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母女
王府正堂。
木三押来了个年纪稍大的嬷嬷后便退了出去。
屋门阖上,略显宽阔的正堂只剩沈雍与她二人。
“张嬷嬷?”
沈雍端坐高位,睨视着跪在堂中之人,不轻不重的语气极富压迫感。
张嬷嬷神色镇定,向沈雍行了个完整的大礼。
“回王上,草民正是。”
“起来吧。”
堂中的人面目肃然,是严肃板正的长相,就连行礼起身的动作都将是宫规里最标准的模样,简直将规矩体现到了极致。
如此严苛。
莫不是那胡贵嫔也是个板正苛刻之人?
分离二十余年,胡家的人提起胡贵嫔都是她年少时的乖巧脾性,可事过境迁,人的性子难免发生变化,胡贵嫔的为人,恐怕还是贴身伺候的人最清楚。
这位张嬷嬷,入宫前便陪在胡贵嫔身边,直到大越朝覆灭。想必她知道不少事情。
沈雍目光沉沉,打量着她。
她却在他的威压之下不动如山,显然是打定了主意,只要他不问就不主动开口。
还算沉得住气,不愧是陪着主子在宫里浮沉二十多年的老人。
再开口时,沈雍语气中带上了些客套的笑,若是平日里与他相处得多,就会知道这是他与人谈判时惯爱摆出的和善面孔。
“张嬷嬷请坐,今日请您来,不过是有些事情想问问罢了。”
张嬷嬷挑眉看他一眼,倒也没拒绝,走到一旁缓缓落座。
“多谢王上体恤草民这把老骨头。”
沈雍不再废话,“不知胡贵嫔如今何处?”
“死了。”
“如何死的?”
“乱军剑下。”
两息沉默。
沈雍又问:“那你是如何逃到商丘去的?”
商丘离京路途遥远,甚至地处高阳邑西南侧,已经是快要接近洛都的位置。
他带着大军疾行二十余日才不过到了高阳邑,虽然因着战事耽搁了些日子,可她这把年纪,用接近他急行军的速度逃了这么远距离,为什么?
张嬷嬷神色不变,继续避重就轻“皇城被攻破,所有人都知道不逃会死,所以草民也逃了。”
沈雍搭在桌沿的手指不耐烦地敲了敲,空气瞬间变得焦灼起来。
张嬷嬷似乎也知道这不是位好糊弄的主,见他不满,又补充了两句。
“草民在宫中当差多年,颇有人脉与积蓄,因此出宫后以最快的速度雇了辆上乘马车,这才一路奔至商丘。”
语毕,那道令人心烦的敲击声却仍未停止,张嬷嬷犹疑着,终是沉住气未再抖落出更多。
但沈雍却问了出来。
敲击声止,他骤然变冷的声音接踵而至。
“可你是胡家的家生子,而胡家上一任家主早些年就做了京官,商丘无亲无故的,你为何停在商丘?”
空气霎时安静,张嬷嬷面上的表情也凝固得像是时间静止了一般。
好一会儿,她开口答:
“不过是久闻商丘好风光,想在那处养老罢了。”语气已不复最初沉着,但她也断不可能吐露出真实的目的地。
张嬷嬷视线低垂,沈雍微眯着眼,似是要将她看穿。
半晌,他并未再追问,而是轻笑着另起了话头。
“胡贵嫔很喜欢梨花香?”
张嬷嬷似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忽地变得不自然,虽然很快又恢复如常,但依旧被沈雍捕捉到了。
她垂下了眼帘,轻轻点头,“是的。”
沈雍起身,缓缓行至她的身前,再次开口时,脸上仍挂着笑,语气却冰冷刺骨。
“那懿春公主为何厌恶梨花香至极?”
张嬷嬷不知这些时日二人相处之下发生了什么,但她并不决定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
“草民不知。”
沈雍脸上挂着的假笑也彻底收了回去。
踱了两步,他侧对着她,在令人窒息的几息沉默后斜斜投来目光,“既然张嬷嬷如此吝啬于交谈,那本王只好继续追踪那辆驶往洛都的马车了。”
张嬷嬷猛地看他。
沈雍却继续说着,“你知道的,洛都是我的地盘,要想安稳在那里落脚,不得先问问我的意思?”
一阵刺耳的嗤啦声,是椅子腿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张嬷嬷已跪在沈雍脚边。
“王上,您”
沈雍侧身,居高临下地正对着她,“能把你抓来,真当本王什么也不知道吗?”
张嬷嬷面上冷静肃然的面具寸寸破裂,终于流露出几分情绪来。
有焦急,有难堪,更多的是难以启齿,像是在为吐露不足为外人道的往事一遍遍做心理建设。
沈雍面无表情地等着,极有耐心。
终于,张嬷嬷缓缓开口,“娘娘她,当初其实不愿进宫,二十多年来,没有一日不活在痛苦之中。有时候,这些痛苦难免需要一个出口”
说到这,她飞快地瞧一眼沈雍,只见他面色骇人,脸色极黑,似是预料到了接下来要听到的不是什么好事情。
但他显然没有叫她住嘴的意思,张嬷嬷便瑟缩着字斟句酌,继续向他道出陈年旧事。
“娘娘极其爱熏玉梨香,衣物、手帕,就连发丝都沾满了梨花的香气。她、她其实入宫前有心悦之人,对于诞下公主一事,娘娘她”
又悄悄看了眼沈雍的神色,张嬷嬷顿时吓得说不出话。
沈雍的面色早已阴沉至极,低喝道:“说!”
张嬷嬷浑身一激灵,连忙跪得更加惶然,头也垂得更低,下一句话极不情愿地从口中挤出。
“娘娘她,有时精神状态不太好,会背地里拿公主,拿公主出气”
虽是早有预料,可在猜测真正被证实时,沈雍还是气得头脑发昏。
这算什么母亲!
张嬷嬷又不敢说了,沈雍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怒,“本王没空陪你磨磨唧唧,再不说,明天就把她的头提来给你!”
这下张嬷嬷顾不得擦去脸上的冷汗,语速明显加快。
“娘娘她,有时候会用针去扎公主身上不显眼的地方那么尖锐的痛,小孩子怎么受得了,总是哭得昏天黑地,但娘娘听不得她哭,会引来不必要的人不说,娘娘自己也会变得越来越狂躁。”
“所以,最常用帕子去堵住公主的嘴。”
“有时,有时公主实在哭得停不下来,娘娘怒极,会,会直接拿衣袖去捂公主的口鼻,好几次,好几次差点出事,奴婢连忙上去阻拦,娘娘才如梦初醒般,瞪着自己的双手垂泪。”
沈雍的胸膛剧烈起伏,已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想起她曾经说的“梨花香和窒息感很配”,他还以为她在说胡话挑衅他,没想到,竟真的事出有因
控制不住地缓缓摇头,沈雍心口钝痛,眼眶发热,没收住脾气一脚踹向张嬷嬷肩头。
他毫不控制力道的一脚,直让张嬷嬷往后跌去砸上椅凳,椅子腿与地面再次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硬生生受了他一脚,张嬷嬷再不复最初的从容,鬓发散落些下来,浑身止不住地发颤,连脸色也变得苦涩至极。
也许是回想起了当初的诸多画面,她再次抬眼朝沈雍望去时,略微浑浊的双目不断淌下泪水。
“王上,公主如今跟了您,也算是好事一桩。还望您千万要善待她,公主她,除了梨花香,最好也别逼她吃芥蓝,别逼她跳舞您宽宏大量,想来身边总能有一个弱女子的容身之处”
沈雍怒气未消,拳头握得很紧,盯住她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一般。
张嬷嬷忍着痛断断续续地说道:“说到底,此事草民冷眼旁观多年,已是罪孽深重的帮凶,如若不忿,这条命您随意拿去,还望您莫再为难娘娘,娘娘她”
沈雍不想听她为那个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的疯女人求情,径直打断了她。
“我听银画说,她们母女感情很好,为什么?”
表情瞬间僵在脸上,连滑落的泪水似乎都静止片刻,张嬷嬷牵动了一下布满皱纹的脸,做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为什么?因为那个孩子,爱自己的母亲啊。”
“舐犊情深,她甚至总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才让母亲如此痛苦”
再忍不住,张嬷嬷掩面痛哭起来,闷闷的声音一点点从她喉间溢出、放大。
“我们都对不起她,所有人都对不起她,王上,求您既然留了她一命,就让她忘了那座恶心的皇城,从此好好地活吧!”
沈雍缓步朝她走去,还想再问出更多与当年有关的事情,却突然听到正堂后侧传来几声脆响。
二人一同朝那处看去,只见打翻的食盒仍在地上翻滚,杯盘碎裂,内里的食物早已散落了一地。
能从正堂后门悄无声息进来此处的人不多,今早离开时她虽睡得沉,可依她近来纠缠不休的架势难保不会主动寻到这处来。
况且,这眼熟的食盒与卖相极差的食物
沈雍心头突然涌上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
下一刻,自屏风背后迈出的衣袍一角恰好应了他心中所想。
柳忆春明白自己已经暴露,缓缓走出,也不看他,直直朝张嬷嬷走去。
她的表情过于平静,但眼角控制不住的细微抽动以及眼眶里完全包不住的泪水出卖了她此刻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沈雍直觉她的状态不对劲,也不知她究竟听到了多少,怕她受到刺激想起那些痛苦的往事,他连忙上前抓住她的手臂,试图将她带离此处。
柳忆春却用力甩开了他,走近后俯身下去揪住张嬷嬷的衣领,尊老爱幼的狗屁美德统统被抛到脑后,直将张嬷嬷大半身子拎起用力晃动。
“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她!”
第62章 陪伴
泪水似雨滴般一颗颗从眼眶砸落,柳忆春的脸胀得通红。
张嬷嬷见了她有一瞬的怔愣,随后软下了身子认命般随她晃动,唯独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翻涌着强烈的羞愧与悔恨。
沈雍见她情绪很差,和上次拔掉翠鸟脑袋时有些像,怕她做出过激行为,连忙上前掰开她紧攥张嬷嬷衣领的手,将她揽在身后。
“来人!送张嬷嬷回院子休息,好好照顾!”
下人应声而入,张嬷嬷被搀扶着,神色灰败地看了一眼被沈雍圈在怀里的柳忆春,垂着脑袋离开了正堂。
沈雍一下下轻拍着浑身轻颤的柳忆春,另一只手将她拥得很紧。
“柳忆春,冷静些”竟是时隔多日终于再次开口对她说话。
从方才被他抱住起,柳忆春就一直试图挣开他的怀抱,此刻见张嬷嬷被带走,没忍住朝他大吼,“我他妈没有不冷静!”
气氛沉滞,空气中只有二人喘着粗气的声音。
也许是知道没有机会再拽回张嬷嬷,也许是意识到沈雍时隔多日终于肯和她说话,柳忆春泄了力,没有再做出去追的动作。
沈雍静静地看着她,目露无奈,抬手为她拭去颊上的泪,复又轻轻将她揽入怀里。动作间,透出些生疏。
还好,她只是情绪激动而没有面露痛苦,他稍稍放下些心来。
一路探寻下来,他完全没料到公主是在这样疯狂畸形的环境中成长的,只堪堪窥见一角,便已让他神魂俱颤。
他不敢想象,她要是想起来一切,又该如何承受。
柳家皇室实在不是些好东西,公主当初去求赐婚,难不成是为了逃离那座吃人的皇宫?
还有太多没有理顺的地方需要另找机会与张嬷嬷好好聊聊。但眼下,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先陪着柳忆春。
感觉到怀中的人呼吸渐稳,沈雍将她松开,牵着她的手绕过满地狼藉朝小院方向走去。
两个人都沉默着,只有交握的手向对方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柳忆春看起来已变得十分冷静,面无表情地淡淡问他:“为什么不继续审问她?”
“不急。”
“我还以为,你会迫不及待了解关于公主的全部往事。”
想起她那般在意自己与公主的区分,沈雍与她交握的手紧了紧,没有接话。
柳忆春却没有放过他,“怎么,又要在我面前装哑巴了?”
闻言,沈雍垂下眼眸,长睫轻颤,连身子也有些僵硬,闷闷地憋出一句:“不是。”
“那你说说,为什么要避着我?”
深吸一口气,沈雍侧目朝她望去,“你对这些往事很感兴趣吗?”
柳忆春轻哼一声,“本来不感兴趣的,现在越来越感兴趣了。公主那个蠢女人,怎么能让那么多人随意欺负她!”
沈雍默然,她依然认为她和公主是两个人。
事到如今,他实在拿不准她究竟真的是异世而来的孤魂,还是失去记忆的懿春公主。
若是后者,她想起一切后遭受太大的刺激精神崩溃怎么办?
他总是不想在她身上冒半分风险的。所以,他自然会竭力避免她去接触这些血淋淋的往事,就连范卢风和银画那里他都叮嘱过,不要贸然提起往事刺激她。
可是现在他突然发现这么做似乎漏掉了一个很关键的点——柳忆春本人是如何作想的。
她从前以“有一日便活一日”的态度度日,颇有些没心没肺,他替她决定不再探寻往事也就罢了,可如今呢?
如今她显然不想再以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作壁上观,他到底是该随着她,还是继续避开她?
一阵微风穿过廊下,带来她身上丝丝缕缕的发香。
沈雍问她:“为什么突然感兴趣了,可以和我说说吗?”
柳忆春哭过,有些发涩的眼睛被风吹得轻轻闭上,待风过了才抬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我生气了。”
她的面色平静,语气也平平,可前些日子见识过她顶着这幅样子发疯的沈雍完全不敢小瞧她看似平静的面孔之下毁天灭地的威力。
柳忆春与他对视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眼神虚虚落在前方回廊尽头,她接着说出了剩下的话。
“堂堂一国公主,竟然豺狼虎豹环身,人人都想从她身上撕一块肉下来,凭什么?”
今天那假模假样的老嬷嬷透露了公主的成长环境,公主那个所谓的母亲恐怕要为她的悲剧负大半责任。
呵,她最好是真的死了。
胡家老头目的不纯、楚珣也是蜜里藏刀、那位宫里的娘娘对她畸形掌控,公主身边还剩下谁?哦,还有已经被沈雍杀掉的便宜爸爸,她甚至开始怀疑他对公主所谓的宠爱是不是也是假的。
她可太好奇这些人当初都是怎么欺负公主的了,也早已受够他们对她以爱为名的种种胁迫绑架。
一直活在这些人的阴影之下是不可能的,反正她也不是真的公主,不像公主那样有顾忌,真被逼急了她可什么都做得出来。
要是胡家老头和楚珣再来逼她做些有的没的,她不会再随意应付,反过来给他们些惊喜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真看不起她,被这些烂人包围着,最后却是自己先死了,没出息。”
“以后她不敢做的事情,我来。”
沈雍被她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得一愣,心中纠结之事也隐隐有了决断。
她自己最初也不过是个放弃一切一心求死的人,现在却口口声声骂着公主没出息,沈雍莫名觉得她连当初的自己也一起骂进去了,心里颇有些好笑。
但转念一想,她早已不再是那种消极的生活态度,反而恣意又野蛮地重新生出了枝桠,如今生命力强大的她不见得真的承受不住那些往事。
眼下这个柳忆春,胆大包天、行事不羁,没有那么脆弱。
既然如此,那就随她去吧。
廊下无言,一男一女十指相扣地走着。
沈雍在寂静中放空思绪,一点点收紧与她交握的手-
柳忆春被沈雍推到了床榻内侧,他则在外侧和衣躺下。
二人之间隔了些距离,他也不再有别的动作,似是打算就这么陪着她一起睡觉。
一片静默中,柳忆春的身体困倦得想要立刻入睡,大脑却仍在想着白日里那嬷嬷的一字一句。
许多信息在她脑子里不停串联。
已知沈雍是因为公主出面陷害沈家才踏上流放之路,而公主从小生活在母亲裹着亲情的变态虐待之下,那么公主出头做伪证的动机其实非常可疑。
一个消极度日只会赴宴跳舞的深宫公主,首先不可能是因为政治上的原因做的这件事情,而且,若公主当真有政治同盟,怎么也不至于在国破当日一个人在宫里抹脖子。
毕竟,沈雍留给无关人员逃离的时间恐怕不少,连银画那样的小丫头都逃出去了。
那么,会是受到了政治斗争的波及,无辜的公主被推出去当枪使了吗?
可是作为当朝皇帝最受宠爱的公主,至少明面上是公认的最受宠的公主,她难道能轻易被人威胁?
柳忆春想不明白。
还有一种可能,公主在宫里明面上过得很好,但实际上却过得很惨,会不会是她想逃离深宫才出此下策的?通过某种方式让皇帝为她和楚珣赐了婚,她则借助婚事出宫开启新的生活。
但公主会喜欢那个虚伪的楚珣吗?
反正她不喜欢。
所以她为什么找上了楚珣而不是别人呢?难不成达成了某种合作?楚珣帮公主出宫,公主诬陷沈家来救楚珣,互利互惠,各得其所?
可今日在老嬷嬷的描述中,她感觉那位公主不像是存有恶毒心思会主动害人的主儿。
封建社会指控谋逆可是大罪,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这么做会对对方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又或者,公主当初这么做是因为在她的角度看来,沈家的的确确在谋逆?
但就目前她对涉事众人接触下来,恐怕沈家是真的被楚家污蔑的,公主怎么就能认定是沈家的过错呢?
柳忆春越想越清醒,纠缠在一起的杂乱线索貌似被理顺了,却依旧推不出一个完全合理的可能。
她突然有些后悔,那日该多从楚珣口中套出些话来的。
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她不期然撞进了沈雍盛着忧色的双眸。
“怎么了?可有不舒服?”
柳忆春对他这么快速的响应有些惊讶,开口时语气却有些冲,“不是在躲我吗?今天躲到我床上来了?”
身侧一直传来她杂乱的呼吸,沈雍其实一直没有睡着。他原本担心她今晚又会做噩梦,没想到竟是直接烦躁到无法入睡。
听见她的动静侧身去瞧,便正好与她清浅的双眸对视。
感受到她的心烦意乱,沈雍抬手抚了抚她脸颊边滑落的发,似是想将她心中的不平一道抚去,半点不打算计较她口吐恶言的行为。
“我陪着你。”
他带着薄茧的指尖勾着发丝一路滑至耳后,柳忆春被浅浅的痒意一下子激起了鸡皮疙瘩。
方才思考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倒突然发现帐子里全是独属于他的干净体香,还混了些澡豆的香气,她一直以来都很喜欢,此刻却也觉得有些陌生。
的确,有些日子没有与他心平气和地躺在一起睡觉了。
焦躁的情绪瞬间被他抚平大半,柳忆春却表现得不耐,“谁要你陪?”
第63章 相拥
还是那个浑身是刺的柳忆春。
沈雍唇角轻轻勾了勾,“身体没有不舒服吧?只是睡不着吗?”
说着,他又要伸手来碰她的额头,柳忆春受不了,偏头避开了。
“你不滚的话就给我安静些。”
沈雍就着昏暗的月光深深看她两眼,确定她没有什么情绪上和身体上的异常后,翻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平躺下去。
柳忆春见他这么好说话,忽地对自己的无礼有些心虚,想起什么,她有些不自在地开口问他:
“胡家老头不太对劲,你知道什么吗?”
好半晌没有得到他的回答,静谧的空气让她有些心焦,柳忆春终是忍不住侧身去瞧,只见他一双黑亮的眸子静静注视着她,带了些柔和的笑意。
哼,真是给他脸了。
那她就真的不和他说话了!
沈雍与柳忆春相处日久,已逐渐能够把握她生气的临界点,赶在她气闷地躺回原处之前,他按住了她的肩。
“嗯,我在查。”
肩上的力道不轻,柳忆春挣扎不动,本想不客气地将他的手拍开,却在余光中瞥见他手腕上仍未褪去的结痂。
行吧,对喜欢的人还是不该过于苛刻。
柳忆春放松了身体,侧卧与他对视。
“有查出什么吗?”
沈雍也不藏着掖着,“胡家并不显眼,目前明朗的只有一点,就是胡家的女子都为家族带来了巨大的助力,至于别的,还在继续查。”
柳忆春听懂了,“也就是说,‘嫁女儿’是他们攀高枝获取利益的惯用手段?”
“嗯,胡贵嫔应该不是个例。”
柳忆春沉默了。
白日里她怒气上头,方才更是越想越恨不得杀掉胡贵嫔为公主报仇。可现在冷静下来后再从胡贵嫔的角度去想,也许她也并不是天生就是个疯子,而是被胡家老头一点点洗脑、一点点被逼疯的。
唉,封建社会下的女子大多没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力,在无法靠自己实现经济独立的情况下,难免会依靠家族的荫蔽。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就算予她衣食住行的是她实实在在的亲人,也难免会丧失话语权。
若是投胎到个好的家庭里,父母通情达理、族人相处和睦,也许还能过得快乐些,可若是遇上这种只把女子当谋利工具的家族,简直是掉入了见不到底的深坑。
也许她一开始以为世界就是那个黑暗的坑底的模样,也许她也曾察觉出些不对劲,可是日复一日被告诫要乖乖待在坑底,久而久之会很容易真的丧失了攀爬的意愿,就算有能力爬出去,也再无重见天日之时。
柳忆春不知道胡贵嫔心里是怎么想的,但她此刻已经被无力感深深笼罩。
沈雍见她表情哀戚,一把将她揽入怀里。
“别难过,等我查清楚,他们都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一头撞进他柔韧紧实的胸膛,坚实有力的心跳混着他说话的声音一道传来,柳忆春有些恼,下意识要撑着起来。
可转念一想,这般主动的动作,于如今的他而言算是难得,便就继续乖乖待在了他怀里。
于是柳忆春低低地应他,“哦。”
“睡吧,别胡思乱想了。”
头顶传来他低缓轻柔的声线,柳忆春忽地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精神放松之后,独属于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而来,她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张温柔的网捕获。
无形的网越收越紧,她越来越深陷其中。
她好喜欢他。
夏日的确不适合相拥入眠,没一会儿柳忆春就出了一层薄汗。
她还是嫌热,却没让他松开。
周遭静谧无声,只有隐约的几声蛙鸣,帐内透入几缕惨淡的月光,像是为二人披挂上了一层朦胧白纱。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与他交谈一番后心里安定了不少,这次柳忆春很快就睡着了。
意识消散前,她没忍住在心里吐槽,恐怕只有他们两个大傻子才会在夏天抱着睡觉
唉,算了,对喜欢的人总该多些包容,她明天早上起来再洗个澡吧。
沈雍在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后,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终于放松了神经,也渐渐睡去-
张嬷嬷还叫张翠云的时候就跟着胡贵嫔了。
那个时候,胡贵嫔也只是胡家二小姐胡稚兰,祖父做着个小小的京官,生活富足,无忧无虑,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如何悄悄溜出去找邻居家竹马哥哥玩。
一切甜美的记忆在她因美貌被家族选中培养入宫时戛然而止。
张嬷嬷也是那年开始去她身边贴身服侍的。
她是胡家的家生子,父亲是胡家的老管家,哥哥是宅中护卫,他们家与胡家牵连过深,早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因此,在父亲的劝说下,她代替了和二小姐一起长大、总是帮着她捣蛋的丫鬟,监督她学习各项宫中礼仪,以及讨好帝王之术。
她从来没觉得这样的安排有什么不对,她一直恪尽职守地监视她、劝告她,将父亲与家主交代给她的任务做得极好,她的父兄在府中的权势也越来越盛。
“胡家养你这么大,好吃好喝供着,没让你受一点委屈,如今更是给你安排了通天的路,你可别还不知足。”
“要么你去瞧瞧外面那些女子,嫁出去冲喜的,被强纳为妾的,沦落风尘的,哪一个有你这样幸运?”
“别再跟我们说‘不想’了,人不能太贪心,要不是有胡家给你兜着底,请了那么好的教养嬷嬷,就你那傻乐呵的样子难道还能比得过别的秀女?”
“安心入宫吧,一家人哪有坑骗你的道理?你好好在宫里站稳脚跟,有你的庇佑,家里人都好好的,所有人都会念你的好。”
她总是觉得这个二小姐天真得有些过分,这些浅显易懂的道理一直听家主说了两年才终于明白。
她随着她入了宫。
二小姐一日日成了胡贵嫔,她也一日日成了张嬷嬷。
她依然恪尽职守地为胡家与胡贵嫔通信,胡贵嫔也一直很好地扮演着家族为她划定的角色。
可总有那么一些时刻,她会不小心窥见她眼底闪动的幽幽疯狂。
她喜爱玉梨香,她一直知道,从到她身边服侍的第一天起,她就总是固执地将自己所有的物品都染上这股清幽香气。
可不知从何时起,她的熏香越来越重,熏走了宫人,熏走了皇帝,似是要将自己也熏死在这一片梨花香之中。
然而到了最后,梨花香没有将胡贵嫔熏死,却一点点蔓延纠缠,形成了困住公主的牢笼。
也许是压抑的疯狂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胡贵嫔的状态瞧起来反而好了些。但张嬷嬷知道,她每朝公主发泄一次,内里的腐烂就更甚一分。
到了后来,她在公主的身上也隐隐看到了胡贵嫔身上那种疯狂的影子。
但令她这个外人看着也心碎的是,公主的疯狂并未施与旁人,反而对着她自己。
悠悠二十余载,胡家越爬越高,让她给胡贵嫔传信的频率越来越高;而她的父兄在府中的位置越做越稳,却从未写信问候过她。
她已经忘了自己是在那一刻恍然大悟,女人,不过是这些男人用来获取权势的工具罢了。
她从未活出过自己,一生都献给了那个所谓的家,可他们利用她拿了好处,转头却说都是靠着自己的本事爬上的如今的位置,不但不念着她的好,甚至连家人最基本的温情都不给她。
回头一看,她的二小姐更是如此。
她终于为自己最初对她的不理解而悔恨不已。
也许是可以做出改变的吧?
可待她想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最后一次为胡家送信之后,公主出面检举沈家有谋逆之心,胡贵嫔带着公主去求了与楚家公子楚珣的赐婚。
再后来,胡家与胡贵嫔再未通过信,但胡贵嫔连同公主都彻底活成了行尸走肉。
华丽的皇宫,堆砌着白骨森森;秀美的锦袍,爬满了蚀骨虱虫。
天子荒淫无道,自以为祖宗家业可以无限挥霍;朝臣阿谀奉承,私心想顺着天子的喜好捞得更多好处。
王朝传递至此,早已腐朽透顶。
只可惜,权力与欲望之下,埋葬了多少红颜枯骨,又污害了多少忠良贤臣。
张嬷嬷未再往下说,深深地垂下眼睛。
沈雍深深瞥她一眼,没有逼她。
柳忆春却早已气得七窍生烟。
PUA,妥妥的PUA!
她就说那胡家老头不对劲,之前和她聊天张口闭口都是什么狗屁家族荣誉,对自己的女儿完全不了解不说,还张口闭口就夸她乖巧听话。
不乖巧听话才怪了!他大爷的还真就一早就开始给她洗脑,古代这种闭塞的环境下,公主的母亲一天才能接触到几个人啊?久而久之就算察觉出不对劲也很难做出改变吧!
她还是低估了胡家人的变态,本以为只有胡贵嫔是个疯子,没想到她背后的胡家更有问题!
柳忆春满面怒容,那架势简直恨不得手边有把刀就直接去把胡家老头砍了,连带着对张嬷嬷也半点没有好脸色。
她的情绪比想象中激动,沈雍见状不由得轻轻揽过她为她顺气。
柳忆春的关注点更多在胡贵嫔和胡家身上,沈雍却察觉到张嬷嬷提及沈家和楚珣之事时有些语焉不详。
但今日实在不是刨根问底的好时机。
下次,得趁柳忆春不在的时候单独来一趟。
屋门轻闭,发出咔哒声响。
沈雍揽着柳忆春往二人院子的方向走去。
柳忆春无意识地随着他走,短短一番交谈,像是历经了旁人灰暗的一生,她此刻仍气得浑身发抖。
察觉到身侧持续的注视,她倏地朝沈雍望去,脸上带着怒极后极力压制出的平静。
“胡贵嫔是已经死了?”
沈雍怕她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说得模棱两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本来也的确还没找到她。
果然,柳忆春再次语出惊人,“那我要先杀了胡家那个老头!”
第64章 毒计
让她提刀去砍了胡峯自然是不可能的。
一方面,即使她不认可自己公主的身份,也改变不了胡峯是她血缘上外祖父的事实;另一方面,他之前派了人去查胡峯与楚家的关系,在事情还未明朗之前没有道理先杀掉当事人。
是以,沈雍少不得从中周旋。一边不露痕迹地为柳忆春挡掉胡峯明显心怀不轨的上门求见,另一边,尽量用些别的趣事引开柳忆春的注意力。
然而与她斗智斗勇的日子没过几天,定好袭击甬城的日子已然到了。
甬城是浏阳邑的突破口,浏阳邑则可以作为齐地的突破口。再加上楚珣也躲在那里,沈雍没有理由缩在后面不主动出击。
于是在一个天色未亮的清晨,沈雍与尉迟丰一同率兵攻向甬城。
事先探得了不少情报,军中将士又个个素质出众,攻破甬城之战进行得非常顺利。
楚珣发丝散落,衣带松散,仓皇出逃。
他始终想不明白,胡峯口口声声说自己隐藏得很好,可他传去的密信尽数石沉大海,那日懿春公主明明也答应得好好的,这么久过去了却一直没有主动给他来信,就连他告诉她可以联系的暗桩也一直没有动静。
难道她那日迫切想离开沈贼的眼泪都是假的不成?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原本是该得到了玉玺后风风光光回去见齐王的,可如今,就连全须全尾地逃回淮阳城邑都是个问题。
可恶!
这个篡国的沈贼,当年就不是他的对手,如今更不可能让他踩在头上。
楚珣想着,目光逐渐变得阴毒,最后回望一眼甬城,头也不回地策马朝齐地深处奔去-
沈雍这一离开,已过去了两日。
柳忆春自是坐不住,在范卢风接到沈雍让他过去的消息时,没忍住与他一同上路。
一路护送他们的,还有郁冬。
一般来说,急召范卢风都不是什么好事。
范卢风心里也有些不太好的猜测,慌得不顾自己的马术一个劲加快速度,好几次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最终郁冬干脆让他坐到自己身后,她亲自驱马将他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甬城。
柳忆春则慢了他们一些抵达。
原本心里还对他许久不回有些埋怨,可待柳忆春亲眼见到甬城的情形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明明只相隔不到二十里,可这里与她见过的高阳邑简直天差地别。
战后的甬城并未堆叠过多士兵残尸,反而遍地都是脸色蜡黄病气缠身的百姓。
明明只是攻个城,怎么城内的平民一个个都成了病入膏肓的样子?
柳忆春不明白,范卢风却突然明白了沈雍为何会叫他来。
这些人,明显是误食了某种药物。
尉迟丰见了他们来,迅速和他们同步了情况。
原来,不止是他们入城所见的这一角,甬城之中出现上吐下泻症状的人不在少数,几乎全城都是这样。
沈雍猜测,也许是有人故意往水里投毒,这才叫了范卢风来。
那日攻破甬城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封锁全城,挨家挨户搜查楚珣的下落。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甬城的守城将似乎与楚珣一同提前逃走了。
难怪攻城如此顺利。
可他正准备趁着他们没有逃远,往浏阳邑深处去继续追击,却被第一批发病的人拦住了去路。
沈雍最初还不知道这些人是因为楚珣的奸计才那般病恹恹,直到人群中有人高呼:“楚公子说得没错!沈军入城后,上天会降下灾厄,咱们都打起精神来,把沈贼杀掉,灾厄消退后,我们的症状也自会痊愈!”
在领头之人的号召下,涌上来的平民越来越多,硬生生拦住了他们前行的路。
沈军从不滥杀平民,无法突破百姓的围堵,是以沈雍下令停下了对楚珣的追击。
也因为此,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逃入了浏阳邑腹地。
虽然很想早点抓住楚珣将他碎尸万段,但他不是沉不住气的人,也不是只有向楚珣寻仇这一件事做。
因小失大不值当,等他按照计划攻下了齐地,不愁捉不住穷途末路的小小楚珣。
不过楚珣之辈的底线之低,着实让他刮目相看。
领头之人毫无疑问是楚珣授意的,聚集在一起的人身上的症状不重,却也不似作假。
在沈雍以为他们只是聚集了这一部分人来堵住他时,突然发现此类症状竟然在全城渐渐蔓延。
他们怎么敢!
居然用一城人的性命来为击败他造势!
如此不把人命当命的上位者,如何担得起天下万民的生机与福祉?
绝对不可以让那个位置落到齐王手上。
柳家人,实在不配坐拥这江山。
甬城中的谣言甚嚣尘上,沈雍却并没有放在心上。范卢风来了之后,他立刻派人将他接来城中最近的一处水源进行检测。
有些意外却又不那么意外的是,柳忆春居然也跟来了。
她立在水井旁,长发高挽,劲装飒然,腰间佩着秋泓剑,眼神萧肃。
眉头紧皱着,她的心神完全放在了范卢风检测水质的动作上。
倒是稀奇,终于有一次他也在场的时候没有将注意力放到他身上。
“这水真的有问题。”
范卢风回过身来,神情严肃无比,先是被眼睛都快喷火的柳忆春吸住目光,又随即对还算冷静的沈雍继续说道:
“毒的剂量很小,少量饮用会出现上吐下泻的症状,可城内人饮水避不开这些水井,假以时日,剂量一日日地在体内堆积,难保不会喝死人。”
柳忆春一路跟着过来,此刻也明白了对方究竟有多么居心险恶!
最初只是上吐下泻,编造谣言说是沈雍带来的灾厄,说他不配掌权,否则上天会继续为人间降下天罚。
过些时日,当城内开始死人,不仅印证了他们散布的谣言,还会激化民众的愤怒,不管沈雍究竟是不是会为大家带来灾厄,杀掉他,是走投无路的民众最直观的“活路”。
这样用无数条无辜的人命去拉沈雍一人下水,当真是恶毒无耻至极!
柳忆春气得心肝肺都在烧,恨不得把做出这种骚操作的人一刀砍了。
可叹。
别人穿越都带系统、带空间,再不济至少自带金手指,遇到这种情况不说变把枪出来直接去把楚珣崩了,也可以在系统里兑换点解药什么的。再退而求其次,懂点工程的话,也可以把城里的用水问题帮着解决了。
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会,身为一个穿越女,连块肥皂都造不出来,简直是穿越界的耻辱。
科技改变生活,无奈她来自科技发达的现代社会,却不是掌握技术的人。
唉,甚至在打了两年工之后,她以前学过的东西还都忘得差不多了,实在是比这些古人还无能。
柳忆春气闷得直跺脚,视线四处流转之时对上了沈雍清浅的目光。
环视四周,范卢风等人不知何时居然已经离开,想来是忙着去想办法解毒了。
周围几乎只剩下她和沈雍,她心里涌上些开心,后知后觉地朝他走去。
“你在等我吗?”
她的眼里流露出期待,唇角也扬起有些傻气的笑。
沈雍没有承认,却也没有躲开她挽上来的手。
“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我让郁冬护送你回高阳邑。”
柳忆春知道他这是关心她,笑眯眯地靠上了他的肩头。
“我该待在哪里,你说了不算。”
这些人这么欺负沈雍,也就是仗着他还有良心,是一个真正将民放在眼里的人。
对手如此丧心病狂,她可不想眼睁睁看着沈雍受气。
虽然她还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解毒的事她一个中医白痴自然也帮不上忙,但她会努力想的,一定可以想到办法稍微帮上一点忙。
再不济,她还可以假意给楚珣传信,假借给出玉玺的名义向他提条件。
沈雍引着她往住处去,没有再说话。
倒是柳忆春没忍住问他:“你不是很能打吗,怎么能容忍他一直在你头上蹦跶?”
她语气中拱火的意图再明显不过,惹得沈雍侧目瞧她。
“我的兵马,并不只为复仇。”更为一个河清海晏的天下。
“况且,他蹦跶不了多久了。”
听出他的笃定,柳忆春的眼睛微微睁圆,“你真沉得住气。”
“当年的事情,老皇帝一个,公主一个,”柳忆春掰着指头数,“现在是不是就剩下他和他背后的楚家了?”
沈雍原本正放任思绪自由发散,听见她说这话后,面色猛地沉下,“你都想起来了?”他居然完全未察觉到!
柳忆春被他突然的变脸吓了一跳。
“你这么凶干嘛?”
沈雍也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反应过于激烈,不自然地缓了缓神色。
没办法,虽然他怕她难受而放弃让她恢复记忆,可他终究对公主出面指证他的原因好奇得要死,也在意至极。
明明他们初见时,彼此眼中对对方的探寻之意都那么清晰强烈,她那时穿着舞服,不便与外男私下单独相处过久,急匆匆被侍女拉着回宫时,远远飘来一句模糊的带着好奇的“那是谁家公子”也并不作伪。
为何第二次再见时,她就可以那般无情地捧着手中所谓的“证据”向皇帝献去?
那时他与父亲一同跪在殿外的廊下,大雨瓢泼,湿透了他们的背,可却并未被雨水模糊的眼睛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扫过他的眼神,冷冰冰的,与看一样死物没有任何区别。
思绪拉回,沈雍仔细端详身侧之人的神色,发现她看起来与平日里并无分别,于是缓了缓神色问她:
“你对当年的事情知道多少?如何得知的?”
柳忆春见他努力稳住情绪的样子,却忍不住逗他。
“想知道?”
沈雍见她笑得坏坏的,一下就知道她没憋好事。
果然,下一刻就见她指着自己红润的嘴唇说:
“来,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第65章 月神
饶是沈雍对她脾气再好也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这街上全是人,角落里还不乏见了他们这些生面孔就虎视眈眈的病人,要不是有护卫随身,他都不敢带她走得这么坦然。
她居然提出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她一口这种刁钻条件。
心里提着的那口气瞬间散掉。
她还能没心没肺地开这种玩笑,首先排除她恢复记忆的可能。
倒是柳忆春见了他无语至极的模样,笑得乐不可支。
见她开心,沈雍便也没说什么,手臂任由她扒拉着,眼睛故意没看向她,反而虚虚落到远方,但唇角却已绽开一抹柔和的弧度。
等柳忆春乐够了,便正色对他说:
“我支持你去整楚珣,这种渣滓,留在人间也是祸害,干掉他算是功德一件。”
说着,柳忆春对他眨眨眼,“还有,他还等着我帮他偷玉玺呢,我不介意去当双面间谍哦。”
二人已步入落脚的院落。
屏退了护卫,沈雍颇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不用你去冒险。”
别的不用多说,光是有她这份心意已经足够了。
柳忆春却道:“真的只是你和他之间的事吗?我怎么觉得,他与公主的婚约也像是使了手段得来的呢?”
“如果是的话,那公主与他也算有仇,由于公主过于没用,所以她的仇就算是我的仇。”
“我报我的仇,冒冒险又怎么了?”
沈雍被她这番强词夺理的言论说得哭笑不得,但却抓住了她话中的疑点。
“为什么说婚约是他使了手段得来的?”明明是公主和胡贵嫔一同求来的。
柳忆春正欲张口回答,见他格外认真地垂眸瞧她,没忍住仰头故技重施。
“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
沈雍躲开她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深觉这辈子可能无法从她口里问出任何答案了。
柳忆春却仍是笑嘻嘻的,“现在没外人哦。”
耳根一点点烧起来,沈雍不搭理她对自己的戏弄,“在这里不要乱喝水,明日送你回高阳邑。”
快速丢下这句话后,他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见她意味深长地说道:
“如果是楚珣,要是我没有被你掳走过,不用我这么说他就已经扑上来了。”
沈雍愣住,缓缓回身。
柳忆春朝他眨眨眼,“他痴迷于我,难道很意外吗?”
“他嫌弃我已非完璧之身,难道又很意外吗?”
她笑得没心没肺,沈雍没忍住大步上前将她按进怀里,沉声道:“他不配。”
在他怀里深深吸一口气,柳忆春心想,倒不完全算是个闷头葫芦。
不过嘛,让她回高阳邑可不是他一句话就能说了算的-
第二日正巧是中秋节。
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战火纷飞,割据势力如何来回拉扯,百姓的日子总得继续过。
往年里,中秋这一日的甬城本就会热闹非凡,古庙祈福,香车游街,更是有大批傩人架着月神像紧跟着香车之后,一边吟唱古老的曲调,一边朝街边游人洒下赐福的香叶,这便是中秋盛会的重头戏了。
这个陌生的朝代没有菩萨,也没有嫦娥,熟悉的八月十五这一天,大家供奉的是传说中居住于月宫之上的月神。
月华练练,较之日光更显柔和,人们在歌颂与崇拜为世间带来生机的太阳之余,对着那圆缺不定的月亮也诉说了许多关于自己的隐秘心事。
久而久之,民间便有了中秋节当日集中祈福的习俗。
但这个中秋节格外不同。
一则,城中的平民大部分都受了水中之毒的影响,身子不舒坦,求神问佛的心思较之往年更加浓烈,街上聚集的游人多了不少。
二则,月神似乎显灵了。
也许是有感于此处的疾苦,也许是人们强烈的祈愿感动了天神,这日紧跟着香车之后的月神像,居然变成了真实的神女。
活生生的立于车辕之上,褒衣博带,轻纱缥缈,神女的身躯被笼罩在宽大的雪白衣袍之中,瘦骨撑出一个飘飘欲飞的影子,随着香车的游动愈显仙姿玉骨。
凡人不可直窥仙颜,众人透过神女面上的薄纱,隐约可见内里一张悲天悯人的脸。
眉目舒展,唇角含笑,眼神中带着无尽的悲悯,视线扫过,像是赐下了丝丝缕缕的祝福。
无人不被这绝世神女摄住心神。
傩人护送在这辆最大的香车周围,簇拥着月神,口中吟哦着世人无法领会的曲调,舞步颠倒夸张,时而在游人面前摆动,时而对着月神念念有词。
游人中不知是谁率先高喊一句:“月神大人显灵啦!求月神大人为百姓赐福,祛病消灾!”
周遭的百姓似是恍然大悟一般,忽地整齐地重复高喊:“求月神大人为百姓赐福,祛病消灾!”
神女静默无言,悄然立于高处,平等地俯瞰着每一位虔诚的信徒。
周遭的呼声越来越高,傩人似乎也被百姓高涨的热情感染,一时间停下了香车的驾驶,转而对着高立车辕之上的月神舞动。
舞步越来越大,唱声越来越高,伴随着百姓一声高过一声的祈福,中秋游街祈福的仪式一点点被推到高。潮。
神女似有所感,平和慈悲的目光不再虚虚落于远处,随着她低眉垂目的动作,瓷白纤指圈着一只莹润的白瓷瓶的瓶颈从宽大的袖口中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则像是凭空变出了一根枝条般,瓶中之水倒于鲜嫩枝条上,又随着神女展臂的动作挥洒向一众百姓。
傩人吟唱的音调骤然拔高,百姓之中不乏有人脸颊上传来微凉湿意,不知是谁率先发出欣喜高呼:“谢月神大人赐圣水!”
一时间,得了圣水的人纷纷道谢,没有得到福泽之人则纷纷请赐。
因着方才的动作,显灵的神女看起来愈发灵动,轻纱笼罩之下的眉间一点朱砂与她浅粉的唇遥相呼应,像是平日里瞻仰的石像骤然焕发生机,无人不被她的神姿深深吸引。
所幸这种聚众活动一向会有大量官兵在一旁维持秩序,今日又不知为何增派了许多官兵,是以愈发激动的百姓半分没有阻碍到香车队继续前行。
如往年一般在甬城内的主干道游街一圈后,香车队照例驶回城东的月神庙。
簇拥着香车队的百姓队伍越来越大,众人交谈着,快要将傩人吟唱的声音都盖过去。
“我刚刚得到了圣水赐福,这会儿感觉身子都轻快了不少,想必这圣水专克沈贼带来的灾厄呢!”
“诶我也是,好像肚子已经不难受了!”
“真的吗?那我也一定要求来一些才是。”
“月神娘娘!月神娘娘!”
“再赐一些圣水吧!”
神女显灵总是短暂的,一路追随圣水而来的百姓满怀希望地注视着神女,却只觉得眼睛一花,就再也没有了神女的影子。
取而代之的,是香车之后高高的攒尖顶之下静默的神女雕像。
众人怔然之际,香车高台的前侧瞬间破裂,一个巨大的木桶出现在众人面前。
傩人方才恭送神女离去时跪拜在地,见到此物之后,本已起身的数十傩人再度朝它跪拜,嘴里还重新念念有词。
人群中有人欢呼:“是圣水!是神女赐下的圣水!”
随着他率先与一众傩人朝着香车之上的木桶跪拜,跟到月神庙的一众百姓也纷纷跟着跪地朝拜。
不多时,庙里竟有数十名白衣飘飘的女子缓缓走出,傩人起身将圣水抬下香车的同时,庙中值守之人已抬出了几张木桌。
百姓皆欢欣鼓舞,一个个眼里都迸着光,“月神娘娘!月神娘娘!”
庙中忽地走出一位老者,百姓们都认得,是这月神庙的庙主。
见了他来,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听他道:“月神娘娘慈悲,值此危难之际显灵。此番娘娘现世,钦点了数十位女子作为代她在人间行事的仙娥,诸位若是带了水壶或是水碗,可在此依次由仙娥赐圣水。”
“但须谨记,切莫高声喧哗、胡乱滋事,以免扰了月神娘娘的清净。若是惹恼了娘娘,这祛病消灾的圣水失灵了去,可就得不偿失了。”
说话间,香车队已依次退入庙宇深处,为众多百姓取水腾出了巨大的空地。
庙主的话音落地,百姓们已纷纷排起长队,不乏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派同行之人回去拿盛水器皿。
场面竟出奇地有序。
潮水褪去,露出激流中几块坚硬的顽石,正是沈雍与尉迟丰一行人。
他看着眼前这浩大的阵仗,眉头蹙得很紧。
什么月神娘娘显灵,什么赐圣水,别以为她穿得宽松轻纱覆面他就认不出她了,那个装模作样用树枝蘸水朝大家洒着玩儿的,分明是柳忆春!
她一介肉体凡胎,绝不可能凭空消失,恐怕是使了什么障眼法躲进了香车的某个角落。
想到这,沈雍避开人群朝月神庙深处走去。
远离喧哗的偏远墙角之下,最大的那辆花车正发出哐哐哐的动静。
木板被人从外面拉开,柳忆春握上郁冬的手,被她轻巧地从箱子里拉出来。
她很兴奋,表情很灵动,全然不似方才那副端庄神女样。还没从香车落到地面就开始扯身上的宽大袍子,露出里面与外面施圣水的“仙娥”一样的服饰。
“快,我们去给大家施药水,郁冬,你帮我把头上碍事的纱取一下吧。”
话音刚落,头上的白纱便被掀落。
柳忆春的视线骤然清晰,抬眼一看,眼前握着白纱的人却不是郁冬。
那人见了她先是一愣,而后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说让你早些回高阳邑吗,在这里折腾什么?”
不期然撞进沈雍半是无奈半是忧的眼神,柳忆春不耐烦地拨开他。
“你懂什么,本神女这是要为你正名,顺带将祸水东引。”
“别挡我路,还有重要的一环没有完成呢!”
沈雍有些失神地望着她鲜活的脸庞,为他正名?
檐角的风铃突然传来几声清脆的响动,不算大的月神庙后院挤满了人。
范卢风在一旁宝贝似地检验“圣水”的药性,同样穿得仙气飘飘的郁冬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地当透明人,许久未在众人面前露面的刘伯俭则笑得像只老狐狸一样。
“王上别担心嘛,以臣之见,柳夫人这一招确实很好,齐王施计散布谣言中伤您,咱们这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况且范神医的医术虽好,百姓愿不愿意相信他也是一个问题。柳夫人这么一番操作下来,既可以解了百姓的毒,还可以为您赚得声望,简直是两全其美啊!”
沈雍朝他投去一个谴责的眼神,似是责怪一向稳重的他竟也跟着柳忆春做这种无厘头的事。
柳忆春听到这里却不自然地轻咳两声,有些为难地对刘伯俭说:“还没到那一步呢,现在只顺利将分发药水的事情进行了下去。”
刘伯俭一愣,捋胡子的手微顿,“为何?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柳忆春不敢与他直视,嘿嘿干笑两声,为自己辩解道:“您教我的那些话太难了,我背了半天,站在上面的时候还是忘了”
本来她在洒圣水的时候是有台词的,可是吧,已经高中毕业六年的她,和文言文早已是最熟悉的陌生人,背不下来也挺正常的吧?
刘伯俭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倒是柳忆春转而对沈雍佯怒道:“都说了你不要拦我路了,接下来的事情很重要!”
一计不成,她可准备了有planB。
第66章 怒火
沈雍见柳忆春兴致冲冲地往外去,没再拦她,倒是心里被她掀起的涟漪蔓延了一圈又一圈,久久不散。
前几日在发现水可能有问题后,他其实便已传出了不要喝城内井水的消息,但是效果并没有想象中好。
一来,去城外打水路途遥远,二来,喝了被投药井水后的甬城人都有或轻或重的上吐下泻症状,人不舒服的时候更不愿意奔波。
就算他有心派兵为他们运送干净的水,他们也不见得乐意喝。
因着每攻破一城刘伯俭都会紧随其后推行土地政策,这次也不例外,沈雍便将这个头痛的问题交给了刘伯俭,自己则和尉迟丰一起去解决甬城的水源问题。
他早已盘算好,待水源问题排查完毕,无论百姓是否信任他,他都会强行禁止他们喝有问题的井水,一边钻新井一边为他们运水来。
今日,他们已完成对甬城水系的系统梳理,并划定了被投药的几口井,还安排下去在有问题的水井旁重新开凿,尽快为甬城的百姓解决用水问题。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可能因为楚珣与甬城原守将逃得匆忙,城中水井并未被全部投药。如此一来,恢复干净供水一事便不至于太过困难。
心头了却一桩大事,沈雍本想与尉迟丰再去找刘伯俭商议一下甬城的舆论问题,顺便再问问范卢风治疗百姓症状的药配得如何,竟是没想到,才出府门就碰见了“月神显灵”这一幕。
柳忆春是极美的。
初见时他便恍然觉得她是从天而降的仙娥,是天宫之上饮花露食清风的神女。当她当真做出神女打扮时,比初见更甚的悸动冲击着他,他的视线再没能从她身上移开。
沈雍不禁失笑,平日里总是没脸没皮刺得他生疼的人,装模作样起来竟还真有几分意思。
一路跟到月神庙来,他才知道这几人已经合在一起,将流言与治病之事一并干了。
“您怎么会帮着她这般胡来?”万一民众失控,直面危险的就是她这个假神女。
刘伯俭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似要将沈雍看似责备实则担忧的心思看穿。
“臣方才都说过了嘛,这一招蛮好的。”
“再者,人群里安插了不少我们的人,重要环节都有他们引导,您担心柳夫人无可厚非,可我们也是做了万全准备呀,怎么能说是胡来呢?”
见沈雍偏开些眼神不说话,刘伯俭没忍住打趣,“臣原本还担心您色令智昏,但这两日相处下来,可算是明白了您为何对柳夫人如此上心。”
如愿见到沈雍投来目光,刘伯俭却不敢继续说了。
只因沈雍面上勾起了没什么温度的假笑,好声好气地给他委派了更多公务。
“您如此足智多谋,看来眼下的情形都不够您施展的,不如劳您多查查玉玺背后隐藏的秘密?齐王颇有城府,我不认为他会为了一块破石头如此煞费苦心。”
“”
“臣,遵旨。”
得,他果然不该每次都多话的。
从后院步入前厅,沈雍一眼便见到了站在最中间为众人“施圣水”的柳忆春。
她的长相太过显眼,纵然已卸去头顶白纱、擦去额间朱砂,浑身装束瞧着与方才的“月神”没有丝毫雷同,但百姓们显然就在一众“指定仙娥”中更认可她这一个。
该说不说,她的表情在此刻依然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于疏离,又不过于热络,与她身侧僵着脸笑的郁冬和眼睛始终垂着的银画好了不知多少。
是以,当人群中终于有人高喊出他们预设的台词时,众人也都纷纷将目光投向她。
“井水勿用,灾厄在齐”
“月神娘娘赐下的圣水,桶外怎么浮现了字?”
“这是什么意思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无人留意到的角落瞬间被无数双眼睛看过去。
“是啊是啊,为什么不能喝井水啊?”
“我们这里虽然算是齐王管辖,可他离我们远着呢,怎么说灾厄在齐呢?”
“”
梆梆——
百姓们交头接耳的嗡嗡声中,突然闯入了一道沉闷的木头敲击声。
声音不大,却将众人的目光全都吸引到了声音来源处。
柳忆春并起两指,高指向天,另一只手握着舀水的木勺,节奏杂乱地敲击着木桶边缘,双目紧闭,眉头时紧时松,似在承受聆听神谕带来的巨大压力。
她的表情过于虔诚真实,一时间,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周遭只余她敲击木桶的回声。
好一会儿,她终于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睁开了眼睛。
也不知她如何拿捏的腔调,开口时,声音中竟平白带了丝缥缈之感。
“月神娘娘不愿世人受奸人蒙蔽,特此降下神谕。”
“此番灾厄,非为天降,实乃人祸,为祸者在齐。”
说着,她又状似痛苦地闭了闭眼,“月神娘娘还说——”
“诛齐奸佞者,天下悉皆归。”
说罢,柳忆春的身子忽地软了下去,似是受不住神力倾注般翩然倒落。在百姓意蕴深长的静默中,意外又不意外地被一个熟悉有力的怀抱稳稳接住。
演得可真像啊。
沈雍抱着柳忆春快步走回月神庙后院,果然听见人群中刘伯俭事先安排好的人开始为百姓热心解读。
“他奶奶的,原来是有人故意害我们呢!”
又有另一人气喘吁吁地应和:“方才我回去拿水壶,发现东坊的井被那些新来的兵团团围住了,说不能让大家再喝不干净的水,他们正准备帮我们重新钻一口井出来呢。”
一个大娘的声音紧接着冒出来:“对了我刚才见着城门外好些兵帮着从郊外运水来,说是怕在钻井的时候大家不够用,那些年轻小兵,俊俏的嘞!”
哄堂大笑。
“”
沈雍无奈地摇摇头,低头一瞧,怀中的人果然已经睁开了眼,见他低头看来,正夸张地对他挤眉弄眼。
他的心忽然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饱胀感挤满,像是心脏被柳忆春开了个口子,霸道的她正自顾自地不停往里灌热水,那些热流则随着心口不听使唤的一下下有力跳动被传送到四肢百骸,直让他快要在这片暖意中化掉。
沈雍从来没有体会过被女人维护的感觉。
母亲早逝,父亲也总是在他耳边念叨,怪自己没有护好母亲。
在他的观念里,男人是天然应该保护女人的,而不是该反过来。
况且,在这个世界上,其实鲜少女子有能力反过来。
至少他没见过。
但他今日见到了。
不仅见到了,还是见到的这么一个智识无双的、艳冠天下的当之无愧的“神女”。
怎么办,恐怕他这辈子都撒不开她了。
也是直到方才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一直以来就算他再生气再别扭,却始终无法真正推开她。
如此特别的一个灵魂,爱与恨于她而言都像是清澈见底的溪水下瑰丽的宝石。
她可以直白地表达厌恶,也可以坦荡地示出爱意。
她不吝于为爱人付出最纯粹的真心,她乐意为中意之人去做她认可的一切。
有时,他会被她的直率坦荡刺得鲜血淋漓,但有时他又会被她的直白真挚触动到无以复加。
这就是柳忆春,独一无二的柳忆春。
会与他永远属于彼此的柳忆春。
不敢与她对视太久,沈雍欲盖弥彰地撇开了眼,明明已经走入后院该把她放下,却没忍住将她越抱越紧。
周遭安静得有些怪异。
范卢风缩在墙角,倚着盛满药水的木桶正大光明地投来八卦的眼神;刘伯俭方才一个不留神得了新的差使,此刻打量得十分克制;尉迟丰则一直远远地缩在后边儿,偶尔抬头看一眼他抱着柳忆春的背影发愣。
沈雍回过神来,冷下脸来扫视一圈,这几个人纷纷找借口退散。
范卢风憋着笑往外走,“我去看看外面的药水还够不够。”
刘伯俭眼观鼻鼻观心,“臣去查探齐王之事。”
剩下个尉迟丰,见大家都走得无比干脆,颇有些失魂落魄地朝沈雍的背影拱一拱手,“属下去跟进钻井进度。”
这下是真的清净了。
柳忆春拍拍他的肩头,示意他将自己放下来。
“怎么?没见过我这么好看的样子,舍不得撒手啦?”
沈雍失笑,躬身将她放下。
今日刻意装扮成神女的样子,的确较往日多了一份直击心底的美。可在他眼中,她什么样子都是好看的。
“你费心了。”
他需要承认,在她的助力之下,事情的进展比他想象中快了不少。
柳忆春却不满地甩开脑袋,一缕发丝随着她甩头的动作拂过他的脸颊。
“嗤,不准用这种慰问下属的语气对我说话。”
沈雍轻笑出声,她的想法总是很奇特。
但他也得承认,他实在不习惯向她道谢。
柳忆春却已沉入自己的世界之中。
她今天实在高兴,活了二十四年都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兴致高昂过。
原来,做成一件发自内心想做的事情是这种感觉。
人轻飘飘的,像是被幸福浸泡着,一想到有那么多百姓因为范卢风的药水恢复健康,她就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是个不错的人呢。
这就是大家口中所说的成就感吗?
难怪马斯洛需求理论里将“自我实现”放到了金字塔顶端,对于那些要费力讨生活的人、对于那些浑浑噩噩度日的人来说,这个词语的确过于遥远。
对于过去那个从未认同过自己存在的意义的她来说,更是如此。
可现在,她感觉内心轻盈,好像有无数力量可以支撑她去做自己想做任何的事情。
而她也开始确信,她是有能力将事情做成的。
生命于她而言不再无趣,日子仿佛也不再需要一点点捱过去。
她开始怕未完成想做的事情之前就死去,她开始担心虚度光阴可能让楚珣之流残害更多无辜之人。
从前,她心里便总有一股无名又无力的怒火,那股怒火最终却将她自己烧成了灰。
如今,在胡峯、楚珣、齐王等人的轮番骚操作之下,她的心里好像又燃起了一股怒火,火光滔天,火势汹汹,比从前的小火苗不知强烈了多少倍。
但这次的火不再对内,反而对准了外面那些恶人。
虎视眈眈,伺机而动。
一旦时机成熟,滔天火光之下,他们连灰都不会留下!
在这一点上,她和沈雍站在统一战线上了。
第67章 孩子
一场浩浩荡荡的“赐圣水”活动接近尾声时,柳忆春“缓过劲来”重新走出月神庙。
周遭已悄无人声,盛大过后,只有三两住在周围的百姓仍在庙前张望。
柳忆春走出去后,本想与众人一道收拾散乱的各类工具,可没走两步就被一个小姑娘挡住了前路。
“仙女姐姐。”
她的声音软糯可爱,瞧着不过四五岁的样子,眼睛圆溜溜的,望着她时透着股机灵劲儿。
柳忆春往常对小孩子是唯恐避之而不及的,他们吵闹、多事、无法沟通,她一直敬敢生孩子的人是勇士,她始终无法想象在高铁上顶着所有人不耐烦的目光却对哭吵的孩子无能为力要如何面对。
但不知是因为眼前这个梳了两个小揪揪的小姑娘过于可爱,还是因为她今日的心情过于愉悦,她没有立刻避开她,反而在她身前蹲了下来。
“你一个人吗,阿爹阿娘呢?”
小姑娘见她对她露出笑,顿时高兴得跳了起来。
“仙女姐姐对我笑了!好好看!”
如此纯粹的快乐再次感染了柳忆春,夕阳温柔地挂在远方,暖黄的光洒进她的眸子,在她弯起的眼角又折射出更多的光来。
“快回家吧,等会儿阿爹阿娘该担心啦。”
柳忆春抬手,试探地摸了摸她头顶可爱的小揪揪,见她没躲,趁其不备狠狠揉了一把她软软的头发。
小姑娘不知为何一直很开心,蹦蹦跳跳地继续对她连手带脚地比划。
“阿爹阿娘中午喝了水水,现在肚肚不痛啦!”
“仙女姐姐这个给你!”
小姑娘说着,往她怀里扔了个东西,又指了指自己的左手腕,“花花遮住,就不丑啦~”
说完,她朝柳忆春做了个鬼脸,笑着跑远了。
柳忆春看向她跑的方向,确认了那里有一位妇人等着她,又得到对方的礼貌致意后,才低头去看怀里的东西。
是一个花环。有些粗糙,但上面的小花都很新鲜。
紫的,粉的,白的。这个季节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这些可爱小花。
想起那个小姑娘最后的动作和话,柳忆春低头去看自己的左手腕,忽地怔愣在原地——
是她最初试图自杀时留下的划痕。
纵横交错,疤痕凸起,丑陋不堪。
她站起来时手腕的这个高度,几乎恰好与小朋友的视线平齐,这些丑陋的疤竟是被一个小姑娘看进了眼里。
抬手举起花环,夕阳柔和地包裹着那些小花,她恍惚看见它们在对她愉快地摆动,像是活了过来一样。
没忍住像小姑娘说的那样戴上手腕,鲜嫩的花果然立刻遮住了丑陋的疤。
的确,小花遮住,就不丑了。
柳忆春垂眸,望着那个像是从疤痕缝隙里生长出来一样的花环,久久不语。
静默在原地,仿佛真的成了一尊月神显灵后重新石化的雕像。
有脚步声试探地走来,柳忆春浑然不觉。
她此刻像是一个在冰雪中长途跋涉的旅人突然走进了一座温暖的小木屋,屋里温暖的空气让早已习惯寒冷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狠狠发颤,她被冰雪冻住的发梢也在一点点融化。
可是那些融化出来的水却一点儿也不听话,不乖乖落到地上,反而不停从她眼睛里滑落。
这不合常理的事情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天地仿佛在颠倒旋转,像要重建一个新的世界,柳忆春被这剧烈的变动震颤得快要站立不稳,却在下一刻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温柔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柳忆春,怎么啦?”
柳忆春像落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抬眼看他,朦胧的泪眼中落下更多泪,像是闸门坏了的水库。
她无法理清自己的思绪,只能抽噎着抬起左手对他含糊不清地说:“我那时怎么能那样对我自己呢?”
不必多说,沈雍已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的身体瞬间僵硬,这句话也问住了他。
他那时,又怎么能那样对她呢?
她此刻满脸的泪水像尖刀一般狠狠刺入了他的心脏,层层叠叠的酸涩钝痛直让他的指尖都开始发麻。
沈雍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心碎了一地,只能将柳忆春用力地抱入怀中,好像只有这样,才能阻止刺骨的冷风继续往心口灌。
“都过去了,柳忆春,都过去了。”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说给自己听。可越是劝告自己相信一切都已经过去,他心里越是涌上一股没来由的恐惧,茫然与无所适从深深笼罩着他。
长长的静默,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沈雍的肩头也被她哭湿了一大片。
当漫天星斗终于接替过太阳在天幕上为这片大地照耀时,柳忆春终于抬起头来。
捧住他的脸,声音闷闷的,“沈雍,我们生个孩子吧。”-
可上天好像的确总是不愿见他幸福。
在他以为此生的心碎都将止步于此,终于可以与心爱的人开启全新的人生篇章时,他一直以来期盼的真相却将他彻底击碎。
因着柳忆春缠他缠得紧,加上她也对当年之事,尤其是胡峯的所作所为格外上心,因此在料理完甬城之事回到高阳邑后,沈雍在听暗卫禀告时并未避开她。
“当年正值黑石关惨败之际,胡家犯了大事。”
“天子热衷于求仙问道,大肆招揽方士,有人提议要在皇城专门建一座丹房,用来容纳那些方士。”
“修建丹房这项差事便落到了胡家头上。”
“可是后来,那座丹房建到一半时塌了。”
“若是普通的楼倒也罢了,可当时天子盯它盯得紧,若是捅到天子面前,无论丹房倒塌是意外还是人祸,胡家会吃不了兜着走。”
“但事情到这还没结束。”
“出事的原因,竟真的是胡家人在修建丹房的木材上偷工减料,这还不够,时任监工的胡峯居然还在坍塌现场大放厥词,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而新建丹房的选址,恰巧临近楚家大宅。”
“胡峯估摸着是以为周遭无人才没拦住嘴,可事情的来龙去脉却都被楚家人给拿捏了。”
“后来,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胡峯捅出的篓子由楚家出面摆平,懿春公主也出面指认沈家谋反。”
“此后,胡家多在暗中听令于楚家,至今仍有丝丝缕缕的联系。当初楚珣出狱后不久便与公主结亲,背后似乎也有胡家的影子。”
“目前能查到的关于胡家与楚家的隐秘之事便是如此了,还请王上定夺。”
沈雍却没有立刻做出回应,他坐在高位,僵硬得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从听到第一句话开始,他的心就止不住地下沉。
事情的答案已呼之欲出。
为何胡家犯了事却可以从中脱身,为何楚家有要求胡家会尽力配合,为何公主一个不问朝政的深宫女子会出面呈上那份所谓的证据。
在出征甬城之前,他找了个机会单独与张嬷嬷交谈。她只知道胡贵嫔在最后一次收到胡家来信的时候沉默良久,具体信中写了什么内容却不是她这个奴才能了解的。
之后,胡贵嫔时常整夜整夜地枯坐,人一下子憔悴了好多,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精气神也渐渐散掉了。
而后,胡峯找机会主动与胡贵嫔见了一面,看起来面色十分急切。
当然,他们之间说了什么也不是她能知道的。
那一次见面之后,胡贵嫔不再夜夜枯坐,反而开始忙碌,像是终于做出了决断。
再后来,在一场宴饮百官的宫宴后,胡贵嫔带着公主去求了赐婚,而后开始诵经念佛。
公主也愈发沉默,母女俩此后再无往来。
张嬷嬷与胡贵嫔之间从来不是贴心主仆互相扶持的关系,以至于当她真的想关心胡贵嫔时,连怎么开口都不知道,只能如往常一样做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何其可悲,相伴二十余年,倒和一对硬凑在一起的怨侣没什么区别。
沈雍最初听到这些内情时,便猜测可能是胡家想让胡贵嫔做极其为难的事情,而胡贵嫔估摸着是打算借此机会破釜沉舟,与胡家彻底断绝关系。
而那件极其为难的事情,估计和公主有关。
在他最初的猜测中,也许是公主与楚珣率先做好了约定,与胡家试图打上公主亲事的主意一事相违背,而胡贵嫔几番为难之后,终究还是站在了自己女儿的那一边,拒绝了自己的母家,不想再生变故,这才快速帮她得到与楚珣的赐婚。
可是现在来看,全乱了
胡家与楚家,居然是拿捏与被拿捏的关系。
胡贵嫔与公主之间也从来没有半分温情,更没有他幻想中所谓的时过境迁良心发现最后圆一次女儿的愿望这种桥段。
胡峯所谓的思女心切、想离爱女的独女懿春公主近一些的所谓温情也都只是虚假的伪装。
所有的一切,都只为了利益。
为了往上爬、为了掩盖自己犯下的错,胡家的男人们竟能如此理所当然地将本该是亲人的同族女子当做耗品。
牺牲了一个又一个。
还不够,就算贵为公主,只要沾上了一点胡家血脉,最后居然也没有逃过被献祭的命运。
此刻沈雍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合理的推测只有一个。
胡家犯事,楚家以此为要挟,要求胡家协助捞出楚珣,作为回报,楚家会帮忙摆平掉胡家的事。
楚家向来势大,胡家却势弱,耀眼的存在却只有沾亲带故的懿春公主。
也许是楚家觉得“干干净净”的、最受宠爱的懿春公主说出的话最可信,也最适合站出来指控逆贼;也许是胡峯主动提出可以请公主出手摆平楚珣之事,总之最后将她推到了台前。
再依着胡峯那软弱怕死的性子,恐怕只要能让自己活命什么条件都能答应,联系到柳忆春对楚珣十分不喜的态度,以及她曾透露过的楚珣痴迷于她,沈雍觉得最大的可能是楚家发现胡峯的无下限后,得寸进尺,逼娶懿春公主。
胡贵嫔则是胡峯实现这一切的重要抓手。她屈服于亲族关系,利用公主对她的“爱”让她参与肮脏的政治斗争不说,还硬生生牺牲她的婚事来替胡峯满足楚家提出的无礼要求。
全都乱套了
她当年竟然连为了逃离深宫主动找上楚珣都不是,俨然只是一个阴谋与压迫之下的牺牲品!
那他呢?
他所做的一切算什么?
对一个本就在深渊中挣扎的女子做出那种事情,他那些自以为是的复仇,究竟算什么!
第68章 崩溃
暗卫不知何时已退下。
沈雍的视线中出现一双精美的绣花鞋,是独属于柳忆春的。
意识到她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站到他面前,他的身体愈发僵硬,僵硬到连呼吸都变得急而浅。
他想抬头看看她的表情,僵直的脖颈却暴露了他不敢面对现实的怯懦;他想对她说些什么,可此刻的嗓子却和脑袋一样像被热胶整个糊住。
空气中好像有急促又难听的嗬嗬声,是从他身体里发出的。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发出这么难听的声音。
如今她会如何看待他呢?
怕是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吧?
他这些年来对她那么恨,恨到没有任何人能在他面前提起她,恨到一想到她就剖心剖肝地疼。
终于带着兵马攻破了皇城,他对她没有丝毫手软,将发酵了五年的恶意与恨意极尽残忍地悉数倾注到她身上。
他自以为完成了对她的报复,所有回馈到她身上的痛苦都是她应得的。
可她又凭什么受此无妄之灾?
她也只是一个受害者啊。
甚至是一个比他还要可怜三分的受害者!
他究竟凭什么对她下那样的毒手!凭什么勉为其难劝说自己原谅她!凭什么在发现自己爱意难消时又靦着脸去缠着她!
他凭什么得到她纯粹厚重的爱意!又凭什么在得到她的爱后还与她闹别扭!
从来都是他不配。
一个残暴的加害着,永远都不配。
她何曾需要他的原谅,又何曾需要他所谓的爱?
相反,是他需要她的原谅,是他一直都在渴求她的爱。
失去她的爱已是注定。
可如果能得到她的原谅,他愿意被她千刀万剐。
他在心里苦笑一声,其实就算得不到她的原谅也没关系,但他至少想让她知道,他不是那种毫无人性心狠手辣的人,他从来没想过要对心爱的姑娘下那种毒手,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他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他真的,没有那么坏
她能不能,不要将他彻底打入十八层地狱?
他不想在爱的人心里是那样一个可恶可恨糟糕透顶的大混蛋
一股巨大的茫然笼罩着他。
当初跪在殿外被她冰冷的目光扫过时,他想,初见时他明明亲眼瞧见她眼中对自己的探寻之意,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可后来发生的一切,证明他自以为的那点稀薄的爱意萌芽是多么微不足道。
重逢以来,在一次又一次与她的相处中心生怀疑时,他都在想,他明明亲眼见到她送进去的证据,那份后来被越帝狠狠摔在他脸上、他又哆哆嗦嗦捡起来挨个字挨个字读完的证据,怎么可能有假呢?
可眼下查出的结果,却又证明当初实实在在另有隐情。
为什么,她要去做那些她不愿意做的事情?凭什么,那些人敢去逼她参与那些肮脏的勾当!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究竟是世间的真假太难分辨,还是上天偏爱与他开这种玩笑?
他这辈子,简直活得像一个笑话。
“沈雍。”
她终于开口,语气堪称平静。沈雍却不受控地狠狠一颤。
“抬头看我。”
沈雍没有动作。
柳忆春不耐烦,直接伸手去掰他的头,入手却一片冰凉。
他居然哭了。
被她捅回来时都没哭,这会儿居然哭了。
一次没有掰动,她继续用力,却觉得他像是被冻硬的冰雕一般,她再用力恐怕要将他的头掰下来。
她此刻该是愤怒的,可是愤怒了太多次后,听完这么气人的故事竟是诡异的平静。
有一件事情她想立刻就做,实在没有时间与沈雍在这里继续磨蹭。
他不愿意看她,可接下来的话她非要看着他的眼睛说。
后退两步,柳忆春一个抬腿朝他肩头踢去。
沈雍连人带凳仰倒在地。
柳忆春终于对上了他沉痛到麻木的眼神。
不顾接下来的话可能会继续对他捅刀,柳忆春上前拎起他的衣领,一字一句地对他说道:
“你不是喜欢公主吗?怎么连她过得这么惨都不知道,还固执地相信是她主动来害你?”
“这就是你所谓的喜欢?”
说罢,不顾他彻底破碎的表情,柳忆春起身就要走。
可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子,右手就被他紧紧攥住。
柳忆春皱眉,“松开!”
不顾她的疾言厉色,沈雍口中发出含混的呢喃:“对不起,对不起”
啪——
柳忆春对他半点不客气,空出的那只手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我现在没空听你说这些没用的话!”
沈雍的头被扇得偏向一旁,却仍是不肯放手,生怕一松手就再也见不到她。
柳忆春彻底被他弄烦,取下腰间的秋泓剑,朝他手腕重重一拍,剧烈的疼痛终于让他下意识卸力。
抽出手来,柳忆春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沈雍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周遭的空气似乎也在一点点离他远去。
呼吸间好像都牵扯着肺腑在痛,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吸入的气也越来越浅,终于,心口剧痛,喉间涌出一股鲜血,他的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
胡峯接到小五的传话时喜滋滋的。
能劳烦王上身边最亲近的手下来传话,还说是好消息,他没忍住在心里幻想了八百遍会是什么好事。
难不成是那个争气的外孙女在他面前说了什么好话?
嗐,要不说女子永远只能做男子的附庸呢?
瞧这一个个的,多么容易就让她们乖乖听话。
那孩子是兰娘亲自养大的,当年肯出面为楚家指认沈家,便已足够说明她被兰娘养得很好。
没办法,兰娘舍不下生她养她的胡家,公主也离不开自幼照顾她长大的母亲。
深宫寂寂,先帝无情,母女俩能在宫里相依为命那么多年,还让公主得到了先帝的无上尊宠,定是十分不易,想来感情也格外深厚。
她能听兰娘的话,实在是让他欣慰至极,要不是兰娘已经死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他定要将她找出来,继续做胡家和公主之间的纽带才好。
没了兰娘,他总觉得公主变得有些怪怪的,隐约间甚至有脱离掌控的趋势。
不过还好,见过楚珣之后,她似乎又温驯了不少。虽然总是在忙事情没空见他,可好歹也没有因为当年之事与他清算。
这就是一切都由兰娘出面的好处。
一切都是公主的母亲对她的要求,与隐在背后的胡家没有半分关系。
不管她是真的愿意与楚珣成婚,还是为了不让母亲难过而勉强了自己,都是他们之间的纠葛,再怎么也牵扯不到他身上来。
胡峯在心里乐呵呵地想着,莫不是楚珣对她帮他说了些好话,她听了进去所以为他谋了些好处?
新朝待立,他可太想要个能捞油水的肥缺了。
给未来宠妃的外家一些优待,再合理不过了吧?
要不是楚家拿着他的把柄,还在不断地威胁他,他才不想帮他们做事。
懿春公主这个香饽饽,既然已经被沈雍宝贝似地供了起来,他最好的选择当然是紧紧团在沈雍周围不再有半分异心。
可惜,出了当年那事之后,他怎么也甩不掉楚家这个狗皮膏药,也因此只能两边应付着,立场始终没法坚定。
步入正堂后,却不见沈雍。
胡峯巡视四周,只见坐于高位的柳忆春,连一个下人都没有。
正堂的大门随着他的进入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关闭,屋内的光线变得幽暗,胡峯没来由心里一跳。
可一见柳忆春对他笑得柔和,他心中的不安便瞬间消散了大半。
于是摆出了惯常那副慈爱的样子,温声问她:“昭昭,王上可是等会儿才来?”
突然听见听见这个名字,柳忆春微愣,忽地发现自从她和沈雍说过自己的本名后他再没有叫过她“柳昭昭”。
而这个惯爱装相的老头子蔫儿坏,恐怕死到临头也不知悔改。
柳忆春决定等会儿与他一起清算。
“他吗?他可不一定还能过来。”
她的唇角微勾,面色说不出地冷,连带着这句话都听着有些阴阳怪气。
胡峯忽地一愣,开始懊恼怎么没带随侍的小厮一并进来。
柳忆春从上位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胡峯。
“你好大的胆子,见了我却不行礼,难不成不知道在沈雍的地盘见我如见他?”
胡峯皱纹密布的脸没忍住一抽,见了这般模样的柳忆春没来由一阵惶恐。
“这昭昭?”
“只有你我外祖孙二人,何必动用那些虚礼?”
柳忆春一步步朝他走近,右手已握上腰间秋泓剑手柄,轻轻起伏的手指挑动着胡峯愈发脆弱的心弦。
“虚礼?呵,如此藐视天威,你究竟是看不起沈雍呢,还是看不起我呢?”
这话说得,胡峯膝盖一软,没忍住噗通一声朝柳忆春跪了下去。
她今日也不知发什么疯,说出这种话像是突然转性了一般,而且身上居然还带着武器,简直半点没有贵女的样子。
可直到他反应过来自己不由自主朝她跪下了,才猛地发现她身上居然能迸发出这么强大的气场。
颤巍巍抬起头,只见她满意一笑,随即抽出了腰间宝剑。
剑光一闪,寒意从颈边蔓延,胡峯再无法保持冷静。
“你,你”
见他如此惊恐,柳忆春既愉悦又不满地抬起食指,“嘘,接下来,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最近年底,工作疯狂上强度,累到我下了班只想倒头大睡。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写文的热情也在消退,唉感觉自己写得好差啊,说好的日更快要撑不住了救命,啊啊啊倒霉社畜以后再也不承诺日更了!
不会坑不会消失,倒下的时候会挂假条[爆哭]先跟你们说声私密马赛[求你了]
第69章 复仇
胡峯哪敢说不好。
小心翼翼地点点头,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他乖乖等着她的问题。
“胡贵嫔当年进宫是自愿的吗?”
胡峯不明白她为何提及那么久远的往事,为求稳妥,拿出了一贯对外的说辞。
“自然是的呀,兰娘生得美,自是想进宫争一争天家荣宠。”
不料,他的话音刚落,肩头猛地传来刺痛,搅得他的大脑瞬间无法再思索其他。
“啊!昭昭你”
又是一剑刺向左肩。
“我早就说过,我不是柳昭昭,你再这么叫我一次,我刺你一次。”
“放心,我很有分寸的,只会让你痛,不会让你死。”
胡峯额角噌噌冒出冷汗,毕竟年纪大了,虽然伤口不深,却也足够让他开始跪不住。
柳忆春没有理会他一点点坐到地面的动作,重新将剑搁到他的颈边,毫不拖沓地继续问。
“我再问一遍,胡贵嫔当年是自愿进宫的吗?”
胡峯呼吸急促,眼球滴溜地转,脑子里不知在冒什么鬼点子,柳忆春径直打断他的歪心思。
“我不管你是打算装晕还是真的快晕了,我这柄剑有的是办法让你清醒!”
胡峯满脸惊愕地望向她,“我好歹是你的外祖父啊!你真的要对我下毒手吗?”
可真难缠,沈雍选择暗中调查而不是直接抓他来对峙看来不是没有原因。
柳忆春本来心情就极差,没有心情再与他周旋,握剑的手直接用力,他的颈侧径直出现一道血色划痕。
胡峯见她竟是来真的,不敢再糊弄,到底还是先保住命要紧。
“我说,我说!”
柳忆春深深呼吸,稳住了继续用力的手。
“兰娘她,最初的确不愿意,但我们也都是为了她好”
多么熟悉的一句话啊!为她好?为她好就是一点点逼她做不喜欢的事情,最后把她逼疯吗?
恶人自有一套自己的行事逻辑,他们永远不会直接承认自己的错误,柳忆春这下算是见识到了。
不想再听他喷粪,柳忆春又问:“五年前你主持修建丹房,却悄悄偷工减料导致丹房坍塌,最后是如何全身而退的?”
明明没有继续刺他,胡峯的脸色却瞬间变得惨白,嗫嚅着嘴唇,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想否认,可他实在怕她那毫不留情的剑,若是承认,那岂不是自揭其短?
柳忆春侧过剑锋不轻不重地用剑的表面拍了拍他的脸,“怎么?以为没人会知道是楚家帮的你吗?”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极不自然,像是平日里戴惯的假面早已长在脸上,此刻要卸下已是剥皮拆骨之痛。
沉默得有些久,柳忆春滑动着剑尖,在他身上找下一个刺下后不致命的位置。
胡峯颤抖着,明明是怕极,那张嘴却像是被粘住了一般,始终无法说出半个字。
因为他知道,一旦这件事情被说穿,那就全完了。
他努力在她面前维持的形象没有了,他躲在背后操控一切的努力也白费了,更是不可能再从她那里捞来半点好处。
一切被揭露出来后,他只是一个丧心病狂从女儿和外孙女身上捞好处的渣滓。
有的事情他骗了自己一辈子,死也无法承认那些以爱为名的胁迫其实只为满足自己的私欲。
可她怎么会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
剑尖照着他的大腿外侧刺下,柳忆春欣赏着他纠结痛苦的表情,轻飘飘地问:“你猜猜是谁告诉我的呢?”
“那天在茶舍,我们可有不少时间呢。”
听见她意有所指的话,胡峯喉间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发出难听的嗬嗬声,没忍住在心里暗骂楚家之人个个都是败类!
他都乖乖帮他们牵线搭桥了,怎么到头来却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直接透露给了她!
明明这种隐秘之事他们不说不可能有人会知道的!
这简直是过河拆桥,硬生生断了他的退路。
身上真切的刺痛与不停在脑海中搅动的恼怒一刻不停地挑动着他的神经,以至于让他忽略了若是柳忆春早已知晓又为何会等到今日才朝他发难。
“哈哈哈哈,楚珣那个蠢货,当年便痴恋于你,如今更是被你哄几句就乖乖地把什么都抖落出来了。愚蠢!肤浅!”
也许是明白以柳忆春这个架势他不会再好过,甚至极有可能会撺掇沈雍干掉他,胡峯终于不再装腔。
卸下假模假样的苦口婆心之后,整个人带着一股明显的古怪与不自然。
“你也是,继续当那个乖巧可人供人赏玩的公主不好吗?干什么非要追着这些往事不放?”
“你看,挖出来这些东西,对你我有什么好处?”
“别以为有沈雍的宠爱你就可以一辈子横着走了,宠爱这种东西是永远不变的吗?不!只有共同利益才是最牢靠的,而同族人,永远都是最牢不可破的共同利益者!”
“你一个前朝余孽、皇室公主,背叛祖先与沈雍那个杀你父母的叛贼搅和在一起,本就既为新朝所不容又为世人所唾弃,现在又亲手斩断了自己的外家,我看以后没有半点助力,有你哭的时候!”
简直无耻至极,柳忆春听着他这些颠倒黑白的话,怒气上涌,没忍住又在他身上刺了两剑。
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烈,胡峯身上的青袍已染上大片大片的血红。他的脸色愈发惨白灰败,浑浊的眼眸却依然闪动着奇异的光。
柳忆春发泄够了,见他痛得说不出话,终于觉得心里舒坦了些。
直视他无耻至极的双眼,她的声音冷到极致,“你还想着给我助力?如果我是从前那个公主,只怕还没得到你所谓的助力就先被吸干血了吧!”
“族人同舟共济本是美事,可从你这臭嘴里说出来简直是玷污了这个词!”
“你所谓的共同利益,不过是踩着别人的尸体供你自己往上爬而已,这算哪门子的互助?分明就是所有人为你一人让步!”
胡峯终于在剧痛之下喘匀一口气,对她露出轻蔑的笑。
“呵呵,女子何其短视?只有我爬得越来越高,才能带领更多的胡家族人过上更好的日子,难道让一两个人略作牺牲不应该吗!”
柳忆春怒不可遏,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那凭什么不是你去做牺牲?!”
“凭什么你一句话就决定了她们的命运!”
胡峯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怪物,“我说公主啊,咳咳,你怎么会问出这种傻问题?自古伦理纲常便是如此,我身为一家之主,身为她们的父,难道连婚姻这等小事都做不了主?”
“况且,她们总觉得自己被牺牲了自由,可难道为族人带来更多权势与财富不比耽于小情小爱有意义得多?”
深深的无力感瞬间将柳忆春笼罩。
是了,这是独属于封建社会的规训,封建大家长的一句话便能轻松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她不是不知道这是古代社会,可在沈雍身边我行我素惯了,这些封建糟粕从来没被她看入眼过,可此刻平日里隐形的枷锁骤然显形,柳忆春才发现自己被压得多么透不过气。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被逼得喘不过气的感觉了,久到眼下这种窒息的感觉让她非常非常不习惯。
憋得人想死。
胡峯见她沉默,却忽然对她笑:“柳夫人呐,我怎么说也是你的外祖父,你今日若真的杀了我,难免背上不孝不悌之名,传出去可是会人人喊打的。”
“而你若是想撺掇王上杀我灭口,我也难保不会说出什么话来让他厌弃于你,毕竟当年你和楚珣”
“呵呵呵,你看,与其我们两败俱伤,不如各退一步可好?”
哒——
看见他明明穷途末路却依然志在必得的眼神,柳忆春脑子里紧绷的弦忽地一下断掉了,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沼气突然遇到了明火,轰隆一声,世界只余刺目的白光。
可待她回神时,才发现眼前其实满满是血腥的红。
一个聒噪又恶心、咬了人还非要说是为你好的跳蚤罢了,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笃定她不敢杀他?
她是柳忆春,可不是那个可怜的公主。她是异世而来的孤魂,可不是留着四分之一他肮脏血脉的所谓外孙女。
死到临头还想威胁她,可惜他威胁错人了。
她连死都不怕,还怕所谓的人人喊打,或是被沈雍厌弃?
可笑至极。
看着他错愕到失语的目光,柳忆春心里一阵畅快,连带着将他心口的剑又深入了几分。
她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着。
感受着秋泓剑下一条活生生的命在流逝,第一时间却不是觉得恐惧。
她脑海里率先闪过的,是成长环境无比畸形最后憋屈至死的公主、是在深宫中耗尽青春如今不知死活的胡贵嫔,是父权社会下始终缚在她们身上的枷锁、是这些自以为是的男人对女人的蔑视,是既得利益者对自己能够制定规则的洋洋得意、是被压迫者框在规则之中始终无法逃离的窒息绝望
她大口喘息着,像是被困在地底的人终于重见天日般贪恋着新鲜空气。
眼下她杀死了胡峯,终于为公主与胡贵嫔炸碎了一直压迫在她们身上的大山,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好像也为自己完成了一场无法宣之于口的复仇。
在原本的生活中,她也只是个懦弱到极点的人而已,终日在既定的轨道上浑浑噩噩度日。如今敢杀掉他,也不过是仗着她一点也不在乎这个世界才不至于束手束脚罢了。
多么可笑,就连反抗都只敢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借着她人相似的命运来反抗。
柳忆春喉间溢出绝望至极又畅快至极的笑,像是从深渊归来初具人形的恶鬼。
“你,你怎么敢”
胡峯气若游丝,不敢置信地瞪着她,干枯的手终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柳忆春猛地抽出剑,几滴鲜血溅上她干净瓷白的脸,惨白的恶鬼平添几分妖异的艳。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快速灰败的脸,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极轻极残忍。
“我不仅敢杀你,我还敢让胡家所有男丁都身败名裂。”
“你记住,是你终结了胡家的荣耀,是你造成了胡家覆灭,你将永远是胡家的罪人,去到地下,不仅公主、胡贵嫔不会放过你,你的列祖列宗也都不会放过你!”
胡峯彻底瘫倒在地,身下涌出大股大股的血,一直蔓延到柳忆春的绣花鞋底。
她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咽气,眼神虚虚落上他死不瞑目的眼。脸上的鲜血没去管,手上的秋泓剑一直握得极紧。
直到前方的大门被轻轻推开,露出一张熟悉却苍白至极的脸来。
沈雍来晚了。
第70章 下坠
看清内里的情形后,沈雍迅速将门阖上。
昏暗的屋内,二人沉默对立,模糊的影子被稀薄的光线拉得很长。
柳忆春似是终于后知后觉涌上恐惧,愣愣地丢开手中的剑,看一眼地上胡峯的尸体,又愣愣地看向他。
沈雍原本有些不敢面对她,可眼下的情形让他下意识迎上了她的目光,只一眼,他愣在原地。
她的眼里,是压抑后爆发的疯狂、疯狂之后的无措、无措到极致的恐惧。
像是一朵绽放过后的烟花,轰然巨响过后,是时间停滞般的寂静。
柳忆春便处于这样近乎窒息的寂静之中。
沈雍的目光对上她之后便再无法移开,千丝万缕的心思悉数被她紧扣。
他是担心她的。
在范卢风的施针下清醒过来后,他立刻派了人四处找她。
可惜,还是来晚了些。
许久的沉默。
第一次杀人,她该是害怕的吧?
不管这是她深思熟虑之后的抉择,还是激情冲动下的结果,可当真有一条生命在自己手中终结时,纵然那人十恶不赦,终究还是需要时间去消化。
指尖颤动,又渐渐紧绷成拳,他忍住了想和往常一样上前将她揽入怀中的冲动。
做出决定只需要一瞬。
沈雍移开与她对视的双眼,俯身捡起秋泓剑,将它连同柳忆春腰间的剑鞘一同藏在主位后的屏风内侧。
而后抽出自己腰间的佩剑,蹲身将剑锋在地上的大滩鲜血中滚过。低头一看,还觉不够,就着长剑甩了些血渍到胸前的衣襟上,才觉满意。
快速环视一圈后,沈雍重重踹向一侧桌椅。
哐当——
不同寻常的巨响迅速将方才随他而来又被吩咐远处等候的下人引了过来。
“王上!发生何事?”
沈雍一手缓缓打开屋门,另一手仍握着剑,高大的身影立于前侧,将柳忆春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对着众人扬声道:
“胡峯暗中通敌,背叛沈军,证据确凿,罪无可恕!本王已将其当场斩杀,传令下去,将他的尸体裹去郊外喂狗,以儆效尤!”
“是!”
士兵们窸窣动作着,现场很快就只剩下一滩刺眼的血迹。
沈雍回身去看,只见她的目光仍虚虚落在那滩刺眼的红上面,浑身也在不可控制地发颤。
终是没忍住试探着朝她伸出手去,他用袖角轻轻擦去了飞溅在她脸上的血点。
柳忆春猛地回神,抬眼看他时,两行清泪紧接着淌下。
杀人的滋味并不好受,剑尖刺入血肉的阻力很大,溅到脸上的血非常难闻,她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回忆方才刀锋划破肌骨的触感,一遍遍回放沾上的血是如何一点点变凉。
可是她不后悔。
杀掉这个渣滓,纵然突破了根植在她心中的法律意识和道德防线,但她不后悔。
她一直都知道,人与人之间是不一样的。
有的人天然就把自己放在支配众人的位置上,凭借着身上的优势沾沾自喜地操控、自鸣得意地蔑视,全然不顾被支配者是如何痛苦挣扎、剖心摧肝。
胡峯与公主是对立的、与胡贵嫔是对立的,如今与她也是对立的。
杀掉一个压迫者,叫反抗,反抗整个压迫阶级,叫革命。
至少这不是在犯罪。
柳忆春渐渐回过神来,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模糊视线中沈雍担忧的眼一点点变得清晰。
她看出他的欲言又止,也看出他疯狂压抑却蠢蠢欲动的靠近冲动。
可她现在不需要他。
她为公主完成了复仇,也像是一剑劈开了长久以来束缚在她身上的隐性锁链。
她只是有些不习惯而已。
她现在不需要他。
对,这个傻子,她现在一点也不想看到他。
用力拨开沈雍,柳忆春自顾自朝外走去,游魂一般飘荡着,连小五对她的呼声都置若罔闻,很快便离开了正堂。
一众士兵早已退散,堂前只余小五呆立。
看到这样的柳忆春,他直觉自己做错了事——是不是不该听她的话去叫胡峯来的?
叫不住柳忆春,小五只好小心翼翼地进屋子,可见到面色惨白的沈雍后,他更是慌得手足无措。
“王上,王上,您怎么了?”
沈雍本就是强撑着一口气找到的柳忆春,方才注意力被占据时不觉,此刻稍一松神便觉心口一股一股地涌上刺痛,直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直流。
没法理会小五担忧的眼神,沈雍瘫坐在堂侧的椅子中,一手紧紧捂住心口,呼吸急促,张口无声,连身子都开始止不住地下滑。
小五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
“来人!快来人——”
沈雍陷入了一个好像永远都醒不来的噩梦。
他再次踏上了那条流放之路,冰冷厚重的铁链困住他的手脚,鞭子棍棒轮番招呼到他的身上。
该是痛的,可更多的却是麻木与迷茫。
沈家世代忠义,文臣武将辈出,越朝开国以来,不知进献执行了多少政策,也不知击退了多少敌寇守护了多少百姓。
怎么能以莫须有的谋反罪名将他们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呢?
将他们像狗一样拴在一根绳子上,缚以铁链、施以鞭笞,这不仅是身体上的折磨,更是精神上的羞辱。
挺不住的族人一个个倒下,苟延残喘的人新伤盖住旧伤,躯体日渐消瘦,精神也愈发萎靡。
痛苦到麻木,不解到迷茫,他不明白,为何忠心为国的人最终却落得这个下场?
愤怒与不甘一日日积累,并在遭遇舒阳长公主后达到顶峰。
在亲手拔出那个带着倒刺的铁钩时,那些自小灌输在他脑海里的忠君思想似乎随着胸口那块被剜出的肉一同剥离开了。
——若君不仁,为何要忠?
与父亲在边关驻守时便已见识过,柳家皇室一日日地横征暴敛,派发下来的军饷却日渐减少,想来都进了皇室私库。
若不是有父亲各方周旋,缺少粮草的军士必不能守得边关固若金汤,生存在边城的百姓也恐怕被层层盘剥,难以生存。
等到了流放一路南下,目之所及更是生存空间被当地豪族和分封宗室挤压殆尽的底层百姓。
洛都尤甚。
他实在想不出那个位置仍放任柳家人稳坐的理由。
百姓们无力,空有一腔愤懑,可他们沈家是百年大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终归比普通百姓能多做些什么。
他要去捅破这腐朽的天。
于是,他挣脱了柳家皇室施加给他的锁链、屈辱与折磨,将矛头对准了害他至此的所有恶人。
杀舒阳、斩越帝、屠皇嗣、砍佞臣。
一个一个,他亮出屠刀时毫不犹豫,手起刀落,削白菜一样终结了一条条人命。
于是外界开始盛传他不近人情、为人狠辣、行事决绝。
杀人于他而言其实不是件陌生的事,父亲告诉过他,只要知道手中刀剑为谁而握,他就算不上一个只知杀戮的恶鬼。
流放之前,他的屠刀对准关外戎狄,为大越朝的百姓而战;流放之后,他的屠刀则对准了所有为自己贪图享乐而将旁人推入深渊的腐朽贵族,皇族尤甚。
他一直坚信,自己走的是一条正义之路。
于是他不在意外界如何说他冷厉。
每杀掉一个蛀虫,就会有无数被压迫的人能够喘口气,会有无数受欺辱的人能重新看到希望。
那些臭虫绽开在他眼前的鲜血,不是他的罪证,而是他的荣誉,是他为铺就一条天下大同、国泰民安之路上装点的一项项荣誉。
他挣脱锁链,守着信念,固执地、头也不回地往前冲,他认为迎接他的终将是铺满鲜花的道路,他认为他会比在那个位置上的柳家人做得好一万倍。
他骑着骏马,耳畔和风呼啸,春风得意马蹄疾。
眼见着就要驰过终点,胯。下的马儿却忽然一个踉跄,他始料未及,稳住身形下意识回头望去——
马后居然拖行着一具纤弱凌乱的柔美躯体。
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是被鞭子抽破的,血痕凸起的白嫩躯体上有着数不清的青紫淤痕,是被棍棒敲打的,双手双脚被缚以镣铐,胸口不知为何破开一个血洞,正汩汩往外渗着鲜血。
她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已然是奄奄一息。
他瞳孔紧缩,难言的刺痛自心口涌出,身形一晃,直接跌下马背。
这些伤看起来那么眼熟,明明都是他曾经受过的,为何出现在了她身上?
沈雍慌张不已,颤颤巍巍爬起来朝她走去。
他想看清她的脸。
可就在他向她走去的功夫,她的身上竟变幻出更多的伤来。
脖颈一点点浮现出指痕状青紫,左腕出现一道又一道血肉模糊的划痕,最让他不敢面对的,就连腿间也一点点渗出血红来。
他跌落到她身侧,心口的疼痛一阵强过一阵,让他眩晕到几乎窒息。
他想救她,可却不知该先握住她不停渗血的手腕,还是该先堵住她心口的血洞。
他慌张又绝望地望向破碎的玉人,手足无措,涕泗横流。
怎么会这样?
他畅意飞驰、一往无前的马,为什么会拖着一个姑娘?
终于将目光投去她的脸时,他对上了一双怨毒的眼。
不知何时,这个双目紧闭的濒死女子居然睁眼朝他瞧来,原本清浅的瞳色一点点变深,一点点扩散,直至黑色占满整个眼眶。
柳忆春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狠狠颤抖,柳忆春!
无尽的恶意随着黑瞳肆意扩散,他感受到难以言喻的寒意,像是在被一点点拉进深渊,跌落的同时被她怨恨控诉的目光一片片撕碎。
铺满鲜花的道路不再,和风习习的暖日不再,大地开出一条裂缝,只剩一口气的她周身幻化出一缕缕黑气,缠绕上他,拉着他无限下坠。
柳忆春!
不!
她不该与他一同坠入地狱,她应该好好待在鲜花密布的乐园,她应该永远灿烂美丽、张扬畅快、完好无暇!
沈雍用尽全身力气搂住身侧的姑娘,想将她抛上地面,可迎接他的却是更加强烈的失重感。
“不——”
范卢风与小五一同制住他胡乱蹬动的手脚,“沈怀聿,醒醒!”
粗重的呼吸在帐内回荡,沈雍惶然睁开双眼。
“柳忆春呢!”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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