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拒绝
银画早已识趣地将自己隐匿在墙角的阴影之中。
沈雍瞳孔地震,垂眸看向始作俑者。
怀中的人蜷翘长睫轻颤,柔柔的呼吸一浪一浪地喷薄在他颊上。
她纤弱的双臂正一点点在他肩颈上收紧,小巧的舌尖仍在不知餍足地往里探。
沈雍心脏狂跳,她怎么敢这样轻薄他!
然而唇瓣上的柔软触感快要将他的心都融化掉,他抱住她的双手怎么也做不出别的动作。
又一阵晚风吹起,身侧的银杏树传来沙沙声响。
沈雍牙关紧咬,柳忆春也没有实践过,几次不得法门便止步于门外徘徊。
她搂住他脖颈的手一点点往上,拂过他露出的颈侧肌肤、耳廓,最终停留在了脸颊上。
轻轻的磨蹭,沈雍突然分不清耳旁的沙沙声究竟来自树叶晃动,还是她的这番缱绻动作。
“嗯哼”
一声轻柔的闷哼从她的喉间溢出,似是在喟叹。
沈雍似被击中般,发麻的感觉直冲天灵盖。
不知为何,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突然出现在他脑海——
她是否也曾与驸马如此拥吻?
这个念头一出来,沈雍双手忽地一软。
饶是柳忆春再如何拼命去抓救命稻草,结果除了把沈雍的衣服弄乱以外,半点用处也没有,最终仍是没逃过与地面亲密接触的命运。
咚——
柳忆春摔倒在地。
“”
她在哪里摔倒干脆在哪里躺下,如海藻般的长发铺陈一地,眉头紧皱,双颊飞红,眼眸里水光潋滟,仔细一看,是明晃晃的满意与不满。
沈雍一愣,似是也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愣愣摔倒在地,下意识要去扶她。
然而,下一秒却见她眉头一松,红艳艳的唇瓣间伸出一截舌尖,似回味般轻舔上唇,偏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还直愣愣地与他对视。
沈雍喉结轻轻滚动,自尊心将他想去扶她的冲动克制住了。转而收起多余的情绪,冷冰冰地与她回视。
银画听见动静,脑海里天人交战——是过去扶公主呢,还是继续装死呢?
唉,这就是为什么她从前一心盼着出宫,贵人真的很难伺候啊,一不小心还可能掉脑袋。
还好,过了一会儿,柳忆春自己爬了起来。
她懒懒地昂头斜睨沈雍,声音有些沙哑,语气里却是明晃晃的责备。
“你担心我摔下来,可有没有发现,如果不是你,我其实根本不会摔?”
旖旎又怪异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沈雍面色更冷,“收拾好,滚回军营!”
说罢,他率先迈开大步往殿外走去。
银画趁着这时连忙上前帮柳忆春整理衣服、摘掉头发上的杂草,怀里则兜着方才柳忆春随意丢下的珠钗,“公主,我们也走吧。”
柳忆春侧头看了一眼鹌鹑般的银画,没说什么,由她搀着向殿外走去了。
尉迟丰一直守在殿外,对殿内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此刻看着步履如飞、边走边整理衣服率先走出来的沈雍,又看着紧跟着的步履踌躇、珠钗尽卸、还被银画搀扶着的柳忆春。
面色陡然一红。
这,这,王上出来时冷着一张脸,莫非是又对公主撒气了?
唉,公主娇滴滴一个小姑娘,总是被折磨不说,逮着机会还要被带来这种令人伤心的故地受磋磨。
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一行人回到军营时,夜色已深。
沈雍的主帐却仍未平静。
范卢风与他相对而坐,二人仍在交谈。
“早和你说过了吧,费尽心思让她想起以前的记忆,不见得是件好事。”
沈雍瞥一眼对面随意坐着的范卢风,支着脑袋斜靠在桌案边没有说话。
今晚带她去昭月殿并非一时兴起,从他说出“她不是公主”那番古怪的言论之后,他就想找个机会带她去熟悉的地方探探反应了。
没想到,那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她就像个猴子一样爬上了那么高的银杏树,还不知死活地直接往下跳。
他好心地接住她,她居然敢做出那等大胆之举!
这之后,自然也再没有心思做什么助她恢复记忆的试探了。
说实话,他现在想起来是有些后怕的。
她身边的那个宫女就曾说过,公主总是爬在很高的银杏树上,但待够了就会乖乖下来。
他只想试试能不能让她想起些什么,可一点都不想看到她像要寻死一般直接往下跳!
沈雍抬眸看向范卢风,“故地重游对她似乎不管用,还有什么方法能刺激她想起来?”
闻言,范卢风长叹一口气。
“你就非得让她想起来?何必呢。”
沈雍不答,执拗道:“你只需要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
范卢风也不正面回答他。
“如果她想起来之后,非但不能如你的意,反而还会让你更痛苦呢?”
“我知道沈家当年被流放的事情对你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影响,忠臣变成逆贼,族人接连逝世,荣誉、信仰、家人、财富,一夕之间全没了。”
“这放在谁身上都是毁灭性的打击,你这么恨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除了公主,旧朝皇室已被屠杀殆尽,这还不够你解恨吗?”
“就不能让那些恨意彻底翻篇吗?”
沈雍面色紧绷,语调更沉。
“老皇帝临死之际,见到我像见了鬼一样,他跪在地上求饶痛哭,肥胖的身子颤抖得像条母猪。最后被我一刀砍掉脑袋时,那惊恐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而她,当年也是帮凶,怎么能把一切都忘了呢?”
语毕,他抬眼望向范卢风,眸子里满满的都是不甘心。
范卢风虽不太清楚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沈雍的态度却明显不太对劲。
未免也在意得太过头了吧?
沉默片刻,他忍不住再次叹了口气。
“且不说当年之事明显就是那老皇帝想找个由头收拾掉沈家,单单看公主检举一事,就未必没有隐情”
沈雍打断他,“正是因为可能有隐情,我才想让她想起一切。”
再次开口,范卢风的声音里满是对好友的担心。
“沈怀聿啊,你这么在意她,不怕从我这里得到的法子继续伤害她吗?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谁在意她了?”
“若最后证明她并非无辜,我会杀了她!”
一记眼刀杀来,范卢风没理他,接着说道:
“方才带公主故地重游应该发生了不太好的事情吧?不然你不会大半夜地叫我来提供别的法子。”
沈雍冷着脸,依旧嘴硬,“少说废话,到底有没有?”
范卢风终是轻嗤一声,“得,随你。”
“过两日我给你送药丸来,那药服下后夜间会多梦,兴许能刺激她想起一些事情来。”
沈雍听到这,眸光微闪。
范卢风继续说道:
“至于想起来的是好事还是坏事,这药可管不了。要是到时候公主想起些不好的事情,又像那天一样心绪剧烈起伏以至于再次寻死,你可别赖在我头上。”
“究竟要不要对公主用,自己想清楚。”
沈雍应声,神色不见分毫缓和。也不知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恰在这时,主帐门帘外传来一阵动静,两人的视线一同转去。
竟是柳忆春。
看起来像是刚洗漱完,披着松松垮垮的外衣,趿着鞋,抱着枕头,就这么大剌剌、熟门熟路地走进了沈雍的主帐。
范卢风与沈雍俱是一愣。
见她对自己柔柔地微笑示礼,范卢风很快反应过来,也对她颔首示意。
紧接着,只见她无视掉了身边的沈雍,直接走向屏风背后。
这道屏风他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不过很显然,屏风后就是沈雍晚上睡觉的地方。
“滚出去!”
身侧的沈雍语气沉冷,紧皱着眉头朝她的身影看去。
柳忆春却充耳不闻,依旧往内走着,脚步甚至加快了几分。
女中豪杰啊!
范卢风被惊大了眼睛,张着嘴巴缓缓朝沈雍看去,只见他的脸色臭得能拧出水,却未有别的举动。
这一幕的信息量过大,他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你,你们”
沈雍暂且不管柳忆春,转而将骇人的目光移到范卢风身上。
范卢风立马就噤了声。
然而就在沈雍打算下逐客令的时候,范卢风突然朝他夸张地挤眉弄眼,眼神在他小腹处与屏风后来回流连。
根本不用猜,沈雍知道这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
他没好气地对他说:“你也给我滚出去。”
闻言,范卢风瞬间瞪大了眼睛,状似心碎地捂住心口,对他比口型:“你叫我滚?”
沈雍受不了他这幅蹬鼻子上脸惺惺作态的样子,沉着脸慢吞吞觑他一眼,谁都能读出他的意思。
范卢风也不敢太过分,一边往外退,一边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朝他喃喃道:“毫不在意,好一个毫不在意啊”
最终,凭借着经验,他终是赶在沈雍拿东西砸他之前成功退出帐外。
啧,那药最终会不会给公主用呢?
真是好难猜哦。
目送范卢风离去,沈雍静静地长叹一口气。
想起她方才的无礼,他心中很是不悦。
不知她何时有了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外人面前无视他、下他面子了!
很快,他起身走去内室,解决另一个麻烦精。
这个女人,他不会允许她继续得寸进尺。
第23章 怨夫
沈雍无声地望向那个坦然霸占他床榻的纤弱身影。
今晚,这人先是强吻他,又因自作自受摔到了地上,居然还有脸来找他共眠。
来就算了,还偏偏赶在个极为巧妙的时机走了进来。
范卢风那人,必定已经脑补出了八百出戏。
“起来。”
没有动静。
意料之中。
能乖乖听话就不是懿春公主了。
沈雍沉默了几息,随即上前一把将她从被褥间抱起来放到地上,往屏风外一推。
“滚回去!”
柳忆春被他推得趔趄,不死心地回头便是一阵疾风朝她的脸呼来——是她的枕头。
她眼疾手快地接住,沉着脸缓缓朝沈雍抬眼。
呵,男人心,海底针。
前几天眼巴巴拉着她一起睡的是他,现在冷言冷语赶她走的也是他,凭什么?
她就不信了,今晚她偏要睡他的床!
沈雍见她不但不听话,反而又铆起一股劲直往他的榻上去,顿时气上心头。
这一次,他没再收着力道,捏住她的肩往屏风外狠狠一掼。
柳忆春始料未及,被他甩退了好几步,脚步没有跟上,径直跌落在地。
咚——
伏在地上轻轻抽气,柳忆春好一会儿才慢慢撑坐起来,第一反应是查看率先着地的手肘。
懒得挽起衣袖,她的手臂一抬,宽大的衣袖便自然滑落,露出玉白手肘外侧的一抹红来。
果然破皮了。
柳忆春朝他瞪去,只瞧见沈雍无动于衷、安然如山的样子,气得抄起手边的枕头就朝他砸。
然而不出意外地,攻击被轻松化解。
柳忆春更气,爬起来直冲冲朝他身后走去。
沈雍被她猛地撞开,却没再拦她。
实在不行,他也不是只有这一处可以休息,此处让给她就是了。
暗叹一口气,他下意识回头看她一眼,却见她只是走到衣架旁抄起他的寝衣就走,以一种目不斜视、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
闹了半天,就这样走了?
沈雍捉摸不透她要干什么,不自觉地跟在她的身后,路过散落的枕头时,还顺手捡了起来。
西南角的小帐内,银画正欲入睡,却忽然听见一阵怒气腾腾的脚步声,惊得她立马从小榻上爬起来。
“公主,您怎么回来了?”
柳忆春见她睡眼惺忪,朝她挥挥手,“你睡你的。”
银画有些犹豫,下一秒就见沈雍也紧跟着进了帐篷,还扬手丢给她一个脏扑扑的枕头。
“洗干净。”
瞌睡瞬间烟消云散,银画不敢多言,“奴婢遵命。”接过了枕头就往帐外走去。
柳忆春没有理会他们,也没有理会手肘膝侧火辣辣的痛,解下外衣往侧边一抛,又随意地甩飞趿着的鞋子,直直往床上倒去。
没有枕头,就拉过内侧多余的被子随意团了团。
倒是怀中抱着的沈雍的寝衣,一直没有被她松开。
躺下后,她将脸埋入寝衣之中,无不满足地深吸一口气。随即,便以这个姿势静止,似是打算就这样将脸埋在他的寝衣里睡过去。
沈雍瞧着,胸前似乎又传来了前几晚被她轻轻蹭动的痒意。
他不禁深吸一口气,又缓慢呼出来。
这位公主,勾引男人的手段可真不少。
成过婚的女人都像她一样不知廉耻吗?
“起来。”
榻上的女人一动不动。
他干脆在床沿上坐下,“起来上药。”
柳忆春依旧没有理他。
沈雍一把抽出寝衣,柳忆春对他怒目而视,终于爆发。
“你烦不烦啊!”
沈雍抬眼,轻飘飘看她一眼,从矮柜里拿过几瓶药膏来,挨个放在床尾处。
柳忆春已背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气呼呼的背影。
看着她缩成一团小小的身影,他心里滋味难辨。
有时候真不知道该怎么对她,稍一纵容她便蹬鼻子上脸,稍一教训又总是把她弄伤。
他沈雍向来不是个欺负女人的人,却偏偏一次又一次有意无意地伤害她。
更让他头疼的是,她根本不爱惜自己身体。
以他这些日子对她的了解,如果没人追着她处理伤口,她可以任由它自行发展,也许会稀里糊涂地痊愈,也许会更坏一步地溃烂。
他其实不喜欢看见伤痕累累的她,公主合该是如珍珠般明净的。
见柳忆春果真不打算听他的话,沈雍干脆直接上手。
掰正她,利索地解她的腰带。
柳忆春一动不动,任他动作,就这么轻飘飘的看着他认真的侧脸。
场景一时有些诡异,明明是一个男人在解一个女人的衣服,可男人神色郑重,女人表情无语,愣是半分旖旎气氛也无。
沈雍将她剥得只剩小衣与寝裤,肘弯的擦伤于是大剌剌地显露出来。
他取来纱布,沾了些水,轻轻将伤口周围的脏污擦去,又仔细为她上一遍药。
想起什么,他撩起她的寝裤,露出两条细白结实的腿,果然见膝盖也磕着了。
处理完这一切,想起什么,他将她翻身侧躺,开始检查她从他怀里落下时是否有摔伤。
他先将手伸向她的后脑,轻声问:“脑袋没撞到吧?”
柳忆春昏昏欲睡,闭着眼睛并不想理他。
他也不在意,一边在她脑后轻轻揉按,一边俯身观察她的表情。
没什么异样。
他继而朝她光裸的脊背看去,除了有些红,也没什么异样。
有些不放心,他再次用大掌一寸寸拂过,用了些力,检查她的背部可有摔伤。
拂至后腰,掌下的躯体忽地开始轻颤,他很快开口询问:“痛吗?这里可是摔伤了?”
柳忆春不耐烦地睁眼看他,“这里不痛,”紧接着反手抓住他继续往下,“这里有些痛。”
掌中传来柔韧绵软的触感,沈雍瞬间僵在原地。
玉山倾颓,理智断线。
今晚第二次了。
他就算曾为她处理过此处的伤口,却是恪守距离,没有故意轻薄她半分。
她岂敢,岂敢!
猛地将手抽出,沈雍眉头紧皱,面色极冷,“你一天不勾引人浑身难受?”
柳忆春无语了,她勾引他?
“不是你主动来找我摔到哪里的吗?现在我就是只有屁股还痛啊。”
说着,柳忆春的火气噌噌往上冒,忍不住撑坐起来。
“你这个人是真的很不可理喻,我去找你睡觉,你粗鲁地把我赶走了;现在我回来了想自己睡觉,你又眼巴巴跟上来打扰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就爱和我作对是吗!”
沈雍额角紧绷,“你!”
柳忆春却收不住一般继续朝他攻击,“嫌我烦你就赶紧滚啊!这里总不能还是该我走吧!”
从来没有人这么和他说过话,从来!
看来还是他太好心了,就不该管她。
沈雍气得面色铁青,唇角轻颤,想起方才那个她主动的吻,沉声回击:
“你对所有男人都这样吗?往怀里钻,随心所欲地吻,抓着手放上不该放的位置?”
“你置驸马于何地?公主府中可是面首成群?你可是有过数不清的男人?一国公主就这么人尽可夫吗!”
一连串的问题被抛出,连沈雍自己都震惊。
他这些年刻意不去关注她的消息,在刚刚踏上流放之路听见圣上为她和楚珣赐婚时,他就做了这个决定。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原来他竟如此在意。
在意到,一边窃喜她对他的亲密,一边又为她的漫不经心备受煎熬,以至于,心里在意至极的这些问题,一个没忍住就全都问了出来。
柳忆春也愣住了。
看着对面偏开头、呼吸略快的沈雍,她心头尽是茫然。
这些话问得,怎么他倒像个深闺怨夫似的?
在这个男权至上的时代,如此指责一个天然处于弱势地位的女子,在她看来未免太过好笑了。
而且,他有什么立场来教训她?
柳忆春刚想骂回去,却见他终于回过神般,疾风似的刮出了营帐。
人走了,柳忆春颊边的发丝仍被这阵风吹得飞舞不停。
嘁!真是个捉摸不透的男人
没再管他,柳忆春将他方才抽出的寝衣重新抱回怀里,心满意足地把脸埋进去,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绵长起来。
他的衣服,比他本人好用多了。
银画其实根本不想在大晚上洗东西,干脆将脏了的枕套取下来丢到一旁的竹篓里,那是专门用来堆放待洗衣物的。
今天已经干了太多活了,侍女也是需要休息的,洗衣服这种事情,还是等到有日光的时候再说吧
唉,想她从前在昭月殿贴身伺候的时候,可不用干这些粗活。
人啊,真是际遇难料。
偷摸摸在帐外待着,听见沈雍离开的脚步声后,她心里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下。
还好,走了。
不然她这个身份低微的小侍女肯定没法安生休息。
又是为干了一天活可以好好睡觉而开心的一天!
那框脏衣服银画又拖了两天才洗。
清晨的露珠仍未消散,她早早地洗完衣服,回屋时却被空荡荡的营帐吓得魂飞魄散。
——公主哪儿去了!
她本该遵守王上的命令时刻紧守在公主身边的,可公主这几日实在安静,整日都老老实实待在营帐里休息,她也就放松了警惕。
谁能想到,一个不留神居然就让她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都怪方才她洗衣服太入神,必定是水声盖过了公主的脚步声。
银画心里一阵后怕,刺骨凉意直冲大脑。
她从来都只想早些回家乡过安生日子,偏偏好不容易快回去又被抓了回来。
她不机灵、不圆滑,从前在宫里便是每日提着脑袋做事,如今又出这种岔子,恐怕真的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怎么办?直接去找王上汇报?
——不行,恐怕他会先一刀把她劈了。
银画在立刻死与苟一苟再死之间选择了后者。
还是先试着靠她自己把公主找回来吧
按捺下懊恼与慌张,她急忙往柳忆春常去的几个地方奔去,并在心里祈求不要碰到沈雍。
第24章 昭昭
“这么做,你不怕受到责罚吗?”
柳忆春毫无形象地蹲在灶旁,朝一旁同样蹲在地上的娃娃脸少年问道。
他一边利落地生火,一边腼腆地答:
“这会儿还早,不碍事的。”
紧接着,他将揣在怀里的油纸包拿出来,放到地上铺展开来,是各种各样的肉和菜。
地上那个简易小灶是他现挖的,此刻火已生好,铁釜、水壶等则散落在一旁。
柳忆春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不禁感叹,古代可真是人均手作达人啊,干活都能被他们干得赏心悦目,像她这样的手残党,怕是饿死了也没法在野外做出一顿热乎饭来。
不过感慨之余,她也没忘记此行的目的——
她就不信她学不会做饭!
上次烧了伙食营的耻辱还未消散,这些日子每次去那里晃悠她都想要找机会一雪前耻。
可卫大娘防她防得紧,人家好歹也照顾了她那么长时间,她也不好让她太为难。
所幸,这个每次都笑眯眯与她搭话的小少年很有眼力见,这不就带她来“开小灶”了?
嘿嘿,这次就学一下熬粥,不涉及油那种危险物品,总不至于再失败了吧。
她柳忆春,从小到大就没有学不会的东西,堆起来比她人还高的练习册都刷完了,一个体育菜鸡吭哧吭哧练下来都在体考拿满分。
她就不信了,小小做饭而已,还能难倒她?
摊子已经铺陈开,柳忆春跃跃欲试。
“从现在开始,你只需要指导我,剩下的我来。”
少年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点了点头便退到一旁。
柳忆春的眼里亮晶晶的,盛着初夏清晨的日光,刚升起的火苗一同闪动在她眼底。
“那么,我现在该做什么?”
“先把粟米和水一起倒在铁釜里吧,然后把铁釜放到灶上。”
“好!”
柳忆春撸了撸袖子,照着他的指令做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这铁釜装满水后还蛮重的,她废了不少力气才把它弄到灶上去,而令她傻眼的是,她好不容易放上去,结果放歪了
少年想帮她扶正,却被她抬手制止。
“说了你不能动手了。”
少年的神色不复方才轻松,他没料到对于他们来说简单至极的操作,却能被她做得这么费劲。早知道,该叫她先把铁釜放灶上,再加水和粟米的
她不能容忍一丁点不完美,来回调整了好一会儿才罢休。重新退到一旁时,鼻尖额上已渗出点点晶亮的汗。
做完一切,柳忆春心满意足地对着少年笑,“搞定!”
看着这张笑得明艳至极的脸,少年的笑容又不自觉回到了脸上。
“柳夫人很厉害!”
“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您可以唤属下小五。”
柳忆春疑惑,“大名呢?”
小五依旧笑眯眯的,“属下没有大名,只隐约记得从前似乎排行第五,所以就叫小五了。”
“嗯?那你的父母家人呢?”
小五偏头看她,“我没有家人,是四年前被王上顺手救回来的。”
“你今年多大?”
“应该有十四了。”
蹲久了腿有点麻,柳忆春从地上站了起来,“你也站起来看看。”
小五依言行动。
柳忆春打量了一下,嗯,身高和她差不多,身板看起来还有些单薄,果然还是个小少年。
她不禁皱了皱眉,“年纪还这么小,怎么就跑来参军了?”
小五笑答:“是我要赖在这里的。王上救了我,我得报恩才行。”
柳忆春轻笑,“你这么弱,不怕死吗?”
听到这,小五愣了一下,刚想反驳什么,一旁的铁釜忽然发出突兀的刺啦声。
“快!把柴往外拨些,火得小一些才行。”
柳忆春猛地看向不停往外吐水的铁釜,手忙脚乱地找东西去拨柴火,活像只晕头转向的蜜蜂。
手残党终归是指望不上的,最后还是小五眼疾手快拿起根稍粗的木棍,才终于将火拨弄得小了些。
经此突变,柳忆春的脸色已不似最初那般昂扬。
厨房,果然还是去不掉“危险”这个标签。
感觉到她有些泄气,小五连声安慰她:“小问题,火已经弄小了,我们继续”
见他说着说着突然定住,柳忆春有些担忧,“怎么了?”
小五正拿长勺搅拌,在碰到底部一层硬块时,面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这种粟米遇水极易结在一起,熬之前得先搅匀才行,不然就会像现在这样在底部结块,又忘记和她交待了
唉,还是怪他说得不够细,公主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些细节呢?
小五抬头,与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对视,“没事,我是说我们继续等就行了。”
柳忆春怎么察觉不出来他情绪的变化,有些泄气,怎么熬个粥也这么难?不应该是煮一煮就可以了的东西吗?
“你别安慰我了,我是不是哪里没顾上?还能补救吗?”
小五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我来。”
“不,说好的你只负责指导的。”
柳忆春说着,劈手夺过了他手里的长勺,学着他方才的动作搅和了一下,也发现了问题所在。
“搅开就行,是不是?”
小五点头,“嗯。”
柳忆春不再多说,认真干起活来。
没见过这么不听话的米,她还真就不信了。
她拿着长勺搅弄,用力刮起糊底的粟米,又将结块按在勺背与釜壁之间按压,试图将结块的米重新按开。
这个长勺也是金属制的,一直放在沸水里搅弄,热度不一会儿就传导到了手柄上。
但柳忆春是一旦开始认真做一件事情什么都可以忘记的人,她对自己被烫得发红的手指半点没有察觉,也没注意到被她弄得越来越歪的铁釜,仍在细致地搅弄粟米粥。
直到她想调整一下姿势,指尖骤然传来一阵剧痛,才让她猛地回神。
不回神还不要紧,她这一回神手中按压米块的力道就失了控,竟直接将铁釜掀翻了去。
沸水浇向燃烧着的干柴,小灶瞬间升起一股黑糊糊的浓烟。
嗤啦——
熏了柳忆春一脸。
然而更糟糕的是,她见着铁釜往一旁倒便下意识想扶,但伸出手了意识到,烫,不能用手碰。
一个迈步猛地止住,她的裙摆随着动作不小心扫到了灶膛里的火苗,好死不死烧了起来。
在柳忆春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来回用手扇时,小五率先注意到了她烧着的裙摆。
“柳夫人小心!别动!”
柳忆春完全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拿起一旁没用完的水往她裙摆泼去。
一阵凉意让她猛地回神,当真是,兵荒马乱
莫不是她天生就和厨房犯冲?
柳忆春正泄气,忽地听见外围一阵骚动。
“启禀王上——找到了!”
有士兵率先发现他们,朝外扬声唤道。
而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快速逼近,柳忆春一抬头就撞上了沈雍那双焦急中烧着怒火的眼。
嘶,怎么又是狼狈的时候被他抓个正着?
沈雍骇人的目光盯了她半晌,而后缓缓朝她身侧移去。
柳忆春怕他连累无辜,连忙一个跨步挡在了小五面前,脸上堆起了一个不甚走心的笑。
“王上,早呀。”
“你也来这边散心啊?这么早找我有事吗?”
沈雍被迫重新将目光落到柳忆春身上,呵,这会儿知道称呼他王上了?
没有多说什么,他抬手一挥,身后的士兵便接连退了下去,只剩哆哆嗦嗦的银画。
柳忆春也发现了她,“银画,你怎么也在?”
银画都快哭出来了,见沈雍没拦,她快步扑到了柳忆春身边。
“公主啊,您怎么能抛下奴婢一个人乱走呢?找不到您,奴婢都快急死了!要不是刚好遇见了王上,遣了好多人来,恐怕一时半会找不到您。”
当然,中间沈雍那快要吃人的眼神,自然就略过不提了。
柳忆春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发,“怕什么,王上的军营里还能有危险不成?”
银画腹诽,对于您来说,最大的危险就是您自己啊
但她不敢说出来。
还好,公主这次没有想不开。
她都怕死了,怕找到公主的时候是一具冰冷的尸体,那样的话她的脑袋肯定也得跟着落地了。
沈雍仍立在一旁,周身的低气压分毫未改,正低头睥着主动从柳忆春身后走出来朝他跪下的小五。
“私自带柳夫人外出,属下该罚。”小五恭声请罪。
柳忆春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过去,连忙道:“我提出要他教我做饭的,要罚就罚我,你可别对小孩子那么苛刻啊。”
还知道他年纪尚轻,勾着半大少年为她做事,她就没有半点羞耻之心吗?
沈雍眉头压得更低,没有理会柳忆春,垂首看向小五,“二十军棍。”
“属下领罚,谢王上开恩!”
说罢,他利落起身,离开时,不露痕迹地朝柳忆春抛了个安抚的眼神。
“”
有点不爽。
小五主动带她来这里的没错,但她只是做个饭而已,有必要这么大阵仗吗?
想着,她快步走到沈雍面前,“凭什么啊?”
“你要是气我又浪费了食物,我可以和上次一样去摘菜捡柴啊,为什么要责罚其他人?”
沈雍垂眸看向身前气鼓鼓的人。
初夏的天,清晨还有些冷,她却穿得单薄,头发也随意束着,散在一侧胸前。
颊上雪白的肌肤有些泛红,还沾了不少黑灰,裙角湿漉漉的,都是烧焦的痕迹。
配上她这不服气的表情,活像只冬日里不知死活钻进灶膛取暖却被反烧了毛发的花猫。
他沉声开口,“军中升黑烟,依军法当斩,谁准你这么胡闹的?”
柳忆春瞬间反应过来,兴师问罪的表情僵在脸上。
空气有一瞬间的沉滞,再开口时她的气势也弱了下去,“那现在怎么办?”
她可不想连累无辜的人命。
见她如此,沈雍心里倏地一松,还算是个拎得清的,没有在这种正事上与他无理取闹。
但接连发生的事情着实让他憋闷,于是他最终也没有给她好脸色,也没告诉她,大军驻扎此地已久,此地偏僻,就算暴露了踪迹也无所谓。
扫了眼地上的一片狼藉,沈雍沉声对她做出了最终审判。
“既然你整天没事做净想着闯祸,以后自己的衣物自己来洗。”
说着,他状似不经意地瞥了眼缩在后面的银画,惹得银画又一阵哆嗦,险些要跪下去。
目光收回,看向柳忆春怔愣的脸,他继续加码。
“若还不够消磨时间,本王的也都归你。不是喜欢抢我的衣服吗?正好,这下都是你的了。”
“???”
柳忆春满头问号,他自己听听这是人话吗?
让娇生惯养的公主洗双倍衣服?
她虽然不是真的公主,但也从小生活在一个有洗衣机的科技高度发展的社会里。
让她整天洗衣服,怎么不叫她去死了算了!
她震惊的表情很好地取悦了沈雍,他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些,静静等她示弱。
但很快,柳忆春反应了过来,嗤笑一声,勾唇说出恶毒的话。
“在你军营里燃黑烟怎么了,我和你是一伙的吗?”
“还罚我洗衣服,沈雍你不会还没睡醒吧?”
接着,柳忆春上前一步,额头抵在他肩头,语气十足地轻佻:“洗衣服不可能,洗澡我倒可以考虑帮你哦。”十分清楚怎么能气死他。
果然,沈雍愣住。
似在消化她话语里的信息,他的面上逐渐泛起可疑的红,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羞的。
他的表情也很好地取悦了柳忆春,趁他还未反应过来,她心情很好地昂着头颅迈步与他擦身而过。
竟直接把他撞退了两步。
好一会儿,沈雍咬牙切齿地叫住嚣张的她——
“柳、昭、昭,你给我站住!”
天底下哪有这样蛮横轻浮的女子?
他生来不说高贵,好歹也是镇国公世子,从来没人敢这样下他脸子,更没人敢这样轻薄他,而这人居然还不止一次!
他自认为喜怒不形于色的沉稳脾性,在她这里简直被破了个彻底。
偏偏她还无所顾忌,甚至巴不得他把她弄死。
他并不喜欢如此被她玩弄,也不喜欢自己的情绪总因他人而失控。
——当真还要继续留着她?
看着前方依旧对他的命令恍若未闻的纤细身影,沈雍感觉脑子里似有火山喷薄,飞溅的岩浆灼烧得他脑瓜子生疼。
终于,他忍不住上前一把将她扛在肩上,快步往主帐方向走去。
第25章 勾人
伙食营在主帐的西侧,小五带柳忆春去的地方在伙食营以西的一片空地上,那里正巧处于地势落差间的盲区,若不是被柳忆春弄起了一阵黑烟,还真不好找到。
此刻,日光初升,沈雍扛着柳忆春一路向东,影子被拉得很长。
银画在后面远远地跟着,努力降低存在感,偶尔抬眼看向试图挣扎却毫无反抗之力的公主,心里不由得为她祈祷。
回到主帐片区的空地,沈雍径直将她从肩上扔下来,又脸色阴沉地扬声朝外吩咐:
“将胡家人带来。”
守卫拱手踏步,“是!”
柳忆春被他粗鲁的动作弄得措手不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摔在了地上,方才被烫红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被二次伤害,疼得她直皱眉。
“你干什么!”
沈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眉头皱得更紧,眸中烧着的怒火之下,真切地浮出了一丝疑惑。
为什么,明明次次都是她挑衅在先,却偏偏都能做摆出一副他对她做了天大恶事的样子?
凭什么,他就要一次又一次地纵容她挑战自己的底线?
沈雍缓步逼近,怒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难以压制。
而柳忆春瘫坐在地上,目光追随着他的脸,清澈的双目随着一点点仰视映照出愈发敞亮的碧云天来。
多么无辜、多么美丽的一张脸。
沈雍在这一刻突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如她这般美貌动人又水性杨花的女人,留在军中必然是个祸害。
今日勾他,明日又可以去勾别的男人,迟早会惹出乱子。
前些日子怎么就被她迷了心窍,甚至开始怜惜她了呢?
他仍有大业要成,不能因她而断送
银画一直在一旁看着,早已被这阵仗吓得瑟瑟发抖。
公主,也太大胆了吧,谁敢这样故意激怒王上啊?
她胆子小,可公主一向待她不差,虽然最近越来越看不懂公主了,但不妨碍她希望公主活得好好的,尤其是已经受了那么多苦的情况下。
眼看着沈雍抽出剑抵在公主的脖颈边,公主却半点没有要躲的意思,银画的心瞬间被揪紧。
也许是方才沈雍得知柳忆春不见时并未一刀把她砍了,银画的胆子大了些,没再犹豫,视死如归般朝他猛地跪下。
“王上!求您饶公主一命!都怪奴婢没有看好公主,您要罚就罚奴婢吧!”
柳忆春原本淡然与沈雍对视的眼瞬间涌上了些不耐烦,不顾颈间的长剑偏头朝身侧的银画看去。
这小姑娘今天抽什么疯?不是胆子最小了吗。
“起来,出去。”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银画没敢看她,却也大胆地没理她,始终可怜兮兮地望向沈雍。
柳忆春见她忤逆,也不多劝,“这么想死,那就陪我一起死好了。”
接着,她面无表情地对沈雍说道:“我懒得动,你自己来挥剑吧。”
沈雍瞧着主仆情深的二人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很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是胡家的人来了。
今晨天尚未亮,便传来了胡家人来求见的消息。
懿春公主的母妃是胡贵嫔,胡家正是胡贵嫔的娘家,也是公主的外家。
来人一老一壮,自称懿春公主的外祖父和舅父,因前两日的宫宴上瞧见了公主,才知道她还好好活着,因此特来找他表忠心、诉亲情。
沈雍倒是不知公主原先与他们的关系如何,但他两日前才放出去的饵,这么快就有人顺着咬,他自然要看看胡家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方才扛着柳忆春回来的路上他其实冷静了一些,这么便宜地让她死太可惜了,毕竟真正的鱼还没钓来。
而此刻,正是一个好机会,可以先来探一探胡家父子的底。
胡峯与自己的长子胡越方被士兵领进主帐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怎么前两日还恩宠无比,今日就这般被长剑相向了?
二人立马朝沈雍跪了下去,胡峯一开口便斟酌着温言劝告:
“王上英明,可是昭昭惹您不快了?还请您息怒,她一向是个温顺无比的孩子,可别有什么误会。”
又是“昭昭”,她可不是那什么“柳昭昭”,柳忆春很不耐烦地偏头看向新来的两个人,神色淡漠。
胡家二人自然也注意到了她冰冷的神色,顿时一愣。
沈雍适时开口:“温顺无比?”
胡峯浑身一颤,明显察觉出了些不对劲,硬着头皮补充道:
“是呀,老臣虽与昭昭相处不多,但她说话永远都是温声细语的,也从不摆公主的架子,对所有人都是温和有礼的,就和她娘亲一样。”
听到这里,柳忆春忽地明白了些与这俩人的关系,不由分开口问道:
“公主的娘亲是你的谁?”
胡峯乍听此问,惊得白花花的胡子不住颤抖,难怪那夜宫宴对他的眼色不闻不问,公主似乎不大对劲。
“昭昭啊,你娘亲是我最宠爱的小女儿啊,你”
有驸马还不够,又来两个公主身边的人,柳忆春有些烦躁,微蹙着眉直视他。
“我不是柳昭昭,也不认识你。”
胡峯哑口无言,胡越方一直观察着她,此刻也说不出话来。
眼前的女人,虽与公主长相无二,脾性却似乎真的不太一样了。
懿春公主在大家看来“温顺无比”,其实她根本就不怎么说话,见了人也只是稍微笑笑示意,从未与他们有过什么交谈,连闲聊都无。
更别说如现在这般,剑抵在脖子上了还置若罔闻地淡声呛人。
沈雍将剑锋离她近了些,适时对胡家二人开口:
“可看到了?她惯爱惹我不痛快,你们既然说愿意为本王效劳,万死不辞,两位胡爱卿看看,打算如何为本王分忧解难?”
胡峯内心打鼓,万万没想到今日面临的会是这样的场面,原本以为以外孙女在沈雍那里的受宠程度,他此行必将得到沈雍的礼待才对。
结果,先是被冷落在大帐中,后是被请过来直面这般冲突。
他还指望着借她的力在官场上更进一步呢,没想到,反倒有被她搭进去的风险。
此刻,胡峯心里说不后悔是假的。
但事已至此,他不能退缩,于是只好硬着头皮问道:
“公,柳夫人这是怎么了?性情似乎变了”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落在他身上来自沈雍和柳忆春一高一低两道冷冰冰的目光,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继续说道:
“可是受了刺激伤了心性?老臣斗胆,请求王上允准与昭昭多多见面,也许在亲人的陪伴下,柳夫人能恢复些以往的性情也未可知。”
沈雍双眼微眯,没有说话。
柳忆春则又想开口反驳,谁想和这老头多多见面啊!
然而不待她开口,沈雍便将剑锋侧过来往她颊上轻拍一下,发出不大不小一声脆响。
柳忆春的怒火立刻转向沈雍,不顾脸侧的剑锋直接站起来对沈雍怒目而视,“你干什么!”
胡峯与胡越方大骇,沈雍却见怪不怪地收起剑、抬手捂住她的嘴,末了还顺手将她揽入怀中。
“她的确是受了点刺激,记忆有缺。南下颇需要些时日,届时有劳两位爱卿多来陪她说说话。”
胡峯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显,连忙拱手朝沈雍道:
“多谢王上!老臣会多与柳夫人讲些从前的事,定要助她早日恢复记忆,改改这直率的脾气。王上宽宏大量,若昭昭有惹您不快,我这个长辈先向您赔不是了,还求别与这孩子一般计较。”
说罢,他无比慈爱地朝柳忆春一笑,又拖着苍老的身体朝沈雍颤巍巍行一大礼。
二人皆不置可否,而见目的已达到,胡家人很快便告退了。
坐上回城的马车,胡越方先朝胡峯开口:“父亲此番行动过于冒险,何故要这般往他面前凑?”
胡峯沉吟一笑,“别担心,这可是胡家的机会。”
想起书房中突然收到的那封来自楚家的信,再想起方才所见单纯直接的公主,胡峯略一盘算,不由得喜上心头。
胡越方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微叹一口气,试探着问道:“妹妹的事,父亲后续打算如何安排?”
这么久了都没有找到尸体,也许真的再也找不到她了。
果然,胡峯面色瞬间变得沉痛,无不惋惜地说:“这么久了,恐怕就算找到尸体也分辨不出来了,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两日后与沈军一同南下,兰娘的事情,不若就此作罢吧”
胡越方本想说,也许妹妹根本没死,所以才一直找不到尸体。
可他总觉得那晚的宫宴之后,父亲的注意力便更多地转移到了懿春公主身上,此刻就算他再开口坚持,也不会有别的结果。
于是他没多说什么,低声应是,心里却盘算着继续找下去-
胡家二人走后,沈雍松开捂住柳忆春嘴巴的手,主帐陷入一阵奇怪的沉默。
倒是柳忆春先开口,“银画,你回去吧,他不会杀我。”
银画以为柳忆春在逞强,一边抖一边走得离她更近,“公,公,公主,奴婢不怕死!”
柳忆春瞧她这怂样,很想翻白眼,最终却化为了唇边无奈的笑。
最终,柳忆春揽住沈雍的胳膊往内走,“那我们进去。”
沈雍虽颇为嫌弃地一把甩开了她的手,身子却很听话地与她同行。
银画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这俩人之间的氛围,怎么总是说变就变啊?她真是一点也看不懂
第26章 轻薄
走进帐内,沈雍扬手将长剑扔回武器架上,颇有些嘲讽地开口问她:
“你怎知我不会杀你?”
柳忆春懒散地落座于案前,大剌剌地霸占了他往常的位置。
“我应该还有用?”
沈雍轻笑,她倒是聪明。
柳忆春兴致盎然:“说说看,打算让我如何对待那两个人?”
来到这里后,她从没觉得时间如此充裕过。
从前总是抱怨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时间,现在有了一大把闲暇时间,身体也摆脱了从前那种低电量模式,却总是陷入了深深的无聊之中。
好不容易找到做饭这个兴趣呢,结果又毫无天赋,熬个粥都能整出这一连串的变故来。
军营重地,也的确不能由着她随便闹腾,她一点也不想无辜的生命因她而消逝。
嘿,正愁着没事情干,今天事情就找上来了!
柳忆春很兴奋。
可沈雍只是瞥了她一眼,很敷衍地回答她的问题。
“你想怎么对他们,就怎么对他们。”
“就这?”
沈雍懒得再答,甩给她一个不耐烦的表情,转而坐到她身前,神色严肃地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你虽然有用,但很多事情并不是非你不可,若你再这样几次三番不知死活地轻薄我,或是勾引军中别的男人,我不会放过你。”
柳忆春的神色渐渐变得匪夷所思,沈雍却继续警告道:
“到时候,可就不是一刀给你个痛快这么简单的事情了。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雍说不恼火是假的,决定利用她引出余孽那时,她仍算乖巧本分,虽行事难测,可全不似现在这般对他言行轻佻。
偏偏在他已带她完成计划第一步之后,她开始对他越来越大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知晓了他的秘密,在借机报复他。
可当初那件事情,除了他和范卢风,世上应该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了。
她很聪明,身份又特殊,且还有些未解开的谜团,若能好好活着,为他所用,顺便再让他查清当年的一些细节,那是再好不过的。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她恪守本分,不招惹他,也不在他的军营里生事端。
柳忆春的脸色却已经完全变了,再开口时语气和她的神色一样冷。
“我轻薄你?不就亲了你一口,调侃你两句吗?”
“可沈雍你做了什么呢?你先是拿东西捅我,后是看遍我全身,也许还摸遍了我全身,哦,还拉着我一起睡觉,这些事情我说什么了吗!到头来你却来控诉我轻薄了你,你自己觉得像话吗!”
柳忆春越说越气,开始指着他鼻子骂:“枉我还觉得你生气的样子格外好看,真是我瞎了眼了,你这个人的嘴脸真是越来越恶心!”
沈雍眉头越皱越紧,明明是她几次三番挑衅他在先,怎么现在反倒又变成他的无礼了?
他忍不住抓住她指着自己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重新指向他。
“还有,你不知道公主长得有多好看吗?随便往外一站,哪个男人的目光不被吸引?让我不要勾引男人,那你干脆别带我回军营啊!”
“得了便宜还卖乖,一有不顺心的事情就指责别人,沈雍你是不是男人啊?最基本的担当呢?你自己被公主吸引了,责任也全在公主是吗?全天下唔”
沈雍被骂得狗血淋头,终是忍不住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力道之大,直接将她扑倒在了坐席上。
温顺乖巧?
温顺乖巧才怪!他看她分明就是牙尖嘴利!
“柳,昭,昭,你!”
沈雍呼吸粗重,咬牙切齿,想骂回去,却发现自己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诸如“恬不知耻”、“哪有你这样的女人”这种车轱辘话,这对她来说毫无杀伤力。
他怎么会被一个女人气得七窍生烟?还毫无反击之力!
沈雍心里的那口气越憋越大,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真恨不得把她杀了才好!
可是沈雍心里却十分清楚,这样的气,非她对他服软认错不能解。杀人,只有一时之快,诛心,才是上策。
说来也真是可笑。
明明她是他的俘虏,生杀夺予都该在于他才对,怎么她不仅不是向他跪地求饶的那个,就连留她一命都是他上赶着去想借口?
沈雍气不顺,掌下的力道越来越大,柳忆春没一会儿就开始呼吸不畅,奋力挣扎。
重重一拳砸向他的后背,沈雍猛地回神,见她涨红的脸,连忙把手移开。
一时间,室内只剩二人粗重的呼吸声。
身体交叠的时间长了,热度堆叠,二人都开始发汗,气氛变得诡异又暧昧。
再开口时,沈雍的语气已是怒极后的冷静。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在意,那让银画那丫头替你受罚如何?”
“她对你看守不利,本就该罚,如今你又这般激怒于我,干脆连你这份一起受了。”
他凑近了些,说话的气流能喷薄到柳忆春的脸上,“乱棍打死,如何?”
柳忆春才消下去些许的怒火复又点燃,“迁怒他人,你这王上的品性也不过如此!”
沈雍见她展现出愤怒,而不是冷笑着嘲讽,心里落定了些许,继续激她。
“也是,小奴婢直接杀掉,太便宜她也太便宜你了,不如让她试试军中的刑罚?”
“拔舌头?拔指甲?”他敛下眉眼故作沉吟,“不行,她还得伺候你呢,不如用铁钩穿她的琵琶骨,虽然痛些,但可以继续伺候你,穿上衣服也不有碍观瞻。”
“别说了!”
柳忆春听不下去了,她一个现代人哪里接触过这些血淋淋的刑罚。
想起那个兔子一般胆小的姑娘,无意间与她对视一眼都要吓得跳起来,偏还总是继续故作镇定地问她有什么吩咐。要她受这些刑,恐怕还没真正动手她就先把自己吓死了。
而这人行事狠辣,不知杀了多少人,她毫不怀疑他真的可以对银画如此动手。
毕竟在这个时代,上位者要处置一个下位者,可半点没有人权这种东西可以与他辩论。
柳忆春与银画相处的日子不长,感情不见得多深,可她也不想她因为自己而飞来横祸。
而且说起来,今日虽是沈雍惹她不快在先,可她骂他的时候也确实完全没有顾忌,这人性子内敛,根本骂不过她,气个半死也正常。
柳忆春冷静了些。
这么来看,她也不介意接受他的“责罚”让他出一口气。
她毕竟还是个受过九年制义务教务讲文明讲道理的新时代女性,不和这个老古董一般计较,让他免于被气死,就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了。
“说吧,你要怎么罚我?”
柳忆春颇有些不耐烦,心里想着,他要是太过分,她就先忍辱负重,再将银画遣走,找机会暗杀了他之后,再自杀。
沈雍方才见她神色变换就知道这招能制住她,毕竟,她是一个浪费了伙食营食材都会甘愿受罚去摘野菜的人,而那件事情影响的还只是些与她素不相识的士兵。
她这个人,看起来娇滴滴的,却不怕苦也不怕痛,更不怕死,很难真的拿捏住。然而一旦涉及他人,她却半点都不愿亏欠,更何况是与她关系稍微近一些的银画。
他心口一松,语气冷淡地答她:“对你的要求与责罚,我方才都已说过了。”
柳忆春拨开他按住自己的手,狐疑地坐起身来,“啊?”
刚才骂人的时候CPU都被占满了,要不您老人家再说说?
她的表情过于可爱,沈雍的神色终于和缓了些。
未再重复,他取下一旁衣架上的衣物,连带着床榻上的被褥枕头兜头甩向她。
还嫌不够,他走去另外几个他根本不怎么用的小帐,抱出厚厚一叠被褥,回到主帐一齐甩向柳忆春。
“限你午时之前,洗干净。”
柳忆春:“”
她感觉自己现在的表情估计和死鱼差不多。
“如果没完成呢?”
沈雍冷笑,“你说呢?”
说罢,他很贴心地为她掀开通往主帐后室的门帘,是他平日里盥洗的地方。
“请。”
柳忆春简直要气笑了,抱着身上的厚厚一摞衣物愤愤地往后走去。
然而更气的是,她瞅准了时机要“不经意”撞他一下,却被他灵巧躲开,反倒害得她差点跌倒。
她想回头瞪他一眼,怀里摇摇欲坠的衣物却不允许——要是掉地上了,她可得洗更脏的衣服。
好气!
柳忆春最终只能将怒气重重地发泄在脚下。
听着怒气腾腾的脚步声,沈雍放下门帘,终于放任努力压抑的唇角自由舒展,露出了一个无声的笑。
果然,能让她方才听到这个责罚就一改脸色对他破口大骂的,绝对是她痛恨至极的东西。
想必洗衣服这件事情对于娇生惯养的公主来说,痛苦程度不亚于受到**上的刑罚。
想到这,他心口堵了一上午的气终于消散了去。
管它什么惩罚,能让她感到痛苦的就是好惩罚。
沈雍落座于桌案前处理公务,柳忆春则在后方生无可恋地对着一堆东西傻眼,心头无比想念银画。
要不是沈雍这个狗东西鸡贼地把她拘在了这里,这个惩罚对她来说根本不是惩罚。
银画啊银画,我为你实在承受了太多
最终,秉持着她本人的优良品德,柳忆春慢慢开始梳理这堆东西。
不就洗衣服嘛,有什么难的?她就不信他会一寸寸检查有没有搓干净。
整理着,衣物里掉出了一对硬硬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对护腕,柳忆春想都没想就随手丢在了角落。
这东西不算衣服,爱哪儿待着去哪儿待着去,不要影响她的工作效率!
第27章 保护
第二日,整个军营苏醒得比往日更早,拔营启程之时,晨光只怯怯地氤氲开天幕的一角。
主要的辎重车队在京城补给得满满当当,已率先往南出发。
游骑营的人马担任开道以及侦查的职责,分布在主力军队的前侧与外围。
往后是骑兵,再往后是数量庞大的步兵,最后面则是那些被邀请一同南下的官员们。
柳忆春和沈雍则一同坐在还算宽敞的马车之中,被骑兵护在中间。
车架开始行驶时,斜斜的朝阳已透入车帘,而车内两人似乎都没有开口的意愿。
马车行驶的速度不算快,在现代习惯了高铁这种东西的柳忆春甚至觉得像在坐摇摇车。但想着后面一长串乌泱泱疾走的步兵,她又觉得自己这么想有些刻薄。
昨天在沈雍那里还真就洗了一上午衣服,累得她吃了午饭后倒头就睡,直接睡到日头开始西斜才醒。
然而更可气的是,她刚醒就听到银画在门口与士兵交谈,说明日晨起后,将自己的行李收拾好即可,帐篷里的床褥、桌案等物件都不必管。
敢情沈雍那小子让她洗那么多床单被套是在玩她呢!
柳忆春一句话也不想和他说,一眼也不想看到他。
昨天弯久了的腰现在还痛着,她自顾自闭上眼睛毫无形象地在一旁倒下,惹得一旁的沈雍不悦地蹙眉。
这个公主,真是毫无礼节可言。
这么当着他的面侧躺着,身形曲线毕露,看来她还是将他的话当耳旁风。
沈雍收回目光,从袖口掏出一个小药瓶无意识在指尖把玩着。
要不要给她试试呢?
范卢风今晨才把这瓶能让人多梦的药给他,他原本毫不犹豫就要给她用,可又总是莫名回想起与她同眠的第一晚她哭着被困在梦魇中的样子。
做梦都不敢高声呼救,只溢出些细碎痛苦的闷哼,醒来后人也呆呆的。
真的要再给她喂药,助长梦魇吗?
这人嚣张跋扈,不知廉耻,还惯爱与他呛声,就该让她多受点教训才好。
可沈雍转念一想,这一路上有胡家人在,他们多与她讲讲胡贵嫔与她的往事,能刺激她想起一些事情来也未可知。
如今可能知晓当年内情的人,老皇帝与胡贵嫔已死,再除开逃走的楚珣与楚家人,就只剩眼前这个忘却前尘的当事人了。
要不还是对她和缓些吧?
这么难得的一条线,可不能轻易断了。
念头落定,沈雍将药瓶收回了袖口,继续闭目养神。
马车一路向南,行到晌午时分才停下来休整。
沈雍去与他的一众部下商讨要事,柳忆春也终于可以暂时跳到地面上透口气。
“请柳夫人安,可曾用了午膳?”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
柳忆春猛地回头,只见竟是胡家那位老者,这具身体的外公。
秉持着最基本的礼貌,她也对他浅浅一笑,“还未,不若胡大人与我一道?”
“多谢柳夫人。”
说话间,二人走到一旁的树荫下,银画为柳忆春取来餐食又铺上毯子后,二人席地而坐。
胡峯率先开启话头,“时光飞逝啊,当初兰娘也是差不多在你这个年纪入宫的,没想到,昭昭前半辈子享了公主的福,后半辈子还可以享新朝的福,你可比你母亲的命好啊。”
柳忆春喝着粥,分出一缕神去听他的话。
行军途中为了方便,伙食营好像只会提供这种热食,除此之外就是冷冰冰的干粮。
好在她很喜欢喝这个东西。
胡峯说完后,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柳忆春也察觉到了,可她方才没有从他的话里得到半点感兴趣的东西,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又往嘴里塞了一口粥,她直接问道:“胡贵嫔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见她的提问,胡峯被沉默弄得有些僵硬的表情终于和缓下来。
一上来就把天聊死了,他这老脸往哪放?
“兰娘啊,是一个乖巧孝顺、有大局观的人,从小就严格要求自己,后来凭着一身本事入了宫,得了宠,胡家能有今天少不了她的助力。”
柳忆春蹙了蹙眉,“我是问,她本人是什么样子的?”
“啊?”
柳忆春见他不解的样子,眉头蹙得更深,“你们从前不是感情很好吗?”
胡峯直觉她的话语有些尖锐,可又下意识觉得一个简单的小姑娘不足为惧,于是又拿出惯有的一套说辞对她讲起来,神情也很是慈爱。
“那是自然,兰娘啊,有什么好东西好事情都想着家里”
“”
柳忆春在心里悄悄打了个哈欠,她觉得这个老头听不懂人话,简直像个只会一套话术的传。销头目,说来说去都是什么“女子该为家族着想”“毫不出格的女子最是优秀”这种奇葩论调。
听烦了,烦到她自动屏蔽掉了他后面的话。
得亏是良好的素质,才能让她摆出一副乖巧的笑脸神游天外。
唉这件事情怎么不如她想象中有趣啊?
还是沈雍好玩。
回到马车上,军队重新启程。
柳忆春破天荒地与沈雍搭话:“去洛都要走多久?”
沈雍颇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最快要两个月。”
“那这一路上还会打起来吗?”
沈雍意味不明地问:“你希望打起来吗?”
若是再生战事,必是有不服他这个叛臣的人前来挑事,而最可能做这种事情的人,便是旧朝余孽。
这位前朝公主,会盼着有人来救她吗?
但出乎意料的是,柳忆春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像看傻子一样看向他。
“当然不希望打起来啊,打仗就要死人,死人可没什么好。”
虽然她总是陷入无聊,但她还没有恶劣到要用别人的命来消解无聊的地步。
沈雍被她的语气冲得一愣,随即嘲讽,“想不到懿春公主竟是个博爱之人。”
柳忆春听出了他的阴阳怪气,撇撇嘴不再说话。
晚间,运着物资的辎重车队已率先在落脚点扎好了营帐。
因着第二日还要赶路,一切从简,沈雍的帐篷规格比在京郊小了一些,但也算宽敞,不过柳忆春依然看他不顺眼,便和银画一起跑去挤卫大娘的帐篷。
沈雍对此倒是没说什么,自从宫宴那晚之后,他再也没有提出过要她一起同眠。
倒是“洗衣服”这个惩罚被他延续了下来。
晚间修整的时候,他便会拉着柳忆春去他的帐篷,亲眼看着她洗完之后,则毫不留情地把她赶走。
柳忆春每每气得对他的帐篷隔空拳打脚踢,可到后来她实在太无聊了,竟也从洗衣服这件事里找到了些乐趣。
轻易打不到沈雍本人,但他的衣服可以随便她打、随便她踩,她还可以当着他的面对着衣服破口大骂,别提多解气!
而且,能在夏日里正大光明地玩会儿凉凉的水,实在算得上惬意。至于洗不洗得干净,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可不过过去三日,沈雍竟破天荒地结束了对她的“惩罚”,柳忆春每天唯一的“乐趣”于是也没有了。
“怎么?洗上瘾了?”
沈雍看向她开始变粗糙的双手,又将视线转移到她幽怨的脸上,温声对她解释:
“近来需要加紧赶路,过段时日会到高阳王的地界,晚间好好待在帐篷里,不要乱走动。”
柳忆春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会有敌袭吗?”
沈雍偏头示意她跟上,“别担心,我派了人护你左右,就算你往敌军刀口上撞,他们也能把你拉回来。”
柳忆春与他并肩而行,知道他又在讽刺她,没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
沈雍唇角微勾,早已对她这种程度的失礼见怪不怪。
又走了一会儿,夏夜的晚风如轻纱拂面,柳忆春觉得很是惬意,想起他方才的话,好奇地左右张望一下,问他:
“怎么看不见他们?”
岂料今晚沈雍竟像是逗她上瘾了一般,“你要是能发现他们,也就不需要保护了。”
呵呵,不拐弯抹角嘲讽一下她弱不得劲是吧?
余下的路,柳忆春将嘴巴闭得牢牢的,再没和他说话。
“到了,快回去休息吧。”
说罢,沈雍不再管柳忆春,转头便快步离开。
得,原来是专门送她回来的啊-
第二日又是不停地赶路,柳忆春在午间修整的时候已肉眼可见地蔫儿了下来。
吃完饭后,她在毯子上百无聊赖地发呆,嫌腿坐麻了正想换个姿势,刚好与一旁整理行李的银画四目相对。
这个兔子一样胆小的宫女立马警惕了起来。
见状,柳忆春缓缓对她勾出了一个善意的笑,银画却变得更紧张了。
“银画,我以前每天都干些什么呀?”
闻言,银画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公主您自小便修习舞蹈,每日都得花不少时间练习。除此之外,彼时宫中经常举办宴会,先帝宠爱您,您也总是精心打扮、盛装出席。”
哦,所以每天都被困在那座宫殿里练习跳舞、打扮赴宴?
听起来很像一个供人赏玩的花瓶啊。
那也是够无聊的。
不过这具身子常年练习跳舞的话,那就说得通了。
若不是这样的身体素质,那晚在银杏树上往下跳时,恐怕绝无可能顺利攀上矮一级的树枝。
还得是经常锻炼的身体啊,肌肉又强劲又听话,想做什么就做成了,如果是她现代那具身体,恐怕脑子想明白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掉到地上。
既然如此,那要不她来练练舞吧!
“银画,我以前都是怎么练习的,你还记得吗?”
银画又开始苦恼了,那些动作她也做不了呀,只能随便比划比划。
倒是柳忆春被她可爱的模样逗笑了。
银画看着她灿若春华的脸,不禁有些痴了,待反应过来时,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已在她面前放大数倍,吓得她连连后退。
这个小宫女还蛮好玩的,难怪公主会留这么个胆小的人贴身伺候。
柳忆春猛地问她:“以前我是不是过得不开心?”
第28章 骑马
这下银画真的卡壳了,她不好直说,愣了半晌才斟酌着开口:
“嗯”
“如今的公主的确比以往活泼了不少。从前,公主几乎从来不主动去做任何事,像前几日那般去学做饭,更是闻所未闻。”
这么说,感觉这个公主和她以前很像啊。
是因为这份相似性,她才穿越到她身上的吗?
公主又是怎么养成的这副脾性呢?
也许是因为无聊,也许是因为同病相怜,柳忆春第一次对公主本人产生了好奇。
带着这份新鲜的好奇,她打算先去了解一下公主的身体。
“走,咱们往林子里走些去。”
银画本能地不想冒险,可还未来得及开口劝告便被柳忆春拉着往内跑去。
周遭有不少大臣与部将目睹这一幕,以为是柳夫人内急,都没有放在心上。
越来越安静,柳忆春仍拉着银画往林子内部去。她一边走还不忘一边留意,可耳边除了她们二人的脚步声,分明什么都没有,沈雍说的派来保护她的人呢?
终于到了一片平整的空地,柳忆春猛地停下脚步,侧头对银画比手势,“嘘。”
银画顾不得大口喘气,乖乖地没有说话,像只大气都不敢喘的兔子。
柳忆春仔细听着周遭动静,此刻无风,并无树叶窸窣声,耳畔除了远处的鸟叫,再无其他声响。
沈雍该不会给她吃了一口安慰剂吧?
算了,先不管这个。
此处无人,她正好试试懿春公主的舞蹈功底。芯子虽然换了,但是一些肌肉记忆应该和爬树一样都还在的吧?
可在她惊奇地发现自己能劈叉、下腰、翻跟头后,心里却莫名其妙升起了一股奇怪的感觉。
像一团沉滞的、没有形状的雾,无声无息地侵蚀着一切,在她察觉时,已将心里那一点新鲜感完全压制。
随意摆动肢体也将银画看呆的柳忆春忽地停下了动作,像播放到正精彩处的电视剧突然断网。
紧接着,在银画不解的目光中,柳忆春笃定地对她说道:
“我讨厌跳舞。”
不待银画道出心中的疑惑,柳忆春已几个跃步爬上了最近的一棵树。
懒散地靠在树干上,柳忆春连续几个深呼吸,享受古代无污染深林中负氧离子的滋养。
银画还想劝她早些回去呢,没想到一个不小心又给她上树了。想起上次在昭月殿中被她吓得半死,银画圆乎乎的小脸顿时皱成了苦瓜。
“公主您打算待多久呀?等会儿该启程啦,王上找不到您可怎么办?”
柳忆春慢悠悠的声音渐渐从头顶落下,“没事,我听见了他们说今天多休息一会儿。”
她就知道会这样,她根本劝不动公主。
可有什么办法呢?职责所在,该劝的话还是得对她说。
银画低头长叹了口气,复又抬头朝柳忆春望去,只见公主居然正笑着看她,“银画,你要上来吗?”
“不不不”
银画看着她这样的笑心里就发怵,“奴婢还是在这里守着您吧。”
柳忆春不再管她,沉入自己的世界,任由银画在一旁时不时看她一眼。
就在银画逐渐放松警惕之时,忽地一阵衣摆破空声将她惊得跳了起来。
“公主——”
“当心——”
出乎意料地,除了她的高呼,居然有另一道陌生的男声与她重合。
待看清柳忆春只是如上次一般用手将自己吊在了树枝上,银画长舒一口气,看向身侧的不速之客。
是军中之人,器宇轩昂,装束不凡,看起来地位不低。
银画很有眼色地对他行一礼。
柳忆春双手紧抱住树枝,用力摆动双腿,就这么前后荡着玩,似乎打算将上次没有尽兴的事情做个够。
一边荡着,一边看着地上那个男人,柳忆春忽然觉得他有些眼熟。
尉迟丰看清她眼底的疑惑,又不小心瞥见她脸颊旁袖口滑落露出的一截雪臂,下意识撇开了眼。
她果然不记得他
他站得笔直,视线落到她一晃一晃的绣鞋之上,恭声道:“在下尉迟丰,乃军中主将,方才失礼了。”
这么有礼貌,柳忆春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停止摆动后连忙从树上跳了下来。
银画和尉迟丰都没想到她这么生猛,一个立马上去扶,一个脚步欲迈又止,倒是柳忆春很快就稳住了身形,根本不需要旁人辅助。
她不知道在这里应该如何行礼,便微微颔首对他示意,“原来是尉迟将军。”
尉迟丰身材魁梧,看起来很年轻,比沈雍身量矮一些,身板却更厚实,五官端正,较之沈雍少了几分俊美,多了几分硬朗。
令卫大娘骄傲不已的儿子,原来长这样。
柳忆春终于将他的名字和样子对应起来了。
见他愣愣的,没有要走的意思,柳忆春随口与他搭话。
“尉迟将军怎么在这里?”
似是没料到她会与他闲聊,尉迟丰忽然变得有些腼腆,浅笑着偏头,示意她往前看。
“末将不过是恰巧牵着马在此处休息罢了。”
柳忆春顺着视线望去,只见绿草茵茵,浅溪潺潺,有一匹马正在溪边喝水。
没想到,不过几丈的距离,这林子里又另有一番天地,她方才竟没有注意到。
那马儿长得很好看,柳忆春不自觉被它吸引,缓缓朝它走近。
话说,南下路途遥远,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要是学会了骑马,岂不是能备不时之需?
她突然有些跃跃欲试。
可待她走近,仔细观察一下才发现,这匹马虽然有马鞍,却没有马镫,马背很高,她这个身高根本上不去。
正苦恼着,银画发现了她的意图,悄悄凑到她身边,“公主,您不会骑马呀。”
柳忆春没有理会银画的提醒,直截了当问尉迟丰:“我可以试试这匹马吗?”
尉迟丰听见了银画的话,温声对柳忆春劝道:“骑马对身量有要求,若是不够,恐怕连马都上不去,更别谈骑马了。”
柳忆春闻言有些讶然,敢情他不是故意不装马镫,而是这里可能根本还没有马镫这个东西。
“那你们怎么上马?直接跳上去的?”
她的神情太过认真,以至于尉迟丰有一瞬间的迟疑,“不然,呢?”
柳忆春没有“给古人一点震撼”那种癖好,并未给他们科普马镫这个东西,反而美目中带上了一些狡黠。
“那么,只要我能上去,这匹马就能借我一用?”
尉迟丰被她突如其来的笑眼看得一愣。
不等他回答,柳忆春立即转头吩咐银画:“去帮我拿两条绳子来,实在不行,腰带也可以。”
银画的目光犹豫地在她与尉迟丰之间来回转动。
柳忆春又说:“有尉迟将军护着,你还怕我出什么意外不成?”
虽是从她的话里得到了某种隐秘的保证,但银画始终有些不安。这,这,孤男寡女的,不太好吧?
见她仍是迟疑,柳忆春干脆作势要自己回去。
银画立马拉住了她的胳膊。
她再怎么说也是公主的下人,这样忤逆公主,好像还是第一次。
银画咬咬牙,下定决心般,“奴婢很快就来,您可要好好的。”
说罢,她飞也似地跑开了。
柳忆春在后面看着,不禁失笑。这速度,在大学里体测跑800米,妥妥的满分。
舟车劳顿,许多杂物都被收了起来,更何况柳忆春的行礼中并无麻绳这一项。
银画犹豫了一会儿,若是四处讨要麻绳,免不得又要浪费更多时间,不愿让他们独处久了,又想起公主说腰带也行,于是她急匆匆地从公主的行李中翻出了两条腰带。
走出马车,她正准备全力冲刺回柳忆春身边,却还未起步就先来了个急刹车——
差些撞到沈雍。
他也是一副步履匆匆的样子,睨了一眼她手中的腰带,声音有些沉。
“急什么?”
银画哆哆嗦嗦跪到地上,慌乱中嘴巴比脑子转得更快,“公主遣我来那些东西,奴婢不敢让公主等太久,还望王上恕罪!”
听到这,沈雍自是明白个中原因,语气也急了些,“还不快去。”
银画暗暗松一口气,立马爬了起来,“是!”
待见到柳忆春与尉迟丰说说笑笑的身影,银画心里才升起一阵后怕。
她刚才居然把王上给糊弄过去了?要知道,她最不会撒谎骗人了,要是王上问她公主在干什么,她肯定编不出像样的理由来。
还好还好他没问。
柳忆春看向风风火火跑回来的银画,不由感叹,她没看走眼,的确是个跑800米的好苗子。
见她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柳忆春没忍住掏出帕子帮她擦汗。
银画本就上气不接下气,被她这个动作一惊,说话都变结巴了。
“使,使,使不得,公主”
真是可爱,柳忆春干脆把帕子丢给她,“去旁边歇着吧。”
她取过银画带来的腰带,在马鞍两侧各固定一条,随即打了个死结。
如此,便有了两个能放进脚掌的圈。
紧接着,她抬腿试了试,见是稳的,便抓住马鞍一个施力就跨坐到了马背上。
衣角翻飞,像一只骤然振翅的鹏鸟。
尉迟丰在一旁看得有些呆了,“柳夫人当真聪慧。”
柳忆春没有理会他的恭维,直奔主题道:“如何纵马,还请尉迟将军接着教我。”
尉迟丰收起惊讶的目光,上前拢了拢缰绳,为她牵马。
以后恐怕再也不会有这样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能与她单独相处,尉迟丰放任自己贪心一点,再贪心一点,使出浑身解数来教这位大胆的柳夫人骑马。
“柳夫人不若先熟悉熟悉马背上的感觉。”
银画歇在一旁树下,刚缓过气来就看见这幅年轻将军全神贯注地为公主牵马的画面——
将军魁梧,骏马高昂,马背上的公主身姿挺拔,头顶是疏阔云天,脚下是丰茂水草。
这合该是一个极其赏心悦目的场景,但是吧,银画越看越觉得有些慌。
她的公主,怎么就这么容易吸引年轻郎君。
要是王上看到这一幕,又该如何作想?
前几日王上发现她在角落里摆弄炊具生气成那样,依她猜测,除了害怕公主又去寻死之外,恐怕还有她与军中小兵单独相处的原因。
王上金尊玉贵、丰神俊朗,如今又可以说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如何受得了自己的女人四处吸引别人的目光?
唉
她胆子小,如今的日子本就仰人鼻息,自是不敢再为所欲为。可是公主从前也是个极守规矩的闷葫芦,何时变得如此胆大了?
银画在心里打定主意,得找个机会劝劝公主。
此刻无风,林中的几棵大树传来了细微晃动,很快又归于宁静。若是有人注意到了这动静,恐怕也只道是飞鸟振翅罢了——
作者有话说:哦莫,这周(本周四-下周三)无榜,一周两更哦,下一更在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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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中毒
天气愈发地热起来,大军行进的时间集中在了清晨与傍晚,午间休息的时间一点点被拉长。
柳忆春的日子依旧懒散地过着,但胡家老头来找她“聊天”都被她用各种借口婉拒了,反而找着机会就去骑尉迟丰的马。
为了方便,那两条腰带也就一直留在了他的马鞍上。
自小练舞的身体素质果然很不一样,她现在已经能够熟练地控马了,柳忆春许久没有过这种强烈的成就感,整个人都神采奕奕的。
银画终究希望她的公主能快乐一些。想要开口劝告的心,在好几次被柳忆春愈发明艳的笑脸动摇后,渐渐地被消磨了下去。
又行了一段时日的路,柳忆春能察觉到军中的氛围越来越紧张。众人严阵以待,沈雍也总是不见踪影。
柳忆春怀疑,他们也许已进入高阳王地界。
总是不见的沈雍,应当大部分时候都和部下待在一起,少数与她在马车里同处的时候,也都在闭目养神。
她本以为不多时便会出现变故,然而大军一日日行进着,一切都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大家严肃的架势倒显得有些多余。
不料,就在柳忆春察觉到紧绷的气氛开始疲软的时候,敌袭来了。
游骑营的人先发现的不对劲,随后尉迟丰不由分率兵迎战。
兵戈相向的声音很大,柳忆春被层层围护在中间,前线激战的动静便显得模糊起来。
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离她不远处的地方,有人正在死。
作为一个生长在现代文明社会的人,战争与非正常死亡对她来说都过于遥远。
然而这场战斗结束得很快,不等柳忆春继续发散思维,尉迟丰便提着兵器纵马驶向她所在的马车处。
柳忆春以为他是找她有什么事情,不料他在离马车一丈远时便停了下来,向一个与众人穿着同样甲胄的男子拱手汇报。
仔细一看那马上的身形,柳忆春恍然大悟,原来沈雍竟混入了随行骑兵里面。
“启禀王上,来人约莫数千,俱是军中之人,算得上一支精锐部队,逃得很快,只斩杀了一小部分。”
沈雍颔首,“谁的人?”
尉迟丰有些迟疑:“看起来竟像是当地司马的兵。”
沈雍有些意外,转念一想又很合理,高阳王在封地与当地司马勾结,也不算稀罕事。
随即他沉声开口:“此次敌袭直奔骑兵阵营而来,有些反常,暂时不要放松警惕。”但很快他又摇头。
“不。”
“今晚我们需要‘放松警惕’。”
沈雍的语气颇含深意,尉迟丰抬眼与他对视,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属下明白。”
因甲胄重量不小,穿在身上行军将大大影响速度,所以步兵在行军时皆未着甲胄,向来是敌人偷袭时的首选。
这次高阳王的人直奔骑兵营,恐怕偷袭为假,试探为多。
此番踏入高阳王地界,也不知他们还准备了多少“惊喜”。正好,今晚继续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花招。
沈雍又道:“如此主动挑衅,恐怕攻克此地不易,尉迟丰,随时做好迎战准备。”
尉迟丰的表情也前所未有的严肃,拱手行礼的动作十分有力。
“属下与众将士必将严阵以待!”
他的动作不小,胯。下战马踱了几步,马鞍之下的柔软布料忽地被抖落。
是独属于女人家的色彩与花纹。
沈雍的目光被吸引过去,觉得那两截细长的布料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不由得盯着它们打量许久。
尉迟丰也注意到了沈雍的目光,一时心下惴惴。
那是柳夫人学骑马时留在他这儿的,因每次解开系上太麻烦,他便将那两条腰带随意团了团收到了马鞍前侧的空隙里。
没想到,竟是在此时于王上面前露了出来
他紧张地咽了咽,心跳得很快,快速地看一眼沈雍的神色,又慌张地将目光移开,正准备豁出去解释的时候,沈雍却先开口了。
“下去吧,顺便让游骑营的人尽快选定今夜的落脚点,早些扎营。”
尉迟丰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属下遵命!”
策马远离的背影格外迅速。
沈雍则很快就收回了落在他背影上的目光。
尉迟丰是个什么性子的人,他清楚,绝不会在他眼皮子底下公然违抗军律。
至于他心里是不是有了女人,他对属下的私事并没有那么感兴趣,只要不妨碍公务,什么都好说-
一连几日精神紧绷,士兵们都有些疲了。
今日成功击退敌袭,喜气洋洋的氛围自上而下传递,大家难免为这小小的胜利欢欣鼓舞。
除了少数几批精锐以及各伍首领,绝大多数的士兵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都放松了下来。
夜间,天色已几乎透黑,除了尚在巡逻的士兵,军营中已没有其他声响。
沈雍白日里听了木三的禀告,知道还有另一队人在暗中窥探他们多时。
那队人来去无踪,身法极好,显然不是正统军队出生的人,反而极大可能与木三他们一样,是暗卫杀手之流。
沈雍拿不准那队人究竟只是为白日里袭击的部队探消息,还是自成一派也在等着适时袭击。
但,今晚便是见分晓的时候。
他独坐主帐之中,烛火将他的身影明显地映照到帐篷侧壁。想起等会儿可能会有的一场战斗,他卸下金属护腕,打算换另一对更加轻便的。
不料,竟在它一贯被保存的位置上摸了个空。
他正待仔细翻找,帐外突然传来急切的哨音,“有刺客——”
簌簌——
动静离他很近,眼看着箭矢就开始往他帐子里射,沈雍顾不得别的,顺手抄起手边的长剑便从主帐后侧的门帘闪身而出。
那队暗处观察他们的人功夫不低,沈雍早早派了人埋伏在主帐附近,并为他们准备好了一条绝佳的“刺杀路线”。
眼下,他闪身从主帐隐秘的后侧门帘离开,也是计划的一环。
不多时,他便隐在暗处被一众亲兵簇拥着护在中间,静静观察着战斗情况。
来人不多,但各个武力高强,招式阴狠,明显是不要命的打法。
死士。
一旦暴露在众人眼前,他们最大的优势便已丧失,打斗的动静惊醒了不少附近营帐的士兵,在绝对的数量优势之下,这帮死士很快便被制服。
不出意料地,一被制服,他们紧接着便口吐白沫抽搐倒地——
这是咬破了嘴里的毒。
一场生死对战结束得悄无声息。
沈雍缓步从护卫中走出,停在这群横七倒八的尸体前。
“可有什么信息?”
尉迟丰方才也埋伏在主帐附近,早已站出来主持大局,听着沈雍的问话,朝他拱手回道:
“这帮人身上干干净净,没有携带任何信物,只有手腕上有着深浅不一的纹饰,想来是代表着听命于同一个人。”
“继续查。”
“是!”
这个高阳王手段还真不少,他究竟还有多少底牌,敢与他攻破过皇城的大军公然叫嚣?
此间事毕,尉迟丰正带着人撤退,沈雍仍立在远处沉思着,一时没有动作。
忽地,一道破空声袭来——
“小心!”
沈雍猛地回神,只见是一支从暗处射向自己心口的利剑。
尉迟丰目眦欲裂,再要上前护住沈雍已是来不及,电光火石之间,沈雍一边侧身,一边抽剑隔挡。
可这一箭实在是出乎众人意料,留给他的反应时间极少,沈雍还未来得及将剑挥至胸前,飞箭已至眼前。
凭着多年战斗的本能,他转动手腕,试图用护腕擦过箭尖,使其偏离轨道。
但不巧的是,如今他的手腕处空荡荡,根本没有佩戴护腕,于是只能硬生生用骨肉隔挡,受了浅浅一箭。
周遭复又一阵喧闹,正要撤退的众人齐齐上前将暗算沈雍之人制住。
尉迟丰也连忙上前查看沈雍的伤势。
“王上!可有大碍?”
沈雍随意地转转手腕,那里只不过被擦出了浅浅一道伤痕,“无事,小伤。”
但事到如今,来人的手段已颇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这人眼看着同伴一一死在面前,仍能沉住气静待机会给他致命一击,不可谓不是个能人。
很快,行刺之人便被押到了沈雍面前,竟是穿着一身军中士兵的制服。
头盔被取下甩开,一头青丝散落,士兵强迫郁冬抬头,露出清冷英气的眉眼,以及被布条堵得严严实实的嘴。
竟是个女子!
气氛忽地一变,众人皆有些惊讶。沈雍眼眸微眯,也有些意外。
倒是个聪明的,趁乱伪装成他的兵,混在众人之中。知道他身边守卫的人众多,便挑在这个散场的时候,以暴露自身为代价给他致命一击。
可惜,他的反应够快,倒是让她失望了。
“取出她嘴里的毒药。”
“是!”
今夜埋伏在周围的精锐都是有经验的人,知道这种死士一言不合便会咬毒自尽,因此在制住她的那一刻立马便将她的嘴堵了起来。
此刻听见沈雍的吩咐,他们依着方才那群死士口中的位置,很快便将她口中的毒药取了出来。
女刺客郁冬依旧面无表情,眼里却闪烁着奇异的光。
沈雍饶有兴致地与她对视,这人有些妙,事到如今一点不担心自己的处境不说,反而志在必得地看向他,明明她才是穷途末路的那一个。
正待上前亲自审问,他的身体却忽地涌上一阵恶寒,竟叫他在夏夜里浑身发颤。
猛地反应过来,沈雍再看向郁冬,果然见她眼里的笑意扩大。
“你”
沈雍强忍着异样,稳住声线吩咐,“把她给我关起来,不准死了。”
而后,他不着痕迹地朝身旁的尉迟丰挪过一小步,以只有他们二人听听见的声音悄声说:
“扶我回营,把范卢风叫来”
察觉出他的不对劲,尉迟丰精神一凛,神色自然地接手善后工作。
“都退下吧,今夜再加一队人巡视,绝不能再让不清不楚的人闯进来,擅离职守者,军法处置!”-
柳忆春被领到沈雍所在的主帐时,已是第二日傍晚。
白日里远处闹哄哄的,又进行了一场激战,是尉迟丰率军与高阳王的人大打了一仗。
仗虽然打赢了,军中却依旧人心惶惶。
只因不知从何而起的谣言,说沈雍死了,沈军群龙无首,迟早要败。
而沈雍一整天都没有露面,则无疑强化了这个谣言。
柳忆春不信他这么容易就会死,但眼前范卢风的神情却告诉她,显然他没死掉却也不太好过。
“柳夫人请进去吧王上的命等着您救呢。”
她有些怀疑,“我?救命的事不是您最擅长吗?”
范卢风却没再解释,神色古怪地丢下一句“您进去看看就知道了”,紧接着便望天快步溜走。
柳忆春:“”
行吧,那就进去看看吧。
第30章 放纵
沈雍先是感觉到极致的冷,后是感觉到极致的热。
重新睁眼时,身体的异样十分明显,床畔则立着明显松一口气却神色古怪的范卢风。
夜间遇刺的所有记忆涌入脑海,沈雍粗着嗓子问:“毒已经解了?”
“这个嘛,还差最后一点点,马上就能解了。”
范卢风说着,不动声色地慢慢挪步远离他的床榻。
沈雍蹙了蹙眉,“那还不快给我解?”
下腹灼热,他本以为是每日晨起的惯常反应,不理会的话一会儿就消停了,可今日却显然不对劲,难言的冲动越来越强烈。
看着范卢风明显有些畏缩的模样,沈雍霎时明白了过来。
“范卢风,你对我做了什么!”
趁着他反应过来的这段时间,范卢风已经退到了帐门口,仿佛帐外有磁铁吸着他走一般,一副费了好大劲才仍留在帐内和他说话的样子。
“别急别急,昨晚那毒实在凶猛,没有解药我只好循着药理给你试了试,你现在的反应正常的,不用药到这个地步不足以将那寒毒压下去。”
沈雍听着,却仍是目光沉沉地盯着讪笑的他。
范卢风继续赔笑,“嘿嘿,知道你不喜那事,但那不都是从前了吗?你现在已经有柳夫人了,这点小症状实在不算什么事。”
眼见着沈雍就要发作,范卢风一掀帘帐立马溜了出去,闷闷的声音隔着帐子传进沈雍耳内——
“别急,她马上就来”-
柳忆春步入主帐时,见到的便是面色潮红、怒气正盛的沈雍。
看她进来,他像要吃人一样瞪她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似是颇为嫌弃。
“他们都说你死了,没想到还挺生龙活虎的嘛。”
她早已习惯他易怒的性子,眼下对他的怒目而视适应得很好。
但她环视一周后,不免有些疑惑,“药呢?范医师莫名其妙让我来,什么都没交代,我是要给你上药还是喂药啊?”
说着,柳忆春朝他床榻走近了些,本是想继续找药,没想到他突然撑坐起来,弓起身子,语气激烈,“出去!”
动静之大,吓得她当即愣在原地。
但只是愣了一瞬,柳忆春便继续向他走近,她这次没惹他啊,怎么莫名其妙对她这么横。
“怎么了?”
沈雍变得更僵硬,像庙里矗立着的雕塑。
果然,她最会做的事情就是忤逆他!
独属于她的馨香越来越近,沈雍感觉自己的自控力岌岌可危,不由得压抑着加重了语气。
“滚出去,把范卢风给我绑来!”
可身体的异样仍在一点点加重,不过吼出这么一句话就让他控制不住地喘息。
虽极力控制,却还是被停在他床榻不远的柳忆春察觉到了。
她说呢,范卢风方才那副语焉不详的样子,原来真的有鬼。
这么热的夏天,沈雍一个本就火气旺的大男人都热得满头大汗面色发红了,怎么还宝贝似的拿着被子不放。
原来是不想让她看见身上的状况啊。
柳忆春不禁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忍不住吐槽,“你这是正经军医吗?”
沈雍也知她明白了眼下的情况,面色更红,说话也不似方才中气十足,“快去。”
榻上的男人稳坐如山,却已开始浑身轻颤,说话的声音也像是被岩浆烫过。
柳忆春明白刻不容缓,下意识要听他的话去把范卢风找回来。
可她到底是两个人中脑子清醒的那个,走了两步就退了回来。
“如果找他有用,他方才还会就这样丢下你溜掉吗?”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安静。
柳忆春向他提议:“要不另外去给你找个人来?或者你干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算了。”
但这话却不知为何踩中了他的雷点,一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涌上些轻蔑,紧紧攫住她。
“果然,在你心里,这种事情和谁都可以做,是吗?”
柳忆春也有些生气了,她难得好心认真向他提议,结果这人脑子抽了又跑来指责她。她懒得再和他废话,转身就要走。
“那你自己想办法吧!”
“站住”
身后传来的声音又弱了些,尾音被不受控的喘息震颤得有些色气,柳忆春如他所说收回了迈出的脚步。
“过来些。”
他已自暴自弃地将身上的薄被掀开,衣襟大敞着,露出了饱满的胸膛,一条腿曲起,很好地掩饰了异样之处。
柳忆春转身,站在原地与他对视,直觉此刻的他与方才又有些不同。
潮热为他的俊脸染上薄红,而他的眼里突然翻涌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带着安抚,却让人根本无法忽略隐藏其下的波涛汹涌。
山雨欲来,有些危险。
“你原本的腰带呢?”
他像是第一次睁眼瞧她般仔细打量,视线所过之处,让柳忆春无端觉得像被烫到。
她有些不解地低头,发现自己今天穿的衣服明显不是一套的,腰带与衣裙是两个不同的花色与颜色。
但她一向不注意这些,也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疯,便一脸不解地答:“不知道啊,银画收起来了吧。”
沈雍却在心里冷哼,她不知道,他知道——
在尉迟丰的马鞍上。
方才便觉得她这身衣服眼熟,这个女人,果然还是将他的话置之耳外,短短时日便将尉迟丰也勾到了手。
沈雍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被人背叛的强烈失望与恼怒,像是本就滚烫的岩浆中被人投入了一个火把,爆发出数倍高的火焰。
怒火与炽热的体温一同灼烧着他,从身到心都火热窒闷,沈雍愈发觉得头脑发热,连呼吸都无法控制,变得粗重又杂乱。
她是怎么引诱他的呢?像对他那样,抱他、吻她,甚至拿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放吗?
腰带都落到了尉迟丰的马上,他们发展到哪一步了呢?怕不是,已做过野鸳鸯了吧
这个水性杨花的公主,果真不值得他百般退让、万般怜惜。
柳忆春见他愣愣地盯着自己的裙子出神,浑身紧绷,却颤抖得更厉害,像一座即将崩塌的雕塑,莫名其妙之余,不禁有些担心,总不会真的憋出毛病了吧?
他的长发披散几缕,遮住了他低垂脸庞上的神情,柳忆春怕他立马就要栽倒到床下,连忙上前去看。
不料,甫一走近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反应过来时,已被他滚烫的身体紧紧压在身下。
柳忆春惊呼,“你没事吧?”
她试着去推他结实的身体,却被他快速握住手腕按在头顶,随之而来的**让她恨不得破口大骂。
艹!
枉她害怕这人憋到极限晕过去,结果居然还是要拿她发泄,那最开始那副嫌弃她的贞洁烈夫样子摆给谁看的啊?
柳忆春很不舒服,双腿不停地磨蹭床面,却只是蹭掉了脚上的鞋子。
而他似是不满她的扭动,干脆将她的腿搭上自己的肩,于是她被固定得更死。
衣物一件件被抛出床榻,床帐也在二人你来我往的挣动之下解开半帘,一时间,帐内只余布料窸窣与粗重的呼吸声。
柳忆春习惯性地咽下痛呼,眼睁睁看着自己所有的挣扎如同身上的衣物一样被他一一消解,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这对吗?
就算要她帮忙,那是不是也该礼貌一点啊,凭什么是这副恨不得把她弄死的架势!
见她一直在抗拒,沈雍露出似委屈似恼怒的表情,动作也愈发放肆,直让柳忆春一下一下地被顶得上移,一直到脑袋抵住床头,退无可退。
他腾出一只手护住她的头,俯身下去,热气喷薄在她耳边。
“他们都可以,难道我就不可以吗?”
也不知是不是开始神志不清,他接着状似呢喃道:
“从你不知死活地吻我那天起,就该想到,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柳忆春被他逼得眼泪直冒,无暇理会他莫名其妙的话,攒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咬牙切齿道:
“你现在,最好是,因为药物影响”如果他是在借机向她报复,那她一定要找机会报复回来!
一定!-
范卢风步履匆匆地回到自己的营帐,床榻上仍死死绑了个女人。
“你不向我透露解药的信息也无妨,王上的毒我已经解了。”
他立在床畔,没好气地向她宣告,似是在为自己争一口气。
郁冬全身上下能动的只有脑袋,闻言偏头看他一眼,满脸写着不信。
“哦。”
范卢风见她冷淡,忍不住说风凉话,“倒是你,身上的毒快发了吧?你背后之人如此待你,哪里值得你如此效忠?”
郁冬冷硬的脸忽地柔和了些,甚至浅浅勾起了唇角。
范卢风再次从她眼中看到了类似于关爱小朋友的嘲笑。
“!”
的确,这种话八百年前就过时了。
他承认他话里的挑拨过于明显,可他也受不了她如此直白的眼神。
“吃药。”
范卢风没好气地往她嘴里塞进一颗药丸,见她吃得干脆,没忍住问:“不怕我害你?”
郁冬似是嫌弃他絮叨,径直阖眼闭目养神。
嘿,这个女人。
范卢风想起昨夜。
彼时沈雍毒发,面色灰白,唇色青紫,好不骇人。
未免生事端,这个消息被牢牢封锁了起来。
他没见过那等猛烈的寒毒,当下只能先封住他的经脉,再来找这女刺客探探消息。
不料,等他走到关押她的地方时,只见牢门大开,内里已是空荡荡。
他下意识以为她逃掉了,茫然地走了两步,不远处却隐约传来女人的闷哼与男人轻佻的笑。
他连忙赶去,正巧撞见了那惨烈的一幕。
是陆峰。
他怎么敢!王上定下的军律是摆设吗?
可下一瞬他又反应了过来,俘虏而来的敌人并不在其保护范围之内。
他终是救下了她,还把她带回了自己的营帐。
然而,任他如何软磨硬泡,她始终一言不发,不透露任何线索。
他本以为她昨晚是因为那恶心的事才那般缄默,不料她似是本性就这般冰冷,又是一天过去了,她对他说过的话统共只有方才那句“哦”!
救沈雍的方法他并非没谱,但还有些没底,若能从她口中得到些消息,自是最好,若不能,那他也只有铤而走险自己一试了。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他并不是审讯的好手,铤而走险的副作用也已显现了出来。
但好在,昨夜他为她处理伤口的时候,意外看到了她腕上一朵奇怪的梅花印,像是毒,把脉一看,才发现她的脉象与沈雍颇有些相似之处。
也正是因为从她身上得到了些提示,如今沈雍身上的副作用才被压缩到了最小。
范卢风靠在桌案边休息,有点心虚地摸了摸下巴。
不过是需要与他的夫人春风一度,将多余的药量散掉,应该不至于气得砍了他吧?
范卢风看了眼已经完全暗下的天色,估摸着时间朝沈雍的主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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