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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当我被清冷公子巧取豪夺后 (全文完)

(全文完)

    第80章 第八十章


    正文完结


    第八十章


    已是初春, 冬雪将消未消。


    远处戈壁霜白,寒风凛冽,战旗迎风翻卷, 猎猎作响。


    晋军开拔那日,摩诃国王出城相送。


    因是收复失地之战, 事关月氏百姓福祉,众人自是盼着汉军凯旋。


    许多在战役里痛失家人的胡民, 千里迢迢赶来城外,为汉军送酒送粮, 系上赐福的丝绦,祈祷他们大战得胜,平安归来。


    战鼓初鸣,风卷旌旗,宣战的号角声撼天动地, 震慑八方。


    谢京雪身穿银甲武袍,乌发高束, 一头漆黑发尾迎风飘扬,丝丝分明,锐利如剑。


    男人肩背峻拔, 一人一骑,行于千军万马最前方。


    “长公子!”


    许是听到一声熟稔的呼喊, 谢京雪蓦地回头。


    在看到来人的瞬间, 他的墨眸冷色消融, 如冰川化水, 渐生柔情。


    谢京雪挽缰停步, 等待姬月骑着小黑奔向他。


    姬月今早要忙碌吉礼, 待赐福仪式结束, 方才褪下天女装束,心急火燎地追出王庭。


    昨夜谢京雪闹得太晚,姬月一时疲乏,竟忘记送他剑穗。


    好在她追赶及时,在大军远去之前,找到了谢京雪。


    姬月满头是汗,她拽着缰绳,气喘吁吁。


    “别动,我要赠你一物。”


    姬月扶稳谢京雪腰上剑柄,低头靠近。


    她将怀中那一只簇新的剑穗,小心翼翼缠上谢京雪的剑柄。


    姬月做事细致,既是赐福的剑穗,自然要虔诚对待。


    每一圈她都绕得极其认真,仿佛如此,谢京雪就能多得几分上苍眷顾。


    谢京雪垂眸看她,缄默不语。


    小姑娘的神情专注,缠穗的动作细致耐心,阳光照在她雪颈后的细碎绒毛,散着金芒,颇有几分鲜活生气……她在记挂他。


    不等姬月松手,谢京雪蓦地抬臂,将她拥到怀里。


    姬月猝不及防被人摁到怀中,甲胄的冷意冻得她脑仁发木,再环顾四周,无数双眼睛震惊地盯着他们二人,顿时羞得面红耳赤。


    姬月无奈:“长公子,快松手……好多人看着!”


    可谢京雪非但不松,还低头,在她发顶轻柔落吻。


    “小月,等我回来。”


    姬月拿这人没办法,为防他干出更恶劣的事,她不再刺激谢京雪,只任他搂抱,待他餍足后,自愿松手。


    一刻钟后,姬月总算挣开男人的双臂,她满身都浸透了那一味清幽的桃香,羞赧地催促:“长公子,快走吧,战事要紧。”


    姬月不敢耽误行军吉时,只在送行的时候,又拉住谢京雪的衣袖,低声同他叮嘱一句:“长公子,战场刀枪无眼,任你多大能耐,都有受伤的风险……你定要事事留心,平安回来。”


    “嗯,我知道了。”谢京雪将身上斗篷解开,披到姬月双肩,“天冷,回去吧。”


    “好。”


    姬月目送谢京雪远行,直至男人的挺拔身影远去,与茫茫黄沙一起,消失在视线尽头。


    远处,彭统看完一场好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姬月居然没死?!


    他策马奔向谢京雪,惊讶不已:“陛下,月夫人还活着啊?敢情您金屋藏娇这么久,一点风声不漏?我还是不是您信赖的部将家臣了,您连我都瞒着?!”


    彭统心中愤愤,没想到他这般看重谢京雪,可尊长待他全无信赖,连家中夫人活着的消息都藏着掖着,不肯透露半分。


    谢京雪淡漠瞥他一眼,良久道了句:“你是第一个知情的人。”


    此言一出,彭统心中的不快又顿时烟消云散了,他咧嘴一笑:“嘿,那成,早这样说不就好了。”


    谢京雪不再理他。


    谢京雪迎风打了一记响鞭,催促奔霄跑远。


    汉军战意鼎盛,军容肃整,在君主的统率之下,沿途西进,一路朝罗弥绿洲行去。


    此番夺城,说是收复失地,倒不如说是争夺西域的归属权。


    倘若汉军失利,未能战胜鲜卑部的胡骑,不但军威尽损,士气大衰,藩属诸国也会生出异心,甚至引发内乱叛变,其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此战只能胜不能败。


    许是中原势力盘踞占领西域多年,触碰北部游牧诸部的利益,引起戎狄的不满,他们得知鲜卑与晋军交战,竟暗中响应,分遣兵马驰援,使拓跋陵可汗麾下兵力骤增五万。


    好在谢京雪麾下的斥候队伍早已觉察动向,将胡族行军时序、兵力规模,详细呈报,不至于打得汉军措手不及。


    谢京雪已有应对之策,并未因这等变故,乱了部署。


    几日后,谢京雪率领十多万汉军,围困罗弥旧城,发动攻城战役。


    城中的月氏百姓看到汉军策应,一个个激动地双目赤红。


    那些被困城中的月氏百姓,饱受鲜卑部的摧残。他们不堪受辱,也不愿被鲜卑族人奴役,为了助谢京雪攻城,竟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动乱,以鲜血肉躯铺路,拼死杀敌,打开了那一扇迎军的城门。


    此乃天赐良机。


    谢京雪并未辜负月氏百姓的好意,他趁机率军闯入城中,杀了鲜卑族一个措手不及。


    成千上万的汉军,犹如怒潮洪流,铁甲翻涌,自城门奔袭而入,杀向那些持刀披坚的鲜卑胡骑。


    兵锋所至,地为之震。


    一时间,城中尽是惨烈的嘶吼声、铁骑的隆隆声、刀刃的厮杀声,血尘翻涌,杀气冲天。


    两军交战,敌我双方下手都毫不留情,不过长刀挥去,马首斩落,臂骨碎裂,鲜血顿时从肉.躯里爆开,迸溅一身。


    血雾铺天盖地,就连人眼都遮蔽,远远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浓稠黑红、尸山血海的鬼域。


    汉军骁勇善战,气势一往无前。


    特别是谢京雪掌军森严,又专为对付胡兵,培育了合适沙地御敌的战马,鲜卑部渐渐显出颓势,竟起了窜逃之心。


    谢京雪深知放虎归山的险恶,特别是汉军西进,十分不易。如若不能在今日将鲜卑拓跋部赶尽杀绝,他日西域动乱,谢京雪再派兵远征,定会耗损更多的粮草与兵力。


    要是能在今日,将拓跋陵可汗斩杀于此,屠尽他手中兵马,令鲜卑拓跋部元气大伤,至少能保西域五年太平。


    谢京雪做事一贯狠绝,他不愿留有后患,既要开疆拓土,自然得乘胜追击。


    思及至此,谢京雪分遣兵马,带队围攻,妄图将拓跋部的敌军一网打尽。


    城中的鲜卑残部交由彭统善后,谢京雪率领几千人马,追上那一队护送拓跋陵可汗离城的精兵。


    天色渐暗,天穹雷龙翻滚,隐有闪烁电光。


    雨丝落下,敲击谢京雪沾血的战甲,冲刷他脸上的血污。红色的血痕被雨水冲成崎岖的蛛网,沿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四下蜿蜒。那点血丝诡谲,横陈玉肤,如蓬勃脉络,亦如邪祟鬼纹。


    谢京雪穷追猛打,拓跋陵的精兵只能被迫迎战。


    双方交战,死伤无数,杀到最后,竟只剩下慌忙逃窜的拓跋陵一人。


    而谢京雪本就是以少胜多,他的亲兵亦所剩无多,渐渐变成了二人奔逃的拉锯战。


    可谢京雪还未放弃,他仍是紧追不舍。


    直到谢京雪破空一箭,将拓跋陵胯.下骏马射杀于地。


    昔日的部落王者,终于狼狈地滚入泥潭。


    拓跋陵的死期将至,他身为诸部可汗,竟甘心求饶,跪至谢京雪的身前。


    “倘若中原皇帝饶我一命,我愿率领鲜卑诸部俯首称臣,岁岁进贡,永不犯境!”


    闻言,谢京雪勒马冷笑,心生鄙薄,道:“在你俯身跪地,苟且求生的这一刻,你已非鲜卑可汗,又有何资格,同朕谈判?”


    谢京雪知拓跋陵已无一战之力。


    他并未与人多言,只想一剑给拓跋陵一个痛快,也好全了这位部落君主的颜面。


    可拓跋陵并未体恤谢京雪的好心,他故意跪地讨饶,实则暗藏杀心。


    “嗖——!”


    拓跋陵的袖中,忽然射出一支细管金箭!


    箭矢来势汹汹,杀气逼人,竟径直贯穿谢京雪的右腕,震碎他的血脉!


    谢京雪的手腕经脉断裂,手骨折损,加之陈年旧伤,几乎是瞬间,他便丧失了力气,卸了那把护身长剑!


    谢京雪喷出一口鲜血,眸中杀气凛冽。


    趁此机会,拓跋陵又迅速起身,再度朝谢京雪的胸膛射去破甲金箭!


    谢京雪连中两箭,又没有防身之物,已是强弩之末。


    拓跋陵大笑一声,恨得切齿:“谢京雪,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只要你死了,我儿何愁不能再踏中原疆域,为父报仇?!”


    不等拓跋陵乘胜追击,直取谢京雪性命,他的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铮亮的剑光。


    凶煞的寒芒狂冲而出,剑气狂卷而至,直逼拓跋陵的面门。


    不过须臾,他的颈上便传来断骨裂肤的剧痛!


    拓跋陵的胸口一红。


    他低头一看,竟是脖颈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拓跋陵吓得肝胆俱寒,他奋力挣扎起来,四肢百骸犹如冰霜侵体,迅速变冷。


    没等拓跋陵反应,他的一整颗头颅,已被谢京雪左手持的长剑迅疾掳下,擒在手中。


    谢京雪嫌恶地松手,抛掷一旁。


    而那个嚣张傲慢的拓跋陵,早已尸首异地,倒在漆黑的血泊之中。


    待危机解除,谢京雪强撑着的那口气方才涣散,单膝跪到了地上。


    谢京雪目光阴沉,犹如钢刀刮骨,锋芒毕露。


    他略一思考便知,定是有人告密,说出了他右手患有旧疾一事,拓跋陵才会以为毁他右腕,便能克敌制胜。


    但很可惜,谢京雪的左手剑也练得不错,虽不曾对外暴露,但斩杀些下作宵小,还是绰绰有余。


    谢京雪吐出一口血沫,憋气站立,身形伟岸。


    他扬唇冷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为追拓跋陵,竟深入迷瘴浓郁的山林,辨不得来路。


    偏又是阴雨天气,空中无星无月,不能识别地势方向。


    谢京雪的胸膛中箭,还在淌血。


    为了求生,他只能步履蹒跚,艰难前行。


    暴雨如注,天河倒泻,林中迷瘴浓郁,雾霭翻涌密布,遮蔽了前路。


    夜色愈发昏暗,伸手不见五指。


    这样大的风雨,即便是桐油燃杖,也极易熄灭。


    谢京雪的甲胄污浊,溢出鲜血,一步一血花。


    他不敢贸然抽出那支贯穿皮肉的箭矢,以免伤口受损,流血太多,会令他命丧于此。


    谢京雪几次尝试上马,却又因力竭而滑落。


    方才的战役之中,奔霄不慎被致幻的毒箭擦伤,此时药效上来,马蹄开始踉跄,竟也不能直行疾驰。


    这般状况,奔霄自身难保,更别提驮着谢京雪奔出密林。


    谢京雪的右手骨裂,无法合拢手掌。


    他抬手,一蓬蓬刺目的鲜血染上马鞍。


    谢京雪竭尽全力,才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鸣镝,置于掌中。


    他的右手颤抖,费尽全力,才将那支响箭搭上牛角强弓,朝天举去。


    谢京雪本该射出鸣镝……如此一来,便能向部将求援,为他们指引方向。可他受伤太重,手骨折损,已无力拉弓。


    谢京雪轻嗤一声,胸腔发出短促的一声低笑,似是在自嘲今日的无能与羸弱。


    他一贯倨傲自负,竟也有如此难堪狼狈的一天。


    何其可笑。


    谢京雪腕上的鲜血还在流淌,猩红的一点艳血,流到腰上寒剑,脏污了那一只红绳剑穗。


    梅花似的血迹,洇在白玉上,触目惊心。


    金箭上淬满了巫毒,但好在谢京雪百毒不侵,此等毒.药,不过令他心肺剧痛,神志不清。


    谢京雪的意识迷离,他终是踉跄两步,虚弱地跪倒在地。


    许是不喜弄脏剑穗,他固执地抹去那点鲜血,可手上的血越来越多,他越擦越脏,怎么都弄不干净。


    谢京雪止住了擦拭的动作,他再度尝试站起,倚着奔霄,踽踽独行。


    他妄图走出这片密林,妄图再撑上一段时日,妄图等到寻人的援军……


    他命不该绝,他得回家。


    回到那个有姬月的家。


    谢京雪的思绪混沌,他浸在绵密汹涌的雨幕里,竟想到了少时的事。


    八岁的时候,谢京雪便随父入营。


    彼时他的武艺不算高强,马术也不精湛,常有遇袭跌跤的时候,但不论他摔进泥里、还是被流箭划破脸颊,谢父都只会冷眼旁观,从不上手帮忙。


    谢父负手而立,漠然看着谢京雪。


    谢父喊他自己站起来,别像个懦夫一般倒在雪地里。


    旁的家臣部曲看到谢父待谢京雪严苛,而谢京雪的确坚强,一声不吭闷头爬起,都赞叹谢家教子有方,如此才能教出顶天立地的儿郎。


    唯有谢京雪明白,无非是谢父不爱他,无非是谢父不将他当成亲子,才会这般狠下心肠历练他。


    可谢京雪从不抱怨,他也没有怨恨的立场。


    毕竟谢京雪是罪人之子,他深知,谢父留他一命,也不过看在亡妻的份上。


    谢父好心教养他长大,谢父从来不欠他什么。


    幸好,谢京雪很有自知之明,他从不贪求旁人的关照,亦不在意家人的关怀。


    直到一次家宴,谢京雪看到家中堂弟不过是蹴鞠玩耍,摔了膝盖,就被母亲着急地抱到怀中,嘘寒问暖,上药揉伤。


    在那一瞬,他忽然明白。


    原来痛了要喊疼,原来受伤了会有家人心疼。


    ……


    谢京雪思绪迟迟。


    恍惚间,他又想到姬月。


    谢京雪迷迷糊糊记起。


    前两天,夜半梦醒,他半阖凤眸,看到屋内漆黑,右手的腕骨却传来一阵湿濡柔软的触感。


    原本熟睡的小姑娘,不知何时醒转。


    姬月取了一盒温润的药膏,跪在一旁,小心翼翼为他腕上的旧疤上药。


    姬月涂药的手法轻柔,呼吸放慢,生怕吵到谢京雪休息,一点动静都不敢有。


    姬月担心他每逢雨天,腕骨疼痛,这才想方设法求得秘药,为他疗伤。


    谢京雪心中微动,一股难言的涩意,遍布胸腔,涌向四肢百骸。


    明明他没喊痛,明明他一声不吭,竟也得到了姬月的偏私与疼爱。


    ……


    谢京雪记起姬月的脸,他咬破舌尖,利用剧痛,逼迫自己清醒。


    他不能昏厥过去,不能倒在雨里。


    若他失血太多,他定会死去。


    谢京雪……不想死。


    谢京雪很想活。


    雨还在下,谢京雪的膝骨发软,他再一次跪到泥地里。


    这一次,奔霄也有些乏累,竟止步不动,任由谢京雪倚着它。


    那一支求援的鸣镝仍衔在他的指间,绯色的血迹濡上弓弦,红得刺目。


    这点艳红,又让谢京雪想到了婚嫁的红绸。


    谢京雪作恶多端,邪心极重,他故意用房事吊着姬月,哄她应下了婚事。


    回到晋国,姬月会履诺,嫁他为妻。


    为了这次大婚,谢京雪做了许多准备。


    出征之前,他特意给谢陆离、徐姑姑送信,命他们尽早开始准备婚仪,备好皇后受册、大婚所穿戴的金银珠翠花钿、五彩翚翟纹袆衣……


    谢京雪盼着姬月穿上婚服,心甘情愿,嫁他为妻。


    他还没见过姬月穿婚服的模样……他很想看。


    若是有命回家,谢京雪会带着姬月回到渊州,如此一来,便能带着姬月给她阿婆上一炷香。


    说来可笑,从前谢京雪傲慢自负,不信神佛。


    在姬月失踪的那四年里,谢京雪因梦不到姬月,竟也会疑神疑鬼,专程去阿婆坟前,负荆请罪……只为求得姬月入梦,只盼阿婆怜他相思之苦,允他与姬月梦中相见。


    虽然谢京雪后来才知,并非阿婆从中作梗,而是妻子尚存于世。


    ……


    谢京雪想起旧事,轻笑一声。


    他快要成婚了。


    他快要有妻子了。


    他快要有家人了。


    他明明快要幸福了,怎可以死在这里?


    只差一点点了,上苍为何又要这样戏弄他……


    谢京雪双目赤红,喉间酸涩。


    他恨、他怒,他颤抖指骨,再次摸起弓弩。


    谢京雪强行忍住碎骨的剧痛,紧咬牙关,白皙的长颈上,青筋鼓噪,脉络弹跳。


    男人使尽全力,将鸣镝搭上弓弦,他的肩颈肌理偾张,张臂挽弓,直指天穹。


    “嗖——!”


    响箭终于射出。


    那一支箭矢划破苍穹,以风驰电逝之势,直冲云霄,湮灭于雨幕之中。


    那口憋闷于心的气力,终于涣散了。


    谢京雪疲乏闭目,手上鲜血淋漓。


    半昏半醒间,他莫名发怔,笑叹出一声。


    “小月,我手疼……”-


    轰隆——!


    一夜暴雨,惊雷响彻屋舍,照得寝房雪亮一片。


    姬月从梦中惊醒,忽觉胸腔憋闷,心神不宁。


    细说起来,谢京雪御敌在外,已有二十多天,也不知他战况如何,是否平安。


    许是霜花害怕打雷,一直在屋外扒拉门板,同姬月呜咽。


    姬月匆匆忙忙穿好外衫,拉开房门,她无奈地看着哼哼唧唧的大白狗,笑道:“怎么和你主子一个脾气啊,都怕雨天……”


    说到这里,姬月忽然缄默下来。


    正是雨天,谢京雪旧疾未愈,他会手疼。


    那他可握得住长剑?那他可知不要雨夜奔袭,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就在这时,院外响起猛烈的拍门声。


    姬月心念一动,以为是谢京雪回家了,她抿唇一笑,撩裙冒雨跑去开门。


    可房门打开,竟是骑马赶来的延留,除他以外,身后还有一队披着雨蓑的亲卫。


    姬月见此肃穆阵仗,杏眸震颤,紧咬樱唇,猜出一点猫腻。


    “可是陛下出了什么事?”


    延留脸色凝重道:“汉军骁勇,已击退鲜卑拓拔部,夺回罗弥绿洲,可谢京雪于林中失踪,生死未卜。密林常有迷瘴,他们寻不得路,找不到人,特来向王庭求援,派一些月氏的巫医与老人一道儿去城外搜寻……”


    延留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在远行之前,特意来找姬月。可他总觉得此事姬月应当知情……即便知道她会慌张,会记挂谢京雪,他也不想把她蒙在鼓里。


    可能延留作为抢人的情敌,坏得也没那么彻底。


    果然,姬月一听这个消息,顿时乱了阵脚。


    她望向夜穹里浓得化不开的乌云,心头发闷,低喃一声:“……他会疼的。”


    延留皱眉:“什么?”


    “给娜迦阿姐送一封信,让她帮忙照顾霜花,我和你们一起去寻人!”姬月下定了决心。


    延留委婉劝道:“光是赶路就要两日,你不必特意去战场吃苦,等我消息就好……”


    姬月却忽然提高了声音:“不行!”


    延留第一次见姬月这般严词厉色,不由一怔。


    “我既当他是家人,我便不会舍下他。”


    姬月也不知是和谁说的这句。她只知道,若是阿婆遇难,再艰再险,她都会去。


    没道理谢京雪真心待她,她却有所保留,厚此薄彼。


    姬月许诺过,她会陪着他,那她就会践诺,绝不会弃他不顾。


    姬月让延留等人稍待片刻,她进屋收拾外出的行囊。


    姬月换上方便出行的鹿皮小靴、皮袍、雨蓑,还有一些防身之物。随后她看了一眼挂在木架上的男式斗篷,想了想还是将这件谢京雪披过的外袍也带上,衣布残留男人身上的气息,给细犬狼狗辨味,兴许能更快寻到人。


    姬月牵来小黑马,冒雨追上了延留一行人。


    待姬月披星戴月,风雨兼程,赶到罗弥绿洲,已是两日之后。


    彭统寻不到人,心急如焚,远远看到姬月,如同寻到主心骨一样,欢喜大喊:“月夫人!”


    姬月快步上前,顾不上擦满头热汗。


    她着急地问:“怎么样?有陛下的消息吗?”


    彭统摇摇头:“已过去五日……想来是凶多吉少。当地的老人说,从前佛祖成道,魔王波旬就镇压在此地,入林者生还无几。西域人很信这个传说,想来鲜卑部的拓拔陵汗就是深知这一点,才故意诱陛下入林……”


    姬月心神骤震,她虽不信这些鬼神之说,但她明白,此意代表林中毒瘴密布,石阵错乱,极容易迷路走失……也是如此,才会有那么多荒山禁地。


    “我去寻长公子。”


    彭统闻言,慌张无措,急忙阻拦:“月夫人,您怎么能去?若您有个三长两短,陛下便是入了地府,都要托梦掐死我!”


    姬月轻笑:“不是说了么,林中险阻,极难生还……若他有个三长两短,就他那倔性,魂魄都不愿跟着你们出来,倒不如我去找。活人与尸骨,我总得带走一个。”


    姬月明白的,谢京雪这么缠人,要是真死了,一般人还招不回他的魂。


    他活着的时候就阴魂不散,死了罪业深重化作厉鬼就更烦人了。


    但谢京雪好歹分得清好赖,便是周身煞气也绝不会伤她害她,只有她去唤人,他才肯好好回家。


    姬月不再和彭统寒暄,她将谢京雪的衣袍递给寻人的猎犬嗅闻,随着那些月氏本地人一起入林进山,高喊谢京雪的名字。


    接连几日阴雨绵绵,山中战损的血迹已经被冲洗得一干二净,那些汉军入林,搬出无数战友的尸体,他们会将这些英骨烈魂带回中原汉地,入土为安。


    姬月看着惨烈的战况,心情凝重。


    她一路往深山跑去,虽有落雨,但好在风雨不大,不至于熄灭高炽的桐油火把。


    姬月骑着小黑,在山野中疾驰呼喊,每跑一段路,姬月就会在树桩上系好红绸,方便她原路返回,也方便那些军将、月氏族人寻到她。


    谢京雪已失踪六七日,这么多天,加之西域昼夜温差大,谢京雪又无避寒之物,想来也是凶多吉少。


    甚至有月氏百姓提议姬月用神牛皮鼓招魂,凡是意外死去的人,唯有至亲持鼓招魂,方能现尸回家。


    姬月听得心头震颤,鼻尖发酸,她强装镇定地解释:“你们不了解中原的皇帝陛下,这个人命硬得很,身上杀业重,阎王也不收的。从前我们从那么高的山崖落到阿依河里,他都福大命大活过来了……”


    说到这里,姬月忽然止了声音。


    从前有她渡气,扶他上岸,他方能捡回一命。


    可这一次,没人来救谢京雪。


    所有人都以为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是生来就要称王称帝的战神。


    可没人知道,他也只是血肉之躯,会流血、会断骨、会疼……


    谢京雪身受重伤,他迷失山林,一连下了这么多天的雨,他是不是也会感到绝望。


    姬月忽然想到几次床笫间,谢京雪总会夜半惊醒,倚在床头,细致怜惜地抚她腕上脉搏,待诊脉多次,方能再度入睡。


    他比任何人都想活,他好不容易找到她,他怎肯堕入轮回?


    可这样无坚不摧的谢京雪也没能回家。


    姬月不免胸口发闷,她想,她是不是命煞克亲啊?所以生母会死,阿婆会死,谢京雪也会死……


    她注定无人可依,她注定孤身一人。


    “阿婆……”


    姬月从包里取出黄纸,手指颤抖,一遍遍用火折子点燃。


    姬月将纸钱朝天一扬。


    她忍住眼睛的酸意,不住喃喃。


    “阿婆,这个人嘴坏,做事狠,他开罪过你,他作恶多端。但他也有好的时候,会守着我,护着我,不算坏得彻底……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他一回?”


    “阿婆,我弄丢他了,我找不回他了。”


    “阿婆……你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


    黄纸被熊熊烈火焚烧,化为焦黑的尘烬。


    黑烬在风中打旋,一路朝前飘去。


    姬月听说过,倘若纸钱随风打旋,那便是地下亲人收到了那些凡间的供物。


    阿婆知道了。


    姬月抹去脸上的眼泪,她望着无穷无尽的黑暗,骑着骏马,跟着不断飘远的焦烬,毅然朝前奔去-


    山洞内,光线晦暗,明灭不定。


    奔霄几日不曾进食,气息奄奄,守在主人身旁,任重伤的谢京雪枕靠。


    谢京雪陷入混沌,昏睡了数日,直至今晚,方才被几声细微娇气的呼喊唤醒。


    似是姬月的声音。


    但她怎可能来此。


    只是梦罢了。


    可即便是梦,他也想见一见她。


    谢京雪滚动墨眸,艰难睁眼,他强忍疼痛,撑起身子。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凤眸微动。


    山径尽头,隐隐浮现一袭窈窕身影。


    女子的衣裳简朴,不过一件鹿色胡袍,一双浸泥小靴,可即便她不施粉黛,衣裙简素,谢京雪仍觉得她眉黛如远山,眸灵似秋露,高雅清华,犹如九天神女。


    而今日,神女为他而来。


    是姬月……


    谢京雪喉结微滚,静静看她。


    他的唇瓣干涸,喉头沙哑,失了力气,想唤却唤不出声。


    好在,姬月已经寻到他了。


    姬月仰头,看着崖洞一身血污,跌入尘埃狼狈不堪的谢京雪,她莫名松了一口气,含在眼眶的眼泪摇摇欲坠。


    姬月忽然觉得这样失去锐气的谢京雪很可悲,却又很可恨,可她很庆幸,谢京雪福大命大,他还活着。


    谢京雪遍体鳞伤,受尽磨难,他赎完了一身罪,他与她变得般配。


    谢京雪不完美,和她一样都有过伤痛,可他们互相牵绊,共度一生,谁都不会丢下谁。


    在今日,他们终于开始相称……


    姬月抹去眼泪。


    她滚鞍下马,不顾腿上酸麻,一路跌跌撞撞,扑到谢京雪的膝前。


    谢京雪冷不丁被按倒。


    他心中欢喜,可他怕身上血气太重,弄脏姬月,下意识皱眉躲闪。


    姬月执拗地欺近,不容他逃离。


    她跪坐到谢京雪的身上,强硬地捧住他的脸,小心翼翼擦去男人脸上的血迹。


    神女怜悯恶鬼,神女原谅罪孽。


    姬月视线模糊,她终于如谢京雪所愿,朝他伸出手。


    这一次,姬月笑着对他说。


    “谢京雪,我找到你了。”


    “谢京雪……我带你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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