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
姬月醒来的时候, 谢京雪已经入宫理政去了。
姬月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穿了杏黄裹腹小衣,雪色寝衣。
不再是一丝.不挂的样子。
姬月挪动膝盖, 腿脚泛起操劳过后的酸痛。
那些磨蹭至泛红的伤处也被上了药,至多有些涩感, 倒也不似此前那般热胀刺痛。
姬月从榻上起身,她没有唤人入内, 只是倚着迎枕出神。
已是溽暑夏日,天亮得早, 灿艳艳的阳光照入槛窗,将那些木雕的花鸟影子打落一地,铺在明砖上,栩栩若生。
姬月目光迟滞,盯着那几只漂亮的木鸟发呆。
可木鸟无心, 只会被烙印在一块块宛若囚笼的方正砖墙,并不能振翅高飞。
姬月的脑袋滞涩, 她缓慢思量如今的生活。
谢京雪给足了她脸面,他并未强行给她找一户母家强盛的氏族,逼她去当旁人的义女、义妹, 再用这个新身份与渊州谢氏联姻,以全家族颜面。
他让她做自己, 以庶族农女的身份, 攀上高枝, 上嫁高门。
谢京雪性子傲慢, 他敢如此悖逆礼制, 无非是知自己手上军权赫赫, 晋国已无敌手。
他也对姬月展现了娶妻的诚意, 他愿意担下那些不堪入耳的质疑与谩骂,只为给她一个体面与偏宠。
世家贵女们都在羡慕姬月的好命,毕竟谢京雪后宅空置,唯有她一名姬妾。
而谢京雪生得极好,薄唇凤目,身量颀长,如松如柏,当真是世间罕见的美男子。
除此之外,他还是晋国的掌权者,拥兵百万,有权有势……只要姬月嫁给他,嫡出长子定是从她腹中爬出,至少能保妻位无忧。
那么多的好处,那么多体面,旁人做梦都要笑醒了,为何她仍有顾虑?为何她一点都不高兴?
是因她一旦嫁给谢京雪,便没了出行的自由吗?
是因她家世低微,不信上位者的袒护与真心吗?
是因她无权无势,一旦留不住夫婿的心,待谢京雪移情别恋,宠幸旁人,生下其他庶出子女,她的孩子就会吃苦受罪,遭人欺凌吗?就像姬月没有母亲庇护,阿婆也离世了这般,她的孩子只能孤寂一人,在人间踽踽独行。
谢京雪所赠的富贵荣华、妻位恩宠,都是他掌心指缝漏下的一点善念,他随时能收回,随时能舍弃,而姬月没有拒绝的余地,抵抗的可能,她也没有从命的必要。
姬月收紧那一只抓在腹上的手,垂下眼睫。
她不会留在这里,她不会生下孩子。
她已经活得足够辛苦,不该再有旁人,重蹈她的覆辙。
姬月走到桌案前,蘸墨提笔,写下几个药名,无一不是女子避孕所用的药材-
谢京雪娶妻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朝堂官吏瞧不上庶族出身的姬月,明面上却一个屁都不敢放。
毕竟谢京雪几次出战的凶悍手段仍历历在目,他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管束大司马的家事。
外人私底下嘀咕,心中既酸又羡,可谢氏府上三房、四房的堂叔婶们却看得很开。横竖大房的长辈都不在了,没人能管谢京雪,而他们不过是旁支,还得仰着本家尊长的鼻息过活。都是谢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埋汰谢京雪的妻子,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倒不如趁此机会,好生笼络姬月,也好全一番“雪中送炭”的美名。
于是,府上三夫人、四夫人开始频频给姬月递帖子,邀这位堂房侄媳妇来坞堡西边的谢氏主宅做客,顺道帮忙操办一些婚庆典礼的事宜。
谢京雪知晓此事,他难得没有讥讽那几位心大的堂婶,反倒暗地里提携几位堂弟,以示对她们殷勤行径的认可。
谢京雪明晃晃给出好处,堂婶们喜不自胜,更明白了长公子对姬月的喜爱,自然要尽心竭力照顾姬月,指点她婚礼的流程。
夜里,姬月被迫蜷于床头。
她仰着汗泞泞的雪颈,急促呼吸,与裙下的男人道:“此前在徽州,我也受嬷嬷指点,学过婚仪诸事,倒不必劳烦两位堂婶……”
姬月说这话,实际上是为府上四夫人考虑。
四夫人于两个月前刚生下幺女,月子才坐满,便要帮着姬月忙碌婚事,实在辛苦。
怎料,谢京雪却记起旧事,之前姬月被迫远嫁,险些与徽州齐三郎完婚。
男人的气息一冷,眸光幽暗。
他对准腿肤软.肉,悍然下了嘴。
姬月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手指缠绕谢京雪的乌发,骤然扯紧。
姬月:“住口……别咬!”
谢京雪纤长凛冽的青丝,绕在女孩润如羊脂的手指。
他吃了痛,微不可查地皱了眉。
转而松了齿关,只用绵软缠绵的吮吻,慢慢安抚姬月。
谢京雪语带森然告诫:“小月,此番婚宴……我要不要宴请齐家三郎齐怀信入席观礼?听闻齐三郎于去岁年底刚娶了一房娇妻,倒是争气,今年年初,嫡妻身上已有了喜讯。”
姬月当然明白,谢京雪语气不善,他在故意点出齐怀信另有新欢,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早已将她抛诸脑后。
但姬月对齐怀信没有感情,即便谢京雪用这般“杀人诛心”的狠招重伤她,她也不会心生丝毫波澜。
姬月良久无言,谢京雪却冷意渐浓。
他从她的膝下站起,取了帕子,慢条斯理擦去薄唇上的莹润水光。
随后,谢京雪看着气喘吁吁的姬月,又美目一眯,不顾她的抵抗,强行咬住她的樱唇。
不过温.软的舌.尖探入,一勾一挑。
那些甜腻的花香,便被谢京雪统统让渡到她的嘴里。
姬月被迫吞咽。
她气得耳根涨红。
偏偏谢京雪喂够了,还要朝她扬唇。
“你的东西,不爱吃么?若是不喜,那就换成我的……”
姬月瞠目结舌,吓得直打颤。
她躺在榻沿,被他覆在怀中,无处可躲。
自然能感受到他坚实磅礴的反应。
她猜到谢京雪想喂自己吃些什么,顿时紧抿红唇,一句话都不愿和他说了。
谢京雪不再闹她,他的吻渐渐柔和,动作也轻柔许多。
二人的衣袍交叠,糅杂一块儿,广袖委地,飘逸如纱,盖在姬月那一具春山淡远的娇.躯。
姬月的衣裙并未褪尽,仍有几块遮羞布挂在腰上。
但谢京雪为了满足私.欲,仍是撕了她一件亵裤、一条裹.胸的小衣。
典雅桃香袭来,将姬月整个人压制其间。
四溢的香气,充盈姬月柔软的唇.腔、挺翘的鼻尖。
姬月沉沉下坠,仿佛陷入一池湿漉漉的香泥沼泽之中。
只能被蛰伏于此的邪祟蚕食殆尽。
床帐中光线幽微昏暗,谢京雪的乌发垂落,如一流凉溪。
淌在姬月汗湿了的圆润肩颈、肤色薄红的锁骨。
他的吻自凶悍变得缠绵。
那些自姬月嘴角流下的唾津,被谢京雪吃得一干二净。
就连她的小舌,也被谢京雪舔舐到酥麻。
谢京雪将她浸透了,姬月的周身,渐渐晕上了他的气息。
那些缠绵粘稠的吻,沿着女孩的嘴角,移向脖颈。
再由锋锐的牙齿厮磨,辗转至小衣底下的丰美饱润……
最后,谢京雪擒住她的细腰。
姬月细弱的足踝,被人握在掌.腹把玩,随即拉至最开。
谢京雪带她奔赴了极乐地-
白日,姬月出不得府,便跟着两位婶夫人在后宅里闲谈,打发时间。
从前对姬月爱答不理的谢家小娘子们,如今都围在姬月身边嫂嫂长嫂嫂短的喊。
倒是小八娘谢灵珠明明和姬月有旧情,却不敢上前。
谢灵珠的生母不受宠,在姐妹间并不起眼,她见到姬月,没有刻意献殷勤,只远远瞧上一眼,又回到屋里翻花绳去。
姬月瞧见谢灵珠,差银杏喊她过来。
姬月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抱了抱小八娘,问她:“可用过膳了?”
谢灵珠见姬月的身份水涨船高,待自己还是和从前一样热情。
谢灵珠不免鼻尖发酸,搂住姬月的腰道:“没有,我想和阿月姐姐一起吃。”
“好啊。”
小八娘本想喊谢陆离一起用膳,但她知道,姬月马上要嫁给大堂兄了,堂弟和堂嫂之间肯定要避嫌,还是算了吧。
倒是姬月吃了一碟子桂花糕,觉得不错,对小八娘道:“想当初,你、我、七公子、三娘曾一起在学舍的松树下吃糕……你七哥最爱吃桂花糕了。”
谢灵珠想到旧事,心中也有点怅然。
彼时他们一起上课,一起谈天,一起上市井买蜜肉吃,多么快活,可偏偏白家谋逆,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已是物是人非。
小八娘闷闷不乐,低头不语。
姬月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八娘,你把这碟糕送给七公子吧?就当是我们一起吃糕了。”
谢灵珠笑着点点头:“好……七哥一定欢喜。”
谢灵珠希望谢陆离能夸赞糕点好吃,仿佛如此,他们就回到了无忧无虑的过去,便能弥补谢灵珠心中的一点遗憾。
谢灵珠高兴地送糕去了,殊不知姬月脸上的笑,在背对小八娘的地方,一点点落下来。
姬月将那一张写了避孕药材的纸张,藏于糕间。
纸上没有落款、没有小章、亦没有任何一句闲话,就连字迹都歪歪斜斜,便是旁人瞧见了,也怪不了谢陆离分毫。
姬月孤注一掷,想求得一点避子汤药。
她希望自己运气够好,能将这张信纸顺顺利利递给谢陆离。
她也盼着谢陆离惦念旧情,报答她赠糕之恩,帮她最后一个小忙……
姬月提心吊胆。
也是在此刻,她才自嘲地一笑:看啊,她连自己的身子都不能做主,那她在坞堡生活,又怎能感到幸福?
几天后,姬月趁着谢京雪外出练兵,悄悄来到学舍那一棵松树底下。
姬月环顾四周,确信无人后,再取了小棍,不住挖掘。
冠盖如林的古松下,沙石滚动,泥土翻起。
姬月挖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一个油纸包。
没有署名、小章、字句,唯有一个孤零零的、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药包,深埋地里。
看到这个药包,不知为何,姬月的鼻尖发酸,眼眶生热。
她忽然心生慨叹,思绪万千。
她没有被谢陆离背叛,她的旧友真的帮了忙。
姬月捡起这个装了避孕药材的纸包,那些惊慌与不宁,总算消散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关于抬妾为妻这个问题,看到有困惑,所以解答一下。
确实有一些朝代的律法规定不允许,但是别忘记谢京雪是设定律法的那个人,而且是手掌重权的枭雄(那时候还不是皇权最重,而是看门阀的兵权,谁拳头硬谁老大),他诚然可以给姬月搞个高贵的假身份,再嫁给他,但是谢京雪也特别特别傲慢,就算他要娶一个姬妾,又有谁敢说嘴。(谢京雪的心理)
以及这种事情看朝代,也看夫君的权势……谢京雪是规则制造者,如果成为皇帝的话,他的妾就是妃子,也没人说妃子封后会被看不起,如卫子夫一开始只是歌女,进宫并非皇后,得宠生子后才被封后……
最后,姬月其实算不上谢京雪的妾,因为她连妾礼都没行过,只是大家以为姬月是妾,但可以被谢京雪操作成只是娶一房身份低微的妻子。(有权势的人能做很多这种操作,譬如让世家收为义女)
请相信谢京雪是那种如果规则束缚他,他会直接称帝改变规则的人……
古代例子如:
《左传》记载:“宋有生女子赤而毛,弃之堤下,宋平公母共姬之御者见而收之,因名曰弃。长而美好,纳之平公,生子曰佐。后宋臣伊戾谗太子痤而杀之。先是,大夫华元出奔晋,华弱奔鲁,华臣奔陈,华合比奔卫。“
这段《左传》中记载的故事就是讲弃夫人的故事。弃夫人原来是一个红毛怪婴,生下后被抛弃在河堤上。宋平公母亲的司机(御者)发现后,收养了她,取名弃。弃长大后,红毛褪去,生的花容月貌,司机就把她给了宋平公做小妾。弃不是媵妾,只是身份卑下的贱妾,但是由于弃深得平公喜爱,并且生下了公子佐。宋平公原来有正室夫人嫡出的太子痤,宋平公二十九年因为大臣伊戾的谗言,杀了太子痤,立了小妾弃所生的公子佐为太子,弃也成为正室夫人。宋平公“以妾为妻”的做法不合礼法,为国人所诟病,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有没有人来制裁他,太子佐后来就成为了宋元公。
(引自搜索,总之因为抬妾为妻的例子很多很多,后面才会有律法明令禁止)
最后就是,咱们是架空的小说,不必想太多,有这个先例,跟着看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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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文还没完结,你们已经开始期待if线了是怎么回事(哭笑不得的表情……)
可以预留一个if项目【假如捡到姬月的是谢京雪而不是阿婆】(就是谢京雪为了养阿月,在阿月流落乡野那天先在山崖下守株待兔(?)
但不一定会写,之后看看……
我们继续往下推进^ ^
温馨提示,姬月和谢陆离只会是朋友,不会有男女感情(我不喜欢把友情都混淆成爱慕~~也是可以有好朋友的。)
谢京雪现在还只是初具人形,还有一个节点!!大家先忍一忍^ ^我估计二月一号就可以推完,然后开始最后的线了~(完结线了)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一章
八月的时候, 晋国边城再出动乱。
去岁,谢京雪率军戍边,联合胡族诸部小国, 击败匈奴大军,守卫边疆安定。
哪知, 匈奴部众并未被晋国汉人打服,部族内部产生分歧, 争权夺势,最终分.裂为南、北两部。
南匈奴被谢家兵马的武力震慑, 不敢轻易和兵强马壮的汉军交战。
只要谢京雪愿意派出使臣带去“穿井取水、浇灌农物”的农耕技术,再指点他们犁钟耕作等等务农技巧,让他们凛冬不再挨饿,物资不再贫瘠,他们愿意依附晋国而生。
但谢京雪也知教授胡人“屯田农耕”的弊处, 万一南匈奴学会了那些农耕、建筑、制陶的技巧,反而利用坚实城郭、屯田粮草, 大举进犯边境,对抗晋国,那便是得不偿失了。
因此, 谢京雪也趁机从胡人这边偷师,利用草原大漠严酷极端的气候与地形, 以及游牧民族最擅长的养马畜牧技术, 培育了一大批膘肥体壮的军马, 用于骑营御边的操练, 以便日后抗击胡兵。
与此同时, 北匈奴不甘屈于汉人的统治, 他们西迁西域, 控制了西域诸国,独霸饶衍之地,并在此地征税调兵,培育胡骑,意图南下入关,侵入中原,屠城掠地。
为防晋国边城关隘,惨遭强盛的胡兵攻破。
谢京雪早早调兵遣将,派往边城凉州御敌,以免国境州郡沦为失地,边城百姓再度陷入狼烟战乱。
晋国与北匈奴的战事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此战凶险,恐要鏖战数月。
谢京雪欲亲征凉州,战胜再归家完婚。因此他将婚期往后拖延,改至来年的元月。
过完年,风雪消融,草木复苏,正是办喜庆红事的好时机。
姬月听到这个消息,心中松了一口气。
她还有四五个月可以备婚,不必太早成为谢京雪的妻子。
这段时日,谢京雪在军营奔波,鲜少居于谢家坞堡。
姬月乐得清闲,接连几天都没用到那包避孕的药材。
不过每隔三五天,谢京雪定会回家一趟。然后用一双浸过霜似的冰冷大手,揉.弄一番姬月,汲取她的体温,再拥着她睡下。
已是十月,天气渐凉,屋里燃起取暖的炭盆。
谢京雪褪下那一件寒凉的甲胄。
沐浴更衣后,仅着一身缥缈清逸的桃纹白衫,靠近床侧。
姬月听到寝房里的动静,猜是谢京雪回来了。
但他此前说过,若是夜里有动静,不必管他,只管睡去便是,因此姬月也没特意起身逢迎。
只是今日的谢京雪,分明有些不对劲。
他的神色淡漠,凤眸不含一丝柔情温存。
待姬月也没有半分体谅,单手掀开温暖的被褥,攥住女孩温热的手腕,不遗余力将她整个人拽到榻边。
姬月的瞌睡很快散去,她睁开一双惺忪睡眼,不解地嘟囔。不等她出声询问,一个略带浓醇酒意的吻便落到嘴角。
姬月被俯身倾来的男人压制床头。
即便她屈膝挣扎,妄图逃离,也会被谢京雪伸手摁下,挟持于怀。
姬月荏弱无力的双腿,被迫勾上谢京雪的劲瘦窄腰。
谢京雪高大的身影如山覆来,将姬月整个人逼进暗无天日的昏黑之中。
他低头,咬着姬月的红润小舌。
将那些未散的烈酒,通过香凉的唾津,悉数渡给她。
酒气浓烈,熏得人头晕目眩。
姬月不胜酒力,被他这样一喂,随着那些桃息涌入肺腑,连腹中都渐生滚沸的灼意。
姬月被谢京雪唇齿间的酒气呛到咳嗽。
可她再如何抵抗都无济于事,谢京雪仍然重拧她的双手,变本加厉地冒犯她。
哗啦。
一声震耳发聩的裂帛声,在姬月的耳畔响起。
单薄的寝衣霍然裂开,入目尽是如雪胜玉的细腻肌肤。
冷风灌进屋舍,姬月骤然受冻,她忍不住瑟瑟发抖。
再一看男人那张近在咫尺的冷峻面容……她不免心惊。
谢京雪的凤眸狭长,墨瞳寡淡,不掺杂一丝人情味,好似披着皮囊、不近人情的恶鬼。
被谢京雪那样冰冷如雾凇的视线一激,姬月再愚钝都反应过来,今日的长公子心情不好,他分明是拿她泄.愤!
姬月的嘴唇发白,不寒而栗。
姬月不蠢笨,她不会在这个时候自讨苦吃。
很快,姬月一动不动,她认了命,慢慢冷静下来。
谢京雪的长指琢玉削银,瞧着白皙修长。
他掐着她的纤腰,将她揽入怀中。
姬月受惊,她的肩膀轻颤:“长公子,如我有哪处冒犯,还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一回……”
姬月被他那双沉戾的长目盯得发怵。
她实在受不了谢京雪这等要将她扒皮抽筋的凶恶气势,她盼他言明,即便哪里不高兴,也该直白告诉她,让她死个明白。
可谢京雪性子恶劣,并不想让姬月如愿。
小公子刻意抵来。
即便谢京雪气息粗重,脸色依旧保持缄默,只掰过姬月偏头躲闪的脸,迫她承吻,逼她沉沦。
姬月仿佛被炙刃刺痛一般,睁开那双湿漉漉的杏眸,恍惚地望向眼前的男人。
她不喜欢这般没有温柔前情、寡言少语的云雨,她打着寒颤,强抑发紧的喉音,小心搂住谢京雪同样汗湿的脖颈。
她靠着谢京雪借力,任他抱着欺.压。
姬月试图让谢京雪消去那些寒厉的怒意。
她偏过头,做好心理准备,用软.韧、嫩.滑的舌,讨好地舔吻谢京雪的脖颈。
女孩猩红的舌.尖,抵着他的脖颈,游走于那片薄皮底下狰狞鼓噪的青筋。
“长公子,我够了……”姬月打了个哆嗦。
可偏偏,谢京雪力道不减。
像是要证明姬月仍活在此间,活在红尘俗世……
他刻意发狠,如同一只咬住配偶的凶.兽,只知埋头劳作。
待姬月汗如雨下,气息不畅,他方才缓和了一些。
谢京雪将那一绺湿漉漉的鬓发,勾到姬月耳后,冷笑道:“够什么?不是藏了药么?总归不会怀,多入几次又何妨?”
闻言,姬月如坠冰窟,整个人都像是僵在了谢京雪的身上。
二人分明骨血相融,肌肤相亲,但姬月感受不到一星半点的亲密与旖旎。
她只觉得头皮发炸,浑身发冷,寒风自骨头缝里冒出,一丝丝钻进四肢百骸。
姬月受到惊吓,她欲逃跑,却被谢京雪眼疾手快摁住膝盖,死死钉回怀中。
姬月心生绝望,她已插翅难逃,只能乖乖接受谢京雪的惩戒与训斥。
姬月神游天外,不置一词。
可谢京雪却笑了一声:“谢陆离连兄长房中事都敢管,这些年还是将他的胆子养得太肥了。”
听得旧友的名字,姬月总算有了反应。
她的喉咙滞涩,低低开口:“长公子,请你不要伤害七公子,都是我央求他的,与他无关……”
姬月没有和人私相授受,她递出去的字条不含任何私语。
她自认此事做得足够小心隐秘,可她忘了,这是谢京雪的地盘,到处都是他的耳目,她的一举一动又如何能瞒过他的眼睛?
是她做错了,他不该将谢陆离牵涉其中……
姬月面白如纸,不知能如何为谢陆离求情。
而谢京雪眼底深寒,扶着姬月后颈的那只手,青筋绷起,“小月,你在帮一个外男说话?”
“我没有……”
“你放心,我怎会杀害自家堂弟?我不过心里有气,而这口气不消下去,怕是得见血见肉……”
姬月唇瓣翕动,她听懂了谢京雪的暗示。
他可以留下谢陆离一条命,但他心火未消,很可能放血割肉、断去谢陆离四肢。
姬月痛恨自己之前抱有侥幸心理,非要劳烦谢陆离帮忙。
可姬月被人看管甚严,银杏、徐姑姑,还有那些摘星楼的奴仆,全是谢京雪的眼线,她讨不到任何避子汤药,她只能随着谢京雪的心意而活。
姬月还以为自己运气够好,兴许瞒天过海……可谢京雪手眼通天,还是知晓了此事。
为今之计,唯有帮谢京雪消除怒火。
姬月明白了,她不再躲闪,如同一尊提线人偶,乖巧听从谢京雪的吩咐。
姬月屈起膝盖,捧住谢京雪的脸,温柔地落吻。
女孩难得主动吻他。
她的动作迟钝、笨拙,学着谢京雪平时的亲吻,依葫芦画瓢。
她在努力献媚,可动作太过呆板僵硬,魂魄也飞出体外,再无女孩家的娇气灵动。
姬月取悦不到谢京雪,反令谢京雪的神色愈发冷肃,墨瞳深藏一丝晦暗。
谢京雪一想到姬月成日虚与委蛇,还为了私下避子,特意寻求一个外男的庇护与帮助,他便怒火中烧!
不等姬月再度施展勾引人的招数,他已将她摁到床榻,扯回怀中。
谢京雪的动作太重,吓了姬月一跳。
姬月畏他至深,只要谢京雪一碰,她便难以抑制地往后躲闪,仿佛他是何等的洪水猛兽。
谢京雪怒气难消,他握住姬月的足踝,将她拖回身下。
“再躲一下……”
“今晚,你的膝骨,便不必合上了。”
【作者有话说】
安心,拖累不到谢陆离。(小七没事。
——————————
节点还没到,别急,等我慢慢写完。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二章
谢京雪仔细回想了往日的情.事……
从来都是他在姬月身上, 留下斑驳凌乱的吻.痕,她鲜少情.动,主动献吻。
难得殷勤一次, 竟也是为了保下外男的性命。
意识到这一点,谢京雪的脸色骤然阴寒。
下手愈发狠戾, 只想着掌心再施加一重力道,好将怀中这个小没良心的女子揉碎了、捏烂了, 逼她小死在他身上。
姬月勉力忍受今晚的谢京雪,任他作恶, 为所欲为。
只她实在细皮嫩肉,不过轻轻一掐,就要留下几道深重的指痕。
偏偏姬月的躲闪、恳求、眼泪,全不起作用。
谢京雪狠心惩治她……
他没有留情。
姬月浑身香汗淋漓。
她的细指,紧攥床帐, 意图钻进被褥躲避。
没等姬月扯来被子,将自己卷进其中。
男人宽大的手掌, 再度握住了她的赤足。
不过掌心收力,谢京雪便将她扯出了安全的被窝垛子。
姬月头皮发麻,她望着眼前冶丽冷艳的男人, 语无伦次地道:“长公子,我、我真的不成……”
许是姬月睁着一双圆溜溜的乌眸, 鼻尖泛红, 樱唇轻颤的模样, 实在惹人怜爱。
谢京雪胸臆的那一口闷气, 终于散了。
他的眉眼舒缓, 躬身将她抱到怀中, 亲吻女孩的眉心。
“别怕, 我喝了药,你不必躲我。既你不想生子,我不逼你,容你再养半年。”
谢京雪抬手,用温热掌腹,轻轻压过姬月湿红的眼角,擦去她湿濡的眼泪。
“只一点,你要记住。你是我的人,我不喜你被旁人窥伺,更不喜你依赖外人。”
姬月靠在谢京雪的胸膛,轻轻点头。
她怔怔出神,总算反应过来。
方才谢京雪几次云雨,不过是吓唬她。
他早知她私下藏药,猜出她畏惧生子。
今日特意挑明此事,恩威并施,也算是给她一个告诫:下一次切莫对他藏事,他不喜旁人欺瞒。
姬月垂下眼睫,良久无言。
按理说,她应该感激谢京雪的仁慈,他没有伤到她,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地处罚了她。
但姬月已经厌倦如此,她受够了这种身不由己的日子,仿佛谢京雪是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神祇,他倾心于她,施恩于她,而姬月身为神明善信,她的命脉、情愫、思绪,都要甘于受他一人掌控……
姬月变得愈发沉默,她疲惫地靠在谢京雪的胸膛,渐渐睡去。
女子闭目昏睡的模样,好似一朵渐渐枯萎的花-
翌日,摘星楼。
谢京雪将谢陆离召进殿中,将一包药材,掷到他的膝边。
不等少年人错愕抬头,一把削铁如泥的长剑,已然抵上了他的肩臂,将他往下压低几寸。
谢京雪的凤眸淡漠,居高临下,睥着跽坐于地的少年。
谢京雪第一次待堂弟这般冷情,他强抑着心中不悦,寒声告诫:“我既能在你年少无依时,提携你一场,亦可在你羽翼丰满时,提剑杀你……我的私物,旁人不能染.指分毫,可听明白?”
谢陆离明白了,他给姬月赠药一事,被大堂兄知晓了。但谢京雪念及旧情,愿意放他一马。
谢陆离虽不知他们夫妻二人之间有何芥蒂,但他惦念谢京雪少时的赠食之恩,不会因一场打杀就记恨谢京雪。
既然这事是谢京雪的家事,他一个外男再多干涉,只会给姬月带来灾殃。
是谢陆离考虑不周,竟一时心软,当真给姬月送去避孕药膳。
他不能再出手了……免得招人误会,对两人都不好。
闻言,谢陆离轻叹一口气,对兄长道:“是愚弟的过错,与堂嫂无关……我不该干涉阿兄的家宅事,往后再不会犯了。”
闻言,谢京雪还剑入鞘,厉声训斥:“滚下去!”
谢陆离行礼离去,徒留谢京雪一人,静立屋中。
谢京雪薄唇微抿,抬手拧了下眉心。
谢京雪心知,姬月与谢陆离并无私情。
若他们二人私相授受,谢陆离又怎可能全须全尾走出摘星楼?
谢京雪火气难消,无非是对姬月不满。
他既有娶妻之意,那便是有心与她长相厮守。
谢京雪该是姬月亲近的夫主,相守一生的家人。
可她非但没有依恋亲近他,还向一个外男求药,用以避孕。
仿佛诞下谢京雪的子嗣,与谢京雪结合,是一件令她倍感羞耻之事。
仿佛世上所有人都良善慈悲,唯谢京雪十恶不赦,罪业深重。
仿佛谢京雪再如何善待姬月,锦衣玉食娇养,她都不会领情。
仿佛姬月永远不会认命,她一定会从他的身边逃离……
【作者有话说】
短短的一章~
《汉书·西域传》载:汉宣帝地节四年(前66年),"匈奴怨诸国共击车师,遣左右大将各万余骑屯田右地,欲以侵迫乌孙西域。"
关于匈奴那些,会有一些历史考据,但是本文架空,大家看看就行,不必太纠结,我只考据我需要的信息,但大方向是架空,朝代也是编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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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日常提醒,咱们是强取豪夺文,男主肯定不正常。
但我会跟着两个主角的性格写下故事,不会为了一些发展,故意扭曲性格或者崩人设,所以最后能达成什么结局,就慢慢推着看看了,节点估计二月一日能写好,到时候会请假几天整理剧情=3=然后一口气写完故事,我们之后见么么哒!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四章
十月底, 北匈奴依靠西域诸国的军需辎重、人力胡骑,发动了侵晋的战役。
此番入侵,北匈奴派遣的兵马足有二十万余人, 而谢京雪虽拥兵百万,但大多都是北地兵马, 带领那么多军将远征凉州,显然不太现实。
先不说劳师远征, 一路上粮草军需的耗损过大,再是谢氏本家族人, 晋国国都远在渊州……为了避免后方失守的情况发生,谢京雪定要留下一大批用于守城的驻军,如此才能提防地方枭雄奸佞,趁其不备,发动掠地夺城的攻袭。
谢京雪估算了一下, 凉州附近能调动的谢家兵马约莫十多万。
待他抵达凉州,下令募兵调粮, 差不多能再凑个三四万的民间杂兵。加之几个不甘被北匈奴剥削欺凌的西域部族联军,二十万兵马还是能够凑齐的。如此庞大的军队人数,足以迎战匈奴。
等前线战事稳固, 谢京雪再命后方送兵送粮,与凛冬时季缺衣少粮的胡兵打持久消耗战。不出三月, 就能将那些茹毛饮血的胡人逐出西域。
待此战胜利, 保下西域诸部, 安顿胡民, 谢京雪便能趁机拉拢外邦, 以强盛兵力敲打诸国, 劝胡归附, 最终吞下西域这块膏腴之地,开疆拓土,扩大晋国领土……
谢京雪明面上仁政治国,“以战止战”,实则也有“扩张疆域”的勃勃野心,他既掌权治国,自要成就一番宏图霸业,如此方能定天下之势,奠万世之基。
谢京雪本想让姬月留在渊州,但他此番远征,没个三五月怕是回不了北地。
鉴于姬月数次出逃的旧例,谢京雪不放心她一人安置坞堡,还是带她一同行军,前往西域。
徐姑姑私下埋怨谢京雪不近人情,在她眼中,陇西凉州那一带尽是荒漠戈壁,大漠孤城,关外城内又有不开化的彪悍胡民,姬月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娘子,非要去那犄角旮旯地吹风吃沙子,得吃多少苦啊?
可长公子的口谕如同天威皇旨,他们只有从命的份儿,哪敢置喙一句?
徐姑姑不能同往,只得给姬月安排了几个体力好的婆子仆妇,随侍左右。
徐姑姑怕姬月受委屈,私下里给她备好一应衣食住行,每挑一件华服薄衫,她还要问一句姬月:“这件好不好?”
姬月极好伺候,无论徐姑姑安排什么,她都会弯唇说好。
几次之后,徐姑姑也发现了,姬月精神不济,似是失了魂魄一般,只知疲乏地倚着美人榻,望着远处覆雪的窗台,静静出神。
徐姑姑以为小姑娘玩心重,想要外出玩雪,她笑问姬月:“夫人要不要出去赏雪?南院梅林开了花,红艳艳的,极为好看,三房那边每日都去取梅露烹茶,还折花插.进瓶中赏玩。”
在徐姑姑眼中,姬月还没二十岁,还是个小姑娘呢,自然也爱花爱草,该每日出去赏花饮茶才是。
可姬月听了她的话,却只是缄默一会儿。
随后,她摇摇头:“不了,我有些困,姑姑,我先睡一会儿。”
“好。”徐姑姑帮她掖好薄被,阖门退下。
姬月不困,她不过是懒得出门。
她不想沿着那样高的院墙一遍遍走,也不想路上遇到府上的谢家小公子们,仅仅闲侃几句话,就被练兵回府的谢京雪一遍遍盘问。
姬月昏昏沉沉睡去,待再度睁眼,已是傍晚时分。
暗黄的夕光漫进槛窗,门扉大开,阴阴的光将谢京雪的身影拉得狭长黑暗。
谢京雪褪去满覆霜雪狐毛大氅,挨着炭盆烘热手,这才温柔备至地把姬月捞到膝上。
男人纤长琳琅的手指,缓慢插.进姬月乌润柔滑的长发,细细顺着发丝,他拥着她,柔声问话:“可用了晚膳?”
姬月刚刚睡醒,舌根干涩,并不想答。
她垂眸,保持缄默,颇有不敬尊长之意。
若是从前,谢京雪不喜她沉默无言,兴许会用匕首相逼,迫她开口。
那时的姬月会轻易就范,因她怕疼、怕死;可如今的姬月安静乖巧,逆来顺受……倘若谢京雪执意取刃割舌,兴许姬月还会快他一步,殷勤递上匕首,如此一来,便能一劳永逸,再也不用和谢京雪说话了。
姬月久不开口,谢京雪眸中的笑意渐冷,他凝望怀中的女孩,逼视着她那双浮起哀切死气的杏眸,若有所思。
谢京雪仔细回想过往……他见过姬月诸多模样,不论是学舍里受人欺负,还是床笫间勉力侍奉,或是市井与伙伴分享蜜肉,她的眼中都蕴着鲜活生气儿,一双杏眸水汪汪的,含笑含泪都好看。
哪里像今日,仿佛耗尽了精气儿,一日日等死。
谢京雪不喜她如今的死气沉沉,他希望她能多一点反应。
谢京雪微微阖目,冷硬坚实的指.尖朝下,沿着姬月柔软的唇瓣,来回暧昧地摩挲。
随后他探指入内,用覆了薄薄剑茧的指.肚,碾在她的皓齿、红舌。
谢京雪故意沾染上她的湿.滑唾津,感受她炙热的唇温。仿佛如此,他就能更贴近姬月一些,汲取她身上仅剩的温暖。
不知玩了多久,姬月终于感到不适,蹙起眉头。
谢京雪趁她含泪挣扎的间隙,俯下身,以冰凉的唇,封住她的唇齿。
谢京雪的亲吻难得缓慢、绵长,不带任何强势的攻击性,他的舌.尖勾缠,平添一分弥补、诱哄的意味。
男人的琳琅玉指,也顺着姬月皮肤细嫩的腕骨,一路朝上。
他抚过她的掌心,与她皮肉相贴。
继而强行侵.入五指,压进指缝深处,与她十指相扣。
谢京雪就这般握住姬月的手,将她束缚于怀,吻了好久好久。
……
十二月初,姬月随军抵达凉州关隘。
西地果真如徐姑姑所说的那般,遍地戈壁,雪覆千里。远处绿洲稀疏,路边唯有冻死的人骨、兽骨。
谢家军在一片雪原扎营安顿。
姬月身为女眷,外出不便,只能居于军营后方的羊皮小帐。
但好在此次行军,营地并非只有姬月一个女子,亦有负责诸部后勤的西域胡女。
姬月语言不通,不能与胡女交流,但军营里也有擅长胡语的汉人,能帮忙沟通翻译。
一日,月氏的大祭司差人来请,说是想见一见姬月。
月氏部落是谢家军的盟友,待姬月极为友善。
姬月没有拒绝,她披上一件御风的狐毛斗篷,跟着仆妇一起迈进了大祭司的帐篷。
月氏的大祭司是个女子,名唤娜仁,白肤金眸,极为年轻。
她笑着请姬月落座,一开口,竟是语调生硬的晋国话。
姬月略惊讶,低声道:“您会说汉话。”
娜仁道:“我的祖母是中原人。”
“您寻我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姬月知道,外域诸部都崇尚神佛,祭司传递天谕,极受族人尊崇,地位堪比国君。
她不会开罪娜仁,言辞间多有敬重。
娜仁似是与姬月极有眼缘,她笑道:“夫人不必惊慌,我不过是算出夫人的天女命格,想助你逃离邪祟侵扰。”
姬月将信将疑地看她一眼,并未多说什么。
娜仁却抬手,命人撩帘,指着远处一座雪峰,对她道:“那是赫连雪峰,峰顶能看到阿依河。只要你接受阿依河的洗礼,月神便能赐予你新生,送你去往该去的地方。”
姬月听说过这条阿依河。
阿依在胡人那边,意喻“月亮”。
阿依河是至高神月光菩萨为了赐福人间,舍弃手中月轮,幻化而成的一条河流。
相传阿依河的河床底下,藏着四通八达的暗潮甬道,能够将孕育胡人的甘洌河水,流向西域三十六国,灌溉那些繁盛的绿洲,赠予胡人生机。
姬月不知娜仁口中的神谕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好心向娜仁道谢,随后回到了谢家的军帐之中-
近日,谢京雪在外御敌。
不过一场夺城之战,谢京雪仅用了十日,便击退占城的匈奴敌军,将土城归还于阗国王的手中。
不过是一场小战役的胜利,对于谢京雪而言,实不算什么。
但对于西域的胡姬们来说,谢京雪骁勇善战,英姿飒爽,于滚滚黄沙间,策着一匹白鬃神驹杀出,不过剑花一拧,银光浩荡,竟将最为强壮的匈奴前锋斩首马下,此等英伟身姿,当真是举世无双的英雄,令人情难自已,怦然心动。
小国公主、贵女含羞围拢,绕着黄澄澄的篝火载歌载舞。她们的舞裙单薄,手臂缠绕金钏银链,在冰天雪地里婀娜起舞,试图讨好这位救国英雄,得谢京雪的侧目与青睐。
但谢京雪并未给予太多眼神,他瞥了一眼桌案上的炙得香气扑鼻的胡麻羊肉饼,取油纸包了几个,便往主帐里赶。
谢家大营。
谢京雪踏月而归,怀中饼馕尚且温热。
他知姬月脾胃不好,恐她嗅到血气会抚胸呕吐,没再肆意靠近。
待谢京雪沐浴更衣,这才绾着发尾微湿的乌泽长发,靠近姬月。
“听下人说,你今夜不曾用膳?”
男人的声音温和低柔,带着脉脉柔情,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但姬月吃过教训,她知道谢京雪的劣邪之处,她不会轻易被他蛊惑。
姬月想到前两日,因她不愿同谢京雪说话,夜里被他摁在榻上磋磨,甚至故意吓唬她,若她不肯出声,他便不熄烛火,这样一来,他们二人交缠厮磨的光影都会映在帐上,让全军知晓……
姬月被他的无耻行径吓得半死,她不敢与谢京雪相争,即便不愿说话,她也会含糊地应下几句,以免男人真的发疯,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恶事。
姬月蜷进被窝,惫懒地道:“不饿。”
“起来,吃些胡饼。”
姬月闭眼不动。
很快,谢京雪垂眸,将她从厚实的被褥里捞出来,抱到怀中。
他难得有几分耐心,竟亲手掰开肉饼,一点点喂给姬月。
姬月不敢不从,她就着谢京雪的手,吃下了半张胡饼。
姬月吃饱了,她起身洁面洗漱,重新回到榻上。
姬月看到谢京雪仍在帐中,猜测他应是战事大捷,近日都会留在主帐。
一想到夜里又要与谢京雪云雨,被他压在身.下,抵死缠绵,姬月竟有几分发怵,连上榻的动作都变得僵硬。
但谢京雪并未体谅她的惊慌,姬月越躲,谢京雪的脸色越沉,最终,他还是扣住她的纤腕,将她拽入怀中,搂得死紧。
姬月浑身僵硬,她犹如被镣铐束缚,受困男人怀中,不敢挪动半分。
直到下一刻,谢京雪寒冽到能拧出冰渣子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别动,今夜就这般睡。”
姬月老实应诺,她尽量放松紧绷的脊背,不再抵抗。
她乖乖趴伏于谢京雪的窄腰,倚着男人硬邦邦的身躯,强迫自己闭目入睡。
许是担心自己不睡的话,会引起谢京雪的邪心,在这样既惊又惧的心绪中,姬月竟也真的陷入沉眠。
女孩的呼吸平缓,胸脯起.伏。
帐中烛光幽微,炭火荜拨。
谢京雪低头,瞥一眼女孩睡得微红的软颊,伸出了手。
他抚过姬月挺翘的琼鼻,轻颤的睫羽,他看着姬月安然入睡的模样,心中回想一事。
谢京雪听闻,于阗巫医擅蛊,能以蛊术制幻。
国王为了答谢谢家兵马救城之恩,愿为谢京雪排忧解难,特意献上镇国之宝——缠心蛊。
缠心蛊为一味操纵人心的邪蛊。
凡是服下子蛊的人,记忆会被蛊毒操纵,从而篡改前尘往事,误将服下母蛊的人,视为记忆里最重要的至亲,抑或深爱的情郎。
谢京雪服下母蛊,又将子蛊藏于饼中,喂姬月咽下。
如今蛊毒生效,姬月的记忆错乱,她不会记得前尘恩怨,只以为谢京雪待她情深意笃,超脱骨血,是她世间唯一能够信赖依附之人。
如此一来,姬月便不会再绝情离开。
谢京雪的长指,摁在姬月的唇间。
他感受怀中女子渡来的暖意,低头落下一吻。
如此很好。
谢京雪成了姬月的牵挂,她终于能甘心……为他留下。
【作者有话说】
节点开始了,不长但是很重要。这是周三的更新,很可能周四不更,如果周四没更新,大家就周五看(周五那天一定会爆更,因为我很可能一口气写完!下一章大家直接周五看也可以=3=
看过《成了清冷权臣的侍妾》的宝宝可以去看一眼,有新年福番掉落=3=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五章
日光熹微, 照得羊皮小帐亮堂一片。
姬月从昏沉的睡梦中醒来,她的腰肢酸麻,掀开被子, 低头一看。一只遒劲结实的手臂,横在她的小腹, 将她压到怀中,贴得严丝合缝。
姬月缓慢扭身, 仰头去看身旁躺着的男人。
纤长如松针的黑睫、高挺笔直的鼻梁、单薄寡欲的唇瓣……仅仅是闭着眼,便如雪胎梅骨的谪仙, 给人一种清艳冷峻之感。
姬月轻轻眨了一下眼。
她记得谢京雪。
在姬月的记忆中,是谢京雪救下被叛军追杀的她。
谢京雪将她带在身边,悉心养大了她……姬月的记性算不上太好,旁的事情有点记不清了。一想旧事,她的脑袋就像有无数把锥子打砸一般, 疼痛不堪。
不过没关系,姬月知道谢京雪是这世上待她最为温柔亲善之人, 她不必害怕他,这就够了。
姬月低头一瞥,看到那一条披拂男人肩臂的薄被, 正在缓缓滑落……
姬月不假思索地伸手,抓住被角, 小心翼翼帮他盖好。
不等姬月收回手, 几根清瘦修长的指骨骤然横来, 冷不防抓住她的手腕。
姬月猝不及防被人扯近。
垂头的瞬间, 恰好迎上谢京雪那双冷如墨玉的凤眸。
谢京雪醒了。
他薄唇微抿, 目光明净, 静静凝视姬月的一举一动。
姬月讨好一笑, 羞赧地解释:“我方才见被子滑落,担心长公子受冻,这才帮你扯被御寒。长公子醒了吗?今日要去军营练兵吗?我要不要陪你一起去?”
闻言,谢京雪微微阖目,久久不语。
姬月从未这般主动与他说过话,她畏他、惧他,屡次见他,不是低头躲闪,就是脊背战栗。
姬月不肯走出这个主帐半步,更别说与他一同外出巡兵了。
自此,谢京雪也明白了,缠心蛊生效了。
她将他视为最亲近之人,她不会再一见到他就慌不择路,惊恐逃跑。
谢京雪松开紧握姬月的手,温声道:“近日战役大捷,可整军休憩几日,如你想出门透气……我可以带你去邻国游玩。”
姬月闻言,一双杏眸顿时发亮。
她好似吃了饴糖一般,声音甜腻,满怀期盼:“好啊!听闻西域富饶,胡商大多骑骆驼、狮子、大象出行,还有用馕坑烤的羊肉、马奶酿的甜酒……我在《山河志》里读过,却从未见过、喝过、尝过。”
姬月的脸上不再死气沉沉,她眉飞色舞,如数家珍,细说那些听来的异域风俗,疆域风光。
姬月一边和谢京雪絮絮说道,一边还从箱笼里翻出一身红芙罗地蹙金胡袍,一件猞猁皮小袄,一双鹿皮小靴,当着谢京雪的面,尽数穿上身。
姬月光给自己打扮还不够,还要双手撑榻,靠近谢京雪,细细打量眼前矜贵沉默的男人。
姬月帮他翻动箱笼,找出相称的狐毛大氅、桃纹窄袖武袍、莲花玉冠……堆到谢京雪的膝上,期待地望着他:“长公子穿上试试?”
谢京雪没有拒绝姬月的好意。
他如她所愿,将那一身新衣穿上身。男人宽肩窄腰,身姿挺拔颀长,一袭白裘裹身,更显清贵秀致。
姬月看着俊美无俦的男人,不住感叹:“长公子真是天生的木桁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她竟将他比作撑衣的木架,这般说法倒是新鲜。
谢京雪轻扯一下唇角,并未多说什么。
谢京雪看着眼前灵动俏丽的少女,仍有几分疑虑,良久,他问:“小月,你可记得,我是谁?”
谢京雪的问题实在古怪,姬月怔忪片刻,眼中流露几分茫然,低声道:“您是我的救命恩人,亦是、是我最为敬重之人。”
谢京雪若有所思:“救命恩人……”
姬月抿唇一笑:“是,少时我被叛军追杀,若非长公子相救,恐怕我早已尸首异处。”
事情过去太久,太多的事迹,姬月自己也记不太清楚。
但她待谢京雪的亲近与信赖做不得假,她是真心实意倚重、信赖、倾慕于他。
自此,谢京雪了然。
姬月的记忆混淆。
她将谢京雪当成阿婆,她将他视为家人、情人……谢京雪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姬月的喜爱。
二人洗漱后,姬月拿了几条莲瓣红的发带,交到谢京雪的手中。
“长公子,你能帮我扎几条小辫吗?我记得你从前扎过?”
其实谢京雪并未帮姬月缚过发辫,倒是绾过几次发,但那都是房.事之后,他怕姬月喝汤时,发丝落到碗里,随手拧的几个小髻。
但谢京雪并未驳她,反倒顺从地将小姑娘揽到膝上,认真帮她梳发。
姬月像是没了骨头,软绵绵地挨着谢京雪,她侧头,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听他胸腔底下蓬勃如岩浆的心跳,她难得放松,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
待几根缠着艳红丝绦的发辫绑好,姬月忽觉颈上一热。
男人滚烫的舌.尖,在她的雪肤上游走。
湿.软的唇腔,裹缠过她后颈那颗低头时鼓起的骨珠,缓慢吮.舐……
姬月明白了,是谢京雪在吻她。
她的耳朵发烫,轻轻发起战栗,有点胆怯。
但她没躲,反倒乖乖依偎他的怀中,任他为所欲为。
待谢京雪松口,姬月方才转头看他,朝他欢喜一笑。
然后,女孩的眼睫轻颤,主动跪到谢京雪的膝上,捧起他轮廓锋利的下颌,亲吻了他的嘴角。
待女孩柔软的樱唇,触上颊侧,谢京雪不由凤眸微怔,呼吸微滞。
随后,他狠蜷五指。
像是受到什么刺激,谢京雪骤然捧住姬月的后臀,将她整个拥起,强硬压入怀中。
姬月仅仅献出一个浅尝辄止的亲吻,可谢京雪食髓知味,竟伸出泛凉的指骨,用力捏住她的下巴,另一手压着她的后脑勺,将这个吻变得更为深切、浓烈……直至意乱情迷。
一刻钟后,谢京雪方肯松开怀中女孩。
姬月气息不畅,急促喘着。
她的衣襟微开,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凌乱刺目的绯色吻.痕……
谢京雪的眸色渐深。
他抬指,慢条斯理擦拭嘴角牵连的一丝唾津,轻声道:“是你先勾引我的。”
姬月不知该说什么,她躲羞一般,将皮裘小袄的领扣系得更为严密。
姬月遮住那些斑驳的痕迹,想了想,又很不服气,她俯身扑来,将谢京雪摁到榻上。
俄而,姬月报复心极强地张嘴,回咬谢京雪的喉结。
姬月的齿关用力,耀武扬威一般,在男人的嶙峋喉骨上,留下一个隐隐带有血丝的牙印。
“这叫礼尚往来。”姬月得意地告诫。
许是害怕谢京雪睚眦必报,她又马上跳下男人的膝盖,快步跑出营帐,回头对男人笑道:“好啦,长公子,我们该出门了!”
帐外,天光晴好正好,雪色明亮。
红辫皮袄的娇丽小娘子一边搓手哈气,一边跺脚扬手,高喊帐中的谢京雪出门游玩。
霜雪拂面,将姬月脑后那根红色发带高高吹起,
这一幕鲜活灵动的画面,美满到令人深感不真实。
如同打捞不得的镜花水月,轻轻一触便会破碎。
谢京雪不明白,为何明明如愿以偿,他却比往日更为阴郁沉戾,甚至对姬月怀有更甚的破坏欲与掌控欲。
许是他从来不知,姬月信赖倾慕一人是何等模样。
今日见了,方知姬月从前与他相处,不过逢场作戏,不存半点真心。
若是有朝一日,姬月会对旁人流露这等失神欢喜的模样。
若是有朝一日,姬月也会同旁人耳鬓厮磨,鱼.水尽欢……
谢京雪定然遏制不住那股蓬勃欲出的杀心,他会将那些“奸.夫”碎尸万段,再将其挫骨扬灰,悉数喂狗-
出门的时候,姬月心血来潮,忽然问了一句:“长公子,你的生辰在几时?”
谢京雪想到旧事,冷声问她:“何故发问?”
姬月摸了摸鼻尖:“就是想知道,长公子不方便说吗?”
谢京雪微微眯眸,良久才答:“腊月十七。”
“十二月十七日吗?”姬月算了算日子,惊讶抬眸,“那岂不是明日?”
姬月还想与谢京雪多聊几句,但看他对于“生辰”这个话题兴致缺缺,姬月便也没再勉强。
姬月只是想着,谢京雪照顾她这么久,她总该投桃报李,回报他一点好意。
于是,姬月牵着谢京雪进城闲逛,特意去那些胡商的摊子,买了点窖藏的葡萄干、核桃碎、胡麻,以及西域才有的甜腻石蜜。
姬月的厨艺称不上好,但她会蒸糕制饼。
她想着,谢京雪的生辰,她总该让他吃点好的。
除了甜糕,姬月还低头,悄悄打量了一下谢京雪腰上佩剑,那把寒剑光秃秃的,缺一只剑穗……
姬月不明白,为何她从前没有那么贴心,记得给谢京雪编织一只剑穗……但现在送礼也不算晚,谢京雪定然欢喜。
姬月买了一块质地温润的白玉,打算用红色丝绦穿一枚玉玦,送给谢京雪当生辰礼。
“红绳能固魂驱邪,护住孩童的命魄。阿婆去给咱们小月编一条,绑个铜钱,缚在脚上。这样一来,你就不怕邪祟侵体了。”
姬月的脑海里,骤然响起这句话。
这是谁和姬月说的话?这般慈爱温和,语气友善。
姬月记不清楚,她头痛欲裂。
姬月顿了顿,索性抛诸脑后,不再理会。
夜里,许是姬月很配合谢京雪的云雨,不过来了一次,他就松开香.汗淋漓的姬月,允她躺下休息。
待夜深了,姬月蹑手蹑脚爬出谢京雪的怀抱。
她没有点灯,只挪过炭盆,盘腿坐到帐篷门口,从包袱里取出那些红绳与白玉,借着帘外的雪光月色,慢慢打绳穿玉,编织剑穗。
不等她完工,一道阒黑的身影如山笼罩,覆在她的发顶。
一道寒凉漠然的声音,自姬月身后响起。
是谢京雪凉凉发问:“在做什么?”
姬月吓了一跳。
她惊慌失措,想藏好那一份生辰礼物。
可看着男人不善的脸色,姬月只能无可奈何对他道:“我只是在编织剑穗……”
姬月高举手中白玉,对谢京雪弯眸一笑:“这是送给长公子的生辰礼。”
“……给我的?”
谢京雪本以为她又想出了什么私逃的点子,怎料她鬼鬼祟祟,忍冻编绳,竟是为了给他准备礼物。
谢京雪的视线下移,落在姬月冻得发红的指.尖,眉峰微蹙。
“为何不在帐中编绳?”
“帐内没光,我不敢点灯,怕烛光太亮,会闹醒长公子……而且,明日才是长公子的生辰,若是提前让长公子知道,又算什么惊喜?”
自此,谢京雪终于明白。
姬月在为他的生日花心思。
而这么多年来,谢京雪从未办过生辰。
因他的诞日,是母亲王氏的忌日。
谢父平日可以扮演父慈子孝,但那一日,他记恨谢京雪,只会在祠堂为亡妻焚诵经书,一整日不出门露面,连个面子情都不做。
徐姑姑可怜谢京雪,总是悄悄给他煮一碗长寿面,背着人送到小孩的房中。
但谢京雪不喜长寿面。
他不过盯着面汤出神,任其冷却、吸汤变坨,没有取筷吃面。
……
而今日,姬月绞尽脑汁哄谢京雪开心。
她明明很怕冷,被褥要最厚实的,衣裙也要加绒的,却会为了给谢京雪准备一份生辰礼,偷偷摸摸缩在帐前,忍冻受累,编织剑穗……
谢京雪的指骨微蜷,他的凤眸寒彻,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心知,姬月待他仁善,不过是蛊毒作祟。
她并非真心喜爱他,她只是将他当成了阿婆,当成了相伴一生的家人。
这些好意,都是馈赠旁人之物。
是谢京雪偷来的、抢来的、强占的……
可姬月待人真诚,谢京雪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仿佛她真心喜爱谢京雪,仿佛她并非被缠心蛊操纵思绪,仿佛她心甘情愿为他留下……
谢京雪不知那种难抑的烦闷究竟是什么。
他既想自欺欺人沉沦,又不甘得到姬月的虚情假意。
他遏制住那些妄图抓住姬月的思绪,男人一双冷目沉沉,逼视着姬月,恶意伤她:“不必费心……我的生辰,是我母亲的忌日,本就不该大肆庆贺。”
也是此刻,谢京雪终于明白,为何他从前会“伤害”小猫,他想得到姬月独一无二的偏爱,想要她即便遍体鳞伤,也会义无反顾选择他,继而坚定地爬回他的身边。
他想要独占狸奴,想要她为他而生。
谢京雪不再说话,他只是静静盯着她。
即便眼前的男人压迫感十足,但姬月并不觉得害怕。
她听完谢京雪的话,终于明白,为何在她的记忆里,谢京雪从未办过生辰宴席,原是府上忌讳,不好大操大办。
姬月怜悯谢京雪受过的苦难,她主动伸手,搂住男人的窄腰,闷头埋进他桃香浓郁的怀抱。
姬月的双手揽在谢京雪的后背。
隔着那一层被冷风吹凉的白衫,细细抚过他如峰峦延绵的脊线。
姬月的掌心下,男人的背肌轮廓明晰,骨肉坚硬,如他一般无坚不摧。
谢京雪已是顶天立地的战神英雄,他不惧苦难,亦不觉置身厄海。
偏偏姬月慈悲心肠,竟还妄图用这样微不足道的一个拥抱,安抚谢京雪少时受过的诸多创伤。
弱小的兔子,张开怀抱,试图安慰一只强大的狮虎……何其可笑!
本该是令人发笑之事,但谢京雪没有流露丝毫嘲弄之色。
他直立不动,任她在怀中取暖。
谢京雪的秾艳眉眼低垂,他没有将她推开。
姬月收紧双臂,抱得更紧。
她的声音温柔,如润物甘霖。
她对谢京雪轻轻说道。
“没关系,此后的每一年,我都会为你庆生。”
“长公子……我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周五很可能断更,周六更,反正这两天的更新都不大稳定啦,大家担待一下,会掉落红包哒~
这两天更完以后,一定会确定断更二三天,再开始爆更(因为要整理最后的剧情~)三月肯定能完结啦~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六章
若是从前, 谢京雪听到姬月诚恳的许诺,总要威逼利诱一番,命她对天起誓, 如有违誓,必承天谴。
可他浓睫下视, 落于怀中那个娇小纤弱的身姿,就这样单薄的小身板, 恐怕都不够天雷一次劈的,还是罢了……反正姬月已被他圈禁于怀, 任她插翅也难逃掌心,又何必喊打喊杀。
谢京雪俯身,一手勾膝,一手揽背,将姬月捞进怀中, 抱回铺满柔软兽皮的小榻。
姬月老老实实钻进被窝,还趁着谢京雪也挤进厚被的时候, 把一双冻僵了的小脚,抵在他的长腿,汲取他源源不断散出的沸腾体温。
姬月深知此举不妥, 但看谢京雪神色淡淡,应该没有生气。
要不是夜深了, 不好出帐烧水, 她都想爬起来灌几个羊皮汤婆子, 塞进被窝里暖脚。
姬月缩在一旁胡思乱想, 谢京雪却将手顺进温暖的毯中, 握住了姬月那只脆弱如雪枝的小腿。
熟悉的热意覆上腿肤, 烘得人鼻翼出汗。
姬月的脖颈生热, 不由自主往谢京雪的方向靠近一点,纵容他触碰更多。
姬月以为谢京雪是起了意动,毕竟他的腹下微.鼓,隐有反应。
但谢京雪并未对她做什么。
他不过是把姬月的腿架进怀里,用宽大温热的手心,罩住她的莹白脚踝,缓慢温柔地揉.动她的脚掌。
暖煦的热气,自谢京雪略带茧子的手指,渡到姬月的腿脚,驱散她周身萦绕的严寒。
谢京雪难得抑制欲.念与渴盼,没有动手动脚。
他亲近姬月,只为了给她驱寒。
姬月的心脏满满涨涨,情愫澎湃。
她的杏眼一瞬不瞬凝望着谢京雪,眼尾弯起,犹如姣好新月,嘴角亦含笑,满载炽烈的爱意。
姬月心里高兴,主动爬向谢京雪,趴进他弥漫着一缕缕早春桃香的火热怀抱。
姬月飞蛾扑火,自投罗网。
她主动跨.坐到谢京雪的腿上,自愿作一道珍馐美味,纵邪祟恣意蚕食、吞噬。
姬月屈膝,两条捋上裤布的纤腿,紧紧挨着谢京雪劲瘦有力的窄腰。
她挺直美背,低下头,第一次翻身做主,紧张地俯视这位权势滔天的中原君主。
随后,小姑娘扑闪扑闪地眨眼,噘起唇珠挺翘的嘴,于谢京雪的眉心,颤颤落下一吻。
这一点触碰浅尝辄止,其实不带什么污浊的欲.心,甚至有种天真纯稚之感。
但姬月不知,对于早已隐忍许久的谢京雪来说,她的一点手段拙劣的撩拨,都好似燎原的星火,一下就能点着他。
不过耳鬓厮磨,唇齿吮吻,亦令谢京雪方寸大乱,理智决堤。
谢京雪的薄唇轻抿,气息渐渐粗.重。
扶住姬月腰.窝的手臂略微僵硬,转而抓住她的软.腰。
谢京雪终是认命似的闭眼,一路朝上,挑开那一条胭脂红的小衣系带。
姬月的裹腹小衣落下,胸前一片寒凉。
好在谢京雪并未让她受冻,他用粗粝大手,帮她挡风、渡热……
姬月的雪肤润泽柔软,好似美玉一般软滑。
随意一抓握,丰美白皙的雪肤,便溢于手心,充盈指缝。
谢京雪的嶙峋喉结微滚,鬓角热汗淌下。
他的眸色晦暗,哑声道了句:“小月,这是你自找的……”
随后,他捂住姬月惊慌失措的一双美眸,不顾她的惊呼,直接强行覆来。
谢京雪的手臂青筋暴起,背肌鼓.隆,充满骇人的压迫感。
他抬起姬月的膝.窝,沉腰敛目。
终是压进半数。
……
事后,姬月虽哭得眼泪汪汪,但她好歹还给了谢京雪一个哄人的机会。
眼下姬月柔若无骨地窝在谢京雪的怀里,任男人抬手,帮她擦去泪花,听她抽噎着,断断续续说话,与他约法三章。
“明日起,不能天天来了,一晚两次最多……”
顿了顿,姬月又想到谢京雪可以忍着不出,故意将时间拖长,她悲观地望着帐篷,又惆怅地道,“还是定时辰吧,每日不得超过一个时辰。若是超过一个时辰,那就得等两天再来。就算你是吸阴补阳的精怪,也得给我时间养养不是?竭泽而渔的道理,你一个大将军不该不懂吧?”
姬月说了一堆大道理,核心主旨还是她弱她有理,谢京雪该多让让她,不要总是随性而为。
但谢京雪却觉得她聒噪的样子,有几分可爱。竟不惧他是不是人身妖怪,任他采撷阳气,只要大发慈悲留她一命。
许是喜爱姬月絮絮叨叨的模样,谢京雪搂住她的纤腰,将下颌抵在她的肩.窝,低低嗯了一声。
待姬月昏昏欲睡的时候,谢京雪方才嗓音清冷地接上一句:“一日一个时辰……再过两日,我要率军御敌,远征十多日。你欠下十个时辰的债,待我凯旋,记得还我。”
此言一出,姬月的瞌睡都吓跑了。
她惊恐地回头,看着一旁闭目养神的男人,心中大恨:她就说谢京雪一贯重.欲,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敢情他在这儿等着她呢!
可谢京雪桀骜,故意以“战胜回营”为由,同未婚妻换取好处。念在他护民守城,是晋国汉人称颂的大英雄的份上,姬月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他那么一点点甜头吧!-
翌日,姬月忍着困,起了个大早。
一看床侧没人,谢京雪竟比她起得还早。
可姬月的被窝暖烘烘的,明明还有余热,难道他刚走不久?
姬月心存疑虑,掀开被褥,在脚底寻到了两个尚有温热的汤婆子。
见此,姬月的嘴角上翘,猜出这是谢京雪出营练兵之前,事先给她烧水灌好的羊皮汤囊。
姬月喜欢这种彼此惦念的感觉,好似她与谢京雪已是老夫老妻,还没成婚就过上了互相惦念扶持的幸福生活。
姬月拿起床边那一身衣裙,这是谢京雪翻动箱笼为她挑选出来的。
姬月怕冷,衣裙先用汤婆子煨烫以后,再缓慢穿上身。
她看着身上一件嫩菱红的兔毛袄裙,暗暗夸赞了几句。
很好,她又发现谢京雪一大优点:他果然擅长书画,连搭衣配色都这般有眼光!
其实谢京雪为了照看姬月起居,他有留下几个摘星楼来的仆妇在旁随侍。
但谢京雪每夜索求无度,帐中时常有撕破的衣裙、沾满雪秽腻汗的裘毯,凌乱一地,狼藉不堪。
姬月脸皮薄,不欲旁人看到,就算那些仆妇不会多嘴多舌,她也不想外人知情。
姬月整理完帐篷,将四散的脏衣都丢进竹篓子、铺好新被新毯,她如释重负一般松一口气,再把那些脏衣送给帐外静候的仆从,继而上了一趟火头军所在的灶房。
谢京雪前线征战之地,远在三十里外,策马往返一般要一两个时辰。
行军在外,主将不会把粮营与战地设在一处,以免敌军发现军需辎重的所在,派出精锐骑兵,暗下发动火箭奇袭,烧毁那些兵卒们赖以生存的粮草军需,令本营元气大伤。
因此,姬月和那些负责后勤的月氏部族一起,留在安全的后方营地,默默等候将士们回营。
她们每日虔诚祈祷,期盼这场反抗匈奴侵.略西域的残酷战争能够尽早结束,盼望自己深爱的夫婿、孩子不要受伤,能在汉军的带领下安然凯旋,一家团聚。
姬月想到谢京雪是此次御胡战役的主帅,是他率军御敌,守卫了晋国那些不被阀阅豪族,放在眼里的庶族边民;保护了那些弱小无能,只能任强大部落屠戮劫掠的胡民妇孺,姬月想到如同盖世英雄一般的谢京雪,她心生骄傲,与有荣焉。
姬月剪下自己几根纤细的黑发,小心缠进那一枚送给谢京雪的红丝剑穗之中。
姬月看着手中满载心意的剑穗,脸颊浮起浅浅梨涡,笑意盈眸。
如此取发成结,红绳牵缘,饱含了姬月对谢京雪的爱慕,以及祈愿他平安回家的私心。
姬月愿与谢京雪结契立誓,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她愿与他年年今朝,岁岁共度,厮守一生。
夜里,等谢京雪策马狂奔,疾驰回营。
主帐燃着的花枝铜灯仍在煌煌颤动。
那是姬月为他留的灯,她没睡,她仍在等他回营。
谢京雪有一瞬怔忪,他松开紧攥的缰绳,指骨僵硬冰冷,胸腔却有脉脉暖意流淌。
从前他回营探望姬月,帐中烛火熄灭,入目一片漆黑,即便姬月没睡,她也会装作熟睡,不愿来迎。
可谢京雪耳力敏锐,怎会洞察不出她疾跳的脉搏、滞涩的呼吸?他知她厌他、嫌他、不喜他,可谢京雪不可能放过她。
姬月丧失生欲,她无欲无求。
谢京雪没了压制姬月的法子,只能迫她睡在怀中,伏于身下,他妄图用炙热的体温融化她,妄图用强硬的动作征服她,妄图用晦暗沉默的眸子迫视她。
再多的手段,也无非是希望姬月自愿回头,用含笑欢喜的杏眸,多看他一眼……
意识到这一点的谢京雪,顿时脸色阴沉,薄唇紧抿。
他知道,眼前的美满,无非黄粱一梦。
终有一日,姬月会梦醒,会畏惧,会逃离。
在这一刻,谢京雪清楚意识到……原来他在不知不觉间生出软肋,原来他不再是无坚不摧,原来他也开始畏惧。
原来,是他……在盼着姬月垂怜。
是他盼着姬月心生挂碍,盼着她能甘愿为他留下-
帐内。
案上的糖糕飘着腾腾热气,一旁的红布木匣里,躺着一只挂着飘逸丝绦的鲜红剑穗。
姬月早早听到奔霄的嘶鸣声,可她在帐中等了半天,谢京雪还是没有入帐。
姬月心里焦急,撩帘望去,在苍茫缥缈的雪地里,寻找那个她心心念念期盼已久的身影。
雾霭沉沉,雪幕垂天。
那些柔软如粟的霜花,随风飘落,覆没雪地里牵马行来的男人。
谢京雪身着银光甲胄,肩披玉色狐氅,他由远及近,缓慢涉雪而来。
男人乌发白肤,檀唇冷目,犹如一幅凝聚天地灵笔的艳绝丹青,美得不可方物。
姬月含笑望去,她晃动手臂,朝着他高兴大喊:“长公子!这里!”
谢京雪听到一声欣喜娇唤,蓦地抬眸。
他的步履止住,良久不前。
谢京雪用冷寂的目光,凝望远处的红衫少女。
他的眼皮微压,仅用一眼,便将熟悉的窈窕身影勾勒而出,烙印.心底。
不等谢京雪上前,姬月已然快步跑来。
小姑娘跑得莽撞,跌跌撞撞,毫无淑女风范,裙边卷起的雪浪无数,好似一头在雪地里肆意打滚的长毛狮猫。
但她笑颜如花,眸亮如星,分明是见到了谢京雪,心生欢喜,这才不管不顾飞扑入怀。
谢京雪松了缰绳,微微屈膝,托住姬月的臀。
他将跑来的女孩抱进怀中,把她冻凉的小脸,摁到肩上狐毛取暖,皱眉道:“莫要乱跑,当心着凉。”
姬月搂住谢京雪的脖颈,汲取他衣襟散出的脉脉冷香。
小姑娘颇为羞赧地蜷曲手指,附耳小声说:“我惦念长公子,才会不顾形象,快步跑来找你。”
说完,她又摊开掌心,把那一只坠着白玉的红色剑穗,递到谢京雪面前:“长公子,生辰快乐!”
谢京雪的目光凝于那一只精心编织的剑穗上,他的墨眸微动,似是有所触动。
谢京雪:“多谢你。”
姬月嗔怪地看他一眼,笑道:“你我什么关系?竟还要客套道谢么?”
说完,她又从谢京雪的怀抱挣出,摸向他挂在腰侧的佩剑。
姬月扶正那一把寒剑,将手中的剑穗,郑重地缠上剑柄。一边绕线,一边嘴里还要念念有词,说些“平安喜乐”、“万事无忧”的吉祥话。
待白玉剑穗挂上宝剑,姬月后退两步,认真打量。
谢京雪白衣翩翩,飘然若仙,如此极致的美貌,再搭配腰间挂着的软红剑穗,颇有种点睛化神的惊艳,堪称世外谪仙,极为好看。
姬月满意点头:“宝穗赠美人,绝配!”
姬月巧舌如簧,舌灿莲花,偶尔的戏谑逗弄,听得人额穴生疼。
但谢京雪没怪她狎昵淘气,反倒觉得姬月古灵精怪,颇有几分难得的生动鲜活。
他贪恋地注视姬月,直到她牵起他的手,用力往主帐里拽。
姬月给谢京雪展示她今日蒸的糖糕。
“我记得徐姑姑说过,先夫人爱吃核桃糖糕,连带着长公子少时也常吃这一口。但我不擅长府上的糕方子,自创了一个新的蒸糕法,长公子尝尝看滋味如何?”
谢京雪明白,姬月是想用新的糖糕来安抚他。
她想告诉他,从今往后,他吃的不再是母亲生前所爱的甜糕,而是她为他精心蒸煮的生辰糖糕。
见谢京雪不动,姬月又道:“我记得去年除夕,我好似也给长公子蒸过甜糕?但那一夜,我睡得太早,竟忘了与你一起守岁,当真可惜……不过今年除夕,我一定会记得陪你熬到天明,再不会早早入睡了。”
闻言,谢京雪的凤眸微暗。
姬月记不清去年除夕发生的事,但他还记得。
那一夜,她赠他糖糕,陪他一同吃年夜饭,饮赐福椒柏酒。
谢京雪不知如何善待一名女子,但他第一次起了成家的心思。
他想与姬月诞下一个沾染二人血脉的孩子,他想学着世间父母的模样,与她一起养育膝下子女。
可姬月骗了谢京雪,她一心想逃离他的身侧,她将那杯毒茶喂到他的口中。
……
谢京雪调转视线,再度望向懵懂无知的姬月。
女孩天真烂漫,朝他羞赧微笑。
姬月什么都不记得,她忘却前尘旧事。
姬月只知道,她喜爱谢京雪,她会将他的饮食偏好牢记于心,她决不会伤他、害他、离开他。
谢京雪能永远拥有她。
谢京雪低眸静立,他将姬月拥入怀中。
姬月一时不防,足下踉跄,她跌进那个缱绻温暖的怀抱。
姬月感受到谢京雪如蛇一般渐收渐紧的坚实手臂,她被他视若珍宝,怜爱地缠抱在怀。
她听到谢京雪的呼吸缓慢,嗓音艰涩,略带哑然与脆弱,他低声说话,语中有微不可察的哀求。
“小月,若我此番凯旋,你嫁我为妻可好?”
姬月微微发怔,她不知谢京雪在说什么胡话。
她本来就是他的妻啊。
若不是谢京雪的妻子,又为何一直相伴他左右?
可是,当谢京雪问完这句话,姬月的太阳穴忽然生出难以忍受的剧烈痛意,灼热业火焚烧她的四肢,剑山刃树几欲将她剥皮拆骨,迫她身化般若,堕入刀山地狱。
姬月的胸脯胀闷,浑身战栗,苦不堪言。
姬月的脖颈生汗,耳朵嗡然。
似有万千魑魅魍魉,聚集在她的脑髓,不间断地嘶吼喊叫;似有鬼哭狼嚎,在她心中盘旋,一声声笑叹:“不过血气缠身的修罗恶鬼,竟也想得诸天神佛庇佑,与肉眼凡胎的凡人相知相守……”
姬月晃动脑袋,她稳住心性,将那些可怖幻象驱逐出脑海。
她的痛意终于散去,劫后余生一般,疲乏地靠在谢京雪怀中。
姬月抓住他的衣襟,笑着说话:“好啊,只要你平平安安回家……”
“谢京雪,我会嫁你为妻,我会与你长相厮守。你我恩爱百年,永不分离。”
“谢京雪啊……我会等你回来。”-
这一夜,谢京雪并未留在军营。
前线又起动乱,军情紧急,他拥着姬月小睡两个时辰,便披衣离去。
临走前,谢京雪抚摸姬月乌润的长发,于她耳畔低喃一句:“小月,等我回来。”
姬月习惯和谢京雪同床共枕,他一走,她便没了睡意,拥被坐起。
许是见主帐灯火煌煌,仆妇隔帘询问:“夫人,您睡不着吗?要不要奴婢炖一碗鸡蛋甜汤给您喝?”
仆妇记得徐姑姑的嘱托,倘若姬月心情不好,只需炖一碗鸡蛋甜汤,便能让她心情愉悦。
可姬月对于“鸡蛋甜汤”全无印象,她低低应了一声,再度摁住额头,强忍住脑中传来的阵阵剧痛。
不知过了多久,姬月闻到一股甜香,那一碗热腾腾的鸡蛋甜汤,已经被仆妇置于案上。
姬月的喉头忽然泛酸,涌起作呕的念头,明明极其厌恶这碗甜汤,她却仍旧颤抖手指,端起木碗。
隆冬天寒,甜汤已经温凉。
姬月的手指抖动,甜腻腻的汤汁洒下不少,她的衣襟已经污浊一片。
可姬月仍旧压抑痛苦,将甜汤一饮而尽。
姬月感到头晕目眩,她摸黑坐回榻上。
姬月头疼得不行,无数奇怪的记忆涌回脑海,她钻进被窝,抱头昏睡。
姬月昏厥过去,她做了好多的梦。
她梦到自己回到了滁州,远处是熟悉的草屋,屋内飘出白色炊烟,满是油煎猪板条的肉香。
她循着味儿迈进门槛,一块香喷喷的猪油渣,就此塞进了她的口中。
姬月下意识要喊“长公子”,可一抬头,却是一名笑得慈祥的老妇人。
老妇人抱起姬月,把温好的羊奶喂到她的唇边,与她道:“小月乖,喝了羊奶才能长高……阿婆不喝,阿婆不喜欢羊奶的膻味,只给你喝。”
喝完了羊奶,老妇人牵起姬月,带她削竹制网,再丢进小溪里捕鱼。
老妇人要下水摸鱼摸蟹,姬月出声制止,可她却说:“没事儿,溪水不冷。阿婆捞完这两条鱼就上岸,一条留着给小月熬豆腐汤喝,另一条拿去村子里换个鸡蛋。昨儿你不是还盯着苏家小子手里的鸡蛋嘴馋么?阿婆给你煮去,咱们才不稀罕他的吃食!”
梦里的姬月年纪小,没说两句话就犯困,眼睛一闭一睁,又成了黑天。
她被老妇人抱到怀里,温声哄睡。
“小月别怕,明儿阿婆给你编条红绳挂脚上,再不敢有魑魅近身勾魂。”
姬月不记得眼前这位老妇人是谁,可她的声音好温柔,笑容好慈祥,仿佛她全心全意爱着姬月,仿佛她绝对不会伤害姬月。
可是,好奇怪啊。
养大姬月的人,不是谢京雪吗?
善待她的人,唯有长公子啊……为何她会频频梦到这一位老妇人?
为何她会被一名老妇人牵动心神?
阿婆到底是谁?
姬月陷入昏睡,她记起更多往事。
……
姬月记起那位自称“阿婆”的老妇人东拼西凑,攒了钱,上铺子给她买了除夕吃的糖糕、一条簇新的裙子。
即便那件裙子衣料粗糙,但是裙摆有杏花绣纹,穿在她的身上极其明丽好看。
姬月爱不释手,放在床边看了许久,明明是嗜睡的年纪,却因为一条花裙子而精神奕奕,巴不得一眨眼就到第二天早上,可以穿着阿婆买的新裙子出门炫耀。
……
姬月记起阿婆猎到了一只山兔,却不敢在小孩面前杀生,阿婆怕小孩受惊,每次都偷偷去后山拔毛剥皮,烤熟了才端上桌子,供姬月佐饭吃。
第二天醒来,姬月醒来,不但有兔子炖出的肉汤喝,床边还摆着一双嵌了兔毛滚边的棉鞋,冬鞋厚实,穿在脚上暖乎乎,踩起来软绵绵的。
……
姬月记得阿婆偶尔去大户人家做活,补贴家用,明明该拿酬金买肉换粮,却花了好多钱,给姬月换来一卷抄在竹片上的《千字文》。
阿婆知道姬月是大户人家的小娘子,定是请西席先生回家开了蒙,不至于大字不识一个,但她还是想让姬月多读一点书,不要往后被人骗。
阿婆说:“你看,阿婆不识字,每次签那些和雇契书,都得用拇指印画押,好在阿婆长了心眼,就算签契,也会请村子里识字的郎君瞧瞧,可别一时眼拙,签成了卖身的死契。咱们小月这么聪慧漂亮,往后被人算计可不好了,要多留心。”
……
再后来,姬月被姬崇礼找回了家宅。
姬月哭喊,害怕,不愿松开阿婆的手。
可那些姬家的仆妇拉扯、掰拽,半点不留情,硬是要将她从阿婆的怀里抢回来。
阿婆看着那一双双拉拽姬月的手,心疼得要命。
她不再和人争夺姬月,她奴颜婢膝恳求姬家人,能否让她上姬家做事。
她不敢以“姬月的阿婆”自居,她可以帮着府上打杂,只要能在姬月的院子里做事,照顾府上小主子就好。
阿婆养了姬月那么多年,她那么小,那么乖巧,她担心自己不在,姬月会疼、会害怕、会哭泣。
阿婆不忍心,她想再守着姬月一阵,她自愿陪着孩子步入那个吃人的牢笼。
阿婆不说苦,不说累,她一直笑着,只在死前说过一句:“我少时……也想喝一口鸡蛋甜汤。”
不是馋鸡蛋,而是阿婆也曾被家人不公对待,吃食全给家中男丁。也是如此,在她捡回姬月的时候,才会千方百计对一个小孩好。
因她心疼姬月,不想小孩重蹈覆辙,吃她受过的苦。
也是这一刻,姬月终于明白,她真的被阿婆保护得很好,也被阿婆养得很好。
只是很可惜,姬月活着走出了姬家,阿婆却永远留在了囚笼之中。
可阿婆不哭不闹,她含笑看着姬月,她盼着姬月再走远一点,再远一点。
阿婆想着,至少她养的孩子,要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
姬月从梦中惊醒,大口喘气。
她望着空荡荡的军帐,心神震颤,汗流浃背。
姬月终于想起一切。
养大她的人,不是谢京雪!
照顾她长大的人,是阿婆啊!
姬月毛骨悚然,浑身战栗,她险些忘记了最重要的人。
她险些以为谢京雪也很良善,是她能信赖倚靠的家人。
姬月记起谢京雪的话,记起他在姬月耳畔,低声恳求:“小月,等我回来。”
姬月抿唇不语。
她撩开帐帘,望着远处的赫连雪峰,那一条暗潮涌动的阿依河。
姬月做好了决定。
她要离开这里……她永远都不会再等谢京雪回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节点,我预计是周六晚上十二点之前发,或者周日发,因为应该很长。
还是那句话哈,我按照我的想法写完,尽管有不足,但多担待,毕竟只是一个故事=3=么么哒!(喜欢BE的,下一章看完就可以的,咳咳,对不起,但是想等等HE的,可以继续等我,不过更完下一章,我可能断更几天整理一下剧情,然后继续冲~~每天都会掉落红宝的~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七章
匈奴部落长年生活在广袤无边的大漠戈壁, 最擅狩猎与游牧。
大漠北风强劲,一到凛冽隆冬,冰厚数尺, 就连畜养的牛羊都冻死半数,更别说农耕种植了。
也是如此, 他们一到冬日,粮食衣物便短缺, 又是染满狼性的嗜血民族,骨子里充斥着暴力、强占与掠夺的凶残本性, 自然会率军南下劫掠,烧杀侵袭。
北匈奴为了抵御兵马强盛的汉军,特意攻入物阜民丰的西域,设下“僮仆都尉”,以此掌控诸国小部。
但北匈奴只知争夺, 不懂仁政治国,他们剥削物资, 强迫壮丁入伍,又屠戮那些弱小部落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幼,他们展现的凶恶兽.性、绝对强权, 终是引得各国不满。
即便在北匈奴的镇压下,诸国敢怒不敢言, 但也有充满血性的胡族儿郎, 投效汉军, 与谢家兵马一同御敌。
谢京雪的战胜, 是人心所向, 众望所归, 越来越多被汉军解救的西域小国, 拿起武器,投入了谢家军的怀抱。
眼下这场激战至关重要,亦是抵御北匈奴入侵战役的分水岭。
若北匈奴败在汉军手下,便要吐出西域,向西迁徙,退至天山北麓以外。
若是谢京雪败了,北匈奴不但会吞并整个西域,还会将这些外域诸国作为后勤储备,培育彪悍兵马,直逼凉州关隘,杀进晋国疆域。
因此,为了庇护晋国百姓不受外敌侵扰,为了解救那些在北匈奴的统治之下、生不如死的西域胡族……此战,谢京雪只能胜不能败。
许是这段时日,北匈奴的伊斜单于见识到了谢京雪运筹帷幄、用兵如神的军略手段。又见汉军精锐,一改此前兵衰马弱的劣势,变得更为骁勇善战……他竟起了求和之心。
见谢京雪并未回复那一卷“平分领地、共治西域”的议和国书,伊斜单于只能在两军对垒的战场上,展现自己的求和诚意。
伊斜单于用蹩脚的汉话高喊:“谢将军!你我再战下去,不过损兵折将,两败俱伤!西域富饶广袤,你我大可分治半壁!汉军与其和那些弱小部族结盟,倒不如与我缔约……此后,你我为联军盟友,北匈奴自不会再犯晋境!”
匈奴人性情刚烈,睚眦必报,能说出此等退让之言,可见是畏惧谢京雪兵强马壮,怕他不计损伤,厮杀到底。
但伊斜单于此言不无道理,虽说谢京雪的赢面更大,但双方再打下去,汉军也会有兵马折损,倒不如见好就收,舍弃一半西域疆土,与北匈奴和平共处。
反正他们打杀劫掠的都是那些外邦小国,手下刀刃沾的也不是汉人的血,谢京雪何必非要损兵折将,庇护弱小无能的西域诸部?
伊斜单于自认好言相劝,可谢京雪却不置一词,只垂眸拭刀,静候开战。
伊斜单于的脸色霎时难看,他望着远处密集到足以遮天蔽日的谢家军旗,望着那些甲光如雪、阵列森严的汉人军将……
老单于长臂一挥,下达了新的战令。
只见几队匈奴骑兵退开,奴隶们于茫茫雪地里,推来一架置鼓战车,缓慢拖至汉军阵前。
咚、咚、咚!
一时间,战鼓齐鸣,朔风怒号。
一把锋锐刺目的匕首,自牛皮大鼓内部划开。
鼓面破损,雪尘扬天。
一名身段袅娜的胡姬从鼓中钻出,赤足扭腰,轻盈地跃向鼓沿,迎风起舞。
女子生得倾城国色,乌发金眸,雪肤红唇,身上只披了两段遮胸避臀的软纱,举手投足间,尽显魅惑艳冶之感。
舞姬衣裙上,璎珞震颤,金珠流转,她无疑擅舞,舞姿翩若惊鸿,势若回风。
明明是凛冬雪地,她却浑然不觉寒冷,仍在两军之间,助势曼舞,好似九天神女一般诡谲艳丽。
这是名动诸部、冠绝北地的匈奴公主莎雅,也是伊斜单于最为疼爱的小女儿。
曾经有小国诸酋为了求娶莎雅,以江山为聘,只为得她一眼青睐,但莎雅眼高于顶,不想委身于区区小国的国主。
可今日,这般傲气的北地公主,竟被父亲推至前线,恭顺地匍匐于谢京雪的马前,同谢京雪示好,祈求一个垂怜。
此为“和亲结盟”之意。
汉人有一句古话,叫做:“英雄难过美人关。”
伊斜单于料想谢京雪也不能免俗。
可不待伊斜单于再出声劝说,谢京雪已然闭上长目,长指朝后,从箭筒里衔出一支银光烨烨的黑羽长箭。
他面无表情,挽弓搭箭,直指远处的莎雅。
“嗖——!”
不过指间挟箭,手臂蓄力,轻轻一拉,那一支黑羽箭便疾如闪电,势如破竹,朝着女孩的腿脚,直穿而过!
哗啦!箭矢刺破雪白腿肉,划开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血梅稀稀落落,淋了一地。
那点刺目的艳红,溅在雪地里,堪称触目惊心!
没人能想到,谢京雪竟如此心硬,竟不听这等莎雅哀求,对这样的绝世美人动手!
谢京雪果真冷心冷情,再罕见的美人都不能令他动容分毫!
伊斜单于也是心中大骇。
他怜惜乖女,忙让奴隶推车,送受伤哭泣的小女儿回营。
谢京雪没给搔首弄姿的莎雅任何一记眼神,他睥向远处的伊斜单于,嗓音寒漠地道:“不必多费心思,西域乃汉军必争之地,又怎会与尔等同谋?”
“况且……谢某不结杀过汉军的盟友,能与我谈判之人,唯有降汉败将。”
此言一出,伊斜单于总算体会到谢京雪的狂妄自大。
谢京雪征伐掠地的勃勃野心,无人能撼动半分!
谢京雪只许北匈奴降汉,绝无共治西域的可能!他要为睥睨天下的君主,麾下疆域决不允许旁人沾染分毫!
他要不死不休,一战到底!
伊斜单于死了和谈的心思,不再与谢京雪好声好气说话。
伊斜单于朝地皮啐了一口唾沫。
“部族的勇士们,为了神狼的荣耀!杀光这批汉军!”
“——杀!!”
伊斜单于目露凶光,高举弯刀,策马迎敌,杀进铁骑奔腾的战场。
见状,谢京雪也一压冰冷眉眼,高声鼓舞麾下兵将。
“弟兄们,尔等莫要忘了匈奴扰边伐城之仇!他们披着羊皮求和,可手上的刀刃却沾过汉人同胞的血!”
“全军听令!随我进军,斩敌阵前!杀——!”
“誓死效忠大将军!”
“誓死追随长公子!!”
“杀——!”
两军激战,风雪怒号,嘶吼声直冲云霄。
两队前锋骑兵相冲,短兵相接,杀气浓郁,遮天蔽日,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四处溅.射的血雾。
那一片白洁的雪地,早已血流成渠,尸骨累累。
满地都是断臂残肢,刀山血海,辽阔的雪域高原,瞬间沦为一片血气淋漓的修罗场。
谢京雪持剑在手,下达杀令,布下箭网。
无数燃火箭矢,如流星掠地,破空而出。
那些燎着熊熊烈火的尖锐箭矢,从天落下,带着一往无前的凶悍气势,须臾间贯穿匈奴骑兵胯-下的骏马。
敌军惨叫连连,此起彼伏,战场上尸体倒伏,满目疮痍。
战马受伤,痛苦地扬蹄嘶鸣,影响匈奴骑兵的判断。
不过是微乎其微的失误,便被谢家主将寻到了破绽。
谢京雪策马疾驰,举刃挥去,顺势枭下一颗颗匈奴骑兵的人头!
谢京雪先断前锋,再破战阵。
他一马当先,带领势若雷霆万钧的谢家军,一路掠地杀敌,杀入敌营。
男人犹如无知无觉的冷漠战神,只知策马迎敌,刀斩敌军,每一击都直取要害,毫不留情!
无数鲜血淋上谢京雪的颊侧、脖颈,将他那张清辉玉映的俊脸,染成了凶煞可怖的恶鬼面。
他满身沐血,自尸山血海中奔出,如同蚕食骨肉的罗刹,凡是见到谢京雪的敌军,无不持刃后撤,仓皇奔逃。
可他再凶再悍,也有柔情一面。
他竟会分神,护着剑柄那条白玉剑穗,不让旁人的污血,玷污其分毫。
谢京雪眼中戾气,在瞥向那一条红绦剑穗时,悉数融化成早春池涧。
直至一场夺城之战结束,那条剑穗仍是干净如初,未染半分血秽。
谢京雪还剑入鞘。
他手持一面在飞雪中翻卷的谢家军旗,冲向瞭望塔顶。
不待谢京雪插上旗帜,宣布此次战役的胜利。
远处忽有斥候队伍,驰马来报:“长公子!大事不好!月氏内叛,竟伺机屠戮娜仁祭司,杀将夺权,焚烧粮营!我军虽有数万驻军守营,但粮草有损,营地被毁,还望长公子速速派兵策应!”
闻言,谢京雪的凤眸骤缩,原本沉静的面容顿时浮起一重骇目的戾气,杀心四溢。
他知道守营驻军足有三万,月氏部族再斗再乱,也不过二万兵马,双方战力悬殊,不过半日便能镇压乱象。
可营地里住着姬月!
万一两军交战,伤及无辜,姬月恐有性命之忧!
谢京雪想到姬月那张笑颜如花的脸,她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怕疼,爱哭。
平时下手捏得重点,雪肤都能浮红,口中都能呼痛。
战场上刀枪无眼,她又不懂自保,也不知会不会害怕,会不会落泪……
谢京雪归心似箭,他没有丝毫迟疑,直接抛掷了手中旗帜。
方才两军对垒,战情激烈,谢京雪都能冷静应对,可如今不过是几万兵马的粮营内斗,竟令他一双凤眸阴沉寒凉,眼尾泛红,长目猩红如血。
谢京雪眼中杀意翻滚,凶煞之气几欲破体而出。
他命彭统继续追杀残部,咬着后牙,厉声下令:“如擒伊斜单于!不必押解回营!就地诛杀,剁碎喂狗!”
谢京雪又不愚钝,怎会不知此次内乱夺权,实为北匈奴的挑唆之策。
北匈奴知道自己战力不敌汉军,他们想瓦解月氏和汉军的联盟,伺机重创谢京雪,这才会命人刺杀掌控部落神权的娜仁祭司。
祭司一死,月氏部落大乱,神权旁落……如此乱象,那些和北匈奴勾结的叛军,就能趁机袭营烧粮,逼退汉军的进犯,迫谢京雪退兵,给北匈奴留下一线溃兵火种,不至于被谢京雪赶尽杀绝。
谢京雪本想着,倘若北匈奴降汉,他也不是不能手下留情,予其一条生路。
偏偏这位外邦单于不开眼,竟敢对他后营下手!
此人该死!他决不会轻饶,亦不会退兵!他会将其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谢京雪命彭统乘胜追击,他则调度一万兵马,即刻回营策应。
漫天飞雪中,谢京雪猛夹马腹,狠抽一记马鞭。
啪的一声巨响,一记长鞭抽在奔霄的马臀之上,破开一道肿胀的红痕。
奔霄疼得嘶鸣,气得喷鼻,它从未被主子这般凶残对待,只能不满地扬蹄狂奔,溅起雪浪万丈。
谢京雪俯身策马,冷风拂面,犹如刀割。
他的理智寸寸崩断,心火焚骨。
他的指尖缠绕那一条白玉剑穗,细看之下,竟有几分颤抖。
谢京雪的唇色发白,他自己不畏疼不畏苦,竟会因旁人而心神俱乱。
仿佛伤在姬月身,便是伤在他身。
仿佛姬月死,便是他死。
为何会如此?
谢京雪分明不与她骨血相连,亦无躯体通感,那他为何会觉得疼痛?
为何会因她的苦难而心生畏惧?
为何那么畏惧她的死亡?
谢京雪不信神佛,亦不敬上苍。
可他却在此刻不住祈祷,盼着天神降福于姬月,护她平安,万事顺遂……
谢京雪看着那一只姬月赠来的白玉剑穗。
红色的丝绦缠着祈福结,她以此物佑他平安,她将毕生福气赠他,盼他安然无恙……
谢京雪夹紧马腹,于雪夜里疾驰冲杀,不敢松懈半分。
他想到姬月那张含笑的脸,想到她拥着他珍而重之的亲吻,想到她窝在怀里困得眼睛睁不开,还要絮絮叨叨叮嘱他在外多加小心的模样……
想到姬月终于又有了生欲,想到她承诺不再离开,想到她同意嫁给谢京雪,成为他的妻子,他的家人……
谢京雪的幸福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他再也不用孤零零一人,居于高宅之中。
他再也不用孤寂一人,面对那些刀光剑影。
谢京雪的枕边不再空无一人,他不必费心应付那些算计、背叛、阴谋……
姬月会待他很好,就如同她对待养大自己的阿婆那般,全心全意袒护他,义无反顾奔向他,天长地久陪伴他。
即便是虚假的幸福,他也拥有过一瞬。
可偏偏,在谢京雪学会何为“爱人”的时候,命运又一次待他残忍。
总不能在他即将得到幸福时,又狠心剥夺他的一切。
他不过是想拥有属于自己的家人,他究竟何错之有!
“小月。”
谢京雪紧攥那一只剑穗,他的墨眸冷湛,嗓音微哑。
“这世上,无人能将你……从我身边夺走。”-
几十里开外的后方营地,仓禀尽毁,火光冲天,焦土千里,乱得不可开交。
熊熊燃烧的烈火,瞬间将羊皮帐篷吞噬。
迎风翻卷的火焰,照亮黑黢黢的雪夜,整座营地不复从前的祥和平静。
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人马,那些被同胞屠戮的胡女们,在风雪中悲凄哀嚎。
一蓬蓬腥臭刺鼻的人血、畜血,溅上帐篷,蜿蜒下一地催人作呕的猩红。
姬月不敢在此地逗留,她将匕首收入怀中,牵过一匹骏马,欲趁乱奔出营地。
可不等姬月闯出军营,忽有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姬月不敢惊呼。
她取出匕首,下意识要断肢逃生。
可不等姬月落下刀刃,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竟仰了起来,原是大月氏祭司娜仁!
娜仁身受重伤,她已没了生路。
娜仁齿含血沫,颤声道:“小月,低头……”
姬月对娜仁的印象不坏,她想救娜仁一命。
可撩开女人身上衣裙,却发现她的腰肢受损,一把长刀劈至她的肩背,其伤深可见骨。
这样重的伤,她活不了多久!
娜仁笑叹一声:“不、不必管我。”
她把颈上的一条月亮银饰解下,颤巍巍戴到姬月的胸口。
“阿依河,会庇佑天女新生。”
“你去吧……”
似是交接了神权一般,娜仁眼中的火光慢慢寂灭。
娜仁松开挟持姬月的手,与其他月氏族人一起,倒在了血泊之中。
姬月听不懂娜仁的箴言,但她能感受到娜仁的善意。
姬月咬了咬牙,还是解开自己披身的斗篷,盖在了娜仁身上,将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尽数遮掩其中。
随后,姬月就地点燃火把,朝着娜仁的尸首抛掷。
她听过月氏部族的古老传说。
人死后,只要肉.躯尽毁,神鹰会将他们的灵魂带到天神面前,重回三界六道轮回。
姬月召不来吃肉的神鹰秃鹫,但她可以用火焚烧娜仁剩下的骨与肉。
如此一来,娜仁身化白骨,尸身不会被旁人亵.渎,她也可以随着烟尘一并升天,离开这个人间牢笼了。
“月夫人!当心!”
不等姬月爬上马背,一支锋锐长箭破空而来,自她颊侧迅疾擦过。
姬月的下颌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溢出,痛感强烈。
姬月注意到,此次袭营的叛军,除却月氏族人,竟还有茹毛饮血的匈奴人!
姬月不蠢,仔细一想便知,应是大月氏内斗,企图杀害部族祭司,也好篡位夺权,掌控一整个部族。
他们不服娜仁的统治,厌弃娜仁体内有汉人的血脉,唾骂她为了一己私欲,带领整个月氏部族,沦为汉人的走狗。
那些月氏贵族不愿降汉,他们和北匈奴联手,企图烧毁谢京雪的粮营,获得这场入侵战役的胜利。
姬月深知匈奴人的残暴,他们并不把战俘当人,见到她这般标致的小娘子,说不准还会强掳回营中欺辱。
姬月不甘被这些蛮夷生擒,她没命似的奔逃。
那些谢京雪安.插的暗卫,亦在身后张弓搭箭,为她保驾护航。
可双方兵马都人数众多,胡兵不蠢,一见谢京雪的精兵竟如此舍命护主,猜到姬月的身份定是非富即贵。
他们奈何不了谢京雪,但他们能擒住他的家眷亲朋,以此逼迫汉人退兵!
若是谢京雪不从,他们亦可割下谢家人的手指、四肢送去汉人营地……用以恐吓、要挟谢京雪就范!
这些事,匈奴兵将能想到,姬月自然也能。
她不敢停下逃跑的步伐,她抱住那一匹黑鬃骏马,朝前狂奔!
姬月被匈奴追兵,逼上山势崎岖的赫连雪峰!
姬月迎着严寒的风雪,仰头望向山巅那一轮皎洁圆月。
冷风灌入她的口鼻,刀子剜肉一般,留下蜇人的痛感。
姬月跑向孤山。
她无路可退。
姬月的身后,传来撼天动地的隆隆马蹄,还有那些她听不懂的兴奋嘶吼……
她听不懂匈奴语,但她能感受到他们话语中的戏谑、玩弄、狎昵……
他们想羞辱姬月,想虏获姬月,想蹂.躏姬月,想将她剥皮拆骨,囚为掌中禁.脔!
姬月心生畏惧,她不敢回头。
广袤无边的雪山,一名红衫少女,骑着健壮的黑马,于月夜下驰骋。
她的衣袍被寒风鼓动,如同蝴蝶振翅一般,带着诡谲的美感。
姬月呼吸不畅,心脏因疾驰而悬在喉头,她的肺腔几欲炸开!
姬月仰头,跟着那一轮野山里的皓月,跟着月光菩萨的指引,奔向那一条可能暗藏希望的阿依河。
阿依河位于峭壁崖底。
倘若姬月坠入隆冬腊月也不会结冰的湍急河流,兴许她能被卷入暗潮之中,送往不为人知的某个西域小国。
她可能溺亡、可能失温、可能葬身河底,但她也会有一线生机,也会有一次逃离囚笼的机会!
她可以自救!
姬月想试一试……像娜仁说的那样,相信天神,相信阿依河能给她带来新生。
那些谢家亲卫被匈奴胡兵尽数屠戮,他们狂妄地割下汉人的头颅,挂在马鞍上,当作耀武扬威的战利品!
山径全是一脉脉深色血污,而那处通往阿依河的峭壁断崖近在咫尺。
“嗖——!”
匈奴骑兵的箭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姬月胯.下的马臀!
健马中箭,顿时一矮,冲势弱了下来。
姬月险些滚落马背,但她咬牙抓住马鬃,这才堪堪趴回马背。
姬月知道,骏马伤腿,必死无疑,她逃不了太久。
姬月眯起杏眸,仰头望天。
好在月亮还是这般浩大,普照天地,也指引着她的生途。
断崖近在咫尺,她还不能服输。
“嗖——!”
又是一箭,激.射而来,贯穿马腹。
一蓬腥臭的马血,喷上姬月的脸颊。
血光遮蔽了她的视线,害她眼前一黑。
姬月的身后,传来匈奴骑兵肆意张狂的大笑!
他们对于擒拿姬月一事势在必得!
姬月不敢松开马鬃,她紧紧抓住还在垂死挣扎的黑马。
她想,要死也该死在阿依河……她不能留在这里。
若她死在阿依河里,好歹、好歹还能和阿婆团聚。
山崖底下涌来的风声,唤醒了姬月的神智。
她抹去脸上的污血,重新看到那一轮白净的圆月。
姬月深吸一口气。
她张开双臂,义无反顾地借着冲势,朝着悬崖峭壁,猛扑过去。
哗啦——!
姬月的红裙迎风扬起,崖底卷来的河风吹动她的发丝,吹散她脸上的浊血,吹开她心口窒闷的郁气!
姬月整个人焕然一新。
她如愿以偿朝下坠落!
她要坠进那一条泛着粼粼月光的阿依河里。
姬月的心神安定,她如释重负地笑了一声。
不等姬月睁眼赏月,享受最后一刻的平静,她的手腕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住,竟就此悬在半空之中!
她被人高高吊起!
姬月惊恐地睁眼,一抬头,入目竟是一张冷艳妖冶的俊脸。凤目薄唇,墨发束冠,身穿桃花暗纹白衫,甲胄胜雪,竟是半路赶来的谢京雪!
姬月的脑袋混沌,意识迷离。
她疑心自己入了阴曹地府……不然她怎会见到远在前线御敌的谢京雪?!
但她低头一看,黑黢黢的崖底卷来寒冽湖风;仰头一看,山间又有沉寂寒漠的圆月……
分明是电光石火间,谢京雪同她一起跳下了山崖!
但谢京雪为了求生,竟将那把长剑凿进山崖,稳住了坠势,也自此抓住姬月的手腕。
谢京雪一手持剑,一手拉人。
他明显用力过甚,颈子上薄皮狰狞,肤下青筋暴起,额上全是混着血液的热汗。
事出紧急,谢京雪来不及杀敌制胜,险情之下,他只顾得上弃马跳崖,先将姬月抓在手中。
山崖之上,还有匈奴追兵在四下搜寻谢京雪的去向。
他们不信谢京雪会坠崖身亡,下了杀心,无数箭矢,如网一般,往崖底射出!
谢京雪的肩背早就中箭,猩红的血液,沿着他的手腕,流到姬月的脸上。
血落成花。
泛着苦涩的桃花味,闻起来并不恶心。
姬月震惊之余,又生出烦闷,她忍不住骂了一句:“谢京雪……你怎么阴魂不散!”
谢京雪薄唇紧抿,他借着月色,凝望姬月那双冰冷陌生、不含丝毫爱意的眼睛。
他心知肚明,姬月的蛊毒散了,她不再被幻象所迷惑。
但谢京雪仍是温声开口:“你说过,会嫁我为妻,你会等我回来……”
姬月的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无名火,她的胸腔里生出委屈、恨意、不甘、屈辱、甚至是同情。
她忍不住朝他宣泄火气——
“那都是骗你的!”
“谢京雪!你不配拥有家人,你不配拥有任何人的真心!”
“谢京雪,松手!我不必你救!我不想跟你回去!”
姬月受够了那些留在谢京雪身边担惊受怕的日子,她情愿死在这里,宁愿跌入阿依河中自生自灭!
她发狠地掰开谢京雪的手,她努力挣扎,她不需要他来救!
可男人的手劲太大,拽她的力道不减分毫,虎口也纹丝不动。
“若你坠崖……会死。”
谢京雪好言劝诫,但他心知,他方才为了追寻姬月的下落,并未分神杀敌,如今腰腹中箭,失血过多,手脚已经开始失温泛凉……
好在还有一丝神智,能强撑着拉人,但他撑不了太久,再过一会儿,手上就没什么力气了。
谢京雪还想伸手抱住姬月,把手中剑柄,交到她的掌心。
至少在他落崖之前,先教姬月如何扶稳这把嵌在崖间的长剑。
“小月,你借我手腕爬上来……”
谢京雪的声音平静温和,他的眉眼舒缓,循循善诱,“我教你握住剑柄……再撑一撑,会有援军赶来。”
谢京雪的鲜血越流越多。温热的液体洇进姬月的衣襟,与她的皮肉相贴、相融,灼伤她的心肺。
姬月抬头,她看到那一条亲手缚上谢京雪剑柄的白玉穗子。
红红的一道窄线,自天而来。
绕过谢京雪的尾指,染过他的指缝鲜血,又将那点薄红,点在姬月的眉心。
姬月怔忪看他,没有再动。
她不明白,谢京雪到底想做什么……
她不明白,谢京雪为何要让她扶剑……为何要将生机转赠于她?
她不明白,世上怎么有人一时好一时坏?
她不明白的事情可太多了……可是阿婆死了,已经没人来教她了。
不等姬月有所动作,那把坚不可摧的宝剑,竟应声裂开,碎成齑粉。
谢京雪没有借力的地方,他轻叹一声,只能认命似的,随着姬月一同下坠。
阿依河越来越近,河面的潮气也随着飞雪灌入肺腑。
姬月耳畔的风声呼啸,震耳欲聋。
她猛地落下山崖。
她以为自己能挣开谢京雪的桎梏。
可姬月腕上的那只大手仍在,男人温热的体温,自掌心徐徐渡到她的体内。
下一刻,姬月被纳入一个怀抱。
一个温热的、充满桃花香气的怀抱。
谢京雪仰头朝上,他凭借最后的气力,困住了姬月。
男人一手死死锁住她的纤腰,另一手温柔地护在她的后脑勺。
谢京雪的胸膛宽阔,可以将女孩稳稳护在怀里。
姬月睁着眼睛,她被迫趴伏于谢京雪的胸口。
二人还在不断下坠!
头上是野月,底下是寒凉的阿依河。
姬月不蠢。
她心知肚明,若是用这个姿势坠河,她会将谢京雪当成缓冲的肉.垫,兴许他会因她肋骨尽碎,伤势加重,甚至是命绝于此!
谢京雪一贯冷静聪慧,可这样理智的人,却凭借本能,做出了最不理智的决定……
仿佛就此,就能庇护住姬月。
仿佛如此,就能偿还那些罪孽。
仿佛如此,二人之间爱恨情仇就能两清。
姬月被谢京雪抱在怀里……直直落入冰冷刺骨的阿依河中。
水声滔天,暗潮汹涌。
他们绞缠在一起,如同一道坠海的流星,袭向深不可测的阿依河。
明明是身下的谢京雪承受着更多的伤害,但姬月仍被巨大的冲势,震得肺腑剧痛,口鼻喷血。
姬月不住下沉,她被迫浸入寒彻骨髓的河水,冻得浑身发冷。
姬月的血液凝滞,四肢僵直,河水掺杂着冰絮,源源不断灌进肺腑……
她的意识与体温,都在这般刀割肌骨一般的恶寒中,一点点流失。
但姬月不想死,她努力睁开眼。
月光一如既往温柔,照亮汹涌的水波。
姬月泡在水底,她借着月光,看着谢京雪那双如蛇一般,紧紧缠住她的手臂。
姬月万般不解,为何谢京雪遍体鳞伤,他已经濒死,却仍是抱着她不放……
仿佛他真的爱她,仿佛他真的非她不可。
姬月哑口无言,心道一句:“谢京雪……你当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作者有话说】
不是BE线……因为笔触被主角带着走了。
其实我自己设想的大纲剧情会更冰冷一点。
但是我每次写,笔下的人物会自己长出血肉,谢京雪可能觉得再这样下去,妻子真的没有了,所以我这章被笔下人物带着走了,并非那么冰冷的走向。
不过小月这次还是会选择离开,别问怎么活下去,咳咳,会开点金手指嘛,不会让小月吃苦~
但接下来两个人感情走向会明朗很多。
开始最后的线,我明天可能断两天,整理一下剧情=3=我们直接周二见好了!(如果提前更了,就当惊喜=3=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八章
谢京雪醒来时, 已是五日之后。
他的胸肋断裂,箭矢贯穿腰腹,便是右臂也伤重, 已经拿不起剑了。
谢京雪的颈上青筋隐现,薄汗密集, 没等他抬起不甚灵活的右臂持剑,一口鲜血蓦地从喉头喷出, 榻上尽是猩红。
许是听到帐中动静,彭统快步奔到榻前。
“长公子?!您的伤情严重, 怎可起身出帐?!”
谢京雪被奔霄驮回军帐时,肤色浮青,手臂僵硬,浑身淌血,几乎没有出的气儿。
若非谢京雪素来体格强悍, 断肋并未刺穿心肺,留了一命, 恐怕他如今连醒来都难。
受了这样重的伤,还不好生休养,不说落下隐疾病根, 便是保命都得看运气,又怎能放任他出帐受冻?
彭统壮着胆子拦住谢京雪, 可下一刻, 一把削铁如泥的长剑就架在了他的颈上。
“滚开!”
剑气浩荡, 锋芒毕露。
不过轻轻一挥, 竟也用锐利剑意, 削断了彭统的几根发丝。
谢京雪的右臂不能动, 他为了御敌, 只能用左臂持剑。
彭统凝视谢京雪指尖淌下的新血,焦心地道:“长公子,北匈奴已降,伊斜单于伏诛,月氏叛军尽数剿杀……如今西域战局稳定,您只需居帐休养就好。如有军情急报,属下定会来禀……”
不等彭统说完,谢京雪垂眸,忽然问他:“阿依河畔,可有见到月夫人?”
“月夫人?”彭统茫然摇头。
谢京雪是被奔霄驮回军帐的。
谢家兵马沿着血迹,一路追杀月氏叛军、匈奴残部,一路上,他们没有看到姬月的身影。
而且阿依河水势湍急,河面辽阔,又是隆冬寒夜,没人能渡河求生,就连那些草原胡兵都不敢涉水,只能引颈就戮,遑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女子?
若是姬月坠河,又没能及时上岸,恐怕她早已溺亡河底。
彭统能想到的事,谢京雪自然也能。
“我把她落下了……”
谢京雪的眸色一沉,他踹开阻拦出行的彭统,又在帐外吹了个呼哨,召来奔霄。
谢京雪叮嘱部将备船打捞,又派出数千精兵入山寻人。
随后,谢京雪忍着骨裂的剧痛,单臂上马,手挽缰绳,以追风逐电的奔势,往阿依河跑去。
迟了五日,谢京雪不知能否寻到姬月的踪迹。
但他知道,姬月伤势不重,若她坠河,定能生还……可姬月一贯体力不足,平日行房都能嚷嚷腿酸,那般寒冽的河水,她是否会腿骨痉挛?游湖者如遇腿脚抽筋,几乎没有自救的可能。
谢京雪知晓奔霄擅水,甚至能负人游水,若它只知救主,不顾姬月安危,那姬月岂不是必死无疑?
谢京雪明白,此事怨不得旁人,是他将姬月带到战场,是他畏惧她远居渊州,定会伺机逃离……
是谢京雪非要紧握住这一把沙,可手攥越紧,流沙越多,最后什么都没能剩下。
谢京雪命人在崖底的阿依河里打捞了十多日,可别说女子尸骸,便是畜骨都没一具。
而阿依河支流散如蛛网,河床底下暗流汹涌,水脉纵横,途径西域三十六国,乃胡人赖以生存的水源。
若想每一条支流都寻过去,无疑是大海捞针,沧海寻粟。
这么多天都没寻到姬月,众人都认为将军夫人定是溺亡沉河,顺流漂泊,才会寻不到骸骨踪迹。
唯独谢京雪不信。
他深知姬月聪慧机敏,他这般伤重都能死里逃生,那姬月定也不会命丧于此。
她不过是一心想逃离谢京雪,她不过是不愿留在他的身边。
一旦寻到出逃的机会,她就会马不停蹄离开他。
时至今日,谢京雪竟发现……比起姬月香消玉殒,他更能接受她尚存于人世间的某处。
只要她还活着就好。
谢京雪并不放弃打捞姬月的尸骨,他命人继续游河捞尸。
除此之外,他还疑心姬月受俘,兴许被那些凶残的匈奴残部收入军中,当成一个肆意欺凌的军.妓亵.玩,想到姬月可能哀求、可能啼哭、可能生不如死,他竟觉心腑剧痛,难以忍受。
谢京雪强忍住胸口漫上来的血气,他维持清明的神智,继续率军搜寻姬月的下落。
凡是蛮夷的囚营、奴市,谢京雪都逐一搜查过去,数日的激战,他的银甲早已被污血染红,只剩一片催人作呕的秽浊黑血。
谢京雪从来爱洁,衣着白衫,剑持银刃。
可如今,他浑身沐血,一双凤眸寒彻如冰……此等寡欲冷情的模样,犹如业火地狱爬出的恶鬼邪祟,半点不复从前的圣洁公子模样。
谢京雪犹如降世解厄的天神,救下许多被蛮夷权贵残害的俘虏。众人对他的善举感激涕零,朝他顶礼膜拜,向他诉说世间苦难。
可谢京雪充耳不闻,他不过是想寻到姬月。
河里没有、奴营没有、诸部小国没有……哪里都没有姬月。
她究竟去了何处?
谢京雪忽觉额穴阵痛,神志不清。
他开始夜不能寐,一闭眼就会看到姬月那张痛哭流涕的小脸。
姬月一会儿盼他尽快搭救,一会儿驱他速速离开,一会儿又在他面前幻化成云烟……
在某个瞬间,谢京雪甚至疑心,这世上是否从未有过姬月?一切都是他畏惧孤寂而创造出的幻觉,他从未拥有过家人,也从未拥有过爱人。
可谢京雪右手的伤势做不得假。
他曾用这只手臂,将长剑凿入崖壁,只为给姬月留下一线生机。
他也曾用这只手,将娇小无依的女孩囚在掌中,逼她承受他的欢好雨露。
他更是用这只手,每晚抱着姬月入睡。
谢京雪记得那种触感,他用手环住姬月的细腰,将小小一团的女孩,搂在怀中。
谢京雪将脸埋进姬月的发间,或者以唇齿咬住她的白润肩头。他感受着她的心跳,汲取她的体温,切实地拥有她……谢京雪曾与姬月抵死缠绵,与她肌肤相贴,与她呼吸相缠,如此便能确信他并非孤身一人。
谢京雪曾有过属于自己的家人,可他不小心将她弄丢了。
寻人三月无果,谢家兵马不能再多留西域。
毕竟汉军人数众多,送来前线的粮草辎重不足,至多只够他们再撑个十天半个月。
谢京雪命麾下三军退至晋国境内,又在边城凉州设下军所大营,用于养兵。
许是想要长期驻扎凉州,谢京雪竟命边军屯垦,自给自足,自产军饷,也好减少远郡运送粮草的损耗。
国政军事都重新步上正轨,但谢京雪并未放弃寻找姬月,他仍在西域留下一批暗卫,备船打捞阿依河中的女子尸骨,四下寻找被掳的女子……谢京雪深知,若他放弃了,姬月就真的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七月的时候,谢京雪登基称帝,保留晋朝国号,又创年号“天守”,建都凉州。
谢京雪并未逼迫渊州的官吏迁移凉州,而是保留渊州都城,另设了北地六部朝廷,任堂弟谢陆离为掌权相国,金印紫绶,领尚书事,治理北地朝政。
为了庇护只擅文事的谢陆离,谢京雪还将暗卫青槐留给他,命手下心腹保全堂弟的性命。
谢陆离唯兄长马首是瞻,他不会背弃谢京雪,凡遇国政难处,亦会命人快马加鞭,将地方政务,送往西地凉州,以求谢京雪的示下。
谢京雪虽倚重谢陆离,但他深知军权在手的好处。
因此,谢京雪又命彭统回到渊州领兵,将大半北地兵马,西迁入凉州。再借物阜民丰、粮草充裕的江南州郡养兵育马,也好加强对于晋国西地的控制,抵御外族入侵。
谢京雪欲扩大晋国的疆域,开疆拓土。他借着抵御匈奴一战,在西域立威。胡民深知汉军的强大,甘愿依附晋国,只求有个稳定的生活。
谢京雪顺利在各地小国设下都护府,又派出驻军,将大半西域小国掌控于手。
如此一来,便能防止北匈奴从西域获取粮草辎重,再掀战事,卷土重来。
此后,西域的汗血宝马、葡萄佳酿、名贵香料,源源不断送入西晋,原本贫瘠的凉陇几州,在谢京雪的治理之下,渐趋富饶,国泰民安。
因谢家军权集中,皇室兵马做大,各地枭雄不敌西地君主,渐渐失了势头,不敢再掀起内战兵乱。
谢京雪治国有方,州郡安定,大晋呈一片祥和安乐之态,便是大朝会也只需每月两次,旁的“水利军政、钱粮漕运”皆由奏章呈于君主案前,等待谢京雪批复便是。
西域富饶,俨如一块油脂丰美的肥肉。即便打退了匈奴,亦有其他兴起的诸部胡蛮,在旁虎视眈眈。
谢京雪一心想将西域收入囊中。
因此,他在国事稳定之后,并未长期居于凉州宫闱,而是亲临西域诸国,以“保境护国”的条件相诱,逼迫那些外邦藩国,臣服中原,归附晋国。
失去姬月的三年,谢京雪南征北战,夙夜在公,一心操劳国事。
谢京雪不再提起姬月的名字,就连彭统都以为,那个溺于阿依河的月夫人,早被长公子抛诸脑后。
可谢京雪明明不再思念姬月……他又为何将那些下属送来的美人弃如敝履,送出宫外,还砍了好些“献女媚君”的官吏脑袋?
又为何在每年的腊月十七,非要让徐姑姑送上一碟核桃糖糕,任其放凉,却不吃上一口?
又为何容忍右腕的伤势加重,迟迟不肯根治,以至于落下隐疾,每逢寒冬便刺痛难忍?
谢京雪明明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姬月……可他又为何时常翻出姬月私藏的小册,置于枕边,一遍遍翻阅?
天守三年,除夕夜,亦是姬月的忌日。
谢京雪如常为她焚烧那些黄纸制的冥币、纸扎兵马、金箔衣物。
火光煌煌,香烛颤颤,照亮男人那一双岑寂凤眼。
谢京雪玉簪束发,身披一袭狐毛大氅,静静立于铜盆前,为亡妻焚纸。
他听说,若是纸钱被亡者收去,那些尘烬纸灰会随风打旋,绕成一个小圈。
可谢京雪眼前的铜盆没有异样,纸灰还是扁扁压在盆底,不会随风飘动。
……说明姬月不屑收下他的银钱。
谢京雪莫名一笑。
也是,生前她便是如此,看似柔顺,实则顽固。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
死后也是倔强脾气,不愿他施与,不愿他惦念。
谢京雪不知想到什么,他不再烧纸,他回到了屋中。
谢京雪解开覆雪的斗篷,肩上已浸了一层寒冽霜雪。
腕骨的旧伤隐隐作痛,但谢京雪强行忍耐,并未上药愈伤。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枕边一本小册。
谢京雪信手捻来,摊开几页。
纸上写满了娟秀小巧的墨字。
姬月说。
“阿婆,我没能给你报仇,我要嫁到徽州齐家了。听说齐家三郎虽体弱,但性情温和,应该待我不错。可我以前说过,我只想嫁给阿婆这样的好人,不知道这番盲婚哑嫁,有没有嫁错。”
许是姬月的阿婆不识字,她还在一旁画了一个穿着凤冠霞帔、但满脸眼泪的可怜女孩。
“阿婆,我没能顺利嫁人,可能是这户人家不好,上天都在阻挠我吧?不过没关系,即便不能成为大户人家的主母,好歹我回到了谢家坞堡,目前有吃有住有衣穿,活得不算辛苦。”
为了逗长辈笑,姬月还在这一张纸上,画了许多冒着热气的点心糕点。
只是坐在桌子前的那个小姑娘嘴角下垂,分明不是笑模样。
“阿婆,我想回家了,我想回来找你了。”
纸上有一个骑着快马的小姑娘,身段极其潦草,但发丝飞扬,嘴角上翘,代表姬月很高兴。
“阿婆,对不起,我没能护住你的棺木,我好没用。没有阿婆在,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这一页,除却女孩趴在四四方方的棺材上的可怜画面,纸上还洇进一滴豆大的泪迹。
不难想象,姬月当时因谢京雪的恶行,每每都要难过落泪。
谢京雪一顿,指肚压在册子上不动。
他回忆旧事,那时的他因姬月背叛,大动肝火,甚至想让姬月以命抵命。
可当谢京雪找到了叛徒,他挽弓射箭,却只舍得刺破她的衣角时,谢京雪便知自己完了……他竟也有了一分柔肠,他将她视为家养的宠姬,甘心赠她长子,抬举位份,甚至允她背叛,他已经杀不了她了。
当时的谢京雪默默咽下心火,他想着,无非是迁坟挖棺,又不伤姬月皮肉分毫,这点苦难,怎及得上她喂他毒茶来的绝情?
可谢京雪一想到姬月背着人默默抹泪的模样,他又缄默一瞬,良久无言。
罢了,不过是个想念阿婆的小姑娘,他同她计较什么。
屋外风雪渐大,明月清冷。
谢京雪忍着腕骨旧伤泛来的剧痛,迎着玉润月华,翻动那一本小册。
“今天天气真好,吃了一条草鱼,刺太多了,险些扎喉咙,还是和阿婆一起下河摸的溪鱼好吃!”
“阿婆,我养了一只狗,名叫霜花,不大神气,看起来有几分傻气,不过很忠心认主,待它大些,我教它捡球玩。”
“阿婆,我又梦到你了。如今夜半醒来,再没人会抱我出门看月亮了……”
姬月无所事事,她写了好多。
都是一些聒噪、孩子气的娇语。
可她只惦念阿婆,她没有提过谢京雪一句。
谢京雪合上册子,心想:难怪三年来,即便姬月香消玉殒,身亡化鬼,也从来不肯入梦一场。
谢京雪刚要阖门休息,殿外又跑来一只长毛白狗。
霜花见着谢京雪,朝他汪汪两声叫。
许是知道谢京雪没有驱逐它,又欢快地奔入屋中,在毯上蜷好,准备入睡。
谢京雪回头,古怪地看了这只傻狗一眼。
他一直不懂,明明是条公狗,姬月为何给它取名霜花。
但谢京雪爱屋及乌,到底没嫌。
毕竟,这是姬月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这一夜,风雪渐大,天气渐寒。
谢京雪与姬月死别,已有四年。
许是上苍恩赐,他终于得以在梦里与她重逢。
谢京雪想过无数次,他梦到姬月的场景。
许是她一袭胡袍,甩着红带发辫,在羊皮小帐外对他招手。
许是她一身红裙,像一只雪兔,连蹦带跳扑到他的怀中。
可谢京雪从未想过,他再次梦到姬月,竟是多年前的渊州。
那一日,谢京雪忙完国政,前往市井偷闲。
谢京雪端坐坊肆,慢慢饮酒。
过几日便要上皇寺斋戒,他没收了几个孩子的蜜肉,又设下宴席,款待他们。
茶肆内寂静无声,玉瓶芙蕖垂枝,枯荷暗香涌动。
席间,姬月低垂眉眼,拘谨地挺直肩背,乖乖跽坐。
她的后脑勺饱满,乌发丰润,漂亮的发带垂至腰窝,随风摇晃。
许是畏惧谢京雪,不敢开罪这位高高在上的长公子,姬月连吃饭都慢吞吞的,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姬月不愿看谢京雪,可谢京雪却凤眸微怔,一瞬不瞬,凝望着她。
俄而,姬月受不得累,竟偷偷摸摸抻腿,将桌布底下的腿,换成了盘坐的姿势。
姬月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
她自以为聪慧谨慎,这般不规矩的模样,定没有教人觉出端倪。
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早已被谢京雪尽收眼底。
谢京雪抚了下指上白玉。
似是觉得有趣,男人唇角轻弯,没有出声怪罪。
……
梦醒人散,天光黯淡。
谢京雪回想起,梦里那张阔别多年的青稚小脸,他披衣起身,心神恍惚,静坐无言。
在这一刻,谢京雪忽然意识到。
原来,他对姬月的情起……竟是在那个平平无奇的午后。
【作者有话说】
这个月会正文完结,还会有番外的别担心。
如果最近哪天要断更,我会说的=3=会稍微更新不稳定一点,但是这个月能完结,所以大家担待我一下~文章后期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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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东西,不过本文架空,只是有疑虑的话,可以提供一下史实与查找的资料。
①马会游泳。甚至背上驮着人也可以游起来。但是马游泳的时间比较短,距离也不长。
②国号是可以重复的,历史上就有很多次重复,可以搜索一下。
③谢京雪建都凉州是为了方便打仗,御驾亲征,君王可以在边城建都,这样方便扩张领土,如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主要是为了强化对边疆的控制和防御蒙古骑兵的侵扰,北京是控制北方游牧民族的理想前哨。
④一个国家两个都城是可以的。如唐朝实行长安(西京)与洛阳(东京)“两都制”,主要是为了平衡政治防御与经济运输的需求、加强对东部的控制以及适应武则天时期的政治中心东移。长安地形险要利于防守,但粮食供应困难;洛阳居天下之中、交通便利,方便粮食运输与物资统筹。
最后,我们的文是架空,很多只是参考不必太在意,最重要是写男女主两个人的故事,我们接着往下看就好啦么么哒!明天见!可能明天就能看到小月啦!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第六十九章
西域, 月氏王庭。
皇寺佛殿内,梵唱悠扬,木鱼沉闷。
几支大贡香插在青狮香炉之中, 几径白色的香烟袅袅上升,笼罩穹隆殿顶上绘的飞天护法壁画。
大殿的正中央, 置着一座宝相庄严的月光菩萨神像。
菩萨端坐于莲花须弥座中,低垂双目, 面容慈悲,似是俯瞰众生苦厄。
神像之下, 放了一张朱红矮案,案上堆满了酥油灯、香瓜冬梨、寒梅花枝。
案下,几名身段窈窕的少女,身穿白月纹的圣洁裙袍,戴着慈和的神女面具, 将几朵枯莲置于素陶盂中,静候神谕。
随后, 枯莲沉下三朵,浮起两朵。
意思是,月光菩萨允了此事。
女孩们大喜过望, 忙推搡姬月,悄声道:“小月, 你去传达神谕。”
“我吗?”
姬月成为月氏王庭的天女不过四年, 她还不大熟悉传递神谕的流程。
但她迎着其他天女们期盼鼓舞的目光, 还是撩开那一层隔风的毡布, 对外面恭敬伏跪的月氏王摩诃, 道:“神谕已现, 天神同意王上求援之举, 允您向晋国的君主送去归附降汉的国书。”
近年来,北匈奴虽不敢进犯西域,但也兴起了另外一些凶悍嗜血的游牧部落,如鲜卑部、羌族、乌桓……
特别是这两年,凛冬雪厚,气候恶劣,就连阿依河也日渐干涸,那些畜牧牛羊、逐水草而生的游牧部落,自然要想方设法生存下去。
偏偏晋国君主谢京雪建都凉州,成千上万的精锐汉军戍守边境,鲜卑拓跋部的骑兵不敢轻易进犯中原,入关劫掠,与谢京雪作对。
被逼无奈之下,鲜卑人只能窥视抢劫那些西域诸国的绿洲城邦,将尖刀对准月氏王庭这等没有被汉军保护的中.立国。
三个月前,鲜卑拓跋部率领八万骑兵,抢夺了月氏部族赖以生存的罗弥绿洲,并设下驻军,屠戮地方百姓,不允月氏族人回归绿洲家园。
无数月氏支部的难民被逼无奈,退回王庭,请求摩诃国王发兵迎敌。
但摩诃国王手下不过五万兵马,无力与鲜卑勇士抗衡,他若想夺回绿洲,唯有求助于兵强马壮的中原君主。
但摩诃国王不蠢,想要得到谢京雪的庇护,务必要归附贵国,且岁岁纳贡,方能得到汉军的策应。
但好在晋国对待藩属国并不严苛,虽说要年年进贡,新君继位也得谢京雪的册封许可,但逢年过节,谢京雪也会派下远超小国贡物的赏赐,并教授农耕织作的技艺,以此彰显大国气度。
总之,归附降汉一事,除了月氏皇权的利益受损,对于月氏百姓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决策。
摩诃国王是个好君主,他愿意为了麾下子民日后的民生福祉,接受中原王朝的施恩与掌控。
姬月心知肚明,此为谢京雪的“奸猾”军计,他故意放任那些凶残的鲜卑人入侵西域诸国,逼迫那些弱小无依的部族小国,依附强国而生,如此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将整片西域疆域收入囊中。
只姬月没料到,她在月氏王庭的平静生活,竟这么快就被打破了。
姬月还在出神,摩诃国王已然欢喜地道:“多谢天女传递神意,天女真不愧是娜仁祭司选出来的神女!”
姬月颔首退下。
祈神仪式结束,姬月与其余天女一起收拾吉礼所用的法器。
姬月换回常服,摘下覆脸的面具,她松了一口气,与祭司娜仁的妹妹娜迦一同走出皇寺。
只要卸下那张神女面具,脱下那一件曳地礼服,被选为“天女”的少女们,就能从无所不知的神,变为肉眼凡胎的俗人,回到人世间,过起凡人的生活。
因此,知道天女的真实容貌、身份的人并不多,唯有一些王庭的礼官,或是皇亲国戚,才能一窥天女们的真容。
四年前,姬月与谢京雪一同坠崖落河,漂泊岸边。
岸上,早早有战马奔霄、月氏王庭的人马,静候于此。
月氏王庭的礼官们得知娜仁祭司陨落的消息,又看到王庭贵族反叛,怒不可遏,忙带领一批人马,赶来策应。
为首的王庭贵女娜迦,跟随长姐死前留下的指引,一路奔向阿依河。
娜迦认出姬月脖颈上戴的那一枚祭司项链,忙将她扶上马背,带离此地,暗藏于王庭之中。
对于月氏族人来说,娜仁将项链赠予姬月,意为神权交替,任命姬月为下一任祭司。
但王庭祭司,必须是圣洁之身。姬月并非处子,恐怕不能胜任此职。
思来想去,娜迦只能恳求摩诃国王,将这个汉女册为天女,与其他被选为“天女”的女孩们,一起承担起祈神的吉礼。
对于姬月来说,如今的安逸日子当真难能可贵。
除却逢年过节、国政大事,需要她们身穿礼服,戴神女面具,请神上身,为信徒卜筮凶吉。平日姬月都无需进入皇城,只要留在家中度日就好。
为了能在月氏王庭好好生活,姬月狠下一番功夫,学习胡语。四年过去,她不但精通月氏语言,还会一些诸部小国的语言,交流不再有任何障碍。
初来王庭的时候,姬月身无分文,无家可归,只能住在娜迦的宫殿之中。
娜迦是大祭司娜仁的妹妹,家中本就是月氏贵族,家底殷实。又因姬月是交接神权之人,娜迦和长姐关系亲厚,颇有几分移情之意。她待姬月极为和善,私底下还会喊姬月一句:“小月妹妹。”
但姬月不喜欠人恩情,她身为天女,乃宫中神职礼官,俸禄不低,攒了两年钱后,姬月仍是搬离了娜迦的宫殿,自行去主城里买了一座宜居的小院。
临走的那天,娜迦百般不舍,连连劝说她再多住一段时间,就连其他担任天女一职的贵女们也来一同哄劝:“土城市井鱼龙混杂,你一个小姑娘住着多不方便呀!”
但姬月心意已决,众人阻拦不住,只能随着姬月一同回家,也好给她撑一撑场子,顺道告诉街坊邻里:这位小娘子可是王庭贵族的客人,尔等切莫无礼开罪!
姬月的家虽不在富人城区,但好歹也是繁华市井,一推门便能看到热闹非凡的胡商马队,琳琅满目的食肆酒铺。有卖烤饼、胡饼的饼铺,有卖烤羊肉、骆驼肉的食肆,还有沽羊奶、葡萄酒的酒铺……
没上王宫做事的日子里,姬月每日都会想着如何打点家宅里外。
好在王庭的土屋和晋国北地的房屋肖似,住起来并不会不方便。而且西域与中原开辟了一条以物换物的商贸之路,姬月想买一些晋国的东西也不困难。
姬月通过胡商买了一些软滑的布料,充入兔绒、羊绒后,制成保暖厚实的御寒绒被。
她还请匠人垒了一张炕床,如此一来,冬天烧着炕床,盖上被子,就不会觉得寒冷难耐了。
姬月虽然身上有钱,但夜里不干活,用油灯、蜡烛还是太过奢侈,相比起来,柴薪就要便宜许多。
但柴薪的缺点是烟大、熏人,房里肯定不能烧,只能灶膛烤火。
于是,姬月直接在院中燃起篝火,再把矮榻搬到火堆旁边,铺上软被,舒舒服服窝到里头打盹。
偶尔闲暇,姬月还会在火堆旁边烤几串撒上胡麻、香料的羊肉,或是用黄泥枯荷裹鸡,丢到草木灰里,煨两只叫花鸡。
食欲不振的时候,她还会取出那只娜迦送的兽首玛瑙杯,添点酥油、肉干、羊奶、茶砖,煮一壶咸香可口的奶茶喝。
隔了几个月,姬月又用攒好的钱,买下一匹黑鬃马驹。平时喂点草场里的阿格草、灰背青,冬天再拌一点粟豆精料。不出半年,黑马就被姬月养得膘肥体壮,马鞍上挂个箩筐,都能陪她出门买菜了。
姬月离开谢京雪,已有四年。
她的小日子过得舒适,若非今日听闻王庭战事,她险些都要忘记前尘旧事了。
姬月得知谢京雪要来月氏王庭,心中说不慌也是假。
但西域近来不算太平,四处都是鲜卑部掀起的硝烟战火。离了月氏王庭的庇护,姬月独自一人在外,恐怕举步维艰,而中原晋国已是谢京雪的地盘,往来州郡,出入关隘,皆需过所符传,她也断不可能回到故土,自投罗网。
思来想去,还是居于王庭最好。
姬月想过了,就算中原君主大驾光临,天女们要进行祈福仪式,但她好歹戴着面具,又不用出声,运气好也能蒙混过关。
距离中原皇帝莅临王庭还有半个月。
一月中旬,雪花飘洒,寒意不减。
姬月脸戴神女面具,身披兔毛斗篷,与娜迦等人一同骑着骆驼,沿街给王庭百姓分发赐福的酒水。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突兀、急促的犬吠声。
姬月被那一声狗叫惊动,蓦地抬头。
她脸上的神女面具没落,唯有漂亮的红色丝绦垂在脑后,随风飘荡。
姬月扫了一眼,却什么都没看到。
她疑心自己幻听,低下头,继续将酒斗里的酒水,倒入那一只只高举的陶碗之中。
王庭的仪仗队护送尊贵的天女们,缓慢离开。
土城某处的暗巷,光照不进,唯有黑黢黢的暗影。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握住了傻狗的嘴筒子,强行命家犬闭上嘴。
待霜花终于冷静下来,停止那些委屈的哼唧呜咽,男人总算愿意大发慈悲,松开了手。
谢京雪长身玉立,静如巍峨高山,穿一袭窄袖莲白劲装,肩披雪色狐氅,那只戴着鹿皮三指箭套的手,转而轻摁上窄腰间的寒光长剑。
想到方才熟稔的少女身影,霜花窥见旧主的狂热犬吠……谢京雪微微阖目,掩下墨眸中翻腾的汹涌暗潮。
俄而,男人扬手,放飞一只信鹰,下达调兵入境的军令,又朝着月氏皇城的方向,阔步而去。
【作者有话说】
一个资料:古代西域,时常有小国之间争抢绿洲的存在,也是小国战役爆发的主因~
小月和谢京雪分离是四年~
第70章 第七十章
第七十章
等姬月忙完赐福仪式, 手捧金莲来到月氏皇城的时候。
她得知,晋国君王居然提前半个月来到了王庭,并在殿内等候天女们的祈福仪式。
姬月的手骨一僵, 指尖捻在金莲花瓣上,微微下陷, 血色褪尽,那点指肚, 白如薄胎白瓷。
姬月深知谢京雪来此,只为军事战情, 他不是为她而来的,所以不必太过害怕。
回忆往昔种种,牵扯太多,恩怨太多,但姬月并非铁石心肠, 她也感激最后关头,谢京雪能以身相护, 让她在阿依河中存活下来。
姬月在西域生活许久,她深知谢京雪虽行事狠戾,但确实庇护了麾下百姓, 莫说晋国百姓,便是外域子民也感念中原君主的善待, 能允他们有一方安居乐土。
姬月不蠢, 她明白, 若非谢京雪平定西域战情, 她也过不了这四年的悠闲日子。
本来姬月都想好了。
她杀过谢京雪两次, 一次毒茶, 一次坠崖, 前尘往事就此两清了吧。
恨一个人太累了。
她不恨他,只要往后别再相见,就这般相忘于江湖就好。
但命运似乎都爱与姬月玩笑,竟在这时又让她遇到了谢京雪。
姬月垂头,将怀中一捧金莲抱得更高一些。
她希望今日的赐福仪式尽快过去,她能回到家中,好好躲上一段时日。
姬月不知谢京雪如今是何种想法。
但她想,已经过去了四年,她又不算什么举足轻重的人物,想来早已被谢京雪抛诸脑后,他的身边,定也有了其他侍妾宠姬……她不必太害怕。
姬月脑中思绪纷乱,她有意避开谢京雪,故意远远缀在其余贵女的身后。
月氏皇宫挂满红绸绣帷,羯鼓如雷,琵琶悦耳,团窠纹彩砖上铺满了迎客的佛图红毯。
天女们在激昂的鼓声中,缓步上前,为中原皇帝赐福。
皇族贵女们好奇晋国皇帝的长相,忍不住翘首歪头,打量这位尊贵的中原国君。
就连几位见惯大风大浪的天女,也忍不住偷眼,觑了一下座上的晋国皇帝,唯有姬月死气沉沉地挪步,对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不生一点好奇心。
姬月听到宴席两旁传来女孩们刻意压低的惊艳呼声——
“那是中原的皇帝吗?!”
“看着都没三十岁!怎会生得这般好看?比石窟里的菩萨还要美!”
“听说他还不曾立后,也不知这次来月氏王庭,会不会娶几房妃妾回去……”
待天女们赠完福酒,正欲告退。
上位端坐的谢京雪,忽然一压眼皮,用流利的胡语,与一旁的摩诃国王道。
“相传月氏王庭的天女通天彻地,能役鬼神,朕心中敬慕许久。今日本想与天女论道释意,奈何不通佛学胡语,恐有言辞冒犯……听闻天女之中,亦有汉女担任神职,可否请这位汉族天女入偏殿一叙,为朕授业解惑?”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莫说天女们,就连摩诃国王也愣在原地。
先不说天女的真容身份并未暴露人前,中原皇帝是如何得知其中也有汉女担任神职。
便是谢京雪的言谈不带汉话口音,韵律也优雅,分明是精通胡语的样子,又为何非要与那名汉女论道?
摩诃国王一时无言,倒是伏跪于地的姬月听出了一身白毛汗。
姬月的喉头发紧,如坠冰窟,她的血液逆流,抽离体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京雪是不是觉察出什么了?若不是,他又怎会当众讨人?
姬月只顾着自己低着头,不敢窥视上首。
天女之中年纪最长的娜迦也觉出不对。
娜迦没认出谢京雪就是四年前重伤坠河的男人,彼时她只顾带走姬月,并未多留心旁的事情。
娜迦有意袒护姬月,上前与谢京雪道:“天女并非辩经论道的僧人,恐怕无法解答陛下的疑虑。不如请精通佛学经典的罗弥法师,设下辩经清谈,为陛下授业解惑。”
若是善心肠的人,听到娜迦这句话,也该顺坡下驴,不再歪缠。
可谢京雪是何许人也?他一贯强横凶戾,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男人微阖凤眸,并不将娜迦放在眼里,不过冷冽眼风一瞥,便叫一旁的摩诃国王发起战栗。
“不过是论道的小小请求,贵国竟这般推三阻四,想来此番求援归附中原之心也不诚……”
谢京雪的声音骤冷,如凛冬催雪,冻得人四肢僵直。
殿内鸦雀无声,月氏贵族们俱是胆气尽失,就连那些欢快的笙竹声也戛然而止。
宴席的气氛不大对劲,但没人敢多说一句话,生怕惹恼了这位纵横捭阖、横扫六合的中原霸主。
事关月氏一族的兴亡,兹事体大,就连娜迦也闭上了嘴,缄默无言。
姬月深知,今日一事因她而起,她不愿月氏王庭失去了汉军的庇护,思来想去,她还是膝行两步,于谢京雪的案前垂首。
“我愿为陛下解惑。”
听到久违的女子嗓音,谢京雪的指骨微僵。
他脸上从容淡然的神色敛去,那双遇事向来八风不动的凤眸,竟在瞬息之间,掀起令人心惊的滔天骇浪,隐隐有噬人之意。
谢京雪紧攥手中酒盏,死死盯着伏跪案前的娇小女子。
阔别四年,姬月瘦了一些,高了一点,但耳廓与肩背仍是从前的模样。
即便她脸带神女面具,即便她装作陌不相识,但谢京雪仍能从她的窈窕身段、修长雪颈,将她从苍茫人海间认出来。
那是烙.印.于谢京雪心上的人影轮廓,也是纠缠了他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梦魇。
他找了她整整四年。
他以为二人阴阳相隔,以为他错失所爱。
谢京雪不信姬月一点风声不闻,他不信姬月一点消息不知。
她明知谢京雪寻她多年,明知他心急如焚,明知他深陷苦海,可她不闻不问,毫不在意,仍是龟缩于这样的弹丸小国,过她喜爱的悠闲日子……
姬月一点都不想回到他的身边。
谢京雪的胸膛犹如重石堆积,窒得呼吸不畅,他的浑身热血逆流,痛意于颈上青筋丝丝翻涌,头疾又要发作……
“咔嚓。”
盛满香醇酒液的杯盏碎裂,猩红鲜血自男人指缝溢出。
众人茫然抬头,望向谢京雪手中碎裂的琉璃盏,只觉得那一抹红极为刺目,教人肝胆惧寒。
可谢京雪并未震怒,他仍是噙着淡笑,取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仿佛无事发生。
随后,高大挺拔的男人站起身。
那一尾洇满浅淡桃花香的白衫,拂过姬月的手背,渡来一点风雪的寒意。
“天女,随朕过来。”
谢京雪冷淡发话,姬月不敢不从。
谢京雪一走,殿内的乐声再起,王宫继续笙歌曼舞,如同没有过方才冷场的小插曲-
偏殿,谢京雪屏退所有侍从。
黑黢黢的内殿,仅剩下姬月与他二人。
姬月看到那一滴滴蜿蜒地砖的血迹,好几次都想提醒谢京雪包扎伤口,可看着他浑身散发冷意的阴鸷模样,又不敢出声劝诫一句。
姬月还没想好要如何跟谢京雪虚与委蛇,下一刻,她脸上的面具竟被人伸手摘去了。
姬月震惊抬眸,她不喜这种赤.裸之感,妄图用手遮脸。
可不等她抬臂,下颌已被一只血气浓郁的手,禁锢于掌心。
谢京雪掰过她的下巴,逼她对视。
男人的掌腹没有半点温度,冷若冰霜,冻得姬月一个哆嗦。
随后,一个薄凉的、久违的吻,覆上她的嘴角。
男人身上的馥郁香烈的桃息,如潮涌至,闷住姬月的口鼻,将她拽入漆黑的地狱。
姬月整个人僵滞在地,如溺入一池泥沼香海,动弹不得。
不知是冷意,还是俱意,悄然攀上姬月的后脊,引得她双肩发抖,手臂也浮起鸡皮栗子。
姬月不适应这样的亲吻,她下意识想要逃离,可谢京雪另一只没有受伤的大手,却强硬地覆上她的后颈,死死压在了她的薄皮雪肤上。
他迫她靠近,不允她再度消失眼前。
谢京雪的气息强势而陌生,姬月被裹缠其间,进退两难,举步维艰。
谢京雪逼她承吻。
温.热的舌尖,强悍地撬开她的齿关,卷住她的丁香小舌,厮磨绞杀。
谢京雪故意与她勾缠、吮吻。
他像是极其不满足,非要加重力道,舔舐姬月的唇.腔,汲取她口中热意。
姬月被吻得迷乱。
她的鼻翼生汗,腿脚发软,但她没有失去理智,仍在抵抗谢京雪。
可她的力气太小,越是推搡,越能激起男人那股侵略吞噬的私心。
姬月的双手交叠,被他蛮横地扣在发顶。
姬月背靠上冰凉的石墙壁画,后臀被男人的大手托在怀中。
她的眼尾生潮,泛起芙蓉红的春.情。
口中的气息、唾津,全被谢京雪蚕食殆尽。
谢京雪没轻没重,他仿佛要她死在自己身上。
无论姬月如何挣扎,都不会再松开丝毫。
姬月从未见过这样的谢京雪……
从前的谢京雪也有过强劲凶悍的时候,但那时的男人毫无人情味,即便用房.事驯服她,手段也是冷酷残暴。
哪里像现在,他虽动作刚硬,却会在姬月皱眉呼疼的时候,松开一点力道。
再用覆着粗粝剑茧的指腹,柔柔地抚.弄她泛红的手腕……
仿佛他再也硬不下心肠欺辱她,仿佛他不过是无计可施,只能用这等亲昵的伎俩,逼迫姬月回心转意。
直到姬月的细腰发.软,气息奄奄,谢京雪方才感到餍足。
像是漂泊许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停泊的渡口。谢京雪的通体戾气,竟在这一点肌肤相亲中,得到了微乎其微的安抚。
二人的唇瓣分开,勾起一丝湿漉漉的牵连。
“你……”
不等姬月说些什么,谢京雪忽然抱起女孩不盈一握的腰,再度封住她的口。
姬月大惊失色。
她的嘴角仍然残留着细密的刺痛,想来是被谢京雪无休止的亲密,磨开了一道小口。
谢京雪的凤眸锐利如刃,他压抑着寒戾的情绪,仍要深入亲吻。
可逃离桎梏的姬月,已经受不了他这等欲.求.不满的粘缠。
姬月心生燥郁,她的神志不清,竟下意识抬手,猛地朝眼前那张冷艳清隽的脸上拍去。
“啪——!”
一声耳光,响彻内殿。
谢京雪被打得下颌一偏,嘴角溢出一点鲜红血迹。
姬月下手没有分寸,用力太甚。
几道红.肿指印,横陈于谢京雪的白皙颊侧,触目惊心。
姬月回神,心生胆怯。她蜷曲五指,抿唇无言。
姬月明白,此为君王脸面,谢京雪再喜爱她,也不会容她僭越、侮辱。
姬月心中惴惴不安,她默默等待谢京雪的怪罪,等待他的震怒。
可男人不过凤眸一怔,抬手擦去那一点绯色血痕。
鲜血染上白玉扳指,谢京雪瞥去一眼,冷笑出声:“……不是梦。”
姬月蹙眉,不知所措。
四年不见……谢京雪好像疯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真的可能偶尔断更,我只保证应该在2月20日应该能正文完结,大家担待我一下,也可以20号再来看~
我对自己的要求比较高,不达到自己满意的程度就不行,已经连续好几天就睡几个小时了,等我熬过这段时间,爱你们!
————————————
然后,我写文是跟着男女主来走的,在人物生出血肉以后,我的大纲还有剧情设置就完全没用了,因为会被他们自己推翻。
总之,其实也不是什么恨海情天的故事,是两个极端的人,互相成为家人的故事~
我们的小月和苏梨、林蓉都不太一样,她其实也并非想要自由,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写到现在,还是感受不到她的求生欲……我觉得她的内心,其实是渴望家人的,并非一定想要自由,所以如果谢京雪能够让她感受到温暖,我觉得她是可能会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的。
大概就这些,我们继续往下走故事么么哒!(对不起,我很话痨,因为写一个故事就会被角色打动,所以很聒噪,我尽量少说点东西……让大家自己感受=3=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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