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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9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一章


    姬月原以为, 这一记巴掌能令谢京雪清醒。


    怎料他好似因那一丝真实的痛感,变得更为疯魔了。


    谢京雪直勾勾盯着姬月,他凤眸含威, 清醒明亮,如有实质, 迫人得很,若是姬月未被他抱到怀中, 困在屋隅角落,她都能被他那种蕴含凛冽威压的眼神, 击溃心神、压垮脊背。


    姬月绞尽脑汁也搜刮不出应对之法。


    她从未见过谢京雪这等古怪的模样……


    似是知道姬月心存畏惧,谢京雪竟难得软下了嗓音,他低头,与她额头相抵,温声道:“小月, 跟我回去,我会封你为后。”


    这是谢京雪能给出的最大许诺, 即便过去了四年,他仍愿不计后果,将后位拱手献出, 只为博她一笑。


    可姬月却并没有喜形于色,她反倒将眉心拧得更深, 抿唇沉默。


    谢京雪贪恋地凝望怀中女子, 缱绻温柔的目光, 自她卷翘纤长的眼睫, 扫向挺翘白皙的琼鼻, 就连那张微微抿着的樱唇都独得他的喜爱, 诱他再度覆吻, 将她一寸寸、一丝丝,拆吃入腹。


    就在谢京雪要低头索吻的时候,姬月抬手,挡住了他泛凉的唇。


    姬月眼睫轻颤:“陛下,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此言一出,谢京雪身上散去的凶煞戾气重新回拢,擒人的力道也渐重。


    隔着曳地的神女长袍,谢京雪抓住姬月的纤腰,扶稳她微微塌陷的腰.窝,生怕稍有不慎,她就从他的眼前消失,变成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梦。


    谢京雪做过无数次这等催人肝肠的美梦。


    他梦到姬月身穿红裙,欢喜地扑到怀中,他心神震颤,伸手拥住,却是一场空……他怀里什么都没有。


    可现在,姬月就在身边。


    谢京雪将她压到怀里,宽大温热的手掌覆在她的肩背,由下至上,缓慢游动。


    他贪婪地感受她微突的骨珠、炽热的体温、蓬勃的脉搏。


    谢京雪离姬月这般近,又那般远,他忍住那些翻涌上来的不悦情绪,冷声问她:“为何?可是你在月氏王庭有了心仪之人?”


    不等姬月开口,谢京雪又埋在姬月颈侧,目露骇厉凶光,强装镇定地道:“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是我先娶你为妻。我离了你四年,你心志不坚,被旁人蛊惑,图一时新鲜罢了,我不怪你。只要你离他而去,随我回家,我会饶他一命……”


    谢京雪极有大房夫人的涵养,懒得管那些外头的莺莺燕燕,他只想着哄妻子回家。


    但谢京雪也并非良善之人,待姬月回家以后,他会私下处置那些“奸.夫”,定要毁尸灭迹,不令姬月知情,如此一来,方能让妻子不生出丝毫怜惜之心。


    姬月深知谢京雪此时说话看着有条理,循循善诱,实则还是隐含怒火。


    为了不连累旁人,她只能无奈地道:“我一心供奉天神,没有对旁人生出男女之情,何来‘情郎’一说?”


    听完,谢京雪渐渐平静,那一股汹涌狠戾的杀心也消弭无踪。


    但谢京雪仍拥着姬月,一双手臂犹如铜墙铁壁,将她束缚于怀,无人能撼动分毫。


    谢京雪与她耳鬓厮磨,气息交缠,似乎用此等温存的态度,便能教姬月软下心肠。


    “那你为何不愿同我回去?你还在记恨从前的事?”谢京雪深知他的容貌上乘,软声哄人时,搭上这一副得天独厚的皮囊,自是令人意乱情迷。


    谢京雪并不愚钝,他只是不愿回想那些不利于自己的事。


    从前谢京雪将姬月视为掌中之物,他凭借自己的喜好、劣心、恶念,随心所欲,肆意摆布她。


    彼时的谢京雪并不知道,那时的性.致与意趣,也是源于喜爱。


    他不喜姬月逃跑,不喜她惶恐躲避,可他对外从来强硬,深知唯有扼断筋骨,方能令人甘心臣服。


    谢京雪妄图困住姬月,他下手狠戾,希望占有她更多。


    可姬月却越来越远……


    谢京雪没有养过女子,他连养猫的经验都不足。


    谢京雪想和姬月和平共处,他赠予她锦衣玉食,尊崇妻位,他展现了所有上位者能给予的好处与诚心。


    只要她稍稍对他展颜欢笑,只要她稍稍对他温声撒娇,只要她乖乖依偎他的怀抱,他便会允她所有,放下戒心与防备。


    可姬月厌他至深,她执意要跑。


    当镣铐、枷锁、刀刃都没有用的时候,谢京雪顿悟,他没有任何留下姬月的手段……


    如同从前,亦如同此刻。


    谢京雪缓慢松开姬月,他无计可施,只能抽出腰间寒剑,用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握住锐利的刀刃。


    谢京雪的掌心皮开肉绽,他似是觉不出丝毫痛感,任寒刃刺破指骨,剜骨剔肉,他将剑柄朝向姬月,哄她来握此剑。


    他将生途交付于姬月之手。


    “小月,你可以用剑伤我。”


    “只要你能消气,无论削肉剔骨,还是断臂剜心,都随你喜欢。”


    “可以先断我一臂……剩下的这只,留着持剑打战,日后再还。”


    谢京雪的思绪果然异于常人,他平静地说出令人肝胆惧寒的话语。


    姬月目露惊恐,怔在原地。


    殿内供着天神金身,酥油灯随着风雪微颤。


    屋外的天穹,闷雷在密布的乌云深处,交叠轰鸣,缓缓滚动。


    一场风雨将至。


    一道虬结狰狞的雷龙,撕裂寒夜,照得大殿骤然雪亮。瓢泼大雨落下,淅淅沥沥,砸起无数个剔透水洼。


    天地晦暗,湿泞泞的雨水,接连扑上人脸,如同沾着雨露的蛛网,封闭唇齿,令人呼吸不畅。


    姬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谢京雪递来的剑刃,听着那落下的血珠。


    她不解、迷茫、仿徨……她并未伸手去接剑柄。


    姬月看着谢京雪汗湿的鬓角、嫣红单薄的唇瓣、似寂灭似狂热的凤眸,看着他一身胜雪白衫,如松如柏地站立面前。


    谢京雪本该是浴血而出的玉面修罗,可他为了让姬月放松警惕,不再躲他,甘愿卸下铠甲,暴露软肋,只求她别再怕他……


    姬月不明白谢京雪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她茫然看他,小声道:“陛下,你不必如此……凭你权势在手,你想留下我,可以利益相诱,言语催逼,只要拿捏住我的七寸,我定不能说出拒绝之言,何必这般大费周章。”


    大可说他要灭月氏全族的恶言,大可说他要毁阿婆棺椁的秽语。


    无论哪一样,都能让姬月束手就擒,反抗不得。


    姬月并非无坚不摧,并非百折不挠,她只是一个肉眼凡胎的人,她的破绽太多太多。


    谢京雪想要掌控她,堪称易如反掌。


    可他什么都没做,他竟取刃给她,他逼她下刀子,逼她行凶撒气,妄图与她两消恩怨……


    姬月看不懂。


    她觉得谢京雪很贪心,他好似在索取旁的什么东西,是她没有,可他很想要的东西。


    谢京雪轻笑一声:“或许,是我想你能有那么一次,心甘情愿为我留下。”


    姬月蓦地抬眸,久久无言。


    她并不蠢笨,她听懂了。


    在纠缠了这么多年的今天,谢京雪竟盼着她能爱他。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怜。


    “谢京雪,在我为了给阿婆复仇,蓄意接近你的时候,我曾想过嫁你为妻,为你生儿育女,和其他人一样相夫教子,平静度日。”


    “谢京雪,在我曾被姬琴盲婚哑嫁,送往徽州齐家,我想过向你求助,请你施以援手。”


    “谢京雪,我曾经想过的……想过留在你身边,想过有一处容身之所,想过做你的妻子,想过和你长相厮守。”


    姬月从来不曾对人说过这些。


    因她这些念头天真可笑,说出来会遭人鄙薄嗤笑。


    可她的确想过的。


    她也有天真纯稚的时候,她也有疲乏劳累的时候。


    在她有一瞬软弱,在她还拥有一点生欲,在她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的时候,她的确对谢京雪寄予厚望,盼着他能施与一点温暖,将她从泥沼里拉出来。


    姬月很懂感恩,只要一点点的甜、一点点的好,她就会牢记于心,涌泉相报。


    可是呢?


    可是最后的结局呢?


    她伤痕累累,一无所有。


    可是,已经太迟了啊。


    谢京雪听懂了姬月的言外之意。


    他们本该有一个美满的结局,可那时的谢京雪傲慢、自负、狂妄,他以为他能掌控所有,包括爱.欲与人心。


    在他慢慢懂得、慢慢索取、慢慢渴望的时候,姬月已经失望、退却、畏惧,不再对他伸手。


    他的运气总是差了一点。


    偏这一点,咫尺之失,终成殊途。


    来不及了。


    轰隆——!


    撼天动地的雷声落下。


    雨水卷入内殿,将人衣淋得潮湿。


    谢京雪觉得心腑仿佛也浸在水里,泛起难忍的冷意。


    他没有朝姬月靠近,可姬月却前进一步。


    她仿佛成了高高在上的胜者,是她欣赏谢京雪的狼狈与不堪。


    但她善心肠,她并未笑话谢京雪。


    时至今日,她待他还能留有一份仁善。


    姬月只是好言相劝,她对他说。


    “谢京雪,你从来都在强求。”


    “可我如今过得很好,我不想再回到那个牢笼。”


    屋外,电闪雷鸣,雨声涟涟。


    谢京雪的腕骨隐疾复发,剧痛袭上心头,他的手脚发冷,血液凝滞,如坠冰窟。所有的期盼、希望、渴念,都在这一刻化为齑粉,姬月一点余地不留,她从来绝情,她既不要,那就全部舍弃。


    是她丢下谢京雪了。


    谢京雪的手掌颤动,猝然失力,那把长剑,竟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姬月记得谢京雪曾用这只手,持剑凿壁,破开一条生路。


    他的腕力极大,臂力强悍,又怎可能有一日,拿不稳长剑?


    姬月本不该多言,但她看他唇失血色,面白如纸,还是好心问出一句:“你的手怎么了?”


    “无事,不过一点小伤。”谢京雪躬身,用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手,慢条斯理地捡起长剑,还剑入鞘。


    谢京雪将手蜷进暗香拂拂的袖中。


    他任那些温热的血液流淌,浸透衣袍,他没有用这些旧伤博取姬月的同情。


    “我不逼你回去,但在月氏王庭的日子……你别躲我。”


    谢京雪不再逼迫姬月回家。


    他让了步,他愿意随她的心意行事。


    姬月并不想与谢京雪闹个鱼死网破。


    她知道他虽心性劣邪,却治国有方,是百姓爱戴的好皇帝。


    姬月由衷希望谢京雪长命百岁,希望他万事顺遂,如此才能长久庇护这一片辽阔疆域。


    姬月轻叹一口气,应下一声:“好。”


    【作者有话说】


    不破不立~


    明天见~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二章


    夜幕四合, 风雨晦暝。


    一场滂沱大雨快要休止,殿内的火光也不再晃动。


    殿外响起刀剑铮铮声、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穿翻领窄袖胡袍的胡族青年,手持两把长柄油纸伞, 阔步迈入偏殿。


    青年见到姬月,一双漂亮的金眸骤然亮起, 他扶着腰上弯刀,欢喜地喊了一声:“小月姐姐。”


    随后, 他又单手屈拳,敲击左肩, 朝谢京雪毕恭毕敬行了一礼:“见过皇帝陛下,我乃月氏王庭的五王子延留。愿天神赐福于您,使您的威名传遍雪域高原,皇威与日月星辉同在。”


    延留虽着急姬月被中原皇帝当众带走一事,但他深知谢京雪是救国的希望, 他不会轻易开罪这位远道而来的国君,以免贻误战情, 因此他的言辞间满含敬慕,并无任何无礼之处。


    倒是姬月惊讶地望向延留,问他:“延留王子, 你怎么来了?”


    姬月今年二十二岁,而延留比她小上两岁, 用中原的说法, 那就是刚刚及冠, 还是个青涩的年轻人。


    此前延留不慎被蛇咬伤, 是擅长医药的姬月帮他束腿放血, 延缓蛇毒, 方才保下一命。


    也是如此, 摩诃国王,还有那些皇亲贵族,才会对姬月亲善有加,也允许延留背地里亲昵地喊姬月为“阿姐”。


    延留朝着姬月露齿一笑:“娜迦说了,今晚会下雨,唯恐陛下和小月姐姐会淋湿,让我赶紧来送一把伞。”


    这是逼着延留来帮姬月解围。


    姬月心中感激:“那真是多谢你了。”


    姬月视延留为弟弟,说话带笑,言辞亲近。


    一旁的谢京雪瞧出了一点端倪。


    延留嘴上说给贵客们送伞遮雨,手里却只带了两把伞,分明是要将姬月先行带出宫的意思。


    再看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和他打了招呼后,便围着姬月转,嘴里聒噪不休,一双眼睛都要黏在姬月的身上,分明是待她有意。


    可恨姬月就是个榆木脑袋,还真将人当成人畜无害的邻家阿弟。


    谢京雪垂眸不语,轻抚腰间那把沾血的长剑。


    若他将延留杀了……不过一个王庭皇子,国王不会拿他如何,只是姬月心软,势必会因此迁怒于他。


    谢京雪薄唇紧抿,嶙峋喉结微动,想到方才姬月失望的目光,终是放下杀心。


    他轻轻咳嗽一声,总算打断二人的寒暄。


    姬月如梦初醒,她望向谢京雪,惊讶发现,他的白衫已被掌心的鲜血染红大半,衣摆满是蜿蜒的红痕,瞧着触目惊心。


    这样流血,伤口极容易腐坏生脓,还可能发起高热。


    姬月想到方才谢京雪连剑都握不住的样子……她知道对于一名驰骋沙场的武将来说,持不了剑是多么残忍的事,她并不想毁了谢京雪。


    “陛下,您的手伤严重,还是喊医官包扎一下吧。”


    没等谢京雪开口,延留便道:“小月姐姐,你先出宫。陛下是王庭贵客,我定会请医官好生照顾他的。”


    姬月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怠慢谁都不能怠慢谢京雪,她无需操心。


    思及至此,姬月取了伞,朝谢京雪点头致意,先一步离开了偏殿。


    殿内,仅剩下谢京雪和延留二人对立。


    谢京雪脸上的孱弱之色褪去,他微微眯眸,周身戾气横生,不过银光一晃,清越的剑吟声便应势而起。


    那一把饱饮鲜血的寒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上延留的肩臂,距他的命脉喉骨,仅有一寸之遥,杀意毕露。


    “奉劝王子一句,离小月远一点……如你近她,我会杀你。”


    谢京雪的凤眸渐冷,其中唯有深不见底的杀欲与邪心,若他想,只需三息,他便能将延留肢.解,裂成塌皮烂骨的一团血肉。


    延留早就听闻中原君主的骁勇善战,他深知硬碰硬,自己未必是这位晋国皇帝的对手,但他并不畏惧谢京雪的挑衅,毕竟情爱一事,用武力也无法强求。


    因此,延留并未后退半分。


    他笑道:“陛下,你贵为中原君主,而小月姐姐也是汉人。可她宁愿留在月氏王庭,也不肯回晋国故土……由此可见,她未必倾心于你。说句老实话,在赢得小月姐姐的心这一事上,我并不觉得你的赢面胜算会比我大上多少。”


    延留的纯真和善,也不过是为了拉近和姬月的关系。


    如今情敌见面,二人都无需过多伪装。


    说完这句话,延留见好就收,他后退两步,避开谢京雪的剑锋,行礼告辞了-


    今夜的雨实在大,汇聚成溪的雨水冲刷街巷,连厚积的雪都消融了不少。


    聚雪不冷,化雪最冷。


    好在后面几日没什么要做的事,姬月可以居家休息几天。


    姬月算了一下家里的存粮,还有一缸芜菁、萝卜、胡菜,一条用盐腌过的腊羊腿,风干的葡萄与杏脯,还有两壶羊奶、乳扇、奶豆腐……家里的吃食不愁,院子里还有自用的窄井,足够满足姬月的日常所需。


    想到这里,姬月竟觉出一股浓浓的暖意。


    待她回家沐浴更衣后,门外忽然响起缓而响的敲击,其间还夹杂几声急促的犬吠。


    姬月左思右想,没记起什么朋友家中养狗。


    甫一打开门,一只浑身雪色长毛的大狗,猛地扑向姬月。


    硕大的狗头,在姬月怀中,热情地磨蹭,一边挨蹭,一边还发出呜呜咽咽的哼唧声,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霜花?”


    姬月从大狗的身上,看出点幼犬的雏形。


    似是得到满足,霜花总算不委屈了,大狗伸出长舌,殷勤地舔着姬月的手。


    姬月惊喜地揉动霜花的脑袋,又抱着狗,望向院门口八风不动的矜贵男子。


    谢京雪换了一身衣,外衫仍是雪色狐氅,内衫穿的是莲白衫袍,玉带将窄腰束得紧紧的。许是他今晚穿的里衣单薄,腰腹又孔武有力,隔着一层薄衣,竟隐有劲瘦遒结的肌理轮廓,横陈其间,散出一股独属于成熟儿郎的清疏峻拔。


    姬月不慎窥到那片蜂腰,她讪讪避开眼,目光下移,凝于谢京雪的手掌,他的手心虽还溢血,但也用绸布悉心上药包扎,不至于加重伤情。


    姬月松一口气,笑问:“这几年,都是长公子在养霜花?”


    姬月也不想回家了还要面对那些皇权礼制,她没唤“陛下”,如常喊了一句“长公子”。


    谢京雪眉心岑寂,因她一句低低唤出的“长公子”,消散不少。


    谢京雪颔首:“霜花是你的家犬,替你养了四年,也该还你。”


    姬月握了一把大白狗健硕的四肢,知它筋骨有力,定是悉心照料数年。


    姬月还以为谢京雪会独占霜花,没想到他竟愿意将它赠她。


    想到谢京雪这些年教养霜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姬月还是起身入屋,请他在家中做客,还燃起灶火,给他煮了一碗添盐、添橘皮的酥油茶。


    谢京雪明显喝不惯,小饮一口,又蹙眉放下了。


    夜已深沉,姬月念在霜花的份上,没有送客。


    但她明显犯困,下颌一点一点,单手支腮,掩唇打了个哈欠。


    谢京雪瞥向姬月光滑如玉的雪颈,想到此前手掌拂过的细腻触感,不由薄唇轻抿,对她道:“霜花怕黑,一入夜便叫唤,这四年来,它一直睡在我床前的软毯上。”


    听完,姬月的瞌睡都被吓没了。


    她睁着一双美眸,脑袋混沌,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长公子陪霜花睡了四年?”


    姬月难以想象,一贯爱洁喜静的谢京雪,居然会允许一只家犬钻进寝房。


    谢京雪:“这是你留下的家犬。”


    是你的遗物。


    亦是你唯一施舍之物。


    姬月蓦地闭嘴,不知该说什么好。


    谢京雪又道:“霜花赠你……但我想最后再陪几日。”


    话中深意,不言而喻。


    谢京雪想在姬月家中留宿几日,算是让她偿还这四年来养狗的恩情。


    姬月不喜欠人,反正也是最后几月相处,好聚好散吧。


    姬月点头应下了。


    姬月想起,她的锅子里还剩了几桶热水,可以供谢京雪洗漱。


    本想问谢京雪要不要沐浴更衣,但见他玉簪束发,发尾微湿,分明是有备而来,索性不再管他。


    姬月买的这座小院统共就两间房,一间砌了热炕,是姬月的卧室,另一间堆着箱笼、衣橱,被她充作杂物房。


    姬月执着扫帚扫出一块空地,取出一床没晾晒过、霉味有点重的被褥,铺在席子上。


    这般招待也太过磕碜了,谢京雪好歹也是一国之君。


    思忖片刻,姬月婉言相劝:“要不长公子还是回皇城睡?摩诃国王为了招待长公子,专程备了寝殿……”


    她话没说完,就被谢京雪冷声截断:“不必。行军在外,风餐露宿亦是常有之事,不过睡个旧被,我不会嫌弃。”


    谢京雪执意如此,姬月也不好再劝。


    姬月回房入睡,刚想上闩,一袭高大漆黑的身影,便兜头拢下,将她笼罩其中。


    竟是谢京雪。


    姬月不免诧异:“怎么了?”


    谢京雪脸色难看,忍了忍,还是道:“霜花为了霸占地盘,竟尿在了被褥上。”


    闻言,姬月觉得额穴一阵抽痛。


    “家中就一床多余的被褥,要不长公子还是……”


    “无事,我能与你挤一挤。”谢京雪说得云淡风轻,一点都不觉得此举有多么冒昧僭越。


    他像是想出了破局之法,从容地迈进寝房,掀开姬月的兔毛厚被,躺了进去。


    姬月看着床侧散发解衣、形同侍寝小倌的男人,一时无言。


    老实说,姬月并不畏惧和谢京雪同床共枕。


    她也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谢京雪真要来硬的,她根本无力招架。


    从前夜夜同眠,她早已习以为常。只是从前的谢京雪,还顾点脸面,四年不见,谢京雪竟能厚颜至此,也是生平罕见。


    姬月劳累一日,实在困倦。


    她认命地爬上床榻,睡到了最里侧。


    “我真的很困,长公子你别闹我。”


    “嗯。”谢京雪得了姬月的应允,心中渐生欢喜。


    他今晚难得老实,没有叨扰姬月入睡。忍了许久,也不过是侧身,如获至宝一般,小心翼翼将娇小的女孩搂到怀里,温柔抚背。


    谢京雪真切地拥着姬月。


    在触上她滚烫血肉,听到她蓬勃心跳的瞬间,发作多年的头疾得到缓解,浮躁不宁的心神,也渐渐平复。


    熟稔的桃花香气氤氲满室,是谢京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雪肤异香。


    男人的气息诡谲又危险,令人畏惧。


    即便谢京雪什么都没做,姬月仍是困意全消,精神变得紧绷。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弱小猎物面对凶恶猎人的防御本能。


    就算姬月知道,谢京雪早已从善,卸下利爪、獠牙,可他身为狮虎,嗜血本能与生俱来,能够轻易将人拆吃入腹。


    姬月一时好心,竟引狼入室。


    果然,不过片刻,姬月的腰.窝,竟触上了炙热之物。


    谢京雪意动得厉害。


    朝气蓬勃,蓄势待发。


    姬月心惊胆战,她下意识要躲。


    可男人早已预料她的躲闪,那一只遒劲坚实的长臂,横过她的小腹,拦住她的去路,将她紧紧压回怀中。


    “小月,我不会入内……你别躲我。”谢京雪的嗓音清冽沙哑,暗藏诱哄,甚至是一丝微乎其微的祈求。


    姬月犹豫一会儿:“那你能不能收一下……小公子?”


    闻言,谢京雪罕见地沉默了。


    他竟想扬唇,但很快掩去那点笑意。


    姬月的言语,有种天然纯稚的诱惑,她好似真不了解男子的兴致,竟以为他收放自如,渴念想散就散。


    谢京雪轻叹一声:“一抱你便如此,我管不了它。”


    姬月郁闷:“那怎么办?总不能放任它肆意妄为,指我一晚上吧?”


    “小月,我亦不忍心你如此烦忧,可手上受伤,实在爱莫能助。不如这样……你好人做到底,帮我纾解一次。”


    谢京雪轻扯唇角,佯装无可奈何,“……随你用手,还是用腿。”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三章


    姬月几番纠结, 还是选择了以手侍奉。


    许是太久未被姬月触碰,不过轻轻一碰,谢京雪竟觉欲.念焚身……


    男人喉结微滚, 沉闷地哼了一声。


    室内昏暗,并未燃烛、燃灯。


    姬月听到那一声自齿间溢出的暗喘, 莫名热了耳廓。


    她想松手,可谢京雪却顺势扣住她的腕骨, 迫她坚持。


    “抓紧我……切莫放手。”


    谢京雪的掌心温度很高,如烙铁一般滚沸。


    他扣在她的白皙手腕, 捻着她的手,细细摩挲。


    这般隔靴搔痒的撩动,带来一阵难耐的燥热。


    姬月受不了谢京雪这等隐秘的催促,她不由皱眉:“你别摸我的手……算了,我自己来。”


    “嗯。”谢京雪从善如流。


    他倒是放过她那柔软如醍醐的纤手, 任她掌控他的软肋。


    肆意把.玩。


    谢京雪并不掩饰他对姬月的渴盼。


    许是知道姬月也被厚重的被褥闷出了一头汗,他好意帮她擦拭, 竟勾过她后颈乌发,低头,温柔落吻。


    谢京雪滚沸的舌.温, 覆上脖颈那一层皮肉。


    像是要将她含化了,不敢以锋锐牙齿, 撕咬一寸。


    姬月骤然遇烫, 下意识紧绷身子, 蜷曲手指。


    谢京雪吃到力道, 有些不满地蹙眉。


    但他仍是收着齿, 没有咬上姬月的颈珠。


    谢京雪低声哄她:“……松手, 乖一些。”


    谢京雪还想着往后有个姬月诞下的子嗣继承家业, 他并不想在今日断子绝嗣。


    姬月也知轻重,很快放开它。


    许是姬月吓到了,一下乱了分寸,手指僵硬,不敢乱动。


    谢京雪无可奈何,只能自力更生。


    谢京雪嘴上说手疼,伤势极重,但他动手依旧狠戾,半点不怕磨破皮。


    姬月任由谢京雪握住自己的手。


    她不再挣扎,免得挣开掌心的伤口,又要为谢京雪上药包扎。


    姬月自己也没弄明白,为何施与一点好心,竟又落入陷阱……


    是谢京雪手段高明,还是她的心肠太软?


    不待姬月想清楚,谢京雪已然轻咬在她圆润的肩头。


    “小月,若你帮我,兴许能快些完事……”


    姬月耳廓生热,有点气急败坏地道:“我不正在帮你?”


    “不够。”


    许是等到了姬月的应允,谢京雪竟翻过姬月,将她覆在身.下。


    他屈膝跪在榻上,一手紧握姬月的指骨,助她行事。


    另一手撑在姬月光洁瘦小的颊侧,垂眸看她。


    甫一抬头,姬月迎上男人那双深秀清润的凤眸,莫名一惊。


    不过对视一瞬,姬月竟看到谢京雪眼中那团灼热似火的渴盼……


    男人低垂浓长眼睫,俯下身去,以红艳舌.尖,轻舐、舔吻姬月的月牙锁骨。


    好在谢京雪很有分寸,他并未褪下姬月的衣裙,逼她坦诚相待。


    不过修长白皙的指骨勾挑。


    那一件寝衣就此撩开,仅剩下轻薄的裹腹小衣。


    姬月还以为今晚自己能全身而退。


    直到谢京雪隔衣吻她,衔.含上她的心口。


    男人渡来湿濡润泽的唾津,煨热了姬月。


    自此,她才知道……谢京雪居心不良,他分明有无尽的邪心!


    可姬月羊入虎口,想逃跑,早已来不及了!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四章


    姬月许久没有那种, 被湿泞香泥包裹的感觉了。


    仿佛整个床帐都浸了水。


    湿漉漉,潮淋淋的。


    姬月一直在流汗。


    水涔涔的热汗,濡满了贴身的小衣, 单薄的亵裤。


    连同伶仃小巧的脚踝、莹润白皙的掌心,都覆满了细密的汗珠。


    她四肢僵硬, 一动不动,是谢京雪一昧索取。


    他故意吻她。


    舌.尖动作强势, 压迫感十足。


    他故意在她湿.热的唇腔里搅动,勾住她的红舌碾.磨, 吮到她的舌根发酸、发麻。


    谢京雪的亲吻缠绵悱恻。


    他一边撬开齿关,渡来津液,与她交织,吞下她馈赠的所有。


    一边掐住她的细腰,探入衣裙。


    一路往下。


    那些浓郁芬芳的桃花香气, 通过一个神魂颠倒的深吻,侵入五感。


    桃泽几乎无孔不入, 在她周身氤氲萦绕。


    连她的口鼻都被窒住、闷住,令她感到呼吸不畅。


    姬月轻易被谢京雪挑.动。


    她迷失了神智,溺亡在情潮之中。


    ……


    姬月出了一次。


    谢京雪总算罢手, 也给了自己一个痛快。


    榻边,姬月的小衣松垮, 潮湿。


    全是谢京雪吻出来的水渍。


    他并未与她云雨, 只是借她的手一用。


    谢京雪倒是明白投桃报李的道理。


    自己餍足了不够, 还帮姬月松快一回。


    谢京雪端来温水, 帮姬月擦拭指缝的黏腻、身上的汗潮。


    姬月的发簪不知丢到了何处, 外衫也变得凌乱。


    她任谢京雪解开了脏污的衣裙, 仅留下一件包裹雪.脯的兜衣。


    女孩乌黑丰泽的长发垂落, 覆在圆润的肩头。


    她的樱唇如丹朱,杏眸潋滟含波,气息急促,胸口微微起.伏,似是还没缓和过来。


    待姬月眨动一下潮润朦胧的眼睫,慢慢回忆方才的一切,她知道谢京雪一应示弱的手段,都是为了与她更为亲近。


    可他再怎样做都是徒劳无益,他们早就说好了好聚好散。


    姬月看似纤柔荏弱,但她比谁都固执,做好了的决定,绝无更改的可能。


    姬月就是那块路边随处可见,却最为硌脚、最难踩的顽石。


    姬月思忖一会儿,与他道:“若是长公子接下来的几个月执意要住我这里,能否不要对外暴露行踪?”


    谢京雪擦拭的动作一顿。


    他的气息一滞,原本平静愉悦的心脏顿时紧绷,被人无情地紧攥在手,残忍撕开那一道鲜血淋漓的陈年豁口。


    谢京雪的嗓音阴寒,问她:“为何不能暴露行踪?与我相熟,很丢人?”


    姬月怔忪,良久才道:“倒不是这个意思,主要是历代祭司会从天女之中选出,而天女想成为祭司,必须是圣洁之人。我虽不是处子之身,也不想成为祭司,但我既为神职天女,总要依循国法,遮掩一番……”


    姬月说得很明白。


    几个月后,谢京雪拍拍屁股走人,徒留她一人饱受非议,受人指摘,实在不好。


    也就是说,即便今晚她与他欢好,也不过是一场露水情缘,天亮就散,日出便消,她决不会跟着谢京雪离开。


    谢京雪的眼皮微压,彻骨冷意再次凝聚墨眸。


    他听出姬月话中的疏离之色。


    即便床帏间,他与她肌肤相亲,坦诚相待,鱼.水尽.欢,多么契合。


    在云消雨歇的事后,她仍能面不改色,将他一把推搡开……


    自此,谢京雪终于明白,从前那么多抵死缠绵的日日夜夜,姬月半点没放在心上。


    她早忘得一干二净。


    忘不掉的是谢京雪。


    唯有他辗转反侧,孤枕难眠,唯有他因寻到姬月而欢喜,唯有他因二人唇齿相依而疯狂,唯有他因情爱而生畏怖痴嗔……而姬月永远清醒冷静,高高在上,用陌生疏冷的眸子,冷眼旁观他的沉沦。


    姬月能将身心分离得一清二楚,欢愉过后,她想忘就忘。


    可谢京雪不行,唯有喜爱一人,他才会想要耳鬓厮磨,才会想伸出手,将人紧紧拥入怀中,至死不放。


    谢京雪脸色阴沉,骇了姬月一跳。


    她莫名瑟缩一下,低声道:“若长公子顾虑重重,那从明日起,还是别来我这……”


    “明日还来。”谢京雪冷硬地截断她的话。


    姬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良久后,她又道:“倘若下次,长公子执意要行.房,记得服药……实在不行,我去胡商那边买点避孕事的汤药,总不能怀上子嗣。”


    她坦然告诉谢京雪,她不会生下他的孩子,她也不会和他有个牵扯。


    姬月真的看得很开,做事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亦不觉一场欢好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闻言,谢京雪的心脏忽然生出一种难言的钝痛,仿佛刀子钻进肉里,沿着筋骨脉络一片片剜下。


    偏他胸口疼痛,却不能让旁人感受其间一二。


    他薄唇紧抿,默默忍下那些不适,方才说出一句:“我会服药。”


    当他犯贱。


    是他主动送上门,任姬月摆布,任她吃干抹净,予取予求。


    所有人都以为,姬月没心没肺,被人捏扁捏圆,很好拿捏。


    殊不知,她的天真纯善不懂拒绝,才是一种锥心刺骨的残忍。


    能剜得谢京雪遍体鳞伤,浑身是血,痛不欲生。


    如此,还不得她多看一眼-


    谢京雪仍在专心帮她擦汗。


    看着男人一言不发的清隽侧颜,被烛光照亮的黑浓长睫,秀而单薄的红唇,姬月莫名觉得,谢京雪好似清瘦了些。


    但她也记不得他四年前长什么样了。


    那时的姬月只知怕他、躲他、怨他,从来不曾认认真真看过他。


    唯有一次……在她被蛊毒迷乱心智的那次。


    她从梦中醒来,帐内阳光灿烂,偏头望去,一张雪胎梅骨的俊脸,映入眼帘。


    姬月记得那一瞬的惊艳之感,她想,在世俗眼中,谢京雪确实生得很好。


    姬月低头,凝望谢京雪。


    姬月想:谢京雪之所以对她念念不忘,不过是他们分离四年,令他生出太多执念。


    只要她让谢京雪得到,他自会放下,也能释怀,更会明白:他贵为一国之君,坐拥天下。世间那么多温婉明丽的女子,他不是非姬月不可。


    从前姬月一昧逃离,急于挣脱枷锁,反倒让谢京雪心生痴嗔,念念不忘。


    那她不逃了,她就留在这里。


    谢京雪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除却情爱,她能给他所有。


    如此,谢京雪能得偿所愿,不再偏执,姬月也会感到轻松。


    这般想着,姬月任谢京雪拥到怀里,裹进暖和的厚被中,一觉睡到天明。


    第二天醒来,谢京雪已经不在屋中。


    姬月松一口气,她当真不知该和谢京雪如何相处。


    从前还好,至多就是房事受磋磨,腰酸腿疼一天也就过去了。


    可如今的谢京雪有点毛病,一旦她开口说些赶他的话,他的眼神就会变冷,还带些难言的幽怨……仿佛她成了何等没良心的负心汉。


    姬月推开门扉,霜花扑她一身。


    姬月嫌大白狗身上脏,想帮霜花清洗一番,迈进灶房,却看到灶膛里的草木灰隐隐发红,煨了将熄未熄的柴火,锅里隔水放着一个陶碗,里头还有一张尚有余温的羊肉馕饼。


    竟是谢京雪给她留的早膳……


    姬月微微一怔。


    她没有拒绝他的好意,拿饼的同时,还顺手热了一碗羊奶-


    半个月后,月氏王庭为了恭迎晋国军士,不但设下丰盛的宫宴,还举办了一场马球比赛。


    其目的除了想讨好汉军,还想让谢京雪彰显国威、展现一下麾下骑营的肃穆军容,也好让那些不了解中原兵马的月氏贵族心悦诚服,老实闭上嘴,莫要添乱。


    此次马球赛,本是军将之间的赛事,哪知王庭皇子们非要参加比赛,连带着谢京雪也被家臣部将们催促起哄,只能下场比试一局。


    毯场上积雪被奴仆们清扫过,留下成片初生新发的春草。


    数十骑战马踏霜而出,草屑飞溅,蹄声如雷。


    月氏王庭属于蓝方,由五王子延留领队而出。


    晋国汉军属于红方,由谢京雪率队入场。


    由于本次比赛,参赛者不是王庭皇亲,就是远道而来的中原贵客。


    摩诃国王为了表露待客的诚意,特意命那些赐福的天女们,为双方队员戴上区分身份的丝绦彩带。


    姬月从托盘里取出一条蓝色丝带,小心帮延留缚于手腕上。


    不等姬月行礼告退,对面的谢京雪忽然喊住了她。


    “天女是否忘了什么?”


    姬月回头。


    骑坐在白鬃神驹上的高大男人,脸色冷峻,目露沉光,他手持一条迎风飘荡的红绸,递往她的方向。


    姬月明白,这是谢京雪要她也帮他缚上。


    姬月从善如流,她接过那条艳丽的红带,小心绑在谢京雪的腕骨。


    缚绳的时候,姬月记起他掌心剑伤,下意识移目,看向他摊开的宽大手掌。


    伤口已经结痂,虽不渗血,但也不易握杖击球。


    没等姬月想好要不要劝说一番,谢京雪却用仅有两人能听清、听懂的汉话,问她:“你想我赢,还是延留王子赢?”


    姬月错愕抬头。


    神女面具无喜无悲,将姬月的神色尽数遮掩。


    而她隔着面具,一瞬不瞬盯着谢京雪那双乌黑岑寂的墨瞳,想要分辨他话中深意。


    姬月是月氏天女,理应盼着延留大获全胜。


    但她又是汉女,于情于理都该与同胞汉军站在一边。


    姬月难以抉择,她思忖许久。


    见状,谢京雪轻扯唇角,温声道了一句:“小月,我会赢。”


    言毕,谢京雪挽缰拍马,一骑绝尘,杀进了毯场之中。


    谢京雪的确多年不曾打马球。


    从前年少轻狂,也曾有过与那些世家子弟在草场上驰骋比试的不羁岁月,但随着晋国内乱,谢京雪南征北战,戎马关山,也渐渐舍下了这些儿郎的玩意儿。


    但他好歹是身经百战的英伟武将,持着击球月杖,如同手执御敌长剑,周身气势凛然,犹如阎罗邪神,锐不可当。


    谢京雪挽缰策马,不过伏身一击,那一枚袭向己方的毯球,便如流星陨落,于半空中风驰电掣,划开一条凌厉弧线,射.入敌方球门。


    “红方得旗!”


    观众席上爆开一阵热烈的呼喊。


    莫说那些晋国军将,便是月氏王庭的贵族小娘子们亦高声惊呼,赞美中原君主的飒爽英姿。


    月氏的王子们远远看着那一袭迅捷如豹的峻拔身影,心中很是不服气。


    “你们不是天天打马球吗?怎会一旗都抢不来?!”


    “那可是中原君主!我等怎么比?”


    “总不能一旗都拿不到吧,太丢人了……”


    几人趁着中场休息的时候,商议战策,势必要从谢京雪手下夺球,免得输得太难看。


    延留心知姬月就在场外观赛,他不想在小月姐姐面前丢脸,自告奋勇要当上阵前锋,拦住谢京雪锋芒逼人的攻势。


    亦有王子私下出了一个馊主意——谢京雪之所以运球自如,气势如虹,全倚仗他胯.下宝马。只要他们能虚晃一枪,震慑那匹白鬃神驹,令谢京雪出现一瞬失误,便能扭转局势,运气好还能反败为胜。


    此举虽刁钻卑鄙,但没有袭马伤人,算不得违规。


    为了儿郎的脸面,输得不要太过难看,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于是,蓝方的几队月氏战骑突然改变阵法,布下攻防,齐齐围拢谢京雪,等待夺球的最佳时机。


    而谢京雪不愧是久经沙场的沉稳军将,不过听得埋伏八方的马蹄声,便猜出他们想使的战阵。


    谢京雪微阖凤眸,姿态惫懒,并不把小孩的把戏放在眼里。


    他没有惊慌,反倒从容地运球跑马,故意戏耍那些初出茅庐的青涩少年人。


    谢京雪的马术高超,毯球如同活物,在他的月杖之上滴溜溜地转动,任他差遣。


    今日比试,谢京雪难得没有半绾乌发,青丝俱是被玉冠束于其间,发尾凛冽如针,透着一股迫人的锐意与凛然,而他的桃纹白袍清雅高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翻飞如鹤,远远望去,只觉艳丽邪肆,赏心悦目。


    王庭贵女们看得目不暇接,连连赞叹,甚至还小声打听姬月是否认识那位中原君主,否则他怎会屡次传召姬月上前?


    姬月忙着手上吉礼,没有空暇观赛。


    她刚想出声辩驳,一抬头,却听得场上一阵惨烈痛呼。


    “快来人!有人跌马了!”


    姬月心头一空,下意识随人跑去,却见延留跌落马背,手骨弯折。


    姬月脑袋嗡然,下意识扶住延留,又看到一旁受伤倒地的战马,以及手持月杖、策马而来的谢京雪,心中明白了七七八八。


    延留忍住剧痛,咬牙切齿地道:“陛下纵是护球,又何须击伤我胯.下战马?!”


    闻言,谢京雪眉心微拧,淡道:“我并未持杖伤人,不过是袭球一时偏差……”


    不等谢京雪说完,姬月便樱唇微抿,语重心长地道:“陛下,延留不过是个少年人,一场比试而已,何必大动肝火。”


    从前在渊州的时候,姬月见识过谢京雪的高超球技,她知他目力敏锐,能在场外击飞毯球,直.射球门。


    这般精湛的球技,又怎可能犯下击球伤马的失误?除非谢京雪有意为之。


    想到谢京雪这些时日疯魔的偏执与强盛占有欲,姬月几乎能肯定,延留遭遇了一场因她而起的无妄之灾。


    姬月心中郁闷,不再与谢京雪多言。


    她搀住受伤的延留,助他起身,躺上担架。


    没等姬月转身离去,谢京雪蓦地拉住她的手腕,冷不防将她拽近。


    男人居高临下,目光寒凉,睥着姬月。


    谢京雪下颌线紧绷,修长指骨泛起青白,冷声问道:“小月,你在护着外人?!”


    谢京雪几乎要溢出冷笑,他的胸腔发紧,气血上涌,四肢百骸的血液逆冲,莫名腾起一股汹涌蓬勃的火气。


    他目光骤冷,扫向那个被姬月伸手搀扶的延留,微微眯眸。


    当真是生平头一次,他起了这般悍烈凶戾的杀心,甚至想不管不顾,直接提刀将延留四分五裂,剁成肉泥,免得他在这妖言惑众,蛊惑他的妻子。


    姬月于众目睽睽之下,骤然被擒。


    她早在前些日子告诫过谢京雪,在外记得避嫌,她不想惹出是非,可谢京雪一点不听,仍是随性行事。


    姬月隐生火气,她与谢京雪如何牵扯都是两人之事。


    她最不喜,也最恨他因一己私欲,伤及旁人!


    姬月不能容忍谢京雪牵连无辜,她难得对他硬了心肠。


    姬月拽回手腕,用胡人听不懂的汉话,与他划清界限。


    “于我而言,长公子也是外人。”


    说完,姬月猛地拉回手。


    她不再理会谢京雪,随着王庭的医官们离开了此地。


    草场上,摩诃国王上前打圆场,偷偷觑着谢京雪的脸色,笑道:“只是一场比试,跌马受伤么,常有的事。陛下切莫放在心上,咱们继续喝酒吃肉!”


    可谢京雪却并未顺着国王的台阶下去,他难得这般失控,仍是铁青着脸,眸底暗潮汹涌,死死凝望姬月远去的方向。


    谢京雪一言不发,伫立原地许久。


    直至姬月窈窕的身影渐行渐远,他方才踩镫上马,离开了人声鼎沸的赛场。


    【作者有话说】


    王子名字改为延留。


    不会有奇怪的误会,不担心,但是想得到小月的心肯定没那么简单。


    ——————————————


    本文收尾的一段时间,想和大家聊几句。


    因为我这段时间真的压力很大,已经连续一周只睡三四小时了。


    但这是我的问题,因为我会认真对待每一本书,所以自己给自己施压太大。


    然后也看到有一些比较着急的宝宝,我想说几句,就是在我没正文完结之前,二人情感上不会圆满的。


    其实从开头到现在,都能看出,小月是能把身心分离的。


    而谢的欲就代表心,他越喜欢越占有……


    所以不要着急哈,我写文有点自己的步调,有时候看起来好像要在一起了,很可能还有波折,我喜欢一步步来。


    咱们这本书前期成绩真的不好,我也很耐心写到这里,没道理最后阶段放松……


    然后所有追妻发展,都是在基于人设的情况下进行。


    我不喜欢那种程序化的一定跪地哭泣,因为这样就不是谢这个人,而小月想要的也并非对方的痛哭流涕,我觉得两个人如果真的要在一起,肯定是情感上有了共鸣,心甘情愿,并且觉得幸福才能达到HE。也很可能不是那么正规的追妻文,就是两个极端的人的故事。


    我会按照我的逻辑写下去的。


    我很容易焦虑很紧张,这本完成也会去休息一段时间。


    如果大家觉得文章哪里不好不对劲,很抱歉我的水平有限,也建议三月正文完结的时候再看。


    如果口味实在对不上,弃文也是可以的。


    比起完美,我更希望的是尽全力、按照我自己的想法,完成一本书。


    尽管不完美,但是也是我努力过的作品,非常感谢大家陪我走到这里。


    我真的好啰嗦,也很愧疚每次给大家带来不好的阅读体验,所以今天之后就先不啰嗦了,等番外篇我再聒噪一点。


    总之就是,不接受任何写作指导,如果有觉得不好、不喜欢的朋友可以默默关掉文章,让我安静写完这本书就好了,非常非常感谢!


    今天也掉落红宝=3=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第七十五章


    延留是月氏王庭的小王子, 亦是王后所出的嫡子,深得摩诃国王喜爱。


    他一受伤,自有无数医官、奴仆上前嘘寒问暖, 实不用姬月在旁照看。


    姬月得知延留的手骨未碎,又用木架正骨后, 便放心离开了王宫。


    今日探病的人太多,姬月不和他们挤, 等改日延留伤情缓和些,她再入宫探望他。


    姬月换下天女装束, 穿回常服,骑马来到市井。


    回家之前,她记起家犬霜花爱吃羊骨,特意绕到铺中,以低廉的价格, 买了几个还藏有软糯骨髓的羊腿骨,心满意足拎回家宅。


    已是傍晚, 天色昏黑,鱼鳞一般层叠堆砌的乌云翻涌,隐隐有雷光涌动。


    小雨落下, 淅淅沥沥,落到脖颈, 冻得姬月一个激灵。


    姬月不免夹了下马腹, 催促小黑马跑得更快一些。


    临到家门口, 姬月远远瞧见一袭挺拔的身影, 伫立阶上。


    男人乌发白肤, 清疏高瘦, 一身清贵狐裘被打湿, 潮润的发丝覆上颊侧,剔透冰冷的雨珠,沿着线条锋利的下颌滚落,衬得那双乌润墨眸更为黑沉。


    是谢京雪。


    姬月抬头瞥他一眼,装没看到,径自推门入内。


    不等她进院,一只骨相棱棱的手倏地撑着门板,拦住了姬月的去路。


    “……别关门。”


    姬月隔着门板,脸上带着疏离的微笑,问:“长公子有事?”


    谢京雪的浓睫轻颤,将手中油纸包递去。


    “我路过食铺,给你捎了些蜜肉、果脯,还有烧肉。”


    油纸包不沾水泽,散着热气,而谢京雪的腕上有一片绯红,分明是被烫出来的。


    显然,谢京雪畏惧吃食受凉,专程将其护在衣袖保温,直到姬月归家,这才取出油纸包,上前献殷勤。


    谢京雪何时有过这般低声下气讨好人的时候?


    若是以往,姬月定会给他一个好脸色,兴许还会迎他进屋小坐。


    但姬月今日因那场血光之灾,对谢京雪心中存气,她并不想轻易被几样吃食打发。


    姬月畏惧谢京雪,怕他下次再一个“不顺心”,又对她身边的亲朋好友下手。


    毕竟谢京雪权势滔天,她其实没有能力和谢京雪抗衡,她只能奢望他尚存一丝良知,能善待她的身边人。


    况且,谢京雪在盛怒之下,还有过“迁坟挖棺”的劣迹,姬月知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行事乖张失常,断不可轻纵放任。


    姬月的语气生硬,拒绝他:“不必了,过几日要祈神,这两天不能沾染荤腥,长公子自己吃吧。”


    似是怕他收走烧肉,又要将另外几样果脯赠她,姬月又睁眼说瞎话,道:“从前嘴馋,爱吃些甜口果脯,如今已经改了口味。”


    闻言,谢京雪薄唇轻抿,他忽觉喉头有一丝滞涩,良久才道:“我翻阅过你留下的小册,你与阿婆说过,你很爱吃干枣……”


    知她爱吃,谢京雪才会上街,沿着铺子一家家询问,挑选味甜个头大的红枣,为她包上一些。


    姬月听懂了谢京雪的话。


    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总算记起那一卷小册。


    “长公子,人是会变的。从前喜爱之物,数年之后,兴许就不喜欢了。”


    姬月隐生烦躁。


    她从未对谢京雪展示过脆弱的一面。


    可她曾在小册子里,用娇滴滴的语调,同天上的阿婆撒娇。


    那是姬月在无望的岁月里,给自己留下的一份礼物。那本册子寄托了她对家人的相思之情,她靠着这些才撑到今日。所有亲昵的话语,都是写给阿婆看的,不是为谢京雪写的!


    他怎能私藏她的东西?


    她不想让谢京雪看到这些……


    “还给我。”


    姬月的声音生硬,她不复之前的沉沉死气,一双杏眸莹润,锋芒毕露,带着敌对的强盛攻击性。


    她第一次这般斗志盎然,用这样陌生伤人的目光,静静凝望着雨中的谢京雪。


    姬月咬牙切齿地道:“那不是给你写的东西,你不该看……谢京雪,还给我!”


    姬月很难说,这种感觉是什么……许是难堪、丢脸、狼狈?


    姬月一直视谢京雪为敌人,她刻意封闭心门,对他表现出疏离、冰冷、提防的防御态度,甚至是整日萎靡不振,寡言少语,死气沉沉。


    她记恨他,才会用这般颓靡的姿态,应对他。


    如此油盐不进,不给谢京雪一丝一毫的甜头,她才能守住那所剩无多的自尊心。


    姬月拥有之物本来就少,若她蠢到对虎豹一般的谢京雪敞开心扉,若她有朝一日被他的温柔攻势打动,那她便会沦为输家,一无所有。


    她不甘如此,她不能退让半步。


    她不信上位者的好心,她不能再变成一个任人玩弄的蠢货。


    姬月吃够了教训,她不会再信赖谢京雪。


    她甚至觉得这个男人极为可恨,她早就将他抛诸脑后,她早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可他还要一遍遍擅闯她的生活,将她的平静日子搅和得一团糟!


    她究竟欠他什么,非要这般阴魂不散!


    她明明让了那么多步,她允他靠近,允他留宿,允他居于家中……可他为何还想要窥探真正的她?!


    就这般相敬如宾不好吗?就这般疏同陌路不好吗?!


    他还要将她逼到什么地步?!


    谢京雪为什么不能滚啊?!


    谢京雪一言不发。


    他的半边身子浸在雨里,随着电闪雷鸣,那只沉疴难愈的手腕又开始隐隐作痛。


    谢京雪静静注视眼前的姬月,目光落在她紧紧攀附门板的手上。


    姬月似是动了真火,整个人凶相毕露,像是炸毛的小兽,又似扎手的刺猬。


    姬月的指尖碾在板壁里,指肚压得死紧,隐隐浮起一片青白色。


    明明是针锋相对的对峙,却令谢京雪有一瞬莫名的欢愉……他不惧她的怒意,他唯独怕她假装乖巧,看似柔顺亲昵,实则与他相隔千里。


    谢京雪能拥她、抱她、吻她、与她亲密,可他永远得不到她。


    姬月将真实的心绪封锁于那一具肉眼凡胎的躯壳之中,她用最麻木、最平静、最温和的态度应付他,她与他虚与委蛇,逢场作戏。


    可今日,谢京雪以“阿婆”为诱饵,诱出那一层血肉皮囊之下,潜藏的、鲜活蓬勃的姬月。


    她终于动了心火,终于对他张牙舞爪,终于肯浮出水面。


    这是谢京雪不曾见过的……真正的姬月。


    他终于有幸,窥见冰山一角。


    即便谢京雪知道,她对他恶言相向,不过是想与他真正决裂……


    姬月简直要被谢京雪逼疯了。


    她后退一步,退到雨里,不想在院门口闹开。


    即便雨夜无人,即便胡人并不能听懂他们争吵的汉话,她也不想将二人之事,暴露人前。


    谢京雪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前行一步,虚掩上院门。


    他与她一同浸在雨夜。


    “我不会将册子还你……”


    谢京雪想到从前失去姬月的数个日日夜夜,他无处寻她,只能在那一本小册里窥见些许姬月的痕迹。


    “你从未给我留下什么……那是我仅剩的东西。”


    谢京雪要占为己有,他不会归还私物。


    这厮简直可恨至极!


    雨水顺着姬月的脸颊往下流淌,冰凉的雨水,遮蔽她的眼睫。


    姬月咬牙切齿,怒目而视,她第一次这般声嘶力竭!


    “谢京雪,你究竟要我怎样?!”


    “你想与我欢好,我允你;你想与我亲近,我从不抗拒;你想与我闲谈几句,我也不曾拒你于千里之外……你究竟还想要什么?!”


    姬月实在不明白,他为何粘缠不休,为何咄咄逼人。


    姬月的鼻尖酸涩,眼泪决堤。


    好在有雨水遮掩,她不曾在谢京雪面前失态露怯,她也不曾暴露任何软弱的模样。


    “谢京雪,你究竟想要什么啊……”


    谢京雪听出她语中的哽咽,他上前一步,如待珍宝一般,小心拥住她。


    待姬月蜷在他的怀中,谢京雪方才意识到,她又瘦了一些,薄衣底下,是窄细硌手的骨,是温凉柔软的肉。


    姬月小小一只,好似淋了毛发的小猫,又好似羽翼全湿的雏鸟,蜷伏于他的怀抱。


    谢京雪在拥住她的时刻,手上的旧疾方才缓和一些,少了一点刺骨的痛意。


    仿佛姬月便是愈他的药。


    他合该与她这般亲近,合该与她肌肤相亲,紧密相缠。


    谢京雪将微凉的下颌抵在姬月的发顶,缱绻眷恋地捱蹭、厮磨。


    “我不过是……想你爱我。”


    谢京雪第一次在她面前承认此事,他放下身段、权势、上位者的尊严。


    他也只是个莽撞求爱的俗人。


    他盼着得偿所愿,盼着世事圆满……盼着神女能垂怜,递来一眼。


    这话落在姬月耳朵里,无疑是晴天霹雳。


    姬月忍着雨水漫身的寒意,她咬紧牙关,推开谢京雪。


    她与他又隔开了一段距离,她不再允他再靠近半寸。


    姬月古怪地看他一眼:“谢京雪,你当真是疯了……”


    姬月抹去脸上泪痕,她低头,不再看被雨淋湿的狼狈男子。


    “长公子你走吧,我这几日来了月事,恐怕不能侍奉尊长,你留下也无用。”


    姬月用尖锐的态度,刺痛谢京雪,她将他说成那等色令智昏的登徒子。


    她不信他的真心,她只想他远离她的生活。


    谢京雪只觉胸口发冷,喉骨紧绷,他咬牙忍了一会儿,方道:“我并非为了行房而来。”


    “谢京雪,我不想见你……这句话够明白了吗?”


    姬月的一双眼眸暗藏着锋利的情愫。


    她不再逆来顺受,她用冷言冷语逼退谢京雪。


    若谢京雪执意再进一步,姬月拿他没办法,只能任他予取予求。


    但他既要她坦诚相待,那便试试……且看他能不能忍。


    但谢京雪比姬月想的要好,他不过阖目思忖片刻,竟真的让了步。


    谢京雪没有再朝前一步。


    许是雨夜太冷,他的脸色苍白如霜,嶙峋喉结微动,手骨轻颤一下。


    他终是什么都没说,退出了院门。


    谢京雪真的走了,姬月如释重负,刚松懈一瞬,又隐生烦闷。


    她预料的不对。


    她以为他只会强权逼迫,以为他只是一时心血来潮。


    可当谢京雪真的动摇、退缩、遵循姬月的心意行事,她又不免心烦意乱。


    仿佛他的一番剖白并非说笑。


    仿佛他这般不谙情爱的疯子,也有一日会动真心。


    姬月深吸一口气,她不再思考谢京雪的反常。


    姬月将羊骨喂给霜花,又上灶房烧了水,沐浴更衣,上榻休息。


    接下来的几日,姬月有意在宫中避嫌,私下里也没有见过谢京雪。


    只是,每次她下值回家,院门总会挂着一只油纸包。


    无字条、无落款,尚有余温,专为她备下的吃食。


    ……是谢京雪所赠。


    【作者有话说】


    小月破壳。


    ————————


    打算随心写好了^ ^


    三月一定能正文完结,这个月更新随心,不会断更超过两天,最多隔日更,但也可能日更到最后不一定。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第七十六章


    谢京雪来到月氏王庭, 最主要目的,是助摩诃国王夺回罗弥绿洲,解救地方胡民, 并设下都护府、驻军,将整个王庭归为大晋的附属国。


    因是西进远征, 出战练兵所需的辎重军需,便由西域诸国供给。


    这也是谢京雪一心想拿下西域这块沃土的原因。


    如他想戍守边疆, 驱逐胡戎,安邦定国, 务必要将西域吞入腹中,作为军粮枢纽,供养三军。


    汉军与鲜卑部的战役一触即发,在真正交手之前,亦有几次试探。


    但谢京雪于军事上素来手段强横, 寸土不让,凡是肆意越境, 纵马挑衅之辈,全被他一箭射杀,枭首示众, 以示开战决心。


    二月中旬,冬雪渐消, 春草兴荣。


    雪峰戈壁上的积雪隐隐有融化之势, 阿依河又变得流水潺潺, 牛羊亦不惧隆冬天寒, 开始往草木丰沛之处行去。


    军营前方, 一匹高头大马撒开四蹄, 迅疾奔来, 沿途卷起一片延绵飞溅的雪浪。


    马上的谢京雪青丝束冠,凤目含威,一袭银甲不复此前的整洁生辉,被那些腥臭的深黑人血压得暗沉,幽暗邪肆,似鬼似魅。


    他一手抖去剑上鲜血,另一手将几颗胡辫人头,抛掷草毯,冷声道:“悬首城墙,震慑诸部!”


    彭统领命:“是!”


    谢京雪今日率军截杀了一支妄图劫掠周边小国的鲜卑队伍,正式与鲜卑部结下死仇。


    此举除却示威的目的,亦有逼迫周边邻国站队的深意,如若他们妄图策应鲜卑部落,那便是与晋国为敌,谢京雪决不轻饶姑息。


    待军令下达,谢京雪将练兵诸事交由彭统之手,再次回到军帐,用沙盘推演地势、布阵排兵、布置巡防。


    直至傍晚,谢京雪方才忙完军中要务,回帐中沐浴换衣。


    谢京雪换完衣袍,拎了一只猎来的雪狐,挂上奔霄的马鞍,朝月氏王宫的方向,策马疾行-


    王庭寝殿。


    姬月如常来探望卧病在床的延留。


    延留的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过王后担心日后落下病根,还不允他出门骑马游玩。


    延留闷得发慌,好在还有姬月三不五时过来陪他闲聊,每天能看到小月姐姐,那这病养得再久一点也无妨。


    没等延留给姬月递去干枣烘烤的饼馕,殿外的侍女忽然躬身禀报:“王子,晋国的皇帝陛下携礼拜访,您见还是不见?”


    中原皇帝大驾光临,延留有几个胆子敢不放谢京雪入内?那不是等着挨他父亲的捶?


    延留虽不喜谢京雪,可礼节上不会出错,他礼数周全,不但命人恭迎谢京雪入内,还为谢京雪设下宝座锦毯、美酒佳酿。


    谢京雪今日见客,难得穿了一身谢家的桃纹礼服。肩覆出锋狐毛,腰缠银珠细链,行走间佩绶璎珞,清脆作响,竟难得有几分翩翩佳公子的清雅温润。


    多日不见,姬月瞟了谢京雪一眼,起身行礼后,又坐回锦毯上。


    谢京雪在外并未和姬月粘缠不休,他的寒漠目光在女子的脸上凝了一瞬,又淡然转回榻上的延留,将手中那块上佳的狐毛皮料送去。


    “先前马球比试,是我一时不察,误伤王子,今日携礼探望,也算给王子赔罪。”


    谢京雪此次赔礼道歉,并未自称大国君主,诚意堪称十足。


    伸手不打笑脸人,延留也客气地道:“不过一场意外,陛下无需放在心上。”


    语毕,谢京雪的视线,又在他包扎好的伤臂上流连一会儿,意味深长地道:“王子身强体壮,便是臂骨受伤,休养半个月也尽够了,怎会足月了还不见好?我少时曾研习岐黄之术,最擅接骨,倘若王庭医官医术不精,我亦可上手相帮一二。”


    此言一出,莫说延留了,便是姬月也回过味了。


    谢京雪显然来者不善,先是讽刺延留年轻力壮,怎要养伤这般久?想来身体不好。


    再是嘲讽王庭医术不精,连个折骨都要里外折腾。


    最后又热心肠想要上手帮忙接骨……但真让他出手,恐怕延留的手臂还得再废一次。


    姬月不想二人闹得剑拔弩张,她帮忙打了圆场:“陛下喝杯茶吧。”


    说完,她将那碗清茶挪至谢京雪面前,又端来另外一杯水,打算喂给手上不便的伤员。


    不等姬月俯身喂水,谢京雪又伸手,以宽大掌腹盖住了那只银杯,强硬地将她抓回身畔。


    谢京雪的眸光阴冷,语气不善:“贵国连个伺候人的奴仆都寻不到?还需天女亲自喂水?”


    姬月的手,被谢京雪固执地扣在掌中,动弹不得。


    姬月僵着没动,男人滚沸的体温,源源不断渡到她的手背,连同指缝都催出了一层汗。


    姬月无奈地解释:“是医官说,王子需要静养,这才遣退奴仆。况且,我只是喂一杯水,不算什么麻烦事。”


    闻言,谢京雪莫名轻笑一声,笑意不及眼底。


    他淡道:“摔的是手,不是脑子。”


    又何须静养。


    姬月明白了,谢京雪分明是拈酸吃醋,他不愿她三番两次来殿内探望延留。


    延留见二人拉扯纠缠,心中极为不快,正当他要伸手拂开谢京雪,却被谢京雪反手推了回去。


    谢京雪目露冷色,杀意凛然,整个人如同出鞘的锐剑,唯有猩红人血,方能抚平他横生出的戾气。


    不等延留开口,谢京雪又讽了一句:“月氏王子到底年轻,不过折一只臂骨便能卧榻一月,想当年我远征天山,背脊遇刺,亦不过休养五日,便下地迎敌,王子若想护城守国,还需多加历练。”


    谢京雪以长辈口吻,语重心长地劝慰,可脸上漠然神色,却夹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讽。


    此言除却二人之间的交锋,更有中原君主的倨傲,若非延留不中用,又怎会守不住国土,痛失绿洲,最终还要求援他这位远在千里之外的晋国皇帝?


    谢京雪句句属实,此乃国辱,延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果真说不出任何话了。


    戏唱够了,也闹够了,姬月不敢让谢京雪再留下去。


    “时候不早,不叨扰王子养病了。”


    思来想去,她只能咬紧牙关,抓住谢京雪的手,将他带离此处。


    谢京雪所有深重的煞气,在姬月伸手牵他的一瞬,悉数消弭殆尽。


    男人敛去那些杀心与锋芒,变得人畜无害,任姬月一步步将他带离皇宫。


    姬月心中五味杂陈,忘记松手,竟牵了谢京雪一路。


    姬月想起,今早行吉礼的时候,娜迦悄声告诉过她:那日马球赛,兴许并非谢京雪的过错,而是延留他们利用围剿战阵,阻了谢京雪的去路,还妄图在抢球的瞬息,惊扰战马,从而夺旗获胜。


    只是谢京雪略高一筹,竟以旋球化解危机,而马球飞出的角度不对,恰巧袭伤了延留胯.下那匹骏马的眼睛,这才导致延留坠马受伤……


    也就是说,是延留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并非谢京雪恶意针对。


    姬月错怪谢京雪了。


    姬月心中羞愧。


    她知错就改,不会为了所谓的面子,梗着脖子不道歉。


    到家的时候,姬月看了一眼皎洁的月亮,忽然回头,问:“长公子,要进屋喝杯茶么?”


    闻言,谢京雪凤眸骤缩,神色微怔。


    似是难以置信,他微微阖目,几次望向那个浸于霜华月色下的娇俏小娘子……


    许是谢京雪目若淬火,视线如有实质,在姬月的脸上逡巡,看得她浑身不适。


    姬月深吸一口气,再次巧笑嫣然,问道:“长公子,要进来喝口茶吗?”


    她的笑容并不勉强,今日的心情颇好,甚至还有些独属于青涩女孩的鲜活灵动。


    谢京雪贪恋地看她几眼,柔声应下:“好。”


    姬月迎他进门,还一尽地主之谊,给奔霄拿了一些好吃的草饼。


    奔霄是上门做客的马,却很有主人家的气派。


    它趾高气昂地扫视一圈,咀嚼两口草饼,又朝着马厩里那一匹黑马喷了喷鼻子,渐生不悦,仿佛不喜小黑居于此地,看它极为不顺眼。


    霜花与奔霄相熟,一见奔霄来了,大白狗忙摇晃尾巴,叼着狗盆过去,想把碗里剩下的羊骨头分享给奔霄。


    姬月不管小狗小马们玩耍,她钻进灶房烧火,又手脚利落地给谢京雪搬来一张小凳。


    煮水需要一段时间,姬月只能先给谢京雪倒一杯煮过的凉水,供他润润喉。


    “对不住,娜迦姐姐和我说,那一日是王庭王子们先设计害人,你才会袭球反击。延留落马一事,与你无关,是我误会你了。”


    自此,谢京雪也明白了,她待他好声好气,并非对他余情未了,只是做错事,想和他道歉,以此两清。


    谢京雪垂眸敛目,指肚轻轻摩挲手上白玉扳指。


    “你若当真心存愧疚,不如赠我一物。”


    姬月没想到谢京雪会顺杆上爬,呆滞一会儿,问他:“什么?”


    “剑穗……”


    谢京雪薄唇紧抿,他蓦地抬头,与她对视,那双冷如墨玉的眼底,似是汹涌着什么惊涛骇浪,若非他竭力压制,几欲破体而出。


    “你从前送我的那条,落到阿依河里了。”


    这是姬月亲手赠他之物。


    亦是姬月为他编织的旖旎美梦。


    他记了多年,至今不忘。


    姬月早已醒了,她惊慌失措,从幻境之中逃离,她将谢京雪舍下,留他一个人活在梦里。


    那些美好的过往裂成数块,碎了一地,谢京雪竭力去拼,可怎么都拼不好。


    直到老天有眼,让他们重逢。


    谢京雪记得姬月的话,她说过,她会永远陪着他。


    谢京雪希望姬月能践诺,希望她能大发慈悲,将那个美梦还给他。


    这么多年过去,谢京雪竟还不死心……竟还痴心妄想,奢求一个圆满。


    姬月听懂了谢京雪话中所求。


    他口中所求是剑穗,可心中所求却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够再次将神女诱入地狱的机会。


    即便姬月低头,这一次她看到的阴司地狱,不再是鲜血淋漓、尸横遍野的火海;那一片谢京雪所在的泥潭地狱,如今摆满了女孩喜欢的花卉与珍宝……


    谢京雪不懂爱,但他知道不能再吓退神女。


    于是,谢京雪把那些卑劣下作的杀心藏好,毁去剑刃刀枪。


    他披上人皮,拔掉獠牙与尖爪。


    他装作肉眼凡胎的人,妄图蛊惑姬月,回到他的身边。


    谢京雪假装常人,他想将姬月留下。


    姬月不是铁石心肠,她亦记得那一夜谢京雪奋不顾身,朝她奔来,他与她坠崖,共赴黄泉。


    姬月憎恶他、厌弃他、畏惧他。


    可她也有过怜悯他、善待他、同情他的一瞬……


    不过施与那么一点好心,竟让谢京雪如获至宝,念念不忘多年。


    姬月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心知肚明,无论谢京雪此人多恶多邪,在四年前的月夜,他的确拼尽全力,舍弃性命,也想换她一个新生。


    可姬月说好了断。


    她不该给他丝毫希望。


    “谢京雪……还是算了吧。”


    她不会赠他剑穗,她不会留下余地。


    如此,才能让谢京雪的希望破灭,才能逼他真正放手。


    可是……怎么可能?!可是……怎么可以?!


    姬月的手腕猝然被人抓在手中,握得死紧。


    桌椅震动,茶碗落地,凉水流淌满衣。


    谢京雪的礼服染上污秽,袍底的桃纹尽是黑浊。


    他的心脏刺痛,五内俱焚,仿佛跌入泥里,变成腐败不堪的烂肉野骨。


    谢京雪只知垂首,一瞬不瞬,死死盯着姬月。半绾的墨发如水流泻,披覆姬月的双肩。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那双凤眸清醒冰寒,他居高临下凝望姬月,试图从她那双莹润的杏眸,看出一丝不舍。


    可她的瞳仁震颤,唯有惊讶,并未生发其余的缱绻心绪。


    姬月不曾见过这样的谢京雪。


    她如堕黑暗,眸中明亮的光束,俱被男人垂坠如帘的乌发遮蔽,她只能仰头,望着他沉沉睇来的一双眼,与他纠缠。


    谢京雪的眼尾潮红,气息滚沸,他似是痛苦万分,却不知如何是好。


    姬月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只能任他平复心绪,任他将泛凉的手,一点点抚上她的雪颈,覆在她的颊侧。


    谢京雪用宽大手掌摩挲,不解地问出一句:“既你恨我,为何救我?”


    此言一出,姬月的杏眼顿时瞪大,咬住了下唇。


    谢京雪微眯长目,他的白皙长指探向姬月的软唇,拨开她下了狠劲儿的牙关。


    他像是寻到了破绽,费力掰过她的尖尖下颌,逼她对视,不允她生出逃心。


    “你当真……如你所说的那般恨我?”


    “既如此,四年前,你为何救我?”


    四年前的记忆,悉数涌回姬月的脑海。


    姬月又被带回了那个坠崖的月夜。


    她遍体鳞伤,四肢发冷,与谢京雪一同泊在阿依河上。


    姬月尚有一口气在,她还能憋气悬浮,不至于坠河。


    可谢京雪全无意识,他的衣袍浸满鲜血,乌发散开,如同阴森水鬼。


    俄而,她看到他无意识下坠,寒冷的河水漫过他的脖颈、棱棱喉结、清瘦的下颌、高挺的鼻梁、最后是那双寡情冷淡却又紧闭的凤眼……


    谢京雪渐渐下沉,他将要溺亡河底。


    在他跳崖的时候,他就想到了这个结局。


    因此他不觉痛苦,他悄无声息,他连挣扎都没有挣扎一下,就此溺毙河底。


    姬月本该觉得快慰,可不知为何,她竟也会觉得他可怜。


    他坐拥江山,权势在手,他那般桀骜不驯,高高在上,却会因她送出一只微不足道的剑穗,欢喜轻笑,心生期盼。


    姬月曾以为谢京雪很好懂,他是不存人.欲的恶鬼,他是生来恶胎坏种,他不配任何人的善意与好心。


    可当他下意识抚动那一只剑穗的时候……


    可当他沙场征战归来,衣袍被箭矢划到褴褛,仍未损伤剑穗分毫的时候……


    姬月意识到,谢京雪索求之物,似乎也不多。


    姬月静静看着谢京雪下沉,她等待他的死期莅临。


    姬月终于逃出牢笼,她终于挣脱枷锁……她该放声大笑,她该欢欣雀跃。


    可她竟又生出了茫然之感,一如她此前毒.杀谢京雪,妄图逃离那一座孤城坞堡一样,此时此刻,她并不觉得快慰。


    姬月深吸一口气,潜下黑漆漆的阿依河底。


    姬月咬紧牙关,朝谢京雪游去。


    她主动拥上男人的窄腰,封住他的薄唇,将那一口含着的气,渡到他的嘴里。


    姬月给自己想了无数个借口,无数个理由。


    她曾险些丧命于虎口,是谢京雪挽弓搭救。


    她曾陷入叛军之乱,是谢京雪策马驰援。


    她快要坠崖溺河,亦是谢京雪舍身相护,保她周全。


    她欠他许多,她该还他。


    只是两清,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吗?


    ……


    姬月唇色发白,不再说话,她的目光涣散,心中茫然。


    她久久不说话,可谢京雪却并未放手。


    他收紧两臂,执拗地将她拥入怀中。


    谢京雪抱着她,手掌压在她削瘦的背脊,似安抚,又似诱哄,他徐徐抚动,感受她的蓬勃生机、炙热体温、滚沸气息,他不择手段想要独占姬月,他费尽心思将她困在怀中。


    随后,一个浅淡的、充盈浓郁桃香的吻,缓缓落在她的嘴角。


    极其温柔缱绻的触碰。似是暧昧催促,又仿佛卑微乞怜。


    谢京雪并未深入,也没有抵死纠缠。


    恍惚间,姬月听到男人清冽柔和的嗓音,响在耳畔,还夹杂着若有似无的叹息。


    “小月,真情还是假意……你当真分得清吗?”


    【作者有话说】


    快正文完结啦,不过番外也会继续延续这个故事,因为还有很多要写的相处日常,等我,也可以15号来看,那时候应该正文完结啦[抱抱]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第七十七章


    姬月什么都没说。


    但她垂下眼睫, 轻抿樱唇的模样,也不是从前那种丧失生气的颓靡相。


    她已经破了壳,她已经钻土而出, 她是鲜活且有生气的,她并未死气沉沉。


    这一次, 谢京雪想养好她。


    因此,他并未逼迫姬月承认什么。


    他仅仅是低下头, 伸手朝下,托起她的后.臀。


    谢京雪像是哄孩子一般, 一手捧着她,将她挟持于怀;


    另一手抚向她雪白细嫩的颈子,摁在她的心口……感受她时而激.烈、时而低缓的心跳。


    谢京雪将她抱出灶房,抱回寝室。


    他关好门,没有点灯, 屋内雾濛濛一片,唯有一点惨淡的月色。


    这是月光菩萨看不到的地方, 也不是神明能眷顾的辖地。


    谢京雪将神女私藏入自己的领域,他循循善诱,他幻化成毁人道心的艳邪妖物。


    他将姬月抱到榻边, 双手撑在她的膝盖两侧,蛊惑地道:“若你不喜, 我就停下。”


    男人清冽温柔的声音响在姬月耳廓。


    他靠得很近, 呼出的气息炙热滚沸, 腻出青涩诱人的绯桃幽香。


    在谢京雪低头的瞬间, 姬月下意识要抬手推搡男人。


    可她没有使劲儿, 手掌柔若无骨, 很快被谢京雪擒拿在手。


    姬月狼狈地垂眼, 她想收手,却抽不开。


    直到指尖沾染一点湿.软的温热。


    是谢京雪咬了她。


    姬月被裹挟进,男人沸腾的唇腔。


    谢京雪不按常理出牌,他竟张嘴,含.住她的手指。


    那点沸热,如同燎原的星火,灼烧着她的口鼻,冷不防点燃了姬月。


    谢京雪还在细细舔她。


    自粉润的指.尖,一路挪向女孩隐秘的手指缝隙。


    他在其间流连,似是在品茗什么珍品。


    谢京雪咬了一根纤指还不够,还故意吻上两根……


    仿佛要将姬月拆吃入腹,谢京雪吮.舐的力道极为强盛。


    谢京雪极为珍惜今日的亲昵,他的舌尖翻卷,舌温滚烫,只为取悦失而复得的妻子。


    待手上黏腻迟缓的水声响了一会儿,谢京雪总算甘愿松开嘴。


    他与她十指相扣。


    将那几根,舔到莹润、湿.红的手指,压进掌中。


    随后,谢京雪单手解开了身上的桃纹礼服,圣洁的祈神长衫坠地,璎珞相撞,荡出清脆悦耳的骚动。


    姬月借着月光窥人,她迷迷糊糊记起,她其实见过谢京雪穿这一身白桃礼服。


    在多年前的浴佛节,他穿着一袭银丝缠臂的华贵礼服,拾阶而上。


    男人长眉入鬓,凤眸含冰,身浸古朴檀香,隐于浓重烟火中。远看清辉玉映、如松如柏,真如神清骨秀的谪仙神祇。


    但她近他,才发现,这是一个傲慢张扬到连诸天神佛都不放在眼里的恶鬼邪祟。


    而祟物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她。


    他轻而易举将她拖到暗处,洇进香池泥沼。


    他褪下了裹身的神袍,他摘下了束发的玉簪。


    他也脱去了姬月被菩萨庇佑的神女面具,解开了她用于蔽体的衣裙。


    他与她坦诚相待。


    他的爱与恨都变得赤.裸、干净。


    难得的是,姬月竟不觉得害怕。


    在这一间黑漆漆的寝房,在这一片神堕之地,她竟也敢欣赏起谢京雪那一具妖冶的身躯。


    姬月望向半个胸膛浸在月光中的男人。


    她伸出手指,沿着他遒劲结实的胸膛,抚向他肌理线条分明的腰.腹……


    谢京雪任她打量,他难得克制呼吸,强忍住焦灼如焚的私.欲。


    姬月的眼神是无辜的,亦是空濛的。


    她总是这样,用纯稚的天真,勾起男人心底最汹涌的渴.念。


    谢京雪单膝跪上床榻。


    他咬上姬月垂珠似的耳.肉,将那一粒丰腴的耳珠,衔在唇齿,细细吞.吐。


    直到姬月的气息急促一些。


    他方才大发慈悲,吮向她白玉似的颈侧。


    颈子上的雪肤不再柔软。


    可不过是一层吹弹可破的薄皮,下嘴得细致一点,才不至于见血见肉,鲜血淋漓。


    谢京雪明明是极喜欢血气的,但他今日按捺嗜血的冲动。


    他吻人的动作轻缓许多,甚至有种难言的温柔。


    缠身的妖邪忽然收敛獠牙,待人温存,实在很让人受不了。


    姬月的杏眼生潮,她坐不住,下意识往后躺去。


    可她一软在榻上,又如重瓣牡丹砸地,俱是靡丽绯红。


    女孩唇若点绛,眉蹙春山,双颊又晕着潮红,腰肢更是纤秾合度,楚楚诱人。


    谢京雪看得眼热,他的喉头微滚,认命一般俯下身。


    粘稠绵软的吻再次落下。


    姬月的后颈被他掌在手中,被迫迎合这个蛮横的亲吻。


    谢京雪凶悍得很,似要卷走她的所有气息、津液。


    他的红舌,长驱直入,与她勾缠,直吮得她舌尖刺痛、舌根发麻。


    姬月几乎要溢出呜咽。


    许是知道姬月受不住,谢京雪方才大发慈悲地松口,继而挪向她的下颌,吻向她起.伏不休的心口……


    姬月已经没有遮掩之物了。


    小衣也孤零零地挂在足踝,被汗水浸得湿潮。


    她的双手被谢京雪囚住,连遮掩雪脯锁骨都做不了。


    她任他摆布。


    直到屈起酸麻的膝盖……


    又不慎,磕到谢京雪那片坚实的蜂腰。


    谢京雪压下身,反手将她的双足,扶上劲瘦的后腰。


    “夹紧……若你摔了,我会心疼。”


    谢京雪的乌发半倾,全落在姬月的胸口。


    他抬起凤眸,眼中隐含笑意,再不复从前的凉薄冷艳。


    他轻轻揉着姬月的脸,低声诱她。


    “小月,我等你三息。”


    “若你不想我入内……便推开我。”


    【作者有话说】


    有些章不改错字,大家见谅见谅~明天见~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第七十八章


    三息不过须臾。


    还不等姬月反应, 小公子已然擅闯入内。


    姬月无措地收容,一双纤细如雪枝的手臂,战战兢兢地勾上谢京雪的脖颈。


    她竭力攀附他, 搂紧他,感受他。


    掌心之下, 是谢京雪血脉偾张的肌理。


    他的阔背,因冲犯的力道悍烈, 肌理轮廓变得愈发清晰分明。


    除却骤乱的脉搏,姬月还能听到男人渐重的沉喘。


    姬月为了更好承受, 她有意搂紧了谢京雪。


    她的雪背早已汗湿,黏上无数乌润青丝,犹如横生凌乱的乌黑枝桠。


    谢京雪伸出铜墙铁壁的一双手,他遵从本心,抱住姬月, 将她摁进怀中。


    谢京雪不顾她的细微抵抗,他将她压得死紧, 永不放手。


    这般力道,似要将姬月刻入骨血,剜肤破肉, 血脉相融……


    姬月与谢京雪终于变得亲近。


    他们紧密无隙,呼吸相缠。


    明明是恶鬼身菩萨相的美艳男子, 明明姬月该惧他怕他畏他躲他……


    可当谢京雪无所顾忌地吻她;


    可当谢京雪竭尽全力地拥她;


    可当谢京雪不加掩饰地贪慕她……


    姬月竟也生出一种诡谲怪异的安全感。


    仿佛她永远都会被谢京雪找到, 永远都会被他接纳, 永远都不会被人遗弃。


    倘若姬月敞开心扉, 倘若她接纳谢京雪, 倘若她选择谢京雪作为家人……那她是否能拥有一个安定的容身之所, 是否就能拥有经年不改、永无终期的温暖。


    这是姬月一直渴盼之物。


    是她在人世间踽踽独行, 一直寻觅之物。


    而在今日,谢京雪以此为诱饵,哄她回到牢笼。


    他循循善诱,低声蛊惑,他告诉姬月,不必害怕,他的巢穴也并非阴冷可怖。


    姬月大可陷入泥沼,大可沉沦,大可接纳……她能拥有至亲,她会永远有人陪伴。


    要试试吗?


    这是邪祟的恩赐,亦是明知不可为的陷阱。


    即使姬月早已明白,谢京雪绝非善类,他是不谙人心的恶鬼。


    可他阴魂不散,至死纠缠,他决不会松开她的手……他只要她。


    姬月的发丝轻轻摇晃。


    她的鼻翼泌汗,四肢燥热不堪,她被业火焚烧,堕入修罗地狱。


    香馥馥的汗津,随着动荡四溅。


    姬月蜷了蜷手指,她挣扎许久,还是尝试去抚摸谢京雪赤着的肩.背。


    她不必说什么话,仅仅一点主动的触碰,便能引得谢京雪瞳仁微颤,气息沉重。


    谢京雪掐着她的细腰,将她抱得更深。


    姬月蹙了下柳眉。


    她似是不喜谢京雪的莽撞,竟隐隐有了一点火气。


    她抚过谢京雪的下颌,张开檀口,毫不留情地咬住了他的清棱棱的喉结。


    “松口……”


    谢京雪轻哼一声,于齿关低喃出一声。


    姬月并未饶他。


    她尝到一点稀薄的血腥味,如梦初醒一般松开牙关。


    随后,姬月又小心翼翼,用丁香小舌,细细舔去那点咸涩的鲜血,安抚吃痛的男人。


    自姬月渐渐柔软的动作,谢京雪感受到了她的包容之意。


    男人得偿所愿。


    他将早已精疲力尽的姬月,安然抱到窄腰。


    姬月微微发抖,膝盖也开始酸麻。


    她小声道:“够了,吃够了。”


    谢京雪心情颇好,他的眉梢微扬,低笑一声。


    “莫怕……我不至于将你弄坏。”


    姬月的耳廓微烫,她放松了些,不再抵抗。


    姬月老老实实趴伏于谢京雪的肩膀,任他作恶。


    在她屡次要跌倒,又被谢京雪扶腰.欺.近的间隙……


    姬月迷迷糊糊,觉出一点古怪之感。


    她以为谢京雪为人残暴凶狠,他的胸膛一定是湿冷难耐,令人畏惧……可其实,谢京雪也有一具滚沸温暖的凡人肉.躯。


    他的怀抱,竟是暖的。


    【作者有话说】


    其实就是两个都想要家人的人,终于找到了家人的故事。


    小月失去家人,她想活下去,就得重新找到家人,但她从来没想过谢京雪这样的恶鬼也能成为家人,直到她发现,恶鬼原来不会抛弃她,恶鬼原来也有温暖的怀抱。


    谢京雪更好理解了,他从未有过家人,一旦尝到了温暖就不愿放手……所以死也不会放过小月的。


    ————————————


    还有两章就正文完结,番外还是两个人的日常,会是真正鲜活的小月和邪祟谢京雪的故事,安心,会是甜甜的啦~


    一章短短,之后见[抱抱]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第七十九章


    谢京雪隐忍四年, 耐力堪称惊人。


    姬月本想着,今夜气氛融洽,她可以忍他一回。


    直到谢京雪来了二回、三回、四回……


    姬月终是忍无可忍, 她杏眸噙泪,咬牙切齿地道:“长公子, 若你还不知见好就收。明晚起,我就宿在娜迦姐姐殿中……”


    闻言, 谢京雪微微阖目,暗叹一声:“切莫置气, 依你便是。”


    一顿饱还是顿顿饱,谢京雪心中自有计较。


    思及至此,便是还没纾解,他也只能依依不舍地撤出了。


    姬月松一口气。


    她累得连手指都发麻泛酸,就连腿肚子都要痉挛抽筋了。


    不等谢京雪帮她擦拭那些落在雪肤、被褥上的秽物汗津, 女孩已经疲乏地闭眼睡去。


    姬月睡得太沉,直到天光熹微, 她方从梦中醒转。


    屋内光线昏黑,姬月纤腰酸麻,她挪开那一只横在身上的结实手臂, 偏头朝床侧望去。


    谢京雪似是安心,竟睡得很熟。


    被衾覆在他的肩上, 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长颈, 男人的墨发纤长乌润, 铺陈枕侧, 更衬得薄唇嫣红, 眉骨深邃, 清疏艳绝。


    姬月默默看了一会儿, 直到谢京雪于睡梦中,也朝她伸出手。


    男人修长硬朗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腕,固执地与她肌肤相贴,仿佛如此,他才能放心熟睡。


    姬月无可奈何,只能任他拉拽。


    只是,在谢京雪伸出右手的瞬间,姬月忽然想起他右臂的伤。


    每逢雷雨天,谢京雪的右手便会轻颤,握力松懈,持剑不稳……他在忍痛。


    姬月小心掰开谢京雪的手掌,捋上他的衣袖。


    一道贯穿右手腕骨的箭伤,横陈玉肤,触目惊心。


    这样重的伤,莫说筋脉俱断,便是手骨也该碎了。


    姬月的手指轻蜷,竟有一瞬无言。


    恍惚间,她又记起四年前的月夜。


    谢京雪右手持剑,将那把锋锐长剑凿进崖壁。


    他有了求生的支点,又竭力用左手拉住姬月。


    月光明澈雪亮,照到谢京雪的右臂之上。


    姬月眼睁睁看着他的手臂流下鲜血,溢到那一条鲜红的剑穗,随即嫣红的血絮落下,点在她的眉心。


    这是月老为她和谢京雪牵上的红线,是充满污浊血气的孽缘。


    明明是两败俱伤的牵扯,偏谢京雪执拗,他不服输。


    即便拼尽全力,粉身碎骨,他亦要强求一回。


    姬月喉咙生涩,失了声音。


    她不知,那时手骨尽碎的谢京雪是如何忍痛,强行拉住她的。


    她只知道,他确实擅忍,竟不顾生死,非要为她求得一线生机。


    这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谢京雪,你赢了。”


    姬月莫名笑了一声。


    她轻手轻脚,将他的手臂拉开,又钻进锦被,挤进男人的怀抱。


    姬月没有背对谢京雪,她面向他,嗅着那一味浅淡幽谧的桃香,埋进他的胸膛。


    姬月搂住男人伤痕累累的窄腰,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如释重负,浑身轻松。


    原来,接纳谢京雪,也没想象中那么困难。


    姬月心神松懈,困意上涌,她窝在他的怀中,感受男人渡来的滚沸体温。


    在这般暖和温煦的相拥中,姬月安然睡去,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美梦。


    谢京雪醒来的时候,姬月还在睡。


    他瞥了一眼窗外,日光烂漫,竟已是午时。


    他睡得这般迟。


    谢京雪从未贻误过军事,这是头一次,他姿态惫懒地赖在榻上,不愿起身。


    虽不知姬月何时滚进他的怀中,但小姑娘腰肢窈窕,雪脯饱满,肤如醍醐,抱着的手感实在是好。


    谢京雪凝望姬月那张含春杏脸,看着她眼睫轻颤,樱唇微鼓,双颊飞红,不由低头,往她眉心落下一吻。


    动作间,谢京雪忽觉颈上刺痛。


    他探指一摸,那个姬月咬出来的牙印仍留在喉骨之处。


    ……小姑娘下嘴倒狠,半点没有留情。


    谢京雪隐隐发笑,心中并无丝毫怒意。


    他松开姬月,悄声下地。


    此前留宿一夜,谢京雪以备不时之需,在姬月的房中留过几身男子春衫。


    谢京雪本该挑件立领的里衣,也好遮掩一番身上咬痕。但他微微阖目,轻扯唇角,仍是拿了那件低领的青衫。


    谢京雪为姬月留下一份市井买来的胡饼、羊乳茶后,策马回到了军营之中-


    晋国汉军与鲜卑部的战事在即,斥候队伍又探得胡人战袭的军情。


    彭统收到消息,擎等着谢京雪回营商议。


    谁知一贯不会误时的谢京雪,今日竟迟了三个时辰,这才施施然赶到营地。


    彭统大惊失色,生怕谢京雪出事。


    一见谢京雪,他忙打马上前,询问近况。


    彭统还没来得及高呼一声“陛下”,率先见到了男人颈上刺目的咬痕,以及那片凌乱不堪的绯色吻印。


    彭统欲言又止,如鲠在喉。


    他看了又看,想出言提醒,又不敢议论尊长的私事。


    不过,彭统窥见谢京雪身上留有情痕,无措之余,他又老怀甚慰。


    至少在月夫人仙逝的四年后,长公子又愿意接纳旁的美人了。


    往后谢家长房香火得续,江山基业也后继有人,当真是一件大好事。


    只是这月氏来的胡姬也太过孟浪凶悍,竟连中原国君都敢咬,可见是个顽劣难缠的泼妇!长公子还是得好好管教一番才是,不然有损大晋男儿的雄风!-


    姬月醒来的时候,腰还是酸的。


    好的是旁的地方,都被谢京雪上药润过,不至于有什么痛感留下。


    姬月想到昨晚谢京雪为了哄她心软,多承几次雨露,还与她说,这四年来,他洁身自好,孤枕难眠,从未寻过旁人……


    忍了四年的火气,全往她这处发泄了?


    姬月想到昨夜被谢京雪亲得五迷三道,竟信了男人佯装可怜的鬼话,心中当真后悔万分。


    这两天说什么都不能行房了,再纵着谢京雪行事,恐怕她连床都下不了。


    好在近日没有吉礼,姬月无需早起入宫。


    她从衣橱里翻出一件石榴花纹的翻领胡袍,一双羊羔绒小靴。


    洗漱穿衣后,姬月又取了绯色的发带,将乌发绾高,束成马尾的样式。


    姬月平时出入市井,没有佩戴遮掩容貌的面具。


    这些年为了防身,她学了一点合适女孩家的擒拿功夫,靴子里塞着御敌的宝石匕首。等闲的盗贼、街头混子,奈何不了她。


    再不济还能出示宫中腰牌,王庭的贼人再胆大,也不敢开罪月氏的贵族。


    姬月一如往常那般上街买菜。


    她心知谢京雪算是赖上她了,凡是吃食都会多买一份,甚至还给谢京雪拎了两壶色香味醇的葡萄酒。


    姬月想好了,倘若谢京雪性子娇气,挑三拣四,摆起清矜贵公子的谱,很难养的话,她就劝他住到宫里去,不要留她家中碍眼。


    买完菜,姬月算了算身上的银钱,家中忽然多出一口人,银币竟花得这样快……她是不是还该和谢京雪讨点伙食费?


    姬月胡思乱想,兜兜转转绕进一家玉石铺子。


    这间铺子专卖于阗国出土的玉石,那些玉玦价格昂贵,不是姬月能买得起的东西,但她还是打量了许久,最终选下一枚拇指大小、中间穿孔的白玉。


    买下白玉后,姬月发了好一会儿的愣。


    玉石圆润莹白,倒是很合适编织剑穗。


    她本来没想赠谢京雪礼物,可买都买了。


    姬月犹豫半天,还是往菜篮子里,多添了一团编穗的红绳-


    再有三日,谢京雪便要与鲜卑族开战,此次收复罗弥绿洲,汉军兵马强盛,粮草充足,应是必胜的战役,倒无需过多担心。


    只谢京雪大捷之后,便要率军返晋,他不知姬月愿不愿同往。


    若她不愿,也只能谢京雪常来月氏王庭寻她……


    好在月氏王庭与凉州相聚千里,不算太远,奔霄一日能跑三百里,往返也不过六七日,每月还是能见上几次。


    只谢京雪不放心姬月一人在外,还是得安置一些暗卫留在月氏王庭,也好护姬月周全。


    谢京雪忙好军务后,远远见到彭统,又问他:“彭将军,朕记得你与家中夫人伉俪情深,感情甚笃?”


    彭统愣了一下,老实巴交地道:“末将与内子从小一起长大嘛,青梅竹马,两家人又知根知底,自然关系不错。”


    “平时逢年过节,你可会给她赠礼?若是赠礼,又赠些何物?”


    谢京雪仍秉持着君主的威严,用淡漠的语气,问出一些夫妻琐事。


    彭统挠头,他见惯了谢京雪提刀砍人的模样,第一次听尊长问起这些儿女情长,竟觉得哪哪儿都别扭。


    不过彭统再傻也明白过来,谢京雪这是想给宠姬送礼啊?


    为了谢家长子早日诞生,彭统自是揎拳捋袖,为谢京雪出谋划策。


    当晚,谢京雪便命胡商将一个个装了金银珠宝、华服皮裘的箱笼,运到姬月的家宅之中。


    姬月看着堆满杂货间的红木箱笼,憋了许久,问出一句:“长公子,你难不成是在下聘?”


    谢京雪静默一会儿:“若我下聘,绝非这般寒酸小气,至少也要数百抬奇珍异宝,方能彰显国君气度。不过是一些节礼,你且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喜欢,就是太多了,家中实在塞不下。”


    姬月满脑子只有谢京雪财大气粗的印象,她被天大的馅饼砸晕了,一时嘴快又道:“送得这样多,日后可怎么搬回凉州?”


    此话一出,谢京雪微微一怔:“你……愿随我回凉州?”


    姬月莫名其妙看他一眼:“从前为了躲长公子,我才留在月氏王庭。如今不怕你,为何不回故国?况且,我也有四年没拜祭阿婆,理应回去看看。”


    除此之外,姬月更是明白。


    娜迦为了保护姬月,才让并非圣洁之身的姬月担任天女一职。


    如今姬月不需要王庭的庇护,又何必再逼迫娜迦破例,任她留在王庭犯戒渎神呢?


    况且,胡食饼馕,西域风沙,总有吃腻看腻的时候,如果能与谢京雪和平共处,姬月更愿意回到熟悉的晋国定居。


    谢京雪闻言,竟有几分啼笑皆非之感。


    他本以为“拐带姬月回国”,会是一桩难解的心事,亦做好了消磨几年的准备,怎料姬月一旦与人和解,便大度得很,不但不惧他,还愿意同他回到晋国朝夕相处。


    谢京雪受宠若惊,又起了一些意动。


    待送礼的胡商走后,谢京雪轻轻拥住姬月,将她搂到怀里,揽背横抱,带回寝房。


    姬月骤然被人抱起,吓了一跳,她正要挣扎,又不慎碰到腰腹间,小公子渡来的炙热。


    姬月哑口无言。


    憋了半天,她才面红耳赤地道:“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你这般摧折,且让我养几天吧……”


    闻言,谢京雪倒没有勉强,只说一句:“我不入内。”


    待姬月被剥得一干二净,又被迫跪于榻上的时候,她方才明白谢京雪的意图。


    姬月的膝盖都在打颤,手指抓着床帐,越绞越紧,出了一身汗。


    “不成、不成,这样压到你脸怎么办?”


    姬月一心想躲,却不妨谢京雪大手一勾,竟掐着她,强行迫她落座。


    姬月冷不丁跪下。


    恰巧碾上男人高挺的鼻梁……


    湿软的热意传来。


    姬月耻到落泪。


    待她浑身哆嗦,汗如雨下,谢京雪总算松开了她。


    谢京雪把抽噎难堪的小姑娘,抱到怀里温声安抚。


    谢京雪揉弄姬月乌润的长发,柔声问她:“可要将你阿婆接到凉州?”


    此言一出,姬月顿觉脊背发麻,连瞌睡都被吓跑了。


    这厮竟还想迁坟?


    他究竟懂不懂何为“入土为安”?


    姬月睁着一双乌溜溜的杏眸,仔细看了谢京雪一会儿,她见男人神色镇定,言辞认真,并非故意冒渎死者。


    姬月这才明白,谢京雪竟是真心实意为她考虑……


    姬月一时无言。


    也是此刻,她才明白,谢京雪的念头当真异于常人,许多时候,他不过是模仿世人的心绪,处理那些人情世故。


    兴许谢京雪还以为,迁坟一举,实是真心实意为姬月考虑,至少免了她舟车劳顿,远去渊州拜祭长辈之苦。


    姬月顿觉头疼:“不必了,我阿婆在邬堡里待得挺好的,你别烦她老人家了。”


    “嗯,我有命人每日供灯点香,你不必太过担忧。”


    谢京雪并未勉强姬月,他不过是担心她思亲情切罢了。


    夜里,待姬月睡下,谢京雪缓慢睁开了眼。


    他看着一旁睡得正香的小妻子,不由伸手,轻触她的后颈,碾摩她的雪肉,直到感受到那一重炙热的体温、鼓噪的心跳,他方有一瞬安心之感。


    如今的日子太过圆满,竟令谢京雪感到恍惚,甚至心生畏惧……


    他唯恐是黄粱一梦,生怕午夜梦回,再度惊醒,姬月又摆出生人勿近的姿态,与他相隔千里。


    谢京雪拥住姬月,在她唇边落下一吻。


    随后,他披衣起身,执杯倒水。


    斟茶时,谢京雪不慎震落一片覆在针线篓上的白帕。


    月光倾入屋舍,照亮竹篓一角。


    温润的白玉、编到一半的红穗……与谢京雪的生辰礼相似,是姬月曾赠他的剑穗。


    看到那一抹熟悉的红绳,谢京雪心中的不宁心绪渐渐平复。


    他探指,轻抚那一块姬月精挑细选买下的白玉,微微扬唇。


    这是独属于他的礼物,亦是姬月的定情赠物。


    他的妻子真的回来了。


    这一次,姬月没有舍下他。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是完结章啦,会很长,很重要,所以我可能花两天写,预计12号发,然后我们周四开始继续番外~


    ————————————————————


    下一本会开《怀上权臣男主的崽》,是一个甜一点的文,感兴趣可以收藏,不过估计会五月再开~


    双处|上位者低头|强取豪夺


    镇北大将军陆筠,因皇权倾轧,被派戍边,三年不得返京。


    老太太担心战场刀剑无眼,伤到长孙,想让亲家尽快完婚,也好将新妇带去边城,为大房诞下血脉。


    哪知,亲家审时度势,生怕陆筠远征在外,有个三长两短,以女儿年底及笄为由,故意拖延婚事。


    陆老太太气得不轻,既亲家不仁,休怪她不义。


    老太太算盘打得极响,嫡子不出,庶子总得有一个。


    她在府上耐心为长孙挑起了通房丫鬟。


    陆筠生得俊美无俦,又是龙章凤姿,便是通房丫鬟,也得挑个容貌好,性情好,且不来事的姑娘。


    待通房丫鬟诞下哥儿,她会备上一笔重金,送人离府,免得让进门的新妇为难。


    老太太挑来拣去,瞧中了外院做事的丫鬟云芙。


    云芙生得好,性子柔顺,签的还是和雇契书,极得老太太眼缘。


    老太太知道云芙家人病重,赠她一大笔药钱。


    只要云芙为陆筠开枝散叶,诞下一子,她便不必在府上做事,家人也有了傍身金银。


    云芙走投无路,只能应下此事-


    一月后,云芙奉老太太之命,前往边城侍奉陆大将军。


    床帐中,云芙看着那峻拔巍峨的高大身影,竟头一次腿骨发软,生出了逃心-


    于陆筠而言,云芙不过是一名为他纾解火气的通房丫鬟。


    一个侍婢,他待她不必有半分体谅。


    直到一日,云芙怀胎,陆筠命人送她回府。


    看着怯弱如兔的小姑娘,陆筠难得温声哄劝:“回去好生养胎,若一举得男,我会给你抬个妾位。”-


    起初,陆筠想:不过是一卑贱侍婢,赐她一个庶子,予她一点体面,也算全了这场雨露情分。


    直到陆筠凯旋,府上只见幼子,寻遍府邸都不见那个通房的身影……


    他方才明白,云芙全无心肝,她的娇弱依附,全是哄骗男人的手段-


    数月后,云芙离开陆家,重获新生,照例出门做活。


    还没来得及进门,便有披坚执锐的兵马奔来。


    成百上千的兵卒,将她围困其中。


    云芙吓得含泪,肩膀发抖。


    远处,却有一名黑衣狐氅的男子,扶剑踏来。


    是陆筠微压眼皮,凤眸沉肃,冷声道:“抛夫弃子么?倒是好胆色。”


    【阅读指南】


    ①双处,男主26,女主17,差9岁。


    ②上位者低头,强取豪夺,男主傲慢坏种疯批不择手段不当人的枭雄。


    ③老实人通房丫鬟x疯批枭雄大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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