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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当我被清冷公子巧取豪夺后 50-60

50-60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一章


    谢京雪死了。


    摘星楼燃起熊熊大火, 烈焰焚天炽地,直冲云霄,将那一片黑黢黢的夜空照得通红。


    坞堡走了水, 可府上仆妇却无力提桶灭火。


    只因一队队来历不明的精锐骑兵,从大敞的城门急袭而入。


    远处, 宣战的号角声悠扬嘹亮,竹纹章旗迎风飘扬, 猎猎作响。


    那是大举进攻的青川白氏的兵马!


    夜穹闪过一道张牙舞爪的激电,闷雷鼓噪, 在层叠乌云里翻滚不休,随即悍然落下,击得远处深山雪峰骤亮一瞬,似是雷公电母含恨劈下的天谴。


    在这般诡谲的天象中,白家骑兵听从少家主白齐观的命令, 将屠刀对准了刚刚御胡凯旋的谢家军!


    友军忽然反水叛变,谢家兵马来不及反应, 已被白家人毫不犹豫的一刀,砍断了头颅,从马下跌落。


    扑通一声闷响。


    军将的肉.躯落地, 转眼间就被撼天动地的马蹄踩踏成稀烂的血泥。


    满地都是腥臭的血气,将那一片洁白的雪絮染成触目惊心的猩红。


    彭统见状, 恨得双目赤红, 哀嚎一声:“白齐观?!你疯了?!我们的弟兄刚御边回城, 他们在外鏖战一月, 将匈奴胡兵逐出国土, 他们经历九死一生, 好不容易回到故土!他们是晋国的英雄!尔等怎敢、怎敢将屠刀对准自家兄弟?!”


    彭统不知青川白家何时叛变, 又怎会在城外埋伏了数万骑兵,又屯备了这么多粮草、马食。


    唯一的可能便是,这个腊月他们在外戎边御敌,而白家却在想如何悄无声息将骑兵埋伏于京畿之外,待谢家兵马回城,兵疲马惫之时,发动屠城的奇袭!


    这厮卑鄙,堪称无耻!怎有人是非不分至此地步?!


    白齐观不顾那些污言秽语,他既已出兵,便是奔着谋国的打算来的。


    白齐观心知肚明,若想保全青川白氏的峥嵘,唯有将皇权掌控于手,唯有问鼎天下,方能求个高枕无忧。


    白齐观的目光阴沉,冷意迸溅,他猛地一夹马腹,提刀朝彭统冲杀而去。


    “谢京雪多年来把持朝政,蠹国害民,私植党羽,国法难容!而今青川白氏率军出征,为的是讨伐奸佞谢臣,为的是还晋国一片清政,决不能再姑息养奸!如尔等缴械投诚,念在尔等弃暗投明的份上,我能饶你们一命。若是执迷不悟,助纣为虐,一律以逆国叛军论罪,格杀勿论!”


    这番颠倒黑白的申饬告诫说出口,彭统也就明白了白齐观的意思。


    这是非要夺权谋政,置渊州谢氏于死地。


    彭统不再与他多言,他咬紧牙关,手中挽住缰绳,勒紧了五指。


    彭统看着那些被白家兵马屠戮的战友,心中悲痛万分,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湿漉漉的雨水,厉声高喊:“老子这条命是谢大将军救的,大不了就把这条命还他!”


    彭统手握长刀,甲胄被雨水冲刷得雪亮。


    他的眉眼坚毅,誓要率领谢家兵马杀出一条血路。


    “弟兄们,这是谢将军的城池!这是谢氏的家宅!我们要帮谢将军守住!”


    “来啊!尔等若要入城,就从老子的尸身上踏过去!”


    ……


    城门口的几条御街已被激.烈交战的两军占领,城中百姓仓皇失措,不知该往何处逃难。


    那些身份显赫、地位尊崇的世家尊长们,纷纷在私兵的护卫下,挤出了渊州城池。


    可那些势单力薄的庶民百姓无路可去,他们不知城中发生了何事,目之所及处,唯有一片尸山血海。


    他们惶恐不宁,生怕白家兵马发狂屠城。


    为了护住年幼的孩子、病入膏肓的爷娘,那些壮丁也持着刀枪棍棒抵挡那些擅闯入成的骑兵。


    甫一露面,就被不分青红皂白就提刀杀人的白家军,一刀劈成两半,倒在了血泊之中。


    白齐观有令,今夜只管攻城,不计损伤。


    在白家军的眼中,除了同阵营的军将兵卒,其余都是敌军,他们不会手下留情!


    只要攻下这座城,只要杀进皇城之中,只要白齐观夺得皇权,问鼎中原,那他们便是晋国王师,便能加官进爵,光宗耀祖!


    在功名利禄面前,一条人命太卑微、太弱小,要怪便怪自己命不好,怎就投胎进命如草芥的庶族寒门家中?如有怨怼,日后去阎王殿前再细细分辨便是!


    谢家坞堡沦陷,暗卫青槐担任起三军先锋的要职。


    青槐朝天射出求援的鸣镝,点燃示警的烽燧,往京畿各地的谢家军所传递遇袭的军情。


    除此之外,他还召出鹰奴,吹响鹰哨,妄图让那些鹰隼飞向邻州大营,带来策应驰援的兵马。


    然而,白齐观又怎能让青槐如愿?


    那些燎起大火的烽燧、烽火台尽数被瓢泼大雨浇熄,那些四处飞窜的鹰隼,也被凶悍迅猛的箭阵一击射穿!


    如注大雨沾上信鹰的血肉,成了腥浓的血雨,任它们扑棱翅膀,闯个遍体鳞伤,亦逃不出这一只可怖的囚笼!


    谢家坞堡已破!


    谢家的族人攀上马车,带着奴仆,慌张逃窜。


    车厢之中,谢八娘窝在谢陆离的怀中嘤嘤哭泣,她吓得连气都喘不直,一张小脸哭得通红。


    “七哥,七哥……大堂兄死了,我们是不是也得死了?”


    谢陆离抿住唇瓣,良久无言。


    谢京雪在他心中,一直是高山仰止的存在,令他敬仰崇拜。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连谢京雪都能从神坛上陨落,死于非命。


    若是谢京雪死了,那他们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大抵会死在叛军的铁蹄之下。


    可谢陆离不能告诉谢灵珠真相,他抚摸八妹妹的脑袋,安慰她:“会没事的,八娘别怕,一定会没事的……”


    ……


    渊州主城已成一片人间炼狱,城门的残肢断臂,累得山高。


    两方人马短兵相接,杀得不可开交。


    但彭统手中不过五千精锐,如何能敌青川白家的五万兵马?他被逼得后撤,一路退到皇城。


    紫禁内廷亦不过三千禁卫军,他们被小皇帝调到寝宫护驾,分不出半点兵力去护卫那些文官、太妃。


    宫人们深知,如若叛军袭城,定会血洗皇宫,他们要趁早离开此地!


    于是,胆小怕事的宦官宫女们,纷纷舍下金枝玉叶的主子,他们打砸那些金银制成的器皿,盗窃嫔妃美人的首饰绸缎,着急忙慌地冲出宫外。


    每个人眼里只有对于求生谋财的渴盼,他们不顾法度、不顾尊卑、不顾礼制,一心只有出逃,然后努力活下来……在这一刻,士族和庶族,官吏和奴隶,终于变得平等,不分敌我。


    巍峨雄伟的皇城宝殿,被军容肃穆的白家军团团围困。


    白齐观手持长刀,缓步进殿。


    那些谢家兵卒的血肉,顺着他的刀锋滴落,溢了满地红梅。


    白齐观杀气腾腾,将刀尖对准了李家的小皇帝。


    本以为小皇帝持着宝剑在手,总能叫嚣两句。


    哪知小子全无节气,他哭得涕泪横流,竟对着白齐观下跪,给白齐观磕头:“朕、朕愿意将君王宝座拱手让出,只求爱卿手下留情,莫要杀朕!”


    “爱卿要什么就拿什么,朕绝对不会反抗!”


    “只求、只求爱卿饶朕一命!”


    小皇帝痛哭流涕,竟从怀中取出玉玺宝册,进献给乱臣贼子,以求换取一条生路。


    白齐观心生鄙夷,对于谢京雪更为痛恨。


    看看,他是何等的奸佞,竟扶持了这样一个孬货上位!当真是贻笑大方!


    白齐观并不想饶了小皇帝,他举起屠刀,猛然挥向君王纤细的脖颈!


    嗖——!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悍烈的箭矢啸声。


    不等白齐观反应,那一支来势汹汹的黑羽长箭,便迅猛打落他手中紧握的长刀,直袭向小皇帝的脑门!


    砰的一声铮响。


    锋锐的箭矢贯穿人脑,将坚硬的头盖骨瞬间击碎。红浆、白浆爆开一地,一息之内就让座上君王尸首分离!


    白齐观被这一记声势浩大的箭袭撼在原地。


    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因他执刀在前,箭矢射偏了,这才误杀君王;还是拉弓搭弦之人,本就不喜君主的懦弱无能,这才用箭了结对方的性命,也好保全李室皇族最后一点尊严。


    但白齐观深谙此等飙发电举的悍烈箭术……能在百米开外一击必中之人,唯有一人!


    可这人,分明服了剧-毒,他分明死了!


    ……谢京雪。


    展凌去验过尸身,确认谢京雪已死,这才传送出发兵攻城的讯号!


    白齐观的后脊生汗,他如遭雷击,忽的僵在原地。


    白齐观意识到一件事——为何他至今没见到展凌?若是展凌不见踪迹,那么是否说明,摘星楼那一具烧成焦炭的男尸其实是……


    不等白齐观思虑太多,宫外已然钟鼓齐鸣,箭矢乱飞。


    那些燎火的黑羽长箭如蝗虫过境,曳着流星一般的绚烂长尾,直.射.进内廷之中。


    箭矢密集如织,亦似遮天蔽日的天网,齐齐拢住了那些追随白齐观而来的精锐先锋骑兵。


    “啊——!!”


    有人中箭落马,被惊慌失措的战友踏碎了腿骨。


    半空中的箭镞闪动银辉,锐不可当,犹如疾风暴雨,猛地刺穿白家骑兵的威严胸甲、胯-下健马……白齐观的兵马被人包抄,他们被迫逼进内廷寝殿。


    如今白齐观在明,敌在暗,这般下去,他定会受制于人,全军覆没!


    得杀!


    得尝试冲出一条生路!


    可当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的时候,白齐观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他意识到……他已从胜者,沦为输家。


    他成了任人宰割的瓮中之鳖!


    他已经败了。


    白齐观抽出腰间长刃,指向前方,颤声质问。


    “何人?!究竟是何人?!”


    远处,搭弓射箭的弓兵、步兵退开,让出一条阔路。


    黑夜之中,唯有能够抵挡雨水浇灌的桐油火把,在雨天熊熊焚烧。


    黄澄澄的焰火,照亮那一匹浑身白毛的健马。


    马背上,男人神情冰冷,身姿遒劲挺拔,他身穿戎装甲胄,肌理结实的臂骨,挽着一把弓力强悍的牛角长弓,缓步而来。


    银甲之下,一袭桃花暗纹的武袍如雪胜玉,夺人心魄,明明是最为圣洁冷峻的白衫,却给予人一种自地狱深处而来的可怖深寒,让人望而生畏。


    身受重伤的彭统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竟泣出血泪,像个有了支柱的孩子一般,高喊一声:“长公子!!”


    那些负隅顽抗的谢家兵马,亦是神情激动,仿佛见到谢京雪,他们便有了主心骨,再也不怕艰险风雨。


    他们手持刀剑,欢喜地大喊:“长公子!!”


    “长公子回来了!”


    “长公子没死!”


    “长公子,白家叛变,杀了我们好多弟兄!”


    “长公子,为我等报仇!为我等报仇啊!”


    ……


    白家军也曾跟着谢京雪上阵杀敌,他们深知谢京雪的骁勇善战,此时见到敌军主将持刃杀来,竟莫名肝胆惧寒,腿脚发软。


    这样多的谢家兵马,他们杀不尽!


    这样声势浩大的敌军,他们难敌一二!


    他们完了……


    谢京雪面容冷肃,目若淬火,他拨马上前,强忍住胸肋渡来的剧痛,再次抽出了狭长的黑羽箭矢。


    谢京雪挽弓拉弦,剑拔弩张。他的手臂肌肉鼓起,绷出冷硬的线条,薄皮底下,青筋随着手上动作跳动,他用尽全力,将手中强弓拉至满月。


    嗖!


    嗖!嗖!


    谢京雪大开杀戒,连珠射出三箭,招招直袭向白齐观的胸膛!


    军将们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那些箭矢,根根没入少家主的胸口,将他掼得后撤!


    强悍的箭矢,刺穿他的皮肉,击碎他的胸肋,将他穿成了刺猬!


    黑羽箭的箭尾仍在颤动,白齐观受此重创,呕出一口鲜血,单膝跪了地。


    谢家军受到鼓舞,纷纷上前杀敌,打得敌军节节败退,溃不成军,局势很快被骁勇善战的谢家援军控制,胜负已分,是谢京雪赢了。


    白齐观口溢鲜血,他困惑不解:“你分明饮下毒茶,为何还能活着……”


    谢京雪轻牵唇角,淡漠扫他一眼,道:“我无惧毒.汤迷药,你这招用得未免太过愚钝下作。”


    白齐观艰涩地眨了下眼睫,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已是一片血色,他知自己时日无多,但他还是想问:“为何你会知白家部署……白家筹谋多年,不该、不该泄密……”


    谢京雪抬脚,踩在白齐观的胸肋,他故意踏着箭羽,将箭矢往下碾了碾。


    鲜血飚.射,溅上谢京雪的素洁白袍。


    许是知道白齐观吃痛,谢京雪方才解恨一般,淡道:“我不信展凌这般好心,能舍命救我数次……待我亲近之人,必有所图,他果然没令我失望。”


    闻言,白齐观怔忪不语。


    他竟不知谢京雪是这般想的。


    谢京雪居然从不相信旁人心存善念。


    谢京雪深知,凡是近他者,皆有图谋,为权、为利、为名。也是如此,他才能所向披靡,成为最后的赢家。


    白齐观解了困惑,竟笑出声来。


    他悲哀地看了谢京雪一眼,暗叹一声:“你真可悲……”


    ……


    这场乱战,终是在谢京雪带领的兵马压制下,落下了帷幕。


    谢京雪允许白家军投诚,他收揽了一部分溃军,处置了一部分叛军。


    但谢京雪深谙用人之术,好歹是白家的军将,如想用之,便不能将青川白家赶尽杀绝。


    因此,谢京雪不过将白家贬为庶族,逐出渊州,并未屠戮白氏嫡出本家,断了白家香火。


    有的门阀豪族回过味来,暗道谢京雪城府深沉,许是他故意设计,诱惑白家谋逆,如此便能早早削弱青川白氏的军权,收拢白家的兵马,免得白家人功高盖主,一心做大。


    也有人道,兴许只是一个巧合,不过是白家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们低估了谢京雪,这才招致战祸,自取灭亡。


    总之,不论哪个说法,最终得利者都是摄政大司马谢京雪。


    如今谢京雪手上兵力鼎盛,已是晋国说一不二的北地君主,这一点毋庸置疑。恐怕往后,就连晋国的国姓都要改成“渊州谢氏”了-


    深夜,谢家坞堡。


    府中遭遇火事,大半的殿宇楼阁被毁,工匠们日以继夜修葺重建,也要一个多月的修建,方能完好如初。


    谢京雪忙完国政后,回到摘星楼中。


    他对外并未流露出丝毫痛苦与疲态,回到府中,方才微微蹙眉,唤来御医,熬药放血,疏散体内余毒。


    谢京雪虽自小浸泡药浴,百毒不侵,但他也并非神仙体魄。强饮剧-毒,于肺腑还是会造成损伤,虽不致死,亦不留病根,却要深受剜皮剥骨的阵痛,直待余毒散去,方能止疼。


    这一次,为除白家,拔除暗桩,谢京雪暴露了手上底牌,教人知晓他体魄强悍之事。


    自此之后,那些不甘居于渊州谢氏之下的世家,便不会蠢到派人来毒-杀谢京雪。


    谢京雪得以清静一段时日。


    只他倚到榻上静卧时,总会屡次想起姬月。


    她明知他中-毒,却仍能狠心,舍他而去。


    谢京雪目光沉沉,凤眸中暗潮汹涌,凶戾毕露。


    他给足了姬月机会,可她暗藏杀心,不领他的好意。


    谢京雪心知肚明,姬月背叛了他,她永远都养不熟,她待他没有一星半点儿的情谊。


    “小月……”


    谢京雪周身血脉逆流,冷意深重。他想到昔日种种,只觉笑话一场。


    栽过一次的跟头,他决不会犯第二次。


    谢京雪轻摁胸膛,强抑心腑漫来的剧痛。他的薄唇紧抿,冷笑出声。


    “且藏好一些……待下次见面,我会杀你。”


    他决不会,再对姬月心慈手软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校对了一下所以迟了,这是周一的更新,只是很早就发而已,下一更可能是周二晚上=3=反正慢慢来,每天都会更的!


    每天掉落红宝么么哒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二章


    冰天雪地里, 姬月一直策马奔逃。


    但雪地被那些马车、牛车、人脚压得很实,已经凝结成冰。


    冰面滑溜,若骏马一直在山中疾行, 极容易打滑摔伤,甚至是折了蹄子。而健马伤蹄, 很难存活下来,连带着姬月也可能困死山径。


    思来想去, 姬月还是打算停下来缓一缓。


    她没再沿着官道逃跑,她寻找那些可以留宿歇脚的驿站客舍。


    姬月现在身穿女装, 若是贸然投宿荒山人家,其实极容易遇到危险。保险起见,姬月还是寻了一家驿站入住,又和店家买了两身男子衣袍、尺寸稍小些的鞋履。


    姬月回到房中,洗净了身子, 再替换身上的月事带。


    她看了一眼癸水,幸好信期马上就过去了。


    姬月松了一口气, 擦净身子后,再将那几件男式青袍换上身。


    为了保暖,她还将那一条兔毛斗篷拆开, 分成软布和皮草。软布可制月事带、小衣、亵裤;兔毛皮草则直接塞进冬衣的夹层里充绒,或是给鞋履缝制一圈兔毛, 用来暖脚。


    姬月深知自己的容貌不俗, 她想了想, 还是取来剃刀, 将眉毛剃去一半, 再用灶膛里的炭木画眉, 描成粗壮的直眉。


    姬月用炭灰抹匀了肤色, 如此黝黑脏污的皮肤,总算不复此前细皮嫩肉,有了几分农家人的粗犷模样。


    姬月的身段窈窕、嗓音婉转,一见就知是女子,但只要打扮得灰头土脸,不要对外轻易暴露样貌,一般人也不会对她下手。


    姬月戴上遮脸的帷帽,又整理好干粮、水囊、金银,最后她往包袱里装上一些马食草料,驮到马背上。


    姬月没在驿站留宿。


    她趁夜继续朝下一个州郡前行。


    一路上,姬月遇到许多逃难的晋国百姓,一打听才知道,渊州乱了,青川白家谋反,连皇帝都杀了,幸好有谢氏长公子谢京雪扶危济急,方才稳住局势。


    姬月一怔,一连问了好几遍,确认“谢京雪没死”的事。


    她松了一口气,心里背负的罪孽终于减轻了一些,但与此同时,又有新的忧虑涌上心头。


    姬月深知谢京雪睚眦必报,她竟敢下手毒杀他,势必会受到谢京雪的惩治,她必须远离渊州,必须趁着谢京雪处理朝政分身乏术的时候,逃得远远的。


    姬月疑心白家人倒台,会抖出她的行踪,譬如告知谢京雪,有关她的过所符传与身帖。毕竟住驿投店,皆需竹简文书所制的符传登记信息,方能入住店家。


    姬月已经用过一次白家所赠的符传过所了,她不能再继续暴露行踪。


    思来想去,姬月还是花了一笔钱,求人牵线搭桥,谎称乡民的亲眷,同邻州的县丞买了一份新的符传。


    符上所记录的年龄、性别、籍地,全瞎编乱造一通。


    姬月不但将自己改成二十多岁的年纪,还把性别更变为男子,再将籍地从渊州改为滁州……那是她少时遇袭,被家人舍弃,流落的一个州郡。


    那是姬月待过近十年的地方,也是阿婆的故里。


    姬月看着加盖过县丞印章的符传,看着“滁州”二字,她莫名感到安心。


    这些年,她一直抱着为阿婆报仇雪恨的念头活着。


    她为了融入姬家,为了打消姬琴、祝氏、姬崇礼的提防与猜忌,她逼迫自己去学习那些世家的教条礼制,她将自己纳入那个世家淑女的壳子。


    她没有一天凭借自己的喜好活过,她以为杀了仇人以后,她会获得解脱与幸福……


    但事实是,姬月比从前更加迷茫了。


    她的执念与怨气消散了,她开始万分想念阿婆。


    但姬月心知肚明,这世上已经没有她的家了,她的家人也不复存在了。


    当姬月骑着战马,着急忙慌地跑出那一座囚住她的金丝牢笼。


    当她回头遥看埋葬谢京雪的那一座坞堡,她竟没有一丝一毫的解脱之感。


    也是在这一刻,姬月方才明白,原来她一直都没什么生欲,所以她才能舍弃那些尊严、廉耻、贞洁,她才能竭力供奉谢京雪,她才能将所有身外之物作为祭品,任君享用。


    原来早在阿婆去世的那一天,她就“死”了。


    姬月不知为何,竟有点想哭。


    她的视线模糊,眼泪摇摇欲坠。


    她用手指一遍又一遍描摹“滁州”二字,她一直在寻找属于自己的温暖,一直在找她的阿婆。


    但阿婆死了,姬月再不可能遇到她了。


    她要回家去,她是从阿婆那里来的,她要回到阿婆那里去。


    阿婆的根在滁州。


    阿婆死后,姬月也将她的尸身送往了滁州安葬。


    阿婆就葬在老宅子前面的小土丘里,而姬月落叶归根,她死后也会被葬在那里。


    自此之后,她就能回到阿婆的怀中,她再也不会受欺负,再也不会感到孤独,她也是有长辈保护的小孩了。


    姬月抹去眼泪,她挤出一点笑,再次爬上马背,她朝着滁州跑,一刻不停,万般期待……经历了那么多风雨险阻,她终于能回家了。


    一个月后,姬月风雨兼程、披星戴月地赶路,终于回到了滁州远郊的那一座草屋。


    州郡主城的屋舍租金贵,阿婆租不起,但好在山里的地皮并没有被官府征用。也可能是地方风水不好,瘴气缭绕,被人视为荒山凶地,世家门阀也不会将别院园林选址于此,这一块地恰好能为阿婆所用,用来搭建草屋。


    姬月牵着马,回到这一间荒废已久的草屋时,脸上终于流露出一点笑意。


    姬月用竹枝扎了扫帚,扫出一片空地。


    她又取来火折子生火,拆了门板当柴薪。门板浸了雨露,烤起来满是黑烟,但姬月全不在乎,她只要有一处栖身之所就足够感到满足。


    姬月用陶瓮接了雪絮,置在火上煮沸,等雪融化成水,姬月又掺杂一点冰,将其降温,再缓缓咽下肚子。


    姬月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早已变得硬邦邦的胡饼,她用火将其烤熟,烤软,再掰成两半,放到不远处田埂里那一个土丘面前。


    姬月吹干净陶碗上的雪絮,她把热腾腾的胡饼置于其中。


    像是怕阿婆吃不到一样,她又把碗朝前推了一寸。


    姬月笑着说:“阿婆,我回来了。”


    “这些年,我好累啊。但没关系,我已经忙完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等明天,我去把屋里的蛛网都清扫了,再去山上伐木、劈柴,重新制一扇门板。”


    “我身上还有一些钱,先埋土里一部分,再带下山一部分,我要去买一条小狗崽子,最好是牙尖凶狠、爱叫唤的那种,这样有生人来也不怕,我会把他们赶出家门。”


    “除此之外,还得找个泥瓦匠修葺屋顶,免得下雪下雨,连被褥都被雨水浸湿。这些活计也不必找那些生人来做,我记得山脚就有个泗水村,您从前不就寻村里的苏婶子来帮忙做活?不知她还在不在家中,赶明儿我去打听一下。”


    “我估摸着十多天就能把家里拾掇干净了,等天气再好一些,我就进城里买些鸡鸭,像小时候那样,养在鸡棚里,每天下一个蛋。”


    “我其实不大爱吃鸡蛋,要不多给阿婆的碗里供奉几个?多的鸭蛋,我就拿来腌到瓮里,咸了再佐粥吃。”


    “已经是二月,雪已经慢慢变小,再过半个月就开春了,倒是合适犁地翻土,种些菜啊、挖些春笋什么的。天气再热一些,我就去溪边捞鱼虾、蚬子,再用黄酒腌浸数月,闲暇了再取出来下饭。小时候您不许我吃酒,我只能闻着味儿馋吃,如今我长大了,喝点小酒,总不至于挨您的骂了吧?”


    “阿婆,我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去投胎,要是没去,你常常入我梦和我说说话?你看,我如今一个人住,家里又没个能说话的人,其实也孤独得紧。你不要怕什么鬼气染上小孩子会不好,毁时运什么的,我这个人八字重,不信这些,我不怕的。况且,我的时运本就不好,再坏些也无妨。”


    ……


    姬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每一件事,都是从前阿婆做过的。


    姬月在用阿婆养她的方式,耐心细致地养育自己。


    阿婆教她怎么识别野菜,怎么制渔网捞鱼,怎么种地犁田,怎么生火做饭,怎么捕猎山兽,怎么驱虫逐蛇。


    阿婆教她的都是那些士族门阀瞧不上的技巧,但姬月沦落山野,仅凭这些技能,她就能将自己养得很好。


    阿婆已经不在人世,但她又活在姬月的身边。


    只要姬月念着阿婆,她就能从中获得温暖,就能得到遥不可及的幸福。


    姬月一边说话,一边吃饼。


    明明手里的胡饼夹的是香喷喷的羊肉干,可她低头咬了一口,却觉得苦涩。


    姬月困惑不解,她心里纳闷。


    娇小的女孩盘腿坐在雪地上,她借着幽微的火光,朝下看了一眼。


    姬月恍然大悟,良久无言。


    原来,饼皮上落满了她的眼泪。


    ……难怪这么咸。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得我很心酸。


    其实前两天看到有读者朋友说不理解月月,觉得月月内核不够强大。


    不像《怀上前夫他哥的崽》的苏梨那样追求自由(但梨梨的祖母还活着,她不缺温暖),或是《成了清冷权臣的侍妾》的林蓉那样如小马一般阳光明媚(蓉儿一直都很独立,她把自己养得很好)。


    那是因为月月其实从来都没有求生的欲望,她一直为了阿婆活下去。


    现在执念消失了,她在这个人世间再也找不到阿婆了,所以她也想回到阿婆那里去。


    就是一个失去妈妈,一直在找妈妈,但是发现哪里都没有妈妈的可怜小孩。


    我是非常爱小月的,毕竟每个女主的所求以及核心都不一样,才会有那么多的不同。


    抱歉,今天啰嗦了一点。


    以及快开始这本文最后的两个阶段了,下一个阶段有那么一点虐(其实也不算虐),非战斗人员可以熬个一周再看,我会一口气推完我的最关键的剧情。


    最后一个阶段应该算是两个人的磨合以及追妻,不过能追到什么程度看谢狗了(我不确定)大概就是这样=3=


    明天见~(接下来尽量少啰嗦一点,我要开始全力以赴写完这本啦~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三章


    姬月出逃已有半月, 谢京雪并未如她所愿的那般放弃追查,反倒是派出近千名武艺高强的暗卫,专为追踪搜寻一名柔弱的小娘子。


    谢京雪一早便从白家人的口中, 审问出那一份符传路引,又在守城的兵卒口中得知, 除夕夜里,在白家人攻城之前, 确有一名小娘子出示了这份符传过所,闯出了城门。


    姬月在开战之前就逃跑了, 她没有卷入这一场硝烟弥漫的内战,她仍活着。


    谢京雪摩挲指上白玉,一双凤眸冷寂阴沉,难辨喜怒。


    他命人沿着这一份符传继续追查。


    在晋国,凡是入住客店驿站、出入州郡关隘, 皆要出示登记那一份“表明身份、目的地”的符传,因此谢京雪并不惧姬月四处窜逃。


    果然, 他又得知,有人借用白家那一份虚假的符传留宿驿店,还和店家买了男子的鞋履、衣袍。


    可自此之后, 手持白家符传的女子便不翼而飞,再也没有暴露过行踪。


    谢京雪轻扯唇角, 冷嗤一声:“蠢了这么多回, 倒是长了记性。”


    但谢京雪也并未慌张, 他深知, 晋国国法如此, 若无过所符传, 皆视为无身份的流民, 此类庶民不得私自出入州郡,更不得在客舍驿站留宿过夜。因此,姬月如想远行,务必要手持新的符传。


    谢京雪思忖一瞬,终是做了决定,他加派一批人手,用于调查那段时间投宿山中人家、夜宿荒庙、或是借住村落的生人流民;另一批人则去邻近州郡,打探最近有没有百姓置办新的符传。如有,不论男女老少,皆囚于监牢,再由仆妇细细查证真身、容貌,核实那一张谢京雪送出的姬月小像。


    如此精密搜查半个月,终是有了结果。


    曾有一名二十多岁的男子,花钱买通差役县丞,换取一份通往滁州的符传。


    此人身量不高,说话带着北地的口音,嗓音偏阴柔,好似那一名渊州谢氏要寻的嫌犯。


    自此,谢京雪终于提笔,草拟了一份封城锁关的皇旨文书:为追查叛军余孽,围剿乱臣贼子,晋国二十六州封关锁城一月,晋国各地的流民百姓,即便手持符传过所,亦不得出入州郡关隘,只能居于城中,静候解封的那日到来。如有违者,皆以逃犯之身,论罪惩处,押解监牢,听候谢京雪的发落。


    谢京雪深知,如他想要猎捕猎物,最起初自然得不露声色布网,不被猎物觉察,避免激起对方的逃心,有碍日后的抓捕。


    如今笼网已下,姬月逃无可逃,只能任人宰割。


    谢京雪的墨眸暗潮汹涌,戾气横生,那一股压抑许久的怒火,终是寻到了新的绒草,星火得以复苏,熊熊燃烧。


    谢京雪微微阖目,瞥一眼刑堂墙上横陈的刀刃刑具,冷笑一声:“也不知是刀刃硬,还是你的骨头硬。”-


    十天前,姬月下山一趟,来到热闹非凡的市集。


    快要开春,正是农忙播种的好时季,家家户户都将菜种、一些新培的果树、花树苗子,拿出来售卖。


    养一棵果树可不容易,没个三年五载,估计也长不出甜果。


    但姬月想着,若她要饲养鸡鸭,那些粪便用来沃土种树极其合适,而且果树比菜籽方便,不必日日松土沤肥,只要等着它扎根生叶就成。


    思及至此,姬月买了一棵李子树苗,又挑了一条看家护院的小土狗。


    她本来想买一条和山狼配出的狼犬,狼犬性恶,也好驱赶生人。


    但看着笼子里那只饿得瘦骨嶙峋的夹尾白犬,她还是心存怜悯将它买下来,带在身边。


    就这般,姬月手中牵了三条绳子,一条缚狗、一条缚鸭翅、一条缚鸡翅,她牵着这些“家当”,重新坐上租来的骡车。


    上山回家之前,姬月寻了一间路边的面摊,点上一碗萝卜羊骨汤面。


    小户人家能吃得起的肉汤面,肉粒子少得可怜,全倚仗那点油花解馋。


    好在姬月不挑剔,她用帕子擦了擦筷子,大口大口嗦起面条。


    她吃得津津有味,狼吞虎咽,半点没有淑女的骄矜模样。


    可她的吃相再难看,也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姬月环顾四周,像是探出触角的瓜牛,终于敢一点点品尝这个烟火人间的好处。


    她莫名其妙笑了一声。


    姬月忽然觉得她好像融入了这里,她也成了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待到二月中旬,山中雨停雪止,姬月的家宅终于收拾干净了。


    姬月不但在家中添了许多新制的桌椅,还和泗水村的猎户购置一块摸起来软乎乎的兔毛毯子。毯子是野兔皮制的,膻味很重,但皮毛厚实还防水防潮,披在被子上极为暖和。


    姬月特意用火又烤了一遍,烧尽那些残余的兔肉皮脂后,怪味终于消散一些。


    姬月买回家的食物吃完了,她还得下山一趟。


    可恨家中的母鸡不争气,养了近半个月都不下蛋,害得姬月都不能取鸡蛋给阿婆上供。


    无奈之下,姬月只能用剩下的荠菜熬煮米粥,给阿婆盛了一碗,再坐在阿婆的土丘前,慢悠悠转着碗,喝完自己手上的菜粥。


    姬月知道,摆在阿婆坟前的吃食并不会自己消失,但相传鬼魂能够吸食香火气,自然也能吸食饭菜的香味。


    每天的一日三餐,她都想让阿婆尝尝鲜,待夜里再将吃食端回来,回锅重炖后,当成自己的夜食,慢慢吃完。


    下山时,姬月列了一张单子,写好开春要做的事。


    她要买弓箭、猎具,既为防兽,也为狩猎加餐。


    她要买菜油与烛线,这样一来夜里就能有光照明,不必浪费柴火。


    最好再买几条价格便宜的猪板油,用来炼肉熬油。虽说她手上银钱不紧张,但日子还没真正操持起来,总得节省开支,以备不时之需。


    姬月还想买几身粗布的衣裳,她身上换洗的男衣只有两三身,天寒地冻,晒了七八天不干,这样下去,如若着凉了,看病抓药的花销反而会增多。


    除此之外,还有腌菜的陶瓮、腌虾的黄酒、碾豆的石磨……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生活所需。


    姬月精挑细选,慢慢盘算,在添置这些家用的时候,她才有了一丝活着的实感。


    姬月在阿婆的故乡过上安逸的生活,她的日子似乎越来越好了。


    姬月驾着骡车,一路朝县镇而去。


    不知为何,早晨还是艳阳天,一到午后,竟乌云密布,隐隐有落雨的趋势。


    姬月心道不好,庭院里还有衣袍没有收进屋子。


    姬月心急如焚,只想着尽快买完用物,早早回家收衣避雨。


    可原本人流稀疏的城门,今日竟挤满了人。


    姬月仰头一看,愣在原地。


    只见乌沉昏暗的天穹,飘扬着几面猎猎作响的军旗。


    白绸所裁的旗帜上,绣满桃花暗纹的章印,一个龙飞凤舞的“谢”字,镌刻其中,迎风摇曳。像是道家法器,竟镇得魑魅小鬼肝胆惧寒,无处遁形。


    姬月只瞧了一眼,便浑身僵硬,如坠冰窟。


    她的杏眸凝滞,惊恐之感自后脊攀升,炸出她一身白毛汗,手臂亦浮起一重鸡皮疙瘩。


    姬月及时勒住缰绳,她强忍惊慌,询问一旁的老汉:“出了何事?”


    老汉道:“你不知吗?谢大司马下了谕令,凡是进城的的乡民都得出示符传,还得验看容貌,好像是要查什么嫌犯。官差都来了,还要押着人用清水洗脸,防人易容乔装!进城都这么难了,出城更了不得!说是得封锁州郡一个月,等谢家剿叛后,才能撤令通行,这不折腾人么……”


    闻言,姬月心中警钟大作,她暗道不妙,打算打道回府。


    家中吃食还能撑上一段时日,她不必冒险进城。


    先避开谢家的兵马,其余琐事,容后再慢慢思忖。


    姬月没再多说,她疯了似的调转方向,往山径行去。


    半路上,阴风阵阵,大雨瓢泼。


    姬月顾不得避雨,她冒雨前行,被那些湿冷的雨水浇了个透心凉。


    姬月压抑唇齿间的颤抖,强忍住心头泛起的冷意。


    她开始幻想这一切都是虚惊一场,她能尽快回到家中,然后烧水暖身,沐浴更衣。


    她不会有任何危险,她能熬过这一段艰辛的时日,然后在阿婆身边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不过是一个巧合,不过是一群叛军。


    她仅仅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不配谢京雪看上一眼。


    因此,他绝不可能为了抓她而闹得满城风雨,只是姬月自己吓自己。


    姬月不住得安慰自己,直到她看到远处的屋舍亮起黄澄澄的火光。


    漫山遍野的橙焰,在雨中忽明忽暗。


    雨浇不熄,火光持久,唯有军用的桐油火把!


    要跑!


    快跑!


    不等姬月再度逃离,一支来势汹汹的黑羽箭,忽然穿过湿濡的雨幕,朝着姬月的骡车而来!


    嗖——!


    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


    一蓬蓬腥浓的血浆,在姬月骤然面前爆开。


    那一支锋锐的箭矢,瞬间贯穿她身前的骡马,以凶残冷酷的强劲力道,击碎了它的头颅。


    骡车轰然塌陷,滚下山径。


    姬月足下不稳,直接从车上翻落,跌进了一旁坑洼的泥地里。


    姬月浸到泥地里,她浑身湿透,满身狼藉,如同一块砧板上的鱼,低微卑贱,任君欺凌。


    没等她忍痛爬起,远处又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拨弦声。


    嗖!


    下一箭以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射向姬月的衣袍。


    裂帛声震耳欲聋,姬月被这一支箭矢困在了地里。


    姬月望着那一支不住震颤的箭羽,她咬牙拔起箭镞,还想再逃。


    可不待姬月起身,那一袭白衣已然踏着风雨,慢条斯理行至她的面前。


    “小月。”


    姬月忍不住发抖,她在极度的恐惧之下,听到了犹如地狱恶鬼一般的寒戾嗓音。


    随即,谢京雪递来长剑,抵在她不住吞咽的喉头。那一把削铁如泥的寒刃,抬起她的下颌,逼她在阴森森的雨天,直视恶鬼狭长妖冶的凤眼。


    “这段时日没有我的管束,想来玩得不错?”


    【作者有话说】


    关于白家反叛,这里解释一下。


    无论小月杀不杀谢京雪,白家都是要反叛的,因为把几万兵马带到京畿附近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还要大批粮草供给,所以白家做好了姬月不成功,他们强行攻城的准备,只是姬月既然成功了,没有谢京雪指点战阵,谢家士气大衰,他们得到信号就自然不能错过良机,直接发动攻城的奇袭……因此,小月也只是一个棋子,她也不过是想博一条出路,大概就是这样。


    但对于谢京雪来说,背叛就是背叛,所以各自有各自的想法~


    ————————


    接下来是很重要的剧情,也是符合人物性格的剧情,我不确定大家的承受能力,毕竟是强取豪夺……建议囤一周再看哈=3=如果看了,先不要骂,让我一口气推完这些剧情,总之一本书还是要写得完整尽善尽美的~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姬月屏住呼吸。


    她僵硬如一座腐朽千年的石雕, 只知匍匐于此,任谢京雪用利刃刀斧,破开她的皮肉, 剥去她的筋骨,凌迟她的肉.身。


    姬月被如注大雨浇灌周身, 冰冷的雨水洗去她所有不甘服输的士气,如蛇如虫附着她的雪肤硬骨, 浸透她的单薄衣袍,灵活地钻.进她的四肢百骸, 吞噬她体.内所有蓬勃鲜活的人气儿。


    姬月好似要溺亡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寒雨之中。


    可她不甘示弱,她没有低头,她仍高高仰颈,逼视着这位居高临下的人间君主。


    她的身后,是阿婆的土丘。


    她有家人撑腰, 她有归宿,她不怕谢京雪。


    大不了就死在这里, 大不了……和阿婆一起葬在这里!


    “真有骨气。”


    谢京雪那双墨丸一般的黑眸,没有一丝一毫炙热的人情味,唯有对于下位者的蔑视与冷待。


    他的手间力道不减, 只要再用力一寸,姬月的脖颈便能被长剑割去一半, 再软塌塌地垂落。


    她会变成一具不会动的尸体, 与这片荒芜的土地融为一体, 最终烂成一团香泥、一堆白骨, 永远埋进腐朽的地里。


    谢京雪的冷峭视线如有实质, 鹰瞵虎视一般, 从上至下逡巡着她。


    他当真恨她。


    恨不得剥去她这一层蔽体的衣、碾碎她纤细柔软的长颈、折断她不盈一握的细腰……再逼她从那张柔软的红唇中, 源源不断地泣出求饶的痛哭。


    不等谢京雪下刀,姬月已然朝那一把锋利的长剑压来。


    她悍不畏死,她故意逼迫谢京雪狠下屠刀。


    不过一瞬,冷刃就划破了女孩颈上那一片薄皮,渗出细密微小的血珠。


    触目惊心的一点红。


    沿着剑尖滚落,剧烈的痛感袭上姬月的心头,摧枯拉朽一般,侵袭她的神智。


    她已没了生欲,她不怕赴死……


    “既你要我的命,我给你便是。”


    姬月张唇,咬住了颊侧那一绺乌黑湿发。


    如此一来,长刃就能更快地斩断她的脖颈,就能更快让她人头落地。


    姬月刻意剜向那一把长剑,胸臆竟腾升一股玉石俱焚的畅快之感。


    理应如此!本该如此!


    这是她的家,她死得其所,她能长长久久留在阿婆身边!


    她会感到安宁,她再不惧黑暗,她能魂归故里。


    这样才是真正的回家……


    姬月忽然发笑:“谢京雪,我不欠你什么了。”


    可不等姬月撞剑自刎……


    电光石火间,一只筋骨沉练的手,扼住她脆弱不堪的脖颈,掐住了她的命脉,将她从幽冥彼岸强行拖回来。


    姬月没能死成,她的喉头窒住,口鼻憋闷。


    那一截受伤的脖子,如同待人折断的艳丽梅枝,在谢京雪温润如玉的指骨绽放花瓣。


    鲜红的血液,顺着谢京雪的指缝溢出。


    姬月被迫拽近,她朝前仰倒,冷不丁撞上谢京雪屈下的膝骨。


    她与他更近了。


    那一味令人毛骨悚然的馥郁桃香袭来,如同雨幕一般,将姬月紧密裹挟,缠得密不透风。


    姬月忍着脖颈破皮的疼痛,她脑中混乱,不明所以。


    谢京雪杀心四起,他为何要拦她?


    可姬月深知,谢京雪此人阴险毒辣,他绝不可能生出常人的怜悯之心!


    姬月抬头,凝望这个高高在上的冷漠君主,杏眸里难得流露一丝困惑之色。


    终于,她听到谢京雪附耳,用形同鬼魅的刺骨嗓音,淡道:“姬月,你不配死得这般轻巧。”


    谢京雪抬眸,越过姬月,望向她身后那一座寂静如山的小土丘。


    丘前置着一个湿淋淋的碗。


    碗里堆了几块猪油渣的菜粥,看着应是今早摆上的供物。


    谢京雪曾翻过姬月的家宅,知她家中存粮不多,午间不在家中,定是进城采买吃食。


    也是如此,他才会率军在此处守株待兔。


    既然这一座坟冢极得姬月看重,想必里面埋葬之人,亦是她的至亲。


    谢京雪像是寻到了什么乐子,难得扬了唇角,劣邪地问:“土里埋的是谁?”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竟让姬月感到毛骨悚然。


    姬月的瞳眸骤缩,脸上血色全无,唇瓣也如鬼魅一般惨淡。她垂下头,艰难地咬住樱唇,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不畏死,她甘心赴死,只要谢京雪能消气,她愿做任何事。


    可他决不能丧心病狂,对阿婆下手!


    谢京雪何等的眼力,只消一句话,便知姬月软肋与弱点。


    见她神色苍白,欲言又止,谢京雪的眸色幽暗,胸腔里竟燃起一种莫名的怒意,他的脖颈微狰,青筋在血脉里震颤,难以抑制的恶念涌上心头。


    一时间,一贯喜怒不惊的谢京雪,竟也流露出此等震怒的凶相。


    姬月铁石心肠,记不得旁人的庇护与偏私!


    她是叛军之女,本该流放岭州,横死他乡!


    可谢京雪生出怜悯之心,他救了她一命!


    谢京雪从未信赖过何人,他第一次想着长久养着一个女子。


    可偏偏,姬月铁石心肠,她竟能将那一碗虎狼之药,进献给待她不薄的尊长!


    谢京雪不信那一夜姬月听不出他话中的敲打与提点,她无非是执意出逃,即便希望渺茫,她也想舍命一试!


    这只蠢猫,她没有心!


    此等恶毒的女子,竟也有袒护之物。


    而那不过一座坟丘,一个死物。


    而谢京雪……竟输给了一个死人。


    堪称奇耻大辱。


    谢京雪气极反笑:“不说么?那我便让人凿土开棺。”


    此言一出,姬月顿时抖若筛糠,她语无伦次,低声道:“是……我阿婆。”


    谢京雪的修长手指,还不轻不重地摁在她泊泊淌血的脖颈。


    男人的指.腹冷硬,手指纹路已被腥甜的血液浸红,谢京雪故意暧昧抚动,他愿与姬月血肉交融,肌肤相贴,半点都不愿收手。


    谢京雪的动作,明明是要人性命的可怖行径,却无端端流露出一丝狎昵与亲近。


    “你为了出逃,不惜用药.毒.杀尊长。你千辛万苦逃到这里,就是为了见你阿婆?”


    谢京雪的声音平静,姬月迟疑着点了点头。


    她没了方才赴死的凛然,她乖顺懂事,如同无家可归的小猫,等待谢京雪的施恩与垂怜。


    可谢京雪心中再无对弱者的怜惜,他对她仅剩下不得纾解的恨意。


    于是,谢京雪欣赏着姬月的狼狈,他与她寒凉低语:“既如此……挖出棺木,带回去。”


    语毕,谢京雪下达指令。


    不等姬月反应,已有神情冷肃的军士上前,取来农耕用具,挖土启棺。


    哗啦!


    一抔抔污泥扬起,抖落一旁。


    那一座不起眼的坟丘遭人冒犯。


    将士们的行径不恭,扰了亡者的安宁。


    姬月见状,恨得目眦欲裂,她的双目赤红,气得肩背紧绷,厉声大喊:“住手!住手!”


    可无人听她吩咐!所有人都是谢京雪的傀儡!


    姬月猛然挣开谢京雪挟持在颈的大手,她飞扑上前,企图挡住那一下下砸进土里的锄头。


    可不等她靠近土丘,纤细伶仃的手腕,已然被高大的男人从后悍然擒住。


    姬月被人压制在地,她的呼吸不畅,胸膛起.伏。


    姬月灵巧地转过身,抬手就是重重一记耳光。


    啪!


    一声刺痛人耳鼓的巨响,震彻云霄。


    谢京雪的侧脸被人猛地扇中,那一片轮廓明晰的下颌,很快浮起几道惊心骇目的赤色指痕,连同他的嘴角也溢出一道血丝。


    “小月,你在自寻死路。”谢京雪的目光骤冷,恨不得将姬月碎尸万段。


    “谢京雪!你疯了吗?!你怎敢搅乱我阿婆的安宁,她不过是个逝者!禽.兽!畜生!你怎么不去死?!”


    姬月气得几欲昏厥,她哀嚎出声,像个孩子一样大哭。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和漫天风雪融为一体。


    姬月起了凶恶的杀心,她想和谢京雪同归于尽,她想将这人剥皮拆骨!


    可她连动手的能力都没有,她的细腰受控,被谢京雪囚在温热的怀中。


    她被谢京雪死死禁锢在掌心,双手反.剪,压在身前。


    俄而,她听到背后的谢京雪毫不留情地下令:“挖棺!”


    一股森然的寒意,自姬月的臀骨脊髓,一路攀至天灵盖。


    姬月仿佛被雷雨天里的惊雷袭中,魂魄飞出九霄云外,魂.肉都被天罚击得四分五裂。


    姬月双目痴痴,魂不附体。


    她望向黑黢黢的雨夜,心里忍不住想:她究竟身陷何等的泥沼?她是被怎样的恶鬼缠上了身……


    可土丘尽毁,棺木已露一角。


    姬月被谢京雪拽回这样的人间炼狱。


    她丧失了所有斗志,她颓然跪地,哀求谢京雪:“求、求你不要伤我阿婆……”


    谢京雪闻言,缄默不语。


    他想到那一日血满衣襟的狼狈,想到姬月递来的毒茶。


    他第一次允人在枕侧安睡,第一次愿意赠人一子,第一次待人诸多宽宥。


    他本以为姬月与众不同,或许配得上他的好心。


    可她到底辜负了他的信赖。


    谢京雪想起前尘往事,心肠没有软下分毫。


    谢京雪语带讽意:“你也配同我求情?”


    姬月无计可施,她自作自受,她简直要被谢京雪逼疯了。


    “你要是不解恨,你杀了我,将我凌迟处死,千刀万剐,怎样都好……我不会反抗。”


    姬月已经在竭力示弱,她不知该如何平谢京雪心中怨气。


    她竟有几分后悔,她不该逃到滁州,她应该早早死去,如此一来便不会惊扰到阿婆,也不会令阿婆担忧。


    姬月不敢想,若是阿婆魂灵尚在,她看到这一幕,心里会不会很痛?


    姬月向来报喜不报忧,是她对不住阿婆。


    她没能过上很好、很好的日子。


    谢京雪语气冰冷,他手骨用力更大,不知在想什么,凉声质问:“为了一个死人,你竟能做到这等地步?”


    谢京雪不明白,无非是一具死尸。


    她为何能为一个逝者,不惜对他这个活人痛下杀手。


    他分明悉心教养姬月,他分明允她不死……他待她也算极尽疼爱。


    谢京雪轻扯唇角:“你放心,我不会杀你……在我玩够之前,你又怎能死得这般容易?”


    姬月垂头,默不作声。


    反倒是谢京雪抬手叫停:“备车放棺……莫要损棺。”


    听得这话,姬月的心神一松,竟趴伏在地。


    不等姬月反应,她已被谢京雪摔进一辆华盖马车中。


    马车朝前行驶,车厢震荡不止。


    姬月骤然跌进一片逼仄漆黑的空间。


    她的四肢百骸都泛起阵痛,如同一条被抛上岸的、不住挣扎的河鱼。


    姬月没来得及爬起,一具滚.沸炙热的身躯已然覆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压向不得超生的十八层血海地狱。


    姬月的眼前唯有黑暗,她什么都看不到。


    可偏偏马车外风雨潇声不断,风声骤响,如同鬼哭狼嚎。


    这样绵密的雨声,遮蔽住男人压迫感十足的脚步声。


    鬼会利用雨声遮盖脚步!鬼才会在雨天入.侵家宅!谢京雪果然是披着精致人.皮的凶恶罗刹!


    姬月被迫挤到狭窄的车壁。


    她厌恶那股浓烈的桃花香气,她伸手,用力推搡谢京雪肌理健硕的肩臂,可眼前的男人坚如峰峦,竟不能被她撼动分毫!


    谢京雪背光而立。


    他忽然厌极了姬月负隅顽抗的丑陋模样。


    他伸出白皙长指,强硬掐住她的柔软颊肉,故意让她体会口腔软.肉,被齿关划开的清晰痛感。


    许是姬月受够了被人挟持恐吓。


    她骇然躲闪,又趁乱拔出发间长簪,狠狠刺向谢京雪不设防的胸膛!


    谢京雪好歹是战场上的悍将,他的耳力敏锐,目能夜视,不过一点女子抵抗的小伎俩,并不能伤他丝毫。


    谢京雪反手握住那一支锐利如刃的长簪。


    他以肉眼凡胎的手掌抵挡,自是被迅猛攻来的锐器,刺得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可谢京雪觉不出痛感,他冷笑一声,唯有无处宣泄的怒意在腹下翻涌。


    自此,他也明白了姬月的恶念与杀心。


    “恨我?厌我?”


    谢京雪的凤眸冰冷,如藏雪峰峭壁,气息也渐渐粗.重。


    他似是要惩戒姬月,他蓄意折.辱她、欺凌她、欺负她……他故意低头,狠狠咬上了她的樱唇。


    姬月猝不及防被人封住了唇齿,错愕之余,又觉满腔愤懑。


    她故意紧抿唇瓣,抵死不从。


    可偏偏谢京雪刁钻,竟故意以皓齿,厮磨她的唇角,逼她吃痛抽气,松开嘴唇。


    唇.腔破皮。


    姬月尝到一股浅淡的血腥味,下意识张嘴。


    趁此间隙,谢京雪长驱直入,绞住了她的丁香小舌。


    谢京雪的凤目晦暗不明,他垂眸吻来。


    他带着狠戾凶恶的啃咬,似是被兽-心支配,不能自抑,唯有将姬月嚼食入腹的邪心。


    谢京雪吻得太重、太深、太急。


    姬月只觉舌根都在发酸、发麻,仿佛要被他吞进肚子里去。


    偏他的手臂腱肉劲瘦,箍在腰上犹如铁水浇铸一般。


    谢京雪灼热的手,勒进姬月纤腰,摁住了她下塌的腰.窝,令她动弹不得。


    姬月被迫咽下,谢京雪强.制灌来的桃息香气。


    被迫咽下,他蛮横渡来的冰凉唾津。


    他执意逼她唇齿相依,知她厌烦,他反倒心生快.意。


    待姬月脸上全是泪痕,谢京雪方才寒意深重地道:“你最好乖一些,若你抵抗……我不能保证那具棺木能完好无损。”


    “禽.兽……”


    姬月受制于人,她不敢再与他相争。


    可下一刻,衣裙被人单手撕裂,冷意蔓延足踝。


    清脆的裂帛声,刺痛耳廓。


    谢京雪的臂弯抬起……


    架住姬月白皙弯.曲的膝盖。


    姬月被谢京雪摁到怀里。


    她骤然受冻,打了一个寒颤。


    姬月受惊,下意识想逃跑,可偏偏谢京雪故意抵来,没给她抵抗的机会。


    他毫无怜悯地入内。


    姬月深深吸气,咬住唇瓣,下意识去看谢京雪。


    昏暗的夜幕里,她看不清他脸上神情。


    可姬月明白,谢京雪的目光冰冷,唯有不掺欲-心的漠然。


    随后,谢京雪咬上姬月的耳廓,讽意浓厚地问。


    “够疼吗?”


    “记住了……今后少惹我。”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五章


    姬月虽擅农活, 可她养在世家几年,肌肤还算娇嫩。


    姬月的后背,骤然撞上车壁。还被粗粝的布料磨.蹭, 自是红痕遍布,几欲破皮。


    姬月强忍住脊骨的疼痛, 她本想用手掌撑住脆弱的后腰,与车壁隔开距离。


    奈何她的两手挣脱不开掌控, 纤细的手腕交叠,被谢京雪单臂扣在了发顶, 死死压制在车厢。


    唯有一条腿站着。


    可马车太过颠簸,姬月又站了小半个时辰,早已热汗淋漓。


    她的腿肚子绵软,几乎要痉挛抽筋,就连脚趾都发软, 伶仃踝骨上湿亮莹润。


    全是粘稠的香凉浊汗。


    姬月几欲跌倒。


    偏偏谢京雪还在撑着她的身子,唯恐她真的摔跤。


    但姬月心知肚明, 谢京雪挟持人的力道悍烈,他根本不存丝毫怜悯之心,他只是怕她塌肩软腰, 再不能受他的云雨刑罚。


    车外瓢泼大雨。


    车内也是此起彼伏的混沌水声。


    姬月心中惊惧,可偏偏谢京雪就想逼她直面残酷可怖的地狱。


    他知她不喜唇齿相依, 可他非要执意冲犯冒渎她。


    仿佛如此, 就能教姬月知道, 何为生不如死。


    大雨倾盆, 完全掩盖住车厢内那细小压抑, 如同猫泣的娇弱低吟。


    姬月的鼻翼生汗, 杏眸潋滟, 朦胧炙热的燥意,在小腹蓬发。


    姬月好似溺在不见天日的暗河泥沼之中,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姬月心知,谢京雪待她不会再有体谅了。


    她将他的好意消磨殆尽,兴许往后余生都得被他囚在暗室里欺辱。


    她只能忍受,只能逼迫自己强行忍耐过去……她必须让谢京雪得趣,如此一来,她才有保下棺木的资格。


    但她也生着怒火,不想赠予谢京雪任何反应。


    姬月只能麻木地应对,仿佛灵魂已不在这一具深.陷欲.海的躯壳之中。


    姬月神游天外,偏头去避谢京雪薄凉的唇,可男人清晰可闻的呼吸,却落到她的耳后雪肤。


    湿热的舌.尖,沿着她的软韧耳骨不断噬咬,反复吞吐她的饱满耳珠。


    似要将她拆吃入腹一般,谢京雪偶尔也会加深齿印,下嘴没轻没重。


    姬月故意闭眼,不哼声,不说话,可她越是抵抗,谢京雪越是邪肆恣意。


    他故意将她摁深,压到彪腹狼腰上。


    姬月后颈那一条芙蓉色的小衣系带,被谢京雪咬开。


    他的吻不含缱绻,渐渐下落。


    时而凶恶,时而温吞。


    沿着轮廓尖细的锁骨而下,辗转于饱满腴莹的胸口。


    谢京雪占得嘴上便宜还不够,他还用带有粗粝剑茧的指.腹辗转。


    谢京雪太了解姬月的喜好,无非是几下揉.摩,便能教她得趣。


    可他触及那些湿泞,却不存丝毫善心。


    在姬月双目放空,被耻意淹没的瞬间。


    谢京雪掐住了她削瘦的下颌,迫她仰头,与他对视。


    谢京雪的一双凤眸清醒乌沉,嗓音森冷,语调意味深长。


    “嘴里恨我,咬得却实在。”


    “看来……你养不熟,倒能被雨露喂熟。”


    【作者有话说】


    周四见=3=


    在谢京雪这次没能杀了小月开始,他已经杀不了她了,所以别太担心……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六章


    姬月根本不知自己要受刑这般久。


    久到她坚持不住, 自暴自弃地跪地,又被谢京雪拥到怀中。


    姬月跨.坐到谢京雪的身上。


    肤光胜雪的膝盖顺势屈下,磕到冰冷坚硬的地板。


    姬月的膝骨都被磨红了, 但谢京雪还未停下。


    每次,只要她的逃心冒头, 谢京雪就会掐着她的细腰,逼她盘缠夹.紧, 不允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分毫。


    姬月受制于人,只能用两条濡满热汗的酥臂, 软乎乎地拥住谢京雪的脖颈。


    她仿佛挂在了他身上,是他腰.腹横生的枝叶,攀附他而成的菟丝花。


    姬月那一头被雨水浸透的乌发,披散至圆润的肩头,覆在丰腴鼓隆的胸.脯。


    纤细的发尾, 与男人垂落的青丝交融,两窠黑发糅杂一体, 难舍难分。


    在某个瞬间,竟给姬月一种“结发夫妻、鱼.水.尽.欢”的错觉。


    但她知道,此为孽缘, 是当撕扯、斩尽、烧毁的夙世冤业。


    姬月执意要跑,不想和谢京雪有任何牵扯。


    可谢京雪执迷不悟, 断了的情缘, 他非要蓄意系上, 织成毒丝蛛网, 将她的四肢绞缠, 囚于巢穴。


    一个时辰后, 谢京雪出了几次。


    姬月以为结束了, 正要抬腿逃离。


    不过抽.离半数,又被他摁回窄腰。


    谢京雪指.尖温热,撩开她湿泞泞的鬓发,低声道:“你以为就此结束了?”


    姬月哑口无言,眼睫轻颤。


    但她没有流露惊惧的神情,她不想被谢京雪看尽笑话。


    姬月好似木头人一般麻木安静,脸上神情冰冷,一言不发,唯有意动时才会来点反应。


    譬如主动馋吃小公子。


    甚至挽留他。


    许是姬月死气沉沉的模样惹人不喜,谢京雪的眸光幽暗,冷嘲一声:“我怎可能轻易放过你。”


    不等她反应,谢京雪复而搂住她的软.腰。


    他以蛮横力道操控,欺.压到底。


    ……


    结束时,已是夜里。


    谢京雪穿好外衫,系好衣带,又成了那个金尊玉贵的上位者。


    他没有帮姬月擦拭,也没帮她穿衣,他将她弃如敝履,连一记眼神都没留给她。


    谢京雪径直离开马车。


    车门再次闭阖,外头似是上了锁。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姬月听到一些安营扎寨的动静,猜测今晚要在此地过夜。


    不必面对谢京雪,令姬月松了一口气。


    姬月受累太久,她疲乏地喘气,平复呼吸。


    她蜷曲身子,觉得精疲力尽,想保住体面,拉来更多蔽体的衣袍,却没有力气。


    姬月靠在车厢一隅,良久不动。


    直到眼珠干涩,她这才轻轻眨动黑浓的长睫,缓了缓神。


    姬月的衣袍都是湿的,有泥腥味极重的雨水、濡热潮泞的汗水、桃香幽谧的雪秽……


    她忍着寒意,蜷缩四肢,抱住了遍布吻痕、指印的双膝。


    姬月把头埋到腿上,缄默无言。


    她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


    姬月只是很累很困,想将自己压进黑漆漆的角落里,沉入不透气的泥沼之中,永远不要醒来。


    姬月几欲睡去,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再度拉开一道缝隙,徐姑姑捧着一份干净的衣物,挤进车厢。


    此次行军,徐姑姑也跟着谢京雪出行。


    本来她还诧异,长公子远征,带她一个老妇人做什么?若她不在坞堡压着,那些摘星楼里的仆从们,岂不是又得猴儿似的行事松散、办差没规矩了?


    直到看到谢京雪外出一趟,回到营地,竟带来了出逃多时的姬月,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是想将姬月交予她照看。


    徐姑姑得了送衣的吩咐,她端来热水、巾帕、干净的衣裙,帮姬月擦身、穿衣。


    刚碰到姬月的手臂,徐姑姑被她腕上的热意烫到。


    徐姑姑掌灯来看,这才发现姬月的颈子上有一道细细血痂,她的两颊红润,眼睫轻颤,气息奄奄,显然烧得不清。


    徐姑姑六神无主,再一揭开姬月披肩的衣袍,那些青紫色的红痕顿时映入眼帘,将她吓了一跳。


    徐姑姑看到姬月满身都是云雨的痕迹,都不敢去猜,方才的房.事究竟有多凶恶,谢京雪再如何冷漠,都知晓一点分寸,这一次怎会下手这般狠戾。


    徐姑姑皱了一下眉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徐姑姑明白了,姬月受伤淋了雨,又得了一场雨露恩典,偏谢京雪性子冷漠,事后并未好生安置小姑娘,自然会吹风受凉。


    徐姑姑赶忙帮姬月换好了衣裙,清理了伤痕,她帮她包扎好颈伤后,又蹑手蹑脚,钻出马车。


    徐姑姑快步跑向谢京雪所在主帐,她想差人通禀一声,却被青槐持剑拦了下来。


    “长公子在帐中商议军事,便是徐姑姑也不得擅闯入内。”


    谢京雪外出剿叛一事不假,白家确有援军四散奔逃。


    此次南下,除却抓捕姬月,谢京雪亦有扫清佞.党的目的。


    因此,尊长在帐中商讨战情要事,青槐又怎敢入内打扰?


    即便徐姑姑是照看长公子长大的老嬷嬷,主子说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叨扰,那就是军令,不能违抗。


    徐姑姑急得团团转,求青槐通融一番:“月姑娘病了,发热得厉害,再熬下去,唯恐烧坏脑袋,还是得请个医工过来瞧瞧……你去同长公子禀报一声,此事耽搁不得。”


    徐姑姑自然知道谢京雪遇刺的事,她虽闹不清楚二人之间的恩怨,但看谢京雪伤愈,又巴巴将人带回军营,想来是看重姬月的。既如此,她自然要好生伺候,不能让姬月有个闪失。


    闻言,青槐仍是面无表情:“徐姑姑莫要为难卑职,卑职也是奉命行事。”


    青槐油盐不进,徐姑姑再着急也无法,只能围着主帐转悠。


    好在半个时辰后,帐中的军将们散了,徐姑姑得以谒见谢京雪。


    羊皮军帐,灯火通明。


    因是就地休整一夜,明日继续开拔返程,帐中的布置极其简陋,无非是一张矮榻、一个布阵沙盘、一口装满军策兵书的箱笼。


    谢京雪随意擦洗过身子,换过一袭干净的白衫狐氅,他的墨发未干,就这般湿着披散腰际,仅用绯色细带松松束缚,他看重军事,一有线报,先与人商议战情军策,连饭食都没来得及用。


    见徐姑姑入内,谢京雪漠然地一撩眼皮,嗓音冰冷:“何事?”


    徐姑姑道:“长公子,月姑娘病了,身上发起高热。老奴想着,给她请个医工瞧瞧,免得寒症入肺,落下咳疾,日后调养不好……”


    除却送药,徐姑姑还想着给姬月送一床被褥、炭盆、再备一些吃食,细皮嫩肉的小姑娘,总不好这样丢在马车里受冻。


    可不等徐姑姑说完,谢京雪便绝情地截断她的话。


    男人沉着脸,不近人情地道:“不过一个叛军罪奴,何须你好心照看。且随她去,病死也是她命不好。”


    言毕,谢京雪召来青槐,将徐姑姑请出主帐。


    徐姑姑看着油盐不进的长公子,心里焦躁,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她也明白,谢京雪想杀姬月,早就杀了,何须特意将人接回主帐?


    况且,他当真要弄死姬月,又为何要请徐姑姑这等极有脸面的老奴来照看小姑娘?随意找个下等的婆子将人看住不就得了?


    徐姑姑福至心灵,她胆大妄为,猜测谢京雪的用意。


    许是谢京雪知道,她是有头有脸的掌事姑姑,又有照看尊长的养恩,若她执意善待姬月,等闲也奈何不了她。


    徐姑姑能做这个主,也敢做这个主。


    思来想去,徐姑姑还是冒险一试。


    她不顾谢京雪的谕令,直接找了军医,为姬月诊脉开药-


    一整夜,姬月都陷入昏睡,极难醒转。


    她浑身滚.沸,如火在烧。脑袋亦很混沌,不但嗓子疼,四肢也疼,哪哪儿都如剥皮裂骨一般,泛起阵痛。


    不等姬月低.吟出声,又有苦汤灌入她的咽喉,呛得剧烈咳嗽,哇的一声,吐出了汤药。


    姬月的眼皮胀痛,她艰难睁眼,看到了端着瓷碗的徐姑姑。


    徐姑姑朝她友善一笑,伸手扶起小姑娘,劝道:“既然月姑娘醒了,那就赶紧把药喝了吧。”


    姬月这才明白,原来她生病了,发起高热,难怪嗓子眼疼痛,浑身浮躁。


    姬月没有回话。


    她口干舌燥,沉默一会儿,忽然小声道:“姑姑,我想喝鸡蛋甜汤……”


    徐姑姑有些为难。


    谢京雪没有吩咐人给姬月送被子、送吃食,徐姑姑能顶着被尊长责罚的风险,给姬月送来一碗降烧的汤药,已是大大的不敬,她又怎敢劳师动众,再给罪奴熬煮甜汤呢?


    姬月极擅察言观色,徐姑姑的一瞬迟疑,已让她明白内情。


    她是阶下囚,能有口饭吃都不错了,又怎能如从前那般宠姬做派,得到谢京雪的厚待与体恤?


    姬月没有为难徐姑姑,她端来药碗,一饮而尽。


    良药滑过喉咙,舌苔残留苦涩,她忍了许久,才没将那点药汤尽数呕出来。


    徐姑姑送完药就离开了,姬月仍被囚于马车里过夜。


    马车简陋,也没有取暖的炭盆。


    幸好徐姑姑抱了一床软被给她,不至于让姬月真的冻死在外。


    姬月将自己裹进柔软的被褥里。


    她想闭眼休息,又不敢继续睡觉。


    姬月怕阿婆入梦,责问她,为何连一处坟丘都保不住。


    又怕阿婆对她慈爱地笑,问她近来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欺负。


    姬月害怕自己没能忍住眼泪,害怕阿婆一问,她就委屈得像个孩子,哭着央求阿婆,想想法子,快带她走。


    【作者有话说】


    谢狗冷不过三章,不剧透,不过我要开始继续推故事了,最近的更新可能多可能少~大家喜欢就看,不喜欢就放一放,不要猜剧情哈,让我好好写完,写到最后一个节点的时候,我会请假几天,整理剧情,到时候告诉大家的~么么哒


    今天也掉落红宝=3=,因为目前的故事差不多一半了,就会有点焦虑,睡不好什么的,大家包容包容我么么哒!我也尽量日更多更,给大家更好的连载体验~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七章


    接下来的十多天, 谢京雪再没来过马车。


    姬月每日被人锁在车里,无处可去,只能拥着被褥, 坐在角落里发呆。


    好在徐姑姑会来探望姬月,给她送食送水, 或是照看她一些日常起居。


    许是担心姬月出逃,马车外上了一道锁还不够, 就连车里也固定一条铁链。


    姬月像一个囚徒一般,被人铐在车内, 逃脱不得。


    但她早已被人折断了双翅,本就生不出什么逃心。


    姬月成日昏昏欲睡,精神萎靡,唯有徐姑姑过来说话,她才会应几声。


    徐姑姑说, 三月里开春,山里开了野桃花, 一蓬蓬的红粉可好看。要不月姑娘开口问一问尊长,能否让你出马车散散心?


    徐姑姑说,长公子不来探望姑娘, 兴许只是在气头上,若是真不管姑娘死活, 又怎会允她送衣送水, 还不加责怪?


    徐姑姑说, 姑娘可得长点心, 附近的几个州郡, 一听长公子大驾光临, 可劲儿赠金赠银, 还献上美人侍奉,但好在长公子不重女色,统统赠还,无一留下。


    徐姑姑还说,再有几日便到谢氏坞堡了,回了摘星楼,月姑娘可别使小性儿了,同长公子好生相处,争取早日怀胎生子,一家子和和美美度日,岂不美哉?


    听到这句,姬月方才从睡梦中惊醒一般,痴痴地问:“还有几日抵达渊州?”


    徐姑姑算了一下:“还有四日吧。”


    姬月不说话,只抿紧樱唇,目光滞涩,望着马车里虚无的一角。


    徐姑姑当她累了,没再叨扰,阖门离去。


    唯有姬月心情沉重,忍不住想:还有四日,她就要回到那一座孤寂的牢笼之中。


    她的生死、自由、前程,全掌控于谢京雪之手。


    他要折磨她便折磨她,他要欺辱她便欺辱她,姬月不再有任何选择,不再有任何希望,她的喜怒哀乐全由他,便是死也只能死在他的身边。


    姬月忽觉遍体生汗,她忽觉齿冷,忍不住瑟缩成一团,钻进绵软的锦被之中。


    姬月浑浑噩噩度日,直到两天后的夜里,她被一股刺鼻的浓烟熏醒。


    车外传来隆隆马蹄声,撼天动地的刀剑相交声。


    她听到刀刃破开皮肉的钝响,闻到鲜血泼上车壁的腥臭,箭矢如雨落下,来势汹汹,砸进了马车的顶蓬,发出刺耳的笃笃声。


    马车着了火,入目皆是艳红。车内温度渐升,炙得姬月的皮肤也开始泛痛。


    她猜测是后方大营遇到敌袭,诸军奋勇杀敌,无暇管束她这一辆毫不起眼的囚奴马车。


    姬月咳得不能自抑,她却并未扬声呼救。


    在这一刻,她甚至生出了如释重负之感,至少她会死在城外,而不是那个令人窒息的谢氏坞堡。


    姬月难得牵动一下嘴角。


    临近死亡的时刻,她竟在笑-


    二十里开外的险峰密林,一道白影翻山越岭,率领一队精锐骑兵,奔袭而来。


    烟尘万里,火光冲天。


    数千名精兵悍将,如飓风海啸,随着骁勇善战的主将,杀进荒山。


    为首者的将军,银甲披身,挽弓策马,背影伟岸,正是追敌入林的谢京雪。


    余下的几队叛军,细数过来,只剩千余人,不足为惧。


    谢京雪素来杀伐果决,既要斩草除根,他便不会留下任何隐患。


    不等谢京雪踏马拉弦,张弓射敌。


    辽阔的天穹,忽然传来一声报信的鹰唳。


    一只鼓吻奋爪的黑羽鹰隼,自高空俯冲,扑向谢京雪。黑鹰认主,并未袭击谢京雪,而是绕着那一道沉寂如山的背影,不住盘旋。


    随着一声嘹亮鸣镝响彻云霄,谢京雪意识到,后方大营遭遇敌袭,恐怕已经起了兵戈之乱。


    但他留下的驻军足有五千人,亦有身经百战的青槐护营,这等小打小闹的突袭,家臣部曲自有应对之法。


    谢京雪本该乘胜追击,率军继续屠敌。


    可在挽缰的瞬间,他竟有一瞬分神。恍惚间,他记起那一双哭得潮红的杏眸泪眼……


    谢京雪的脸色骤然冷戾,他轻摁一下指上白玉,强行勒马止步。


    谢京雪薄唇微抿,同一旁的副将彭统道:“你继续率军追剿,我回营一趟。”


    彭统已知后方遇袭一事。


    本想着此等小事,无需惊动尊长出马,手下弟兄自能应对。


    可不等他说笑两句,一抬头,那一匹雪色宝马,已然如离弦之箭,绝尘而去。


    风沙散去,彭统愣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彭统不明所以,但他知道,长公子素来多谋善断,既谢京雪执意要回营指挥战局,那定是局势有变,恐要生乱。


    彭统不敢胡乱置喙,他继续领兵缉敌,不再管谢京雪的去向-


    险峰峻岭,夜色寒凉。


    姬月的马车被火箭袭中,战马骤然受惊,乱了分寸,一路朝山中狂奔。


    姬月被困车厢之中。


    她的左脚被镣铐束缚,动弹不得,随着车厢一块儿颠簸,东翻西滚,竟受了一点内伤。


    姬月的五脏六腑遭到撞击,隐隐作痛,喉咙也泛起酸水,不知是被滚滚浓烟熏的,还是被车壁撞的。


    她忍住不适,再度靠回震荡不止的车厢。


    姬月脚上的镣铐生热,隐隐有灼肤之险。


    但她强忍下来,没有一声惨烈痛呼。


    车厢的火势越来越大,火光冲天。


    车顶被山中林木撞碎半边,漏进了一丝月光。


    许久不见车外风景的姬月,在偶然的机会,看到野山中的一轮圆月。


    白若玉盘,那样大、那样皎洁、那样明亮。


    姬月仰头,透过破败不堪的车顶,贪婪地看了许久。


    山中寒风料峭,吹散呛人的浓烟,降低橘黄焰火的炙热。


    她被温柔的月光普照,生出一丝安定之感。


    姬月以为,她一心想死,可在破车观月的瞬间,她竟有那么一点想活。


    姬月低头,镣铐依旧束着她的伶仃脚踝,依旧缠着她皮肉。


    姬月的魂灵与骨血,都被谢京雪囚于此地,永世不得超脱。


    姬月笑叹一声,她认命地坐回原地。


    她不再奢侈地赏月,她甘心赴死。


    她想,是死是活都有解法,死了能见阿婆,活着能筹谋出逃,不论怎么算,她都是赢家,她都不会亏。


    只是很可悲……


    在她即将死去的时候,她竟生出了那么一点微弱的生欲。


    原来她不想死。


    原来她想活。


    只可惜,姬月这一生很苦,诸事不顺,好梦难圆。


    烙铁的灼痛已然漫上姬月的雪肤,浓烟也堵塞了姬月的咽喉,令她呼吸不畅,痛不欲生。


    姬月的五感渐散,身体变得轻盈,魂不附体。


    她的目力变得模糊,似要腾空而起。


    她想,原来人被烧死之前,会先熏瞎一双眼睛……


    姬月静静等候死亡的莅临,享受这一刻的平静。


    直到一记箭矢的锐响,挟带凌厉风声,强势破空袭来。


    砰的一声!


    黑羽箭的力道强悍,瞄准疯马的眉心,一击射出!


    尖利的箭镞,直刺而入,眨眼间贯穿军马的头骨,夺走它的性命!


    疯马的鲜血爆开,血肉模糊的头颅垂下。


    原本要纵下山崖的军马,就此膝跪于地,撼住了马车坠崖的冲势。


    那一驾烈火灼灼的马车,堪堪稳在峭壁断崖前,没有堕入无尽黑暗的山崖。


    姬月的意识模糊,她几欲昏厥,在昏死之前,她听到了一声惊天动地的骚动。


    但姬月神志不清,她的目光所及之处,全是遮天蔽日的黑烟。


    姬月匍匐于地,不知作何反应。


    她以为自己来到了阴曹地府,所以马车才能在山野间止住车轱辘。


    可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劈砍,上锁的车门轰然破开,四分五裂。


    那些萦绕姬月四周的雾霭散去,清莹温柔的月光照进车厢。


    姬月疲乏地睁眼,她的视线逐渐清明。


    她看到了一袭冷峻高大的白影,从天而降。


    乌发红唇,英眉驽目,手中寒刃银光流泻,白衣翩翩如流风回雪。


    是极艳极妖的容貌,得天独厚,世间罕见。


    姬月看清他的脸……


    破门而入的人,竟是谢京雪!


    救她的人,是恶鬼,并非神祇。


    姬月久久无言,直到另一刀再度劈来。


    她脚上的镣铐碎成齑粉,谢京雪解开了她的禁锢。


    姬月的纤细手腕,被人单臂抓起。


    芳烈幽谧的桃香,猛然流溢,直熏人脑。


    男人炙热的掌温,亦烫热她的腕骨。


    谢京雪将她抓到怀里,厉声训斥:“你是蠢的吗?!马车起火竟也不知呼救?!”


    姬月呆呆看他。


    谢京雪低头,见姬月一身狼狈,衣裙沾灰。不知是不是没吃饭,一张小脸瘦得尖细,杏眸溜圆,又不自觉压低了饱含怒意的嗓音。


    他的脸色稍缓,只僵硬地绷着指骨,将她拉近一些。


    姬月没能回过神,待她脑子清醒后,渐渐明白过来,是谢京雪来救她了。


    姬月抬头,仰望这位仙姿玉貌的君主,张了张嘴,欲说什么,又哑口无言。


    姬月什么话都没说,谢京雪却看明白了。


    她不过是个任人轻贱的罪奴,没有谢京雪的谕令,谁会救她?既然无人驰援,呼救又有何用?


    谢京雪缄默许久,不知作何感想。


    他忽的阖目,压下眸中翻涌的冷意,嶙峋喉结滚动,莫名轻叹一声:“过来。”


    随后,他递来遒劲的手臂,抵在姬月的臀下。


    在拥住姬月的瞬间,谢京雪难得缓了一口气,隐隐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他将她抱到怀里,稳稳带下马车。


    姬月僵硬地挨着谢京雪,她的脸埋在他的颈侧,鼻尖萦绕的,全是青桃馨香。


    她明明没有颤抖,可谢京雪的掌腹,却覆在她瘦到已有骨珠突起的清瘦后脊,轻轻抚摸两下。


    “怕吗?”谢京雪气息沉重,寒声问她。


    姬月回想了一下方才的情形,她看了一眼清莹的月亮。


    姬月诚实地道:“……怕。”


    谢京雪将她拥得更紧,“往后乖些……伤你之人,我会将其碎尸万段。”


    闻言,姬月垂下卷翘的眼睫。她哑了半晌,说出一句:“长公子,我想喝一碗鸡蛋甜汤,压压惊。”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啦,周五见~最近可能哪天会请假一天,等我通知,想休息一下=3=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八章


    姬月说完这句话就昏睡过去。


    她的手脚放松, 脊背不再紧绷,整个人如一汪春水,软趴趴地淌在谢京雪的怀里。


    谢京雪伸手, 泛凉的长指朝上,掠过姬月脑后发丝, 摁在她的薄皮颈子,轻轻碾压。


    谢京雪垂眸, 细细感受着那一层温热的皮肉。


    姬月的心跳平缓,脉搏有序, 不过是太累了,这才睡去,并非有性命之忧。


    谢京雪将她搂在身前,一齐坐上奔霄,往营地疾驰-


    营地, 徐姑姑突遇敌袭,被吓得魂飞魄散, 逃了半晌才记起姬月的安危。


    她想解救姬月,却寻不到囚人的马车,登时心急如焚。


    徐姑姑急得眼泪都要落下来, 不知该如何对谢京雪交代,却见远处一匹健马扬鬃撒蹄而来, 竟是怀抱姬月的长公子!


    徐姑姑大喜过望, 忙唤了一句:“长公子!”


    “去请医工。”


    谢京雪勒马落地, 横抱着狼狈的小姑娘, 迈入主帐。


    徐姑姑极有眼力见儿, 一看便知二人冰释前嫌, 想来是和好如初了。


    徐姑姑心中欢喜, 急急招呼一旁的火头军:“快去烧火备水,再将军医请来。咱们月夫人身子骨不适,万万怠慢不得!”


    医工很快被青槐抓到主帐,他为姬月开了几帖安神静气、调养身子的药方,送来一些治疗烫伤的药膏,又顶着谢京雪那近乎杀人的犀利目光,仔细禀报了姬月的身子康健与否、有没有沉疴隐疾……


    军医走后,帐中仅剩下谢京雪与姬月二人。


    谢京雪把姬月剥了个干净,又将那一身险些给她陪葬的旧衣丢进炭盆里焚尽了。


    如此避谶后,他方才缓和心神,亲自取来浸过水的帕子,帮姬月擦拭手脚、腿骨、肩背,每一处脏污都清理得干干净净,雪肤细骨的女孩,就此横陈他的榻上,任他肆无忌惮地摆布。


    洗净了姬月,谢京雪又帮她上药、穿衣、穿袜,揉成一团,塞进厚实的被褥里。


    谢京雪低头,凝视姬月那张漏在被子外的娇憨睡颜,她的脸颊渐渐晕红,纤长卷翘的眼睫,也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谢京雪想到姬月接连两次生出的赴死之心,心中不悦。


    她当真无牵无挂,竟敢在雨夜里夺剑自刎,又趁着敌袭乘车自.焚。


    谢京雪本以为姬月看重阿婆的棺木,以此要挟拿捏,她必不敢心存死志,生出逃心,可他似乎还是想岔了,再如何,也是死物。


    活人怎会被死人困死?万一她舍弃一具陈尸棺椁,万一她在世间没有牵挂,万一她执意离他而去……


    谢京雪的凤眸阴沉,他不喜这种不受控之感,好似握了一把沙,越抓越漏,又舍不得扬了它。


    谢京雪想到那只晒完太阳就死去的小猫。


    它自己心愿得偿,便能狠心舍下寂寞度日的主子。


    姬月和那只幼猫一样没良心。


    姬月野性难驯,妄图逃出牢笼,往后天高海阔任鸟飞……她将他孤零零一个丢在摘星楼里。


    明明居于家中也很好,谢京雪手眼通天,他能为她做主撑腰,赠她华贵金饰,珍馐佳肴,姬月只需享乐,长久与他作伴就好。


    为何执意要逃?


    仿佛他的身边,便是厄难苦海,无边地狱。


    谢京雪看不懂姬月。


    这么多年过去,他好像还是没能学会如何养猫-


    姬月醒来的时候,已是三天后。


    她睡了好长的觉,所有疲乏都在梦中消散殆尽。


    银杏看到姬月醒来,欢喜地迎上去:“月夫人,你醒了,奴婢伺候你洗漱更衣。”


    姬月的嗓子被浓烟熏哑了,不大想开口说话。


    她笑着点点头,环顾四周,看到熟悉的画卷、紫檀香几、野桃纱屏,意识到这是谢京雪的寝房,他将她安置于此间,可见是已经消气。


    姬月终于敢问出阿婆的下落:“长公子可有带回一具棺木?”


    像是料到了姬月会打听这件事,银杏松快地道:“夫人不必担忧,那具棺椁已然下葬了。长公子特意在摘星楼后院的临水小轩里开辟一块地,用于埋葬棺木。还移植来一棵福泽深厚的百年桃树,为坟冢庇荫遮日。”


    姬月微讶,她思忖许久,终于明白了谢京雪的用意,原是为了防止她出逃,这才将阿婆的坟丘迁到渊州谢家,如此一来,姬月就能在家中拜祭离世的长辈了。


    姬月无言以对。


    她揉了下生涩发疼的太阳穴,只觉得谢京雪行事狠戾、不留后路的同时,又有点异于常人。


    姬月饿了几日,早已饥肠辘辘,但银杏听从主子吩咐,不敢给姬月吃太多荤肉鱼虾,只给她盛了一碗好克化的河鲜粥,让她垫垫肚。


    碗中虾肉瑶柱煮得软烂,香味扑鼻,入口即化,一点也不腥。


    这样的粥膳,其实在很久之前,姬月也吃过。


    那时是浴佛节,世家小娘子、小公子在寺中斋戒几日,肚子里一点油星子都搜刮不出,急着要回谢家吃些大鱼大肉。


    谢京雪百忙之中抽出闲暇,命厨子们管住手,切莫用荤菜喂养那些猴儿似的小孩,免得他们脾胃不适。


    当时的姬月,已为了复仇,以身献主,与谢京雪有了首尾。


    她接受所有谢京雪的冷待,却忘了他对年幼的孩子,亦有一丝庇护与温柔。


    他的冷心冷情,好似只馈赠她一人。


    好在谢京雪对她的态度渐渐温柔,待她也好了许多。


    姬月想,如若她甘心留下,往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太苦。


    毕竟,能被这样经天纬地的大人物偏疼宠爱,是世家小娘子梦寐以求之事。


    姬月明明应该高兴,她明明应该欢喜,可她却露不出半点笑意。


    姬月总会屡次想起,她躺在那一辆摇摇晃晃的马车里仰头赏月的情景。


    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她的命运有了终点。


    她心无挂碍,只要静静地吹风赏月。


    她也不知,那时的自己为何会这般欢喜。


    用完了早膳,姬月抱着一篮子纸钱、甜糕、糖塔、香烛,前去拜祭阿婆。


    姬月看到那个安安静静的小山丘,土丘上落英缤纷,全是早春盛开的灼灼桃花。


    姬月点燃纸钱,任春风吹动烟灰,卷成一个小旋。


    姬月听老人说过,纸钱打转,便是地底的亲人收到了晚辈的供奉。


    不等姬月摆上那一碟碟吃食点心,一只摇尾乞怜的小白狗忽然从草丛窜出,飞扑到她的裙边。


    “霜花?”


    这是姬月在滁州买下的那只小公狗,因毛色雪白,性子怯弱,姬月怕它体弱养不大,便给它取了个软和的名字,为它护身。


    小狗听到主子熟稔的嗓音,一边委屈地咬着她的裙摆,一边呜呜咽咽朝一旁拉拽。


    姬月无可奈何,只能跟着霜花往另一个院子走。


    待迈进公厨,姬月才知道。原来她丢在滁州草屋的活禽家畜,全被谢京雪带回了摘星楼中。


    厨子仆妇远远看到姬月,一个个如临大敌,吓得两股战战。


    他们早受到了徐姑姑的敲打,不敢惹这位被谢京雪放在心尖尖上的宠姬。


    奴仆们怕开罪姬月,一见她来,慌忙端椅子倒茶,再抓鸡抓鸭,凑到姬月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这几只鸡鸭全是夫人的爱宠,府上绝不可能拔毛制菜,定会给它们养老送终的。”


    姬月闻言,略微哭笑不得。


    “我省得了,你们不要怕。”顿了顿,姬月又道,“若是母鸡下蛋了,能否劳烦几位,每日送去一个,摆在坟丘前,给我阿婆上供?”


    “自然自然,长公子都吩咐过,每日都要为坟冢供灯送水,还要陈列瓜果香烛,月夫人就放宽心吧!”


    “多谢你们。”


    姬月倚着谢京雪的势,单是站在这里,就能把仆妇婆子吓个半死。


    思来想去,姬月还是捞起霜花,慢慢走回楼里。


    【作者有话说】


    周五可能就更一章短的,下一章应该比较长,我争取周五凌晨十二点(也就是周六零点)更新下一章=3=


    ——————


    谢京雪的想法很阴间的,他从头到尾就不是个正常人。喜欢小猫的爱意,对他来说和喜欢人是一样的,他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分人和物。


    因为小月喜欢阿婆的坟墓,所以他搬回摘星楼。这样一来,小月就不用出逃了,就能在家里天天看到阿婆了,也能困住她了。


    对于谢京雪来说,养猫=爱人。


    对于小月来说,鸡蛋甜汤=想阿婆了。


    谢京雪唯恨明月独不照我。


    小月在看到月亮的那一瞬,生出了生欲,月亮(姬月)被月亮(自由)救赎了。


    (几个本来应该大家自己感受的隐喻,但还是忍不住说一下~)


    以及我先按照自己想法继续推下去~实在着急的朋友,可以三月看,三月会完结,最后一个节点应该是2月10日开始,继续码字~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第五十九章


    晋国李室的小皇帝乘龙宾天, 已有四月。


    谢京雪独揽朝政,把持大权,却迟迟不肯挑选宗亲郡王, 再推李家皇亲践祚继位。


    不仅如此,谢京雪还将自家堂弟谢陆离领入皇城, 擢升五曹官职。


    谢京雪命谢陆离协理朝政,俨然是想培养谢家子弟的治国职能, 如此也好在他远征出巡时,由谢陆离代为监理国政。


    能在朝堂里浸渍许久的官吏, 各个都是老油子,自然知道谢京雪此举何意。


    恐怕是想篡位自立,将谢家子弟推上帝位。


    皇权宝座与其便宜李家人,倒不如推举自家堂房兄弟。


    那些老臣们仔细想想,又觉得谢京雪此举妙极。


    军阀夺权, 最惧名不正言不顺。


    此前,谢京雪有意纵容白家攻城, 让渊州百姓看清楚那些豪族门阀的狠戾,李室皇亲的懦弱。


    又在最后关头,如盖世英雄一般率军杀出, 解救苍生于水火间,博得了民心与威望。


    都城百姓得谢家兵马搭救, 对谢京雪唯有满怀感激, 再无人能置喙谢氏的狼子野心。


    从今往后, 不论谢京雪御极称帝, 还是摄政为王, 他都是兵多将广的一方枭雄, 只要他手下兵马足够强盛, 就能将皇权牢牢掌控于手,亦不怕谢氏子弟生出异心。


    谢京雪已然立于不败之地,无人能撼动渊州谢氏分毫。


    待谢京雪处理完各地漕粮税课、灾赈水利的奏疏,迈出未央宫的时候,太史令房博上前行礼,与谢京雪笑道:“今晚府上花事正好,可否请谢大司马入府赴宴,你我设宴,小酌一杯?”


    房博乃朝中老人,主掌诏令文书的起草,以及史事历法的革新纪录。


    此前房博与谢父的私交甚笃,二人更有叔侄情谊。


    少时,谢京雪常常被父亲带去房家做客,私下里还会喊房博一句“房翁”。


    “房翁不必多礼,已是下值归府的时分,无需依着官场尊称行事。虽说家父仙逝,但谢某感念房翁少时开蒙的师谊生恩,心中待房翁一直亲近。”


    谢京雪很懂“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道理,虽他面容清冷,语调波澜不惊,但一番话还是说得房博心里熨帖,至少谢京雪即便权势在手,私下待人,还很给房博几分面子情。


    房博笑叹一句,感慨万千地唤了一声“子瑱”,此为谢京雪的表字。


    谢京雪半道被拦,没能第一时间回府探望姬月,反倒随着房博乘车回府,赴宴用膳。


    谢京雪心知肚明,父亲与房博虽有私交,但谢京雪与房博的往来不算密切,今日房博拦他一叙,想必是有事相求。


    果然,酒过三巡,房博拍手,召来一名妙龄少女,引荐给谢京雪,笑道:“这是我的孙女房茵,在家中行十一,三月里及笄,已是大姑娘了。”


    房博既点明孙女的适婚年龄,又将闺中贵女亲领到谢京雪跟前,供君相看,那等联姻的心思昭然若揭。


    房博不蠢,他心知今晚谢京雪能来家中赴宴,不过是谢京雪心情尚可,赠予房氏一点脸面。待下次宴请,如遇谢京雪诸事繁忙,就未必有喝酒一叙的机会了。


    时不待我,房博既有意攀附谢氏,自然要尽心巴结,免得让旁人捷足先登。


    在谢京雪眼中,房氏不过是名声不错的豪门士族,他给房博几分脸面,却不会为人摆布。


    毕竟这天下还是用拳头打出来的,谢京雪麾下大营兵强马壮,拥兵百万,如此赫赫军权,已无需与士族联姻,再添一份姻亲助力。


    因此,谢京雪说出的话倒也狠绝。


    他淡漠扫了房茵一眼,以长辈打量晚辈的祥和目光,温声道:“果真是女大十八变,小十一娘也长成了德言工容的高门淑女,当真是光阴荏苒,岁月不饶人……想当初,小十一娘出生时,我已随父入营征战,连洗三礼都不曾出席。若是来日,小十一娘许了人家,结亲之日,渊州谢氏定会添妆几许,以示对房氏子女的袒护与器重。”


    此言一出,莫说房茵,便是房博都愣住了。


    他是想给谢京雪相看妻子,不是想求谢京雪做媒啊!这厮当真缺德,将话说得这么狠,不但把孙女洗三礼那点破事拎出来说道,还将自己摆在了慈爱长辈的位置,令房博想要说亲都难以开口。


    房博如鲠在喉,但他也明白了谢京雪的意思,人都领到跟前了,还是推太极一般推开,想来是没瞧上眼。


    房博不免忧心忡忡。


    小十一娘生得花容月貌,已是房家不可多得的美人,这都看不上,可见谢京雪眼光之高,看来联姻之事定是要黄了。


    谢京雪话说得绝情,房茵听了,更是心尖发酸。


    她仰慕谢京雪许久,亦看到满城兵乱,唯有那样顶天立地的男子,策马奔来,持剑救城。


    房茵甚至打听过了,谢京雪家中那个宠姬夫人也不过十八岁,只比她大上三岁。


    怎么在谢京雪的眼里,她就成了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反倒那位月夫人能得谢京雪的盛宠,还独占谢家大房后院将近一年?


    但谢京雪并非好拿捏之人,房博的议亲之举,已令他心生不满,他没有逗留,只饮了一口醒神的清茶,便离席回府了-


    摘星楼里,徐姑姑得了谢京雪要回府的消息,照例使唤奴仆婢女,为姬月梳妆打扮,整衣添妆。


    无数华服首饰,流水一般呈到姬月面前,供她挑选。


    但姬月反应平平,只能由梳妆丫鬟代为挑拣,帮她绾发。


    好在姬月确实好性儿,她安静温婉,任人上手装扮,没有半分抗拒之意。


    只是这份乖巧难免带了点死气沉沉,就连徐姑姑透露“谢京雪今晚上房家赴宴饮酒”一事,姬月的脸上也没有过多的忧虑神情。


    银杏喜欢姬月这般好伺候的主子,担心她失宠,俯身小心提醒:“听闻房家十一娘生得国色天香,又书画双绝,曾被青莲居士破例收为关门弟子,在渊州极负盛名……夫人,你可得留心了。”


    银杏不想伺候那等高门贵女,比起摘星楼迎来其他女子,她更希望姬月得宠。


    银杏有意给姬月添点危机感,也盼着她好生伺候谢京雪,尽早怀子,在摘星楼里站稳脚跟。


    可偏偏,姬月还是无甚反应。


    姬月只是看了脚边的霜花一眼,对银杏道:“把小狗抱下去喂养吧……长公子不喜这等长毛的家畜入内。”


    姬月并不蠢笨,她猜到谢京雪的行踪,能教奴仆们知晓,兴许是他有意为之。


    毕竟谢京雪身边暗卫无数,若他想藏匿消息行踪,堪称易如反掌。


    果然,待深夜时分,谢京雪将她剥了个干净,掐着她的雪臀,从后而来时,男人气息微沉,附耳问了一句:“今夜房氏议亲之事,你可知晓?”


    姬月不喜他这样蛮横的手劲儿。


    姬月下意识往后抚,轻轻压住了谢京雪扶在腰上的长指。


    她一边掰开谢京雪修长白皙的指骨,一边强抑腰.窝漫上来的酥麻。


    姬月忍着不适与艰涩,道:“房氏乃名门世家,家中尊长德高望重,与渊州谢氏极为般配,而房十一娘秀外惠中,毛施淑姿,听闻登门提亲的冰人连门槛都要踏破了,这等绝世佳人,能与长公子结亲,当真天造地设的一段良缘……”


    不等姬月说完,谢京雪的墨眸瞬间生冷。


    他的薄唇紧抿,线条分明的下颌紧绷,胸臆亦涌起一股暴戾的无名火气。


    谢京雪本该怜惜姬月伤愈体弱,却还是没能扼住腾升的戾气,恣意冲.犯。


    谢京雪骤然发难,打了姬月一个措手不及。


    姬月的呼吸一激。


    要说的话一经出口,俱成泣不成声的颤音。


    “长公子!”


    姬月不明所以,她心生畏惧,下意识往后躲。


    可谢京雪却并未允她逃离,而是将姬月翻过身,抱到那片块垒分明的窄腰。


    他强行握住女孩柔软的藕臂,迫她泪光朦胧,搭在他的臂弯,如一条缠丝披帛一般,只能依恋他而生。


    谢京雪出了一回。


    随后,他将湿泞泞的姬月,温柔地搂到怀里。


    谢京雪轻抚过姬月出汗的雪颈,冷声问她:“你当真这般想?”


    “想什么?”


    “我与旁的女子。”


    姬月气息急促,睁开一双湿漉漉的杏眸。


    她茫然地望向眼前冷艳凶戾的君主,隐约觉察到谢京雪的不悦。


    姬月困惑地蹙起眉心,她不大明白,甚至是有一瞬迷惘。


    姬月知道,谢京雪待她定有几分喜爱,不然不会遭她毒.杀,还能大发慈悲留下她的性命,将她留在枕边,容她近前侍奉。


    于谢京雪而已,姬月能重获恩宠,能在他的床侧有一席之地,已是莫大恩赐,她还敢肖想什么?


    况且,姬月甘心为人侍妾,不妒不怨,不将家宅搅和得天翻地覆,才是令谢京雪感到省心,亦能独得他几分喜爱的姬妾,不是吗?


    姬月绞尽脑汁应对谢京雪,她夹着男人精壮的腰腹。


    忍受他的磋磨。


    “长公子身为世家尊长,娶妻是迟早的事……”


    谢京雪看着眼前檀唇微张,勉力耐受的女孩儿,稍稍放缓了动作。


    他伸手,轻柔碾过姬月的软.唇,问她:“你就不怕新妇进门,往后失宠,只能独居后院,继而孤寂度日?”


    闻言,姬月果然认真地想了想。


    不论有没有谢京雪的宠幸,她都逃不开牢笼一般的摘星楼,都只能居于偌大的后宅,煎熬一生……她本就是囚鸟,本就离不开这个方寸之地。


    既如此,得不得宠,好似差别不大。


    姬月皱了一下眉心,小声道:“大房也该有个掌家主母,为长公子诞下继承家业的子嗣……”


    姬月也是世家出来的贵女,她自然知道,谢京雪有这样大的家业要继承,自该子嗣延绵,儿女绕膝。


    会有很多很多女子,为了那些权势富贵,心甘情愿为他生子。


    这些事,何须她来操心?谢京雪今天咄咄逼人,非要从她口中得个结果,当真是有点蛮不讲理。


    姬月抿唇,不再说话了。


    若是从前,谢京雪定会赞叹姬月一句聪慧乖巧。


    可今日,他看着逆来顺受的姬月,不知为何,竟心生出一点不满。


    他希望她能争能抢,而不是将他推拒出去,任人亲近。


    ……仿佛她对他并无半点念想。


    反倒是谢京雪成了可有可无之辈,是他成了能被姬月弃如敝履之人。


    此女当真胆大妄为,口无遮拦!


    “呵。”


    谢京雪冷笑一声,凤眸涌上阴鸷之色。


    男人的心火熊熊上涌,带着遮天蔽日的气势,几欲燎原。


    他强忍住那种欲将她骨血嚼碎的凶意,只寒着脸,微微眯眸,端详打量姬月脸上柔和平静的神情。


    姬月的目光滞涩,呆呆地低头,她一言不发,竟没有从前伶牙俐齿的灵动之感。


    姬月任人欺辱,她不再反抗。


    唯有掐住她的细腰,迫她不得逃离分毫时……


    姬月才会轻轻拧眉,用尖利的指甲,抓挠他覆满热汗的宽阔脊背。


    “既你这般为谢氏着想……”


    谢京雪沉下腰,再度逼她沉沦,“不如争气一些,给我生一个。”


    此言一出,饶是姬月再神游天外,亦被他骇得回魂,转而瞪圆了一双杏眼。


    姬月微微启唇,欲说什么。


    不等女孩鲜红莹润的唇瓣微张,谢京雪便垂眸低头,用悍烈的吻,将她的嘴巴堵住。


    他封住她的口,窒住她的呼吸,不允她说出任何令他不喜的愚笨言语。


    谢京雪的吻既凶又急,肆无忌惮地掠夺她口中一应炙热气息,连带着柔软的舌.尖,也被他压到齿关,细细舔.吮,极尽厮磨。


    谢京雪下手太重,姬月无处可躲,只能被迫忍受谢京雪的摧残。


    直到他的怒火渐消,愿意给她一个餍足。


    ……


    云消雨歇时,谢京雪方才回过神一般,将她抱到身上,一步步往浴池走去。


    “夹.紧一些,我抱你去沐浴。”


    谢京雪拍了拍她的屁.股,慵懒地提醒。


    男人乌黑狭长的青丝垂至窄腰,在他那遍布血色抓痕、肌理分明的后背摇曳。


    姬月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她的两只伶仃小脚交叠于男人的后背,精疲力尽地勾着他,不敢有丝毫放松。


    她只知环着谢京雪的脖颈,任他揽住膝盖,将她抱到盈满热水的浴池之中。


    黏腻湿稠的汗水,顺着她粉如芙蕖的脚趾淌下。


    转瞬便消散在一池清泉甘露里。


    谢京雪抚动姬月的后背,既为安抚她,又为诱哄她。


    姬月昏昏欲睡,直到她听得谢京雪附耳低语,嗓音夹杂了邪肆的温存与缠绵的诱惑。


    他说——


    “小月,为我生个孩子。”


    “待你诞下子嗣……我会抬你为妻。”


    【作者有话说】


    节点可能比我想的会快,三月一号可能就到了~总之三月能完结,我们先继续写=3=


    第60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章


    抬妾为妻么?


    姬月的纤浓眼睫轻颤, 久久无言。


    热气氤氲的浴池中,她趴伏于谢京雪的身前,手肘抵在他滚.沸平坦的胸膛, 与他一同沐浴休憩。


    她的掌腹触及之地,是谢京雪的心口。


    掌心之下, 男人的血脉偾张,心腑搏动, 体温烫到灼肤……他是肉眼凡胎的凡人,并非冷心寡情的邪祟。


    他允她占据妻位, 他允她有一处栖身之所。


    姬月慢慢低下头,湿濡的乌发垂落,在水中悬浮、交织,与谢京雪的黑发,缠成几个拆不开的结。


    姬月一直记得的。


    在她尚存复仇之心的时候, 她主动接近谢京雪,她以身献鬼, 妄图从谢京雪这里得到什么。


    她想借助谢京雪的滔天权势,杀了姬琴、祝氏,作为报答, 她也会回馈他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那时的姬月想着,只要谢京雪助她复仇, 允她妻位, 让她有一处容身之所, 能堂堂正正活在这个世上。


    她会心甘情愿为他留下。


    为了结草衔环报答恩情, 她甚至还愿意给谢京雪生儿育女, 如世上每一个被教条礼制规训过的世家贵女那般贤惠大度, 允他移情别恋, 纳入更多的姬妾,甚至是忍住妒心与怨恨,照顾那些拥有谢京雪血脉的庶出子女。


    假如姬月没有在生死之际,见过那一轮悬挂在野山的皎洁圆月。


    假如姬月没有在逃往滁州之时,去市井肆无忌惮吃完那一碗称不上美味的汤面。


    假如姬月没有留在徽州齐家待嫁,没有赤脚盘腿,坐在院中矮榻,饮下那一碗清凉解渴的荔枝甜汤……


    假如她不曾拥有自由,假如她不曾为自己活过,那她甘心为谢京雪留下。


    只可惜,姬月的运气好像都差一点点。


    只可惜……现在太迟了。


    她生出了挣笼而出的野心,她已有生欲,她已不想再将命运交付于他人之手……她有点不甘心受困樊笼。


    为何谢京雪偏偏要在她想逃离这一座孤岛的时候,对她郑重许诺:他会给她一处安顿的家宅,免她烦忧,免她颠沛流离。她能成为谢京雪的妻子,受尽旁人的艳羡,获得难能可贵的幸福。


    姬月久久无言。


    可谢京雪却以为,姬月之所以发愣,定是被这样大的馅饼给砸傻了。


    他不免轻扯唇角,捋过姬月汗湿的鬓发,温声道:“虽说你是叛军罪奴之后,贸然抬成谢氏大房主母,恐不能服众,亦会被有心人私下做文章……但你莫要多思多虑,一应琐事,自有我帮你善后料理。明日起,我会停药,你只需谨遵医嘱,悉心调养身子,诞下大房子嗣便是。”


    谢京雪不喜孩子,此前也从未想过延绵血脉……可他有家业要担,总得有传家继业的子女。


    既他喜爱姬月,不若赠她一子。


    一个从姬月肚中爬出来的孩子。


    一个交融着她的血、他的肉,诞下的婴孩。


    这个孩子,会成为姬月的牵挂、羁绊、生欲,它会将她永远囚在他的身边-


    谢京雪停药了。


    也是今日,徐姑姑才知,姬月一直得宠却无孕,原是谢京雪“从中作梗”,他竟私下饮用避孕事的汤药。


    徐姑姑虽是看顾谢京雪长大的老奴,却不敢在尊长面前多嘴多舌,她心疼小姑娘受的委屈,暗地里悄声安慰姬月:“长公子就是这个德行,自小心思多。房中不让人伺候,吃食也要旁人先验毒。你看,即便这般小心,还是留下了隐患,差点让那个展凌夺了性命。”


    徐姑姑一边说着,一边取木梳子,为姬月绾发。


    “先前长公子让夫人留宿房中,可把老奴吓了一跳!但后来想想,这是对夫人的偏疼与宠爱……虽说夫人之前一时脑子犯浑,重伤了长公子,可长公子惦念旧情,愿意既往不咎,何其难得。”


    “听老奴一句劝,整个大晋国,还有比咱们长公子长得好、权势更显的人物么?想来是没有的。夫人往后安生跟着长公子,咱们生个哥儿姐儿,让摘星楼里热热闹闹的,日后老奴就算拼去这条命,也不会再让夫人受委屈!”


    这算是徐姑姑第一次对姬月表忠心了,她知道谢京雪对一个女子上心是有多难得的事,但徐姑姑也知道谢京雪位高权重,谁知道这份偏疼能维持多久?若要后半辈子过得好,还是得倚仗膝下子女。


    徐姑姑喜爱姬月,愿意为姬月筹谋,当她的心腹姑姑。


    这可是谢京雪的奶嬷嬷作保,姬月再如何不识趣,也该感念她的善心肠。


    姬月对徐姑姑柔柔一笑,杏眸弯成了月牙。


    她的脸在笑,心里却有点苦。


    那句“想讨个避孕汤药”的话,如鲠在喉,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不知是心情郁结,还是旁的缘故。


    膳房送来的养神汤药,姬月喝一口吐一口。


    偏她此前年关出逃,在外四处奔波,没有好好养身,宫寒体虚,怕是难以受孕。


    姬月刚呕出一碗汤药,银杏很快又端来一碗新煎的暖宫养身汤。


    “奴婢掺了点糖块,大夫说加点甜味也不碍事,夫人尝尝?”


    姬月嗅到那股药味便想作呕,她捂住嘴,强忍下喉咙泛酸的不适,同银杏道:“不喝了。”


    “夫人……”银杏不知该怎么劝,但见姬月一脸菜色,还是叹息着挪开了药碗。


    见状,姬月垂下眼睫,她想,若是喜燕在她身边,见她喝药难受,定会帮她偷偷倒了汤药。比起怀胎生子,喜燕更希望姬月能身心舒畅,过得快活一些-


    谢京雪要抬妾为妻的事,在渊州不胫而走。


    许多世家官眷好奇姬月是何许人也,争相往摘星楼里递帖,想一睹这位谢氏主母的芳容。


    送的帖子多了,姬月做不得主,便去询问谢京雪。


    看到那些熏了香、盖了家徽小章的帖子,谢京雪不由冷嗤一声:“正事不做,溜须拍马倒是在行。”


    谢京雪将姬月搂到膝上,抚了抚她的小腹,道:“既是掌家主母,日后总要见人。你若想招待,便设个宴席,请人去坞堡南边的园林做客。”


    从前姬月在谢家做客,一直都居于南院的客舍。如今成了主子,倒也能正儿八经请人来桃林赴宴了。


    花宴那日,正是六月溽暑。


    望山亭里热闹非凡,衣香鬓影,往来的全是渊州有头有脸的官眷夫人。


    她们一个个穿金戴银,身边侍女翠围珠绕,远远瞧见姬月,热情地簇拥上去,对她嘘寒问暖,腕上玉镯响成一团。


    此前,姬月还是个宠姬的时候,那些世家夫人一个个眼高于顶,不屑与她攀交。


    如今姬月要被抬妾为妻,众人倒都变了一副嘴脸,与她柔声闲谈,甚至私下教授生子秘方。


    姬月维持着亲和的笑容,逐一应付过去。


    她的脸都要笑僵了,才将自己从那一堆贵妇人里摘出来。


    姬月怕热,她为了躲人,特意寻了一处靠近枯荷池子的游廊休憩。


    不等她饮下一口酸梅汤,角落里又步出一名身穿粉底曲裾的少女。


    女孩似是精心装扮过,额描金箔花钿,眉染柳色新黛,唇点樱桃口脂,就连腰上也系了压裙玉玦,走起路来,纤腰袅娜,环佩作响。


    “您是月夫人吗?”少女柔声开口,她虽刻意放低了姿态,姬月却仍从她的面上瞧出一丝怨怼与艳羡。


    姬月怔忪片刻,似是猜出她的身份。


    姬月:“你是房家的……”


    “是,我是房十一娘。”少女坦荡地承认了,随后,她像是抛弃了自尊心,纡尊降贵地屈膝,哀泣地恳求姬月,“我仰慕长公子已久,甘愿为妾为婢,服侍尊长左右,还望月夫人成全。”


    此言一出,姬月也懂了。


    合着房茵以为,谢京雪不肯同房家议亲,是她从中作梗,在背地里拈酸吃醋,故意做那一根捶打鸳鸯的大棒?


    姬月巴不得要逃离的围城,反倒这么多人心甘情愿往里头跳?


    姬月蹙眉不语。


    若是从前,她可能还会大发善心帮房茵引荐一下,可有了曾经宋六娘的前车之鉴,她要是再敢往谢京雪床上塞女人,那她就是自寻死路。


    姬月想了想,叹气道:“这事儿,你求我没用。倘若长公子喜爱你,不论你是声名显赫的房氏贵女,还是籍籍无名的寒族庶民,他都会将你纳入府中……实话告诉你,我也不是什么显贵人家出身,我不过是个乡野农女,还险些成了下狱的罪奴,但即便这样低微的家世,只要偏得长公子几分喜爱,他都会给个恩典与抬举。”


    姬月的这些话虽是事实,但也不大厚道。


    不过房茵一心要往火坑挑,她只能委婉劝诫一番了。


    哪知房茵听完,非但不领情,还抬起一双哭得凄惨的美目,抽抽噎噎:“夫人分明是想逼我知难而退,独占长公子的宠爱……夫人,求您垂怜,若我进府,决不会与你相争,待您怀子养胎之时,我还能帮你笼络尊长,助你固宠。”


    听到这里,姬月都有点同情房茵了。


    若是谢京雪与她真能成事,郎有情妾有意,家世又相当,想来也是一段美满的姻缘。


    只是,谢京雪的心思莫测,她不敢招惹,实在爱莫能助。


    不等姬月开口,姬月的身后,反倒传来一声沉肃威严的男音:“大胆房氏,何人予你的胆子,敢在谢府作威作福,不敬府上宗妇?!”


    此言一出,莫说房茵的眼泪挂在长睫,便是姬月也脊背发毛,如坠冰窟。


    姬月僵着不动,男人泛凉的指骨,已然握住了她的手背,将她牵至身后。


    房茵见到身量高大的冷峻男子,一时被他眸中厉色震慑,腿骨不由自主地发软,心尖酸涩难当。


    谢京雪本想让房茵滚出家宅,但念其祖父也是朝中老人,到底给她留了几分薄面,只让徐姑姑将人带离坞堡。


    谢京雪通体散出的阴寒气势,在牵着姬月回房的途中,消散殆尽。


    男人低眸,打量一眼缩头缩脑的姬月,唇角微弯:“虽说方才你的言论颇有些恃宠而骄,但到底是我房中人,偶尔呷醋,娇气一些,亦无伤大雅。”


    姬月听出谢京雪的心情颇好,一时间还不明白他话中所言。


    她仔细回想方才种种,终于回过神。


    方才,姬月说过一句——“不论我是罪奴还是寒族,只要独得长公子偏疼,便能得他抬举。”


    她的本意是想告诉房茵,谢京雪此人劣邪,若他不喜房茵,反倒是一件好事,定要远离此人。


    可谢京雪听了,却以为姬月耀武扬威,故意在外人面前沾沾自喜,甚至告诫房茵:谢京雪不在意我的出身,一心抬举我,可见是独宠我一人,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姬月的脑袋嗡然,试图出声解释。


    等她抬头,谢京雪却突然伸手,搂住她的膝窝,将她抱到房中。


    姬月脸色煞白,心道不好,这厮又起了心思。


    姬月鼻翼生汗,揪着谢京雪的衣襟,膝盖不自觉酸软。


    昨夜跪榻近乎半个时辰……


    她实在吃不消男人强悍的体魄,还望他今晚能高抬贵手。


    为了不让今夜的房.事过于煎熬,姬月决定敛声闭嘴,不再解释,免得自讨苦吃,触怒这位阴晴不定的君主。


    ……


    夜里,谢京雪并未随着性子折腾姬月……只来了半个时辰便摁住了她。


    谢京雪蓄意不出,只将满身是汗的姬月捞到怀里,“乖一点,莫要乱动。”


    “都说女子若要有身子,留得久些总好一点。”


    姬月不敢忤逆谢京雪,她蜷在他的怀里,听话地不再动弹。


    她看着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的手指。


    她被身后覆来的那具温热躯膛拥着。


    姬月自知逃脱不得,认命似的,渐渐陷入昏睡。


    待姬月闭目沉睡,谢京雪总算愿意抱她入池清理。


    小小的女孩蜷在他的怀里,像是褪了长毛的小猫崽子。


    姬月身材娇小,抱着也轻。


    谢京雪将她掂在掌中,竟觉她又瘦了一些,身子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能吹跑。


    原本想着,姬月逃亡的两月,定在外挨饿受冻,才会变得瘦骨嶙峋。


    可他将她养回家宅,珍馐佳肴流水一般送到后宅,她仍是胃口不佳,吃两口便止了筷子。


    谢京雪摸了摸姬月轮廓分明的脊背。


    轻捏一把不算饱满丰腴的臀。


    他的眸间春色散去,渐渐浮起一重寒漠的冷意……


    他不喜姬月太过瘦弱,仿佛他永远养不好她,她亦不能长久留在他的身边。


    谢京雪掬水浇淋姬月的腿脚,他帮她洗漱,宽大的手掌覆在她扁平的肚子上,轻轻推动。


    那些雪秽,被谢京雪带了出来,散在池中。


    谢京雪凝望怀中的女孩,想到了许多旧事。


    他想到了自己的出生带来的一应灾祸,想到那些由谢京雪赠予谢父、谢母的痛苦。


    谢京雪并非承着爱意出世的孩子,他是谢母一碗堕胎药都落不掉的罪孽。


    后来,母亲王氏难产,因他而死,谢京雪被谢父教养长大。


    谢父待他的感情复杂,一面认为他是弑母凶手,一面又觉得他是王氏留下的唯一血脉,谢父该怜他、爱他,却又恨他、怨他。


    谢父自小便告诉谢京雪:他并非谢氏血脉,他是李家的孽.种。


    谢父悉心培育谢京雪,将偌大家业、兵马,交付于谢京雪的手中。


    谢父倚仗谢京雪成才,亦逼他记住那些国仇家恨,如此才能将谢京雪淬炼成最狠最利的刀,刺向李家君王的心口。


    也是如此,谢京雪从不会对谢父撒娇,说些父子之间的俏皮话,亦不敢怠慢文武,松懈分毫,他任谢父摆布、培养,最后接手渊州谢氏,维系家族峥嵘。


    他为了活下去,为了讨得谢父的一点喜爱与偏疼,也会有自己的私心。


    譬如去模仿母亲王氏的口味,会吃那些母亲爱吃的糖糕,会熏母亲爱熏的桃木香气……他盼着自己更像王氏一点,如此才能独得谢父的喜爱,才能得人垂怜,平安长大。


    谢京雪和父亲做了一场交易。


    他能用谢家长子的身份存活于世,只要他偿还了此生冤债,背负渊州谢氏前行。


    谢京雪从未被人真心实意选择过,他也从来没有过可以交付后背的家人。


    谢京雪深知人心险恶,世上无人可信,谁都会叛他。


    直到浴佛节那一夜,他浸在池中,看着姬月涉水靠近……


    谢京雪早就调查过姬氏姐妹间的恩怨,他深知姬月近身的目的。


    他不信姬月会为了一个下等卑贱的仆妇婆子,甘心放弃世家贵女的尊严、女子的贞洁、为人的体面、娇生惯养的日子。


    他存了恶意歹心,想逼着姬月知难而退,想戳穿姬月丑陋的嘴脸,想告诉她何为下贱的蝼蚁,何为不自量力的草芥。


    自此,他将姬月养在身边,如同一只猫儿、狗儿,等待她丑态百出的那一日。


    但姬月擅忍,无论谢京雪如何犯她,对她展现何等的坏心,她都甘之如饴。


    姬月平静地接受命运的不公,容忍谢京雪的亵.玩,甚至豁出性命,不计后果,如此舍命相陪,仅仅只为偿还一个死去多年的婆子的养恩。


    谢京雪看不懂她,只觉得这只猫太过蠢笨。


    在谢京雪眼中,这笔买卖太亏了,只有姬月这样的蠢人才会做。


    姬月将一个非亲非故的老者,视为家人,甚至是不惜献出性命。这等无私的爱意,竟让谢京雪心生一丝羡慕,他竟也会嫉妒那个埋进土里的老妇。


    谢京雪甚至在想,若是他亲手养育了姬月,若是他将她圈禁于怀,若是他与她长久相伴……姬月是否会像对待阿婆那般,全无保留地善待他,舍生忘死地爱着他,不计后果地袒护他。


    ……


    谢京雪微微阖目,他轻捏一下怀中熟睡的少女,收拢双臂,将她缠得更紧。


    竟有那么一瞬,谢京雪也会渴望姬月的偏私。


    【作者有话说】


    谢京雪不懂爱,但他见过小月对阿婆的爱,所以他很想要小月的爱……因为没有,所以想要独占。


    么么哒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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