呆的。


    真的要再给她喂药,助长梦魇吗?


    这人嚣张跋扈,不知廉耻,还惯爱与他呛声,就该让她多受点教训才好。


    可沈雍转念一想,这一路上有胡家人在,他们多与她讲讲胡贵嫔与她的往事,能刺激她想起一些事情来也未可知。


    如今可能知晓当年内情的人,老皇帝与胡贵嫔已死,再除开逃走的楚珣与楚家人,就只剩眼前这个忘却前尘的当事人了。


    要不还是对她和缓些吧?


    这么难得的一条线,可不能轻易断了。


    念头落定,沈雍将药瓶收回了袖口,继续闭目养神。


    马车一路向南,行到晌午时分才停下来休整。


    沈雍去与他的一众部下商讨要事,柳忆春也终于可以暂时跳到地面上透口气。


    “请柳夫人安,可曾用了午膳?”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


    柳忆春猛地回头,只见竟是胡家那位老者,这具身体的外公。


    秉持着最基本的礼貌,她也对他浅浅一笑,“还未,不若胡大人与我一道?”


    “多谢柳夫人。”


    说话间,二人走到一旁的树荫下,银画为柳忆春取来餐食又铺上毯子后,二人席地而坐。


    胡峯率先开启话头,“时光飞逝啊,当初兰娘也是差不多在你这个年纪入宫的,没想到,昭昭前半辈子享了公主的福,后半辈子还可以享新朝的福,你可比你母亲的命好啊。”


    柳忆春喝着粥,分出一缕神去听他的话。


    行军途中为了方便,伙食营好像只会提供这种热食,除此之外就是冷冰冰的干粮。


    好在她很喜欢喝这个东西。


    胡峯说完后,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柳忆春也察觉到了,可她方才没有从他的话里得到半点感兴趣的东西,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又往嘴里塞了一口粥,她直接问道:“胡贵嫔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见她的提问,胡峯被沉默弄得有些僵硬的表情终于和缓下来。


    一上来就把天聊死了,他这老脸往哪放?


    “兰娘啊,是一个乖巧孝顺、有大局观的人,从小就严格要求自己,后来凭着一身本事入了宫,得了宠,胡家能有今天少不了她的助力。”


    柳忆春蹙了蹙眉,“我是问,她本人是什么样子的?”


    “啊?”


    柳忆春见他不解的样子,眉头蹙得更深,“你们从前不是感情很好吗?”


    胡峯直觉她的话语有些尖锐,可又下意识觉得一个简单的小姑娘不足为惧,于是又拿出惯有的一套说辞对她讲起来,神情也很是慈爱。


    “那是自然,兰娘啊,有什么好东西好事情都想着家里”


    “”


    柳忆春在心里悄悄打了个哈欠,她觉得这个老头听不懂人话,简直像个只会一套话术的传。销头目,说来说去都是什么“女子该为家族着想”“毫不出格的女子最是优秀”这种奇葩论调。


    听烦了,烦到她自动屏蔽掉了他后面的话。


    得亏是良好的素质,才能让她摆出一副乖巧的笑脸神游天外。


    唉这件事情怎么不如她想象中有趣啊?


    还是沈雍好玩。


    回到马车上,军队重新启程。


    柳忆春破天荒地与沈雍搭话:“去洛都要走多久?”


    沈雍颇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最快要两个月。”


    “那这一路上还会打起来吗?”


    沈雍意味不明地问:“你希望打起来吗?”


    若是再生战事,必是有不服他这个叛臣的人前来挑事,而最可能做这种事情的人,便是旧朝余孽。


    这位前朝公主,会盼着有人来救她吗?


    但出乎意料的是,柳忆春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像看傻子一样看向他。


    “当然不希望打起来啊,打仗就要死人,死人可没什么好。”


    虽然她总是陷入无聊,但她还没有恶劣到要用别人的命来消解无聊的地步。


    沈雍被她的语气冲得一愣,随即嘲讽,“想不到懿春公主竟是个博爱之人。”


    柳忆春听出了他的阴阳怪气,撇撇嘴不再说话。


    晚间,运着物资的辎重车队已率先在落脚点扎好了营帐。


    因着第二日还要赶路,一切从简,沈雍的帐篷规格比在京郊小了一些,但也算宽敞,不过柳忆春依然看他不顺眼,便和银画一起跑去挤卫大娘的帐篷。


    沈雍对此倒是没说什么,自从宫宴那晚之后,他再也没有提出过要她一起同眠。


    倒是“洗衣服”这个惩罚被他延续了下来。


    晚间修整的时候,他便会拉着柳忆春去他的帐篷,亲眼看着她洗完之后,则毫不留情地把她赶走。


    柳忆春每每气得对他的帐篷隔空拳打脚踢,可到后来她实在太无聊了,竟也从洗衣服这件事里找到了些乐趣。


    轻易打不到沈雍本人,但他的衣服可以随便她打、随便她踩,她还可以当着他的面对着衣服破口大骂,别提多解气!


    而且,能在夏日里正大光明地玩会儿凉凉的水,实在算得上惬意。至于洗不洗得干净,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可不过过去三日,沈雍竟破天荒地结束了对她的“惩罚”,柳忆春每天唯一的“乐趣”于是也没有了。


    “怎么?洗上瘾了?”


    沈雍看向她开始变粗糙的双手,又将视线转移到她幽怨的脸上,温声对她解释:


    “近来需要加紧赶路,过段时日会到高阳王的地界,晚间好好待在帐篷里,不要乱走动。”


    柳忆春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会有敌袭吗?”


    沈雍偏头示意她跟上,“别担心,我派了人护你左右,就算你往敌军刀口上撞,他们也能把你拉回来。”


    柳忆春与他并肩而行,知道他又在讽刺她,没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


    沈雍唇角微勾,早已对她这种程度的失礼见怪不怪。


    又走了一会儿,夏夜的晚风如轻纱拂面,柳忆春觉得很是惬意,想起他方才的话,好奇地左右张望一下,问他:


    “怎么看不见他们?”


    岂料今晚沈雍竟像是逗她上瘾了一般,“你要是能发现他们,也就不需要保护了。”


    呵呵,不拐弯抹角嘲讽一下她弱不得劲是吧?


    余下的路,柳忆春将嘴巴闭得牢牢的,再没和他说话。


    “到了,快回去休息吧。”


    说罢,沈雍不再管柳忆春,转头便快步离开。


    得,原来是专门送她回来的啊-


    第二日又是不停地赶路,柳忆春在午间修整的时候已肉眼可见地蔫儿了下来。


    吃完饭后,她在毯子上百无聊赖地发呆,嫌腿坐麻了正想换个姿势,刚好与一旁整理行李的银画四目相对。


    这个兔子一样胆小的宫女立马警惕了起来。


    见状,柳忆春缓缓对她勾出了一个善意的笑,银画却变得更紧张了。


    “银画,我以前每天都干些什么呀?”


    闻言,银画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公主您自小便修习舞蹈,每日都得花不少时间练习。除此之外,彼时宫中经常举办宴会,先帝宠爱您,您也总是精心打扮、盛装出席。”


    哦,所以每天都被困在那座宫殿里练习跳舞、打扮赴宴?


    听起来很像一个供人赏玩的花瓶啊。


    那也是够无聊的。


    不过这具身子常年练习跳舞的话,那就说得通了。


    若不是这样的身体素质,那晚在银杏树上往下跳时,恐怕绝无可能顺利攀上矮一级的树枝。


    还得是经常锻炼的身体啊,肌肉又强劲又听话,想做什么就做成了,如果是她现代那具身体,恐怕脑子想明白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掉到地上。


    既然如此,那要不她来练练舞吧!


    “银画,我以前都是怎么练习的,你还记得吗?”


    银画又开始苦恼了,那些动作她也做不了呀,只能随便比划比划。


    倒是柳忆春被她可爱的模样逗笑了。


    银画看着她灿若春华的脸,不禁有些痴了,待反应过来时,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已在她面前放大数倍,吓得她连连后退。


    这个小宫女还蛮好玩的,难怪公主会留这么个胆小的人贴身伺候。


    柳忆春猛地问她:“以前我是不是过得不开心?”


    第28章 骑马


    这下银画真的卡壳了,她不好直说,愣了半晌才斟酌着开口:


    “嗯”


    “如今的公主的确比以往活泼了不少。从前,公主几乎从来不主动去做任何事,像前几日那般去学做饭,更是闻所未闻。”


    这么说,感觉这个公主和她以前很像啊。


    是因为这份相似性,她才穿越到她身上的吗?


    公主又是怎么养成的这副脾性呢?


    也许是因为无聊,也许是因为同病相怜,柳忆春第一次对公主本人产生了好奇。


    带着这份新鲜的好奇,她打算先去了解一下公主的身体。


    “走,咱们往林子里走些去。”


    银画本能地不想冒险,可还未来得及开口劝告便被柳忆春拉着往内跑去。


    周遭有不少大臣与部将目睹这一幕,以为是柳夫人内急,都没有放在心上。


    越来越安静,柳忆春仍拉着银画往林子内部去。她一边走还不忘一边留意,可耳边除了她们二人的脚步声,分明什么都没有,沈雍说的派来保护她的人呢?


    终于到了一片平整的空地,柳忆春猛地停下脚步,侧头对银画比手势,“嘘。”


    银画顾不得大口喘气,乖乖地没有说话,像只大气都不敢喘的兔子。


    柳忆春仔细听着周遭动静,此刻无风,并无树叶窸窣声,耳畔除了远处的鸟叫,再无其他声响。


    沈雍该不会给她吃了一口安慰剂吧?


    算了,先不管这个。


    此处无人,她正好试试懿春公主的舞蹈功底。芯子虽然换了,但是一些肌肉记忆应该和爬树一样都还在的吧?


    可在她惊奇地发现自己能劈叉、下腰、翻跟头后,心里却莫名其妙升起了一股奇怪的感觉。


    像一团沉滞的、没有形状的雾,无声无息地侵蚀着一切,在她察觉时,已将心里那一点新鲜感完全压制。


    随意摆动肢体也将银画看呆的柳忆春忽地停下了动作,像播放到正精彩处的电视剧突然断网。


    紧接着,在银画不解的目光中,柳忆春笃定地对她说道:


    “我讨厌跳舞。”


    不待银画道出心中的疑惑,柳忆春已几个跃步爬上了最近的一棵树。


    懒散地靠在树干上,柳忆春连续几个深呼吸,享受古代无污染深林中负氧离子的滋养。


    银画还想劝她早些回去呢,没想到一个不小心又给她上树了。想起上次在昭月殿中被她吓得半死,银画圆乎乎的小脸顿时皱成了苦瓜。


    “公主您打算待多久呀?等会儿该启程啦,王上找不到您可怎么办?”


    柳忆春慢悠悠的声音渐渐从头顶落下,“没事,我听见了他们说今天多休息一会儿。”


    她就知道会这样,她根本劝不动公主。


    可有什么办法呢?职责所在,该劝的话还是得对她说。


    银画低头长叹了口气,复又抬头朝柳忆春望去,只见公主居然正笑着看她,“银画,你要上来吗?”


    “不不不”


    银画看着她这样的笑心里就发怵,“奴婢还是在这里守着您吧。”


    柳忆春不再管她,沉入自己的世界,任由银画在一旁时不时看她一眼。


    就在银画逐渐放松警惕之时,忽地一阵衣摆破空声将她惊得跳了起来。


    “公主——”


    “当心——”


    出乎意料地,除了她的高呼,居然有另一道陌生的男声与她重合。


    待看清柳忆春只是如上次一般用手将自己吊在了树枝上,银画长舒一口气,看向身侧的不速之客。


    是军中之人,器宇轩昂,装束不凡,看起来地位不低。


    银画很有眼色地对他行一礼。


    柳忆春双手紧抱住树枝,用力摆动双腿,就这么前后荡着玩,似乎打算将上次没有尽兴的事情做个够。


    一边荡着,一边看着地上那个男人,柳忆春忽然觉得他有些眼熟。


    尉迟丰看清她眼底的疑惑,又不小心瞥见她脸颊旁袖口滑落露出的一截雪臂,下意识撇开了眼。


    她果然不记得他


    他站得笔直,视线落到她一晃一晃的绣鞋之上,恭声道:“在下尉迟丰,乃军中主将,方才失礼了。”


    这么有礼貌,柳忆春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停止摆动后连忙从树上跳了下来。


    银画和尉迟丰都没想到她这么生猛,一个立马上去扶,一个脚步欲迈又止,倒是柳忆春很快就稳住了身形,根本不需要旁人辅助。


    她不知道在这里应该如何行礼,便微微颔首对他示意,“原来是尉迟将军。”


    尉迟丰身材魁梧,看起来很年轻,比沈雍身量矮一些,身板却更厚实,五官端正,较之沈雍少了几分俊美,多了几分硬朗。


    令卫大娘骄傲不已的儿子,原来长这样。


    柳忆春终于将他的名字和样子对应起来了。


    见他愣愣的,没有要走的意思,柳忆春随口与他搭话。


    “尉迟将军怎么在这里?”


    似是没料到她会与他闲聊,尉迟丰忽然变得有些腼腆,浅笑着偏头,示意她往前看。


    “末将不过是恰巧牵着马在此处休息罢了。”


    柳忆春顺着视线望去,只见绿草茵茵,浅溪潺潺,有一匹马正在溪边喝水。


    没想到,不过几丈的距离,这林子里又另有一番天地,她方才竟没有注意到。


    那马儿长得很好看,柳忆春不自觉被它吸引,缓缓朝它走近。


    话说,南下路途遥远,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要是学会了骑马,岂不是能备不时之需?


    她突然有些跃跃欲试。


    可待她走近,仔细观察一下才发现,这匹马虽然有马鞍,却没有马镫,马背很高,她这个身高根本上不去。


    正苦恼着,银画发现了她的意图,悄悄凑到她身边,“公主,您不会骑马呀。”


    柳忆春没有理会银画的提醒,直截了当问尉迟丰:“我可以试试这匹马吗?”


    尉迟丰听见了银画的话,温声对柳忆春劝道:“骑马对身量有要求,若是不够,恐怕连马都上不去,更别谈骑马了。”


    柳忆春闻言有些讶然,敢情他不是故意不装马镫,而是这里可能根本还没有马镫这个东西。


    “那你们怎么上马?直接跳上去的?”


    她的神情太过认真,以至于尉迟丰有一瞬间的迟疑,“不然,呢?”


    柳忆春没有“给古人一点震撼”那种癖好,并未给他们科普马镫这个东西,反而美目中带上了一些狡黠。


    “那么,只要我能上去,这匹马就能借我一用?”


    尉迟丰被她突如其来的笑眼看得一愣。


    不等他回答,柳忆春立即转头吩咐银画:“去帮我拿两条绳子来,实在不行,腰带也可以。”


    银画的目光犹豫地在她与尉迟丰之间来回转动。


    柳忆春又说:“有尉迟将军护着,你还怕我出什么意外不成?”


    虽是从她的话里得到了某种隐秘的保证,但银画始终有些不安。这,这,孤男寡女的,不太好吧?


    见她仍是迟疑,柳忆春干脆作势要自己回去。


    银画立马拉住了她的胳膊。


    她再怎么说也是公主的下人,这样忤逆公主,好像还是第一次。


    银画咬咬牙,下定决心般,“奴婢很快就来,您可要好好的。”


    说罢,她飞也似地跑开了。


    柳忆春在后面看着,不禁失笑。这速度,在大学里体测跑800米,妥妥的满分。


    舟车劳顿,许多杂物都被收了起来,更何况柳忆春的行礼中并无麻绳这一项。


    银画犹豫了一会儿,若是四处讨要麻绳,免不得又要浪费更多时间,不愿让他们独处久了,又想起公主说腰带也行,于是她急匆匆地从公主的行李中翻出了两条腰带。


    走出马车,她正准备全力冲刺回柳忆春身边,却还未起步就先来了个急刹车——


    差些撞到沈雍。


    他也是一副步履匆匆的样子,睨了一眼她手中的腰带,声音有些沉。


    “急什么?”


    银画哆哆嗦嗦跪到地上,慌乱中嘴巴比脑子转得更快,“公主遣我来那些东西,奴婢不敢让公主等太久,还望王上恕罪!”


    听到这,沈雍自是明白个中原因,语气也急了些,“还不快去。”


    银画暗暗松一口气,立马爬了起来,“是!”


    待见到柳忆春与尉迟丰说说笑笑的身影,银画心里才升起一阵后怕。


    她刚才居然把王上给糊弄过去了?要知道,她最不会撒谎骗人了,要是王上问她公主在干什么,她肯定编不出像样的理由来。


    还好还好他没问。


    柳忆春看向风风火火跑回来的银画,不由感叹,她没看走眼,的确是个跑800米的好苗子。


    见她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柳忆春没忍住掏出帕子帮她擦汗。


    银画本就上气不接下气,被她这个动作一惊,说话都变结巴了。


    “使,使,使不得,公主”


    真是可爱,柳忆春干脆把帕子丢给她,“去旁边歇着吧。”


    她取过银画带来的腰带,在马鞍两侧各固定一条,随即打了个死结。


    如此,便有了两个能放进脚掌的圈。


    紧接着,她抬腿试了试,见是稳的,便抓住马鞍一个施力就跨坐到了马背上。


    衣角翻飞,像一只骤然振翅的鹏鸟。


    尉迟丰在一旁看得有些呆了,“柳夫人当真聪慧。”


    柳忆春没有理会他的恭维,直奔主题道:“如何纵马,还请尉迟将军接着教我。”


    尉迟丰收起惊讶的目光,上前拢了拢缰绳,为她牵马。


    以后恐怕再也不会有这样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能与她单独相处,尉迟丰放任自己贪心一点,再贪心一点,使出浑身解数来教这位大胆的柳夫人骑马。


    “柳夫人不若先熟悉熟悉马背上的感觉。”


    银画歇在一旁树下,刚缓过气来就看见这幅年轻将军全神贯注地为公主牵马的画面——


    将军魁梧,骏马高昂,马背上的公主身姿挺拔,头顶是疏阔云天,脚下是丰茂水草。


    这合该是一个极其赏心悦目的场景,但是吧,银画越看越觉得有些慌。


    她的公主,怎么就这么容易吸引年轻郎君。


    要是王上看到这一幕,又该如何作想?


    前几日王上发现她在角落里摆弄炊具生气成那样,依她猜测,除了害怕公主又去寻死之外,恐怕还有她与军中小兵单独相处的原因。


    王上金尊玉贵、丰神俊朗,如今又可以说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如何受得了自己的女人四处吸引别人的目光?


    唉


    她胆子小,如今的日子本就仰人鼻息,自是不敢再为所欲为。可是公主从前也是个极守规矩的闷葫芦,何时变得如此胆大了?


    银画在心里打定主意,得找个机会劝劝公主。


    此刻无风,林中的几棵大树传来了细微晃动,很快又归于宁静。若是有人注意到了这动静,恐怕也只道是飞鸟振翅罢了——


    作者有话说:哦莫,这周(本周四-下周三)无榜,一周两更哦,下一更在周一~


    (然后,连载期入v需要300收,看到这里的宝子,如果喜欢的话点个收藏支持一下叭!孩子想入v[可怜])


    第29章 中毒


    天气愈发地热起来,大军行进的时间集中在了清晨与傍晚,午间休息的时间一点点被拉长。


    柳忆春的日子依旧懒散地过着,但胡家老头来找她“聊天”都被她用各种借口婉拒了,反而找着机会就去骑尉迟丰的马。


    为了方便,那两条腰带也就一直留在了他的马鞍上。


    自小练舞的身体素质果然很不一样,她现在已经能够熟练地控马了,柳忆春许久没有过这种强烈的成就感,整个人都神采奕奕的。


    银画终究希望她的公主能快乐一些。想要开口劝告的心,在好几次被柳忆春愈发明艳的笑脸动摇后,渐渐地被消磨了下去。


    又行了一段时日的路,柳忆春能察觉到军中的氛围越来越紧张。众人严阵以待,沈雍也总是不见踪影。


    柳忆春怀疑,他们也许已进入高阳王地界。


    总是不见的沈雍,应当大部分时候都和部下待在一起,少数与她在马车里同处的时候,也都在闭目养神。


    她本以为不多时便会出现变故,然而大军一日日行进着,一切都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大家严肃的架势倒显得有些多余。


    不料,就在柳忆春察觉到紧绷的气氛开始疲软的时候,敌袭来了。


    游骑营的人先发现的不对劲,随后尉迟丰不由分率兵迎战。


    兵戈相向的声音很大,柳忆春被层层围护在中间,前线激战的动静便显得模糊起来。


    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离她不远处的地方,有人正在死。


    作为一个生长在现代文明社会的人,战争与非正常死亡对她来说都过于遥远。


    然而这场战斗结束得很快,不等柳忆春继续发散思维,尉迟丰便提着兵器纵马驶向她所在的马车处。


    柳忆春以为他是找她有什么事情,不料他在离马车一丈远时便停了下来,向一个与众人穿着同样甲胄的男子拱手汇报。


    仔细一看那马上的身形,柳忆春恍然大悟,原来沈雍竟混入了随行骑兵里面。


    “启禀王上,来人约莫数千,俱是军中之人,算得上一支精锐部队,逃得很快,只斩杀了一小部分。”


    沈雍颔首,“谁的人?”


    尉迟丰有些迟疑:“看起来竟像是当地司马的兵。”


    沈雍有些意外,转念一想又很合理,高阳王在封地与当地司马勾结,也不算稀罕事。


    随即他沉声开口:“此次敌袭直奔骑兵阵营而来,有些反常,暂时不要放松警惕。”但很快他又摇头。


    “不。”


    “今晚我们需要‘放松警惕’。”


    沈雍的语气颇含深意,尉迟丰抬眼与他对视,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属下明白。”


    因甲胄重量不小,穿在身上行军将大大影响速度,所以步兵在行军时皆未着甲胄,向来是敌人偷袭时的首选。


    这次高阳王的人直奔骑兵营,恐怕偷袭为假,试探为多。


    此番踏入高阳王地界,也不知他们还准备了多少“惊喜”。正好,今晚继续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花招。


    沈雍又道:“如此主动挑衅,恐怕攻克此地不易,尉迟丰,随时做好迎战准备。”


    尉迟丰的表情也前所未有的严肃,拱手行礼的动作十分有力。


    “属下与众将士必将严阵以待!”


    他的动作不小,胯。下战马踱了几步,马鞍之下的柔软布料忽地被抖落。


    是独属于女人家的色彩与花纹。


    沈雍的目光被吸引过去,觉得那两截细长的布料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不由得盯着它们打量许久。


    尉迟丰也注意到了沈雍的目光,一时心下惴惴。


    那是柳夫人学骑马时留在他这儿的,因每次解开系上太麻烦,他便将那两条腰带随意团了团收到了马鞍前侧的空隙里。


    没想到,竟是在此时于王上面前露了出来


    他紧张地咽了咽,心跳得很快,快速地看一眼沈雍的神色,又慌张地将目光移开,正准备豁出去解释的时候,沈雍却先开口了。


    “下去吧,顺便让游骑营的人尽快选定今夜的落脚点,早些扎营。”


    尉迟丰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属下遵命!”


    策马远离的背影格外迅速。


    沈雍则很快就收回了落在他背影上的目光。


    尉迟丰是个什么性子的人,他清楚,绝不会在他眼皮子底下公然违抗军律。


    至于他心里是不是有了女人,他对属下的私事并没有那么感兴趣,只要不妨碍公务,什么都好说-


    一连几日精神紧绷,士兵们都有些疲了。


    今日成功击退敌袭,喜气洋洋的氛围自上而下传递,大家难免为这小小的胜利欢欣鼓舞。


    除了少数几批精锐以及各伍首领,绝大多数的士兵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都放松了下来。


    夜间,天色已几乎透黑,除了尚在巡逻的士兵,军营中已没有其他声响。


    沈雍白日里听了木三的禀告,知道还有另一队人在暗中窥探他们多时。


    那队人来去无踪,身法极好,显然不是正统军队出生的人,反而极大可能与木三他们一样,是暗卫杀手之流。


    沈雍拿不准那队人究竟只是为白日里袭击的部队探消息,还是自成一派也在等着适时袭击。


    但,今晚便是见分晓的时候。


    他独坐主帐之中,烛火将他的身影明显地映照到帐篷侧壁。想起等会儿可能会有的一场战斗,他卸下金属护腕,打算换另一对更加轻便的。


    不料,竟在它一贯被保存的位置上摸了个空。


    他正待仔细翻找,帐外突然传来急切的哨音,“有刺客——”


    簌簌——


    动静离他很近,眼看着箭矢就开始往他帐子里射,沈雍顾不得别的,顺手抄起手边的长剑便从主帐后侧的门帘闪身而出。


    那队暗处观察他们的人功夫不低,沈雍早早派了人埋伏在主帐附近,并为他们准备好了一条绝佳的“刺杀路线”。


    眼下,他闪身从主帐隐秘的后侧门帘离开,也是计划的一环。


    不多时,他便隐在暗处被一众亲兵簇拥着护在中间,静静观察着战斗情况。


    来人不多,但各个武力高强,招式阴狠,明显是不要命的打法。


    死士。


    一旦暴露在众人眼前,他们最大的优势便已丧失,打斗的动静惊醒了不少附近营帐的士兵,在绝对的数量优势之下,这帮死士很快便被制服。


    不出意料地,一被制服,他们紧接着便口吐白沫抽搐倒地——


    这是咬破了嘴里的毒。


    一场生死对战结束得悄无声息。


    沈雍缓步从护卫中走出,停在这群横七倒八的尸体前。


    “可有什么信息?”


    尉迟丰方才也埋伏在主帐附近,早已站出来主持大局,听着沈雍的问话,朝他拱手回道:


    “这帮人身上干干净净,没有携带任何信物,只有手腕上有着深浅不一的纹饰,想来是代表着听命于同一个人。”


    “继续查。”


    “是!”


    这个高阳王手段还真不少,他究竟还有多少底牌,敢与他攻破过皇城的大军公然叫嚣?


    此间事毕,尉迟丰正带着人撤退,沈雍仍立在远处沉思着,一时没有动作。


    忽地,一道破空声袭来——


    “小心!”


    沈雍猛地回神,只见是一支从暗处射向自己心口的利剑。


    尉迟丰目眦欲裂,再要上前护住沈雍已是来不及,电光火石之间,沈雍一边侧身,一边抽剑隔挡。


    可这一箭实在是出乎众人意料,留给他的反应时间极少,沈雍还未来得及将剑挥至胸前,飞箭已至眼前。


    凭着多年战斗的本能,他转动手腕,试图用护腕擦过箭尖,使其偏离轨道。


    但不巧的是,如今他的手腕处空荡荡,根本没有佩戴护腕,于是只能硬生生用骨肉隔挡,受了浅浅一箭。


    周遭复又一阵喧闹,正要撤退的众人齐齐上前将暗算沈雍之人制住。


    尉迟丰也连忙上前查看沈雍的伤势。


    “王上!可有大碍?”


    沈雍随意地转转手腕,那里只不过被擦出了浅浅一道伤痕,“无事,小伤。”


    但事到如今,来人的手段已颇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这人眼看着同伴一一死在面前,仍能沉住气静待机会给他致命一击,不可谓不是个能人。


    很快,行刺之人便被押到了沈雍面前,竟是穿着一身军中士兵的制服。


    头盔被取下甩开,一头青丝散落,士兵强迫郁冬抬头,露出清冷英气的眉眼,以及被布条堵得严严实实的嘴。


    竟是个女子!


    气氛忽地一变,众人皆有些惊讶。沈雍眼眸微眯,也有些意外。


    倒是个聪明的,趁乱伪装成他的兵,混在众人之中。知道他身边守卫的人众多,便挑在这个散场的时候,以暴露自身为代价给他致命一击。


    可惜,他的反应够快,倒是让她失望了。


    “取出她嘴里的毒药。”


    “是!”


    今夜埋伏在周围的精锐都是有经验的人,知道这种死士一言不合便会咬毒自尽,因此在制住她的那一刻立马便将她的嘴堵了起来。


    此刻听见沈雍的吩咐,他们依着方才那群死士口中的位置,很快便将她口中的毒药取了出来。


    女刺客郁冬依旧面无表情,眼里却闪烁着奇异的光。


    沈雍饶有兴致地与她对视,这人有些妙,事到如今一点不担心自己的处境不说,反而志在必得地看向他,明明她才是穷途末路的那一个。


    正待上前亲自审问,他的身体却忽地涌上一阵恶寒,竟叫他在夏夜里浑身发颤。


    猛地反应过来,沈雍再看向郁冬,果然见她眼里的笑意扩大。


    “你”


    沈雍强忍着异样,稳住声线吩咐,“把她给我关起来,不准死了。”


    而后,他不着痕迹地朝身旁的尉迟丰挪过一小步,以只有他们二人听听见的声音悄声说:


    “扶我回营,把范卢风叫来”


    察觉出他的不对劲,尉迟丰精神一凛,神色自然地接手善后工作。


    “都退下吧,今夜再加一队人巡视,绝不能再让不清不楚的人闯进来,擅离职守者,军法处置!”-


    柳忆春被领到沈雍所在的主帐时,已是第二日傍晚。


    白日里远处闹哄哄的,又进行了一场激战,是尉迟丰率军与高阳王的人大打了一仗。


    仗虽然打赢了,军中却依旧人心惶惶。


    只因不知从何而起的谣言,说沈雍死了,沈军群龙无首,迟早要败。


    而沈雍一整天都没有露面,则无疑强化了这个谣言。


    柳忆春不信他这么容易就会死,但眼前范卢风的神情却告诉她,显然他没死掉却也不太好过。


    “柳夫人请进去吧王上的命等着您救呢。”


    她有些怀疑,“我?救命的事不是您最擅长吗?”


    范卢风却没再解释,神色古怪地丢下一句“您进去看看就知道了”,紧接着便望天快步溜走。


    柳忆春:“”


    行吧,那就进去看看吧。


    第30章 放纵


    沈雍先是感觉到极致的冷,后是感觉到极致的热。


    重新睁眼时,身体的异样十分明显,床畔则立着明显松一口气却神色古怪的范卢风。


    夜间遇刺的所有记忆涌入脑海,沈雍粗着嗓子问:“毒已经解了?”


    “这个嘛,还差最后一点点,马上就能解了。”


    范卢风说着,不动声色地慢慢挪步远离他的床榻。


    沈雍蹙了蹙眉,“那还不快给我解?”


    下腹灼热,他本以为是每日晨起的惯常反应,不理会的话一会儿就消停了,可今日却显然不对劲,难言的冲动越来越强烈。


    看着范卢风明显有些畏缩的模样,沈雍霎时明白了过来。


    “范卢风,你对我做了什么!”


    趁着他反应过来的这段时间,范卢风已经退到了帐门口,仿佛帐外有磁铁吸着他走一般,一副费了好大劲才仍留在帐内和他说话的样子。


    “别急别急,昨晚那毒实在凶猛,没有解药我只好循着药理给你试了试,你现在的反应正常的,不用药到这个地步不足以将那寒毒压下去。”


    沈雍听着,却仍是目光沉沉地盯着讪笑的他。


    范卢风继续赔笑,“嘿嘿,知道你不喜那事,但那不都是从前了吗?你现在已经有柳夫人了,这点小症状实在不算什么事。”


    眼见着沈雍就要发作,范卢风一掀帘帐立马溜了出去,闷闷的声音隔着帐子传进沈雍耳内——


    “别急,她马上就来”-


    柳忆春步入主帐时,见到的便是面色潮红、怒气正盛的沈雍。


    看她进来,他像要吃人一样瞪她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似是颇为嫌弃。


    “他们都说你死了,没想到还挺生龙活虎的嘛。”


    她早已习惯他易怒的性子,眼下对他的怒目而视适应得很好。


    但她环视一周后,不免有些疑惑,“药呢?范医师莫名其妙让我来,什么都没交代,我是要给你上药还是喂药啊?”


    说着,柳忆春朝他床榻走近了些,本是想继续找药,没想到他突然撑坐起来,弓起身子,语气激烈,“出去!”


    动静之大,吓得她当即愣在原地。


    但只是愣了一瞬,柳忆春便继续向他走近,她这次没惹他啊,怎么莫名其妙对她这么横。


    “怎么了?”


    沈雍变得更僵硬,像庙里矗立着的雕塑。


    果然,她最会做的事情就是忤逆他!


    独属于她的馨香越来越近,沈雍感觉自己的自控力岌岌可危,不由得压抑着加重了语气。


    “滚出去,把范卢风给我绑来!”


    可身体的异样仍在一点点加重,不过吼出这么一句话就让他控制不住地喘息。


    虽极力控制,却还是被停在他床榻不远的柳忆春察觉到了。


    她说呢,范卢风方才那副语焉不详的样子,原来真的有鬼。


    这么热的夏天,沈雍一个本就火气旺的大男人都热得满头大汗面色发红了,怎么还宝贝似的拿着被子不放。


    原来是不想让她看见身上的状况啊。


    柳忆春不禁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忍不住吐槽,“你这是正经军医吗?”


    沈雍也知她明白了眼下的情况,面色更红,说话也不似方才中气十足,“快去。”


    榻上的男人稳坐如山,却已开始浑身轻颤,说话的声音也像是被岩浆烫过。


    柳忆春明白刻不容缓,下意识要听他的话去把范卢风找回来。


    可她到底是两个人中脑子清醒的那个,走了两步就退了回来。


    “如果找他有用,他方才还会就这样丢下你溜掉吗?”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安静。


    柳忆春向他提议:“要不另外去给你找个人来?或者你干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算了。”


    但这话却不知为何踩中了他的雷点,一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涌上些轻蔑,紧紧攫住她。


    “果然,在你心里,这种事情和谁都可以做,是吗?”


    柳忆春也有些生气了,她难得好心认真向他提议,结果这人脑子抽了又跑来指责她。她懒得再和他废话,转身就要走。


    “那你自己想办法吧!”


    “站住”


    身后传来的声音又弱了些,尾音被不受控的喘息震颤得有些色气,柳忆春如他所说收回了迈出的脚步。


    “过来些。”


    他已自暴自弃地将身上的薄被掀开,衣襟大敞着,露出了饱满的胸膛,一条腿曲起,很好地掩饰了异样之处。


    柳忆春转身,站在原地与他对视,直觉此刻的他与方才又有些不同。


    潮热为他的俊脸染上薄红,而他的眼里突然翻涌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带着安抚,却让人根本无法忽略隐藏其下的波涛汹涌。


    山雨欲来,有些危险。


    “你原本的腰带呢?”


    他像是第一次睁眼瞧她般仔细打量,视线所过之处,让柳忆春无端觉得像被烫到。


    她有些不解地低头,发现自己今天穿的衣服明显不是一套的,腰带与衣裙是两个不同的花色与颜色。


    但她一向不注意这些,也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疯,便一脸不解地答:“不知道啊,银画收起来了吧。”


    沈雍却在心里冷哼,她不知道,他知道——


    在尉迟丰的马鞍上。


    方才便觉得她这身衣服眼熟,这个女人,果然还是将他的话置之耳外,短短时日便将尉迟丰也勾到了手。


    沈雍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被人背叛的强烈失望与恼怒,像是本就滚烫的岩浆中被人投入了一个火把,爆发出数倍高的火焰。


    怒火与炽热的体温一同灼烧着他,从身到心都火热窒闷,沈雍愈发觉得头脑发热,连呼吸都无法控制,变得粗重又杂乱。


    她是怎么引诱他的呢?像对他那样,抱他、吻她,甚至拿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放吗?


    腰带都落到了尉迟丰的马上,他们发展到哪一步了呢?怕不是,已做过野鸳鸯了吧


    这个水性杨花的公主,果真不值得他百般退让、万般怜惜。


    柳忆春见他愣愣地盯着自己的裙子出神,浑身紧绷,却颤抖得更厉害,像一座即将崩塌的雕塑,莫名其妙之余,不禁有些担心,总不会真的憋出毛病了吧?


    他的长发披散几缕,遮住了他低垂脸庞上的神情,柳忆春怕他立马就要栽倒到床下,连忙上前去看。


    不料,甫一走近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反应过来时,已被他滚烫的身体紧紧压在身下。


    柳忆春惊呼,“你没事吧?”


    她试着去推他结实的身体,却被他快速握住手腕按在头顶,随之而来的**让她恨不得破口大骂。


    艹!


    枉她害怕这人憋到极限晕过去,结果居然还是要拿她发泄,那最开始那副嫌弃她的贞洁烈夫样子摆给谁看的啊?


    柳忆春很不舒服,双腿不停地磨蹭床面,却只是蹭掉了脚上的鞋子。


    而他似是不满她的扭动,干脆将她的腿搭上自己的肩,于是她被固定得更死。


    衣物一件件被抛出床榻,床帐也在二人你来我往的挣动之下解开半帘,一时间,帐内只余布料窸窣与粗重的呼吸声。


    柳忆春习惯性地咽下痛呼,眼睁睁看着自己所有的挣扎如同身上的衣物一样被他一一消解,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这对吗?


    就算要她帮忙,那是不是也该礼貌一点啊,凭什么是这副恨不得把她弄死的架势!


    见她一直在抗拒,沈雍露出似委屈似恼怒的表情,动作也愈发放肆,直让柳忆春一下一下地被顶得上移,一直到脑袋抵住床头,退无可退。


    他腾出一只手护住她的头,俯身下去,热气喷薄在她耳边。


    “他们都可以,难道我就不可以吗?”


    也不知是不是开始神志不清,他接着状似呢喃道:


    “从你不知死活地吻我那天起,就该想到,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柳忆春被他逼得眼泪直冒,无暇理会他莫名其妙的话,攒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咬牙切齿道:


    “你现在,最好是,因为药物影响”如果他是在借机向她报复,那她一定要找机会报复回来!


    一定!-


    范卢风步履匆匆地回到自己的营帐,床榻上仍死死绑了个女人。


    “你不向我透露解药的信息也无妨,王上的毒我已经解了。”


    他立在床畔,没好气地向她宣告,似是在为自己争一口气。


    郁冬全身上下能动的只有脑袋,闻言偏头看他一眼,满脸写着不信。


    “哦。”


    范卢风见她冷淡,忍不住说风凉话,“倒是你,身上的毒快发了吧?你背后之人如此待你,哪里值得你如此效忠?”


    郁冬冷硬的脸忽地柔和了些,甚至浅浅勾起了唇角。


    范卢风再次从她眼中看到了类似于关爱小朋友的嘲笑。


    “!”


    的确,这种话八百年前就过时了。


    他承认他话里的挑拨过于明显,可他也受不了她如此直白的眼神。


    “吃药。”


    范卢风没好气地往她嘴里塞进一颗药丸,见她吃得干脆,没忍住问:“不怕我害你?”


    郁冬似是嫌弃他絮叨,径直阖眼闭目养神。


    嘿,这个女人。


    范卢风想起昨夜。


    彼时沈雍毒发,面色灰白,唇色青紫,好不骇人。


    未免生事端,这个消息被牢牢封锁了起来。


    他没见过那等猛烈的寒毒,当下只能先封住他的经脉,再来找这女刺客探探消息。


    不料,等他走到关押她的地方时,只见牢门大开,内里已是空荡荡。


    他下意识以为她逃掉了,茫然地走了两步,不远处却隐约传来女人的闷哼与男人轻佻的笑。


    他连忙赶去,正巧撞见了那惨烈的一幕。


    是陆峰。


    他怎么敢!王上定下的军律是摆设吗?


    可下一瞬他又反应了过来,俘虏而来的敌人并不在其保护范围之内。


    他终是救下了她,还把她带回了自己的营帐。


    然而,任他如何软磨硬泡,她始终一言不发,不透露任何线索。


    他本以为她昨晚是因为那恶心的事才那般缄默,不料她似是本性就这般冰冷,又是一天过去了,她对他说过的话统共只有方才那句“哦”!


    救沈雍的方法他并非没谱,但还有些没底,若能从她口中得到些消息,自是最好,若不能,那他也只有铤而走险自己一试了。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他并不是审讯的好手,铤而走险的副作用也已显现了出来。


    但好在,昨夜他为她处理伤口的时候,意外看到了她腕上一朵奇怪的梅花印,像是毒,把脉一看,才发现她的脉象与沈雍颇有些相似之处。


    也正是因为从她身上得到了些提示,如今沈雍身上的副作用才被压缩到了最小。


    范卢风靠在桌案边休息,有点心虚地摸了摸下巴。


    不过是需要与他的夫人春风一度,将多余的药量散掉,应该不至于气得砍了他吧?


    范卢风看了眼已经完全暗下的天色,估摸着时间朝沈雍的主帐走去。


同类推荐: 系统让我当驸马(gl)捡个失忆仙君当乖徒[重生]替身攻们为我打起来了病娇权臣笼中雀我在东宫当伴读我读档重来了![穿书]穿成摄政王的炮灰女配开国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