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甄柳瓷!你成亲了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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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日,甄柳瓷也换上一身粗布短打,头发缠起来带上小帽子,活脱脱小子模样。
翡翠不放心,进厨房用手抓了点锅底灰出来,边抹边说:“小姐这脸太白了。”
锅底灰抹匀,翡翠看着她,没忍住笑了。
沈傲闻声过来看了看,轻咳一声压住笑意:“挺好的。”
甄柳瓷大约能猜到自己是什么模样,于是鼓着小脸不太高兴,沈傲原本正往牛车上搬东西呢,见她那般神情,便自己去厨房抓了两把锅底灰抹脸上。
“这回看着咱俩像亲兄弟了。”
此次出发为掩人耳目,这俩人赶着牛车去,老黄牛拉着个木头板车,上面放了些布头瓦罐,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做生意的杂货商。
甄柳瓷跳上马车,对翡翠道:“不用担心,最迟五六日也回来了。”
能不担心吗,翡翠心都悬着,她只能嘱咐着:“被褥都在箱子里,小姐千万别冻着。”
沈傲笑:“放心,饿了我就给她喂饭,渴了我就给她递水,冷了添衣,热了扇风,保证给你们小姐伺候的好好的。”
说完,轻轻甩鞭,牛车便踏着薄雾摇摇晃晃出发了。
甄柳瓷坐姿乖巧,双膝并拢双手搁在膝上,沈傲瞧着她:“你这样子别人一看就知你是女子。”
他支起腿,示意甄柳瓷:“学我这么坐。”
甄柳瓷想想也是,这一路难免遇到同行路人,她扮男子本就是图个掩人耳目,既然做戏那就要做到最像,于是便学着沈傲的样子也支起一条腿坐着。
中午的时候俩人拿出翡翠准备好的干粮,两张干巴大饼,一口一口啃着。
吃过午饭,沈傲拿出一小包蜜饯,放在甄柳瓷膝上。
甄柳瓷小口抿着蜜饯,眼睛眨巴眨巴看着风景,两条腿浪荡着,一晃一晃的。
她显然是闲适极了。
在杭州城里忙的脚打后脑勺,出城之后满心心事,现如今事情过了大半,她轻松不少。
颇有偷得浮生半日闲之感。
更何况甄柳瓷从未做过牛车,这幕天席地的感觉,实在令人新奇。
她晃着脚,像是冬季野游,穿着薄棉衣,穿着厚棉袜,温暖自在。
沈傲拿着鞭子,时不时歪头看她。
甄柳瓷吃蜜饯,吃一口甜一下,沈傲看她,看一眼笑一下。
他觉得幸福,觉得从头到脚暖洋洋的,他庆幸于自己的莽撞和不要脸,硬跟着她来了蜀地,才有如今这幸福之感,才能看到她这样的一面。
他的眼神露骨直白,没多久就被甄柳瓷发现了:“你总看我做什么?”
沈傲歪头手臂撑在支起来的腿上:“喜欢你,就想多看看你。”
甄柳瓷一愣,圆眼睛眨着说不出话,过了好久才憋出一句:“我都成亲了。”
沈傲收回视线,神色黯然:“我知道。”
甄柳瓷观察着他吃瘪的模样,抿嘴忍住笑,继续吃蜜饯。
车上的货物被防水的油毡盖着,四角有绳子固定。
午后车走着,甄柳瓷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道:“哎!绳子开了!”
她回头一看,果然,车尾固定油毡的绳子开了,沈傲赶紧下了车去绑,甄柳瓷则定睛盯着来人。
也是一对赶车兄弟,都很高大,哥哥看着年长,像是有二十五六岁,弟弟看身量感觉到是和沈傲差不多大,瞧着好像十八九的模样。
那小弟从车上跳下来绑沈傲打结,十分热情:“你这么打结肯定会开啊,你得这样……”三两下把结打好,他还打趣道:“你这手细皮嫩肉的,看着不像是做我们这种粗活的。”
沈傲笑了下,岔开话题:“你们是做什么的?”
小弟拍了拍胸口:“我叫邬光,今年十五。”他转身搂住身后男人的肩膀:“这是我哥,邬华。”
沈傲震惊于邬光的年龄,瞧着个子老高,没想到才十五岁。
邬华朝着沈傲点头示意,说道:“我们哥俩是演杂技的。”
沈傲有些怀疑:“我瞧着演杂技的都是些身量小巧的……”
邬光笑:“我俩不会那些精巧的,我哥俩演的是胸口碎大石,金枪锁喉钻火圈之类的杂技。”说着,他扒开自己的衣领给沈傲看了看脖子上的累累伤痕。
沈傲这才放心,邬光指了指甄柳瓷:“那是你弟弟?咋那么俊?”
“嗯。”沈傲不想多说什么,含笑致意后回到车前赶车。
甄柳瓷这一路本不想有其他牵扯,但越是这么想,事情的发展越是背道而驰。
邬光嗓门极大,在车后喊:“大哥,你弟弟叫啥啊!”大哥是说沈傲。
沈傲回头看了眼他,装没听见,只假笑,随后低头问甄柳瓷:“要不要停一两个时辰,等他们过去了咱们再走?”
甄柳瓷:“这荒郊野岭的,咱们也没理由停下啊。你若说是车或人出了什么毛病,这俩兄弟指不定还要热心帮忙。”她叹气:“就
这么走吧。”
邬光趁俩人说话的功夫跑过来,一屁股坐甄柳瓷旁边:“哎,你咋不说话呢,你叫啥啊。”
他不光说话,还不知从哪拿出俩野果子,塞到甄柳瓷手里:“你个儿咋这么小啊,你有没有十五啊。”
邬光一笑,露出俩虎牙,单眼皮鼓鼓的,看着就没什么心眼。
甄柳瓷本想说自己十六了,但想到十六的男子没有她这般身量,于是只说:“我十三。”
“哎,那你得管我叫哥,我十五。我一听你说话就知道你岁数不大,你看哥都变声了,你还没变声呢,嗓子真细。”
甄柳瓷不知道该接什么话,邬光又说:“你吃果子啊,你叫啥。”
“我,我……”甄柳瓷看看沈傲。
沈傲有点烦这个邬光,太能套近乎,也离甄柳瓷太近了些,他把甄柳瓷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面无表情道:“我叫甄傲,我弟叫甄柳。”
“甄傲……”邬光看着沈傲的脸,心想这人可真傲啊。
邬光往甄柳瓷这边挪了挪,几乎贴着甄柳瓷的耳朵小声道:“你哥这么宝贝你呢?我和你说话他都不让啊。”
沈傲看着俩人之间的距离,只觉得头皮发麻,他转身把手臂穿过甄柳瓷的腋下,一把把人抱在自己腿上。
“我弟弟是我爹娘老来得子,我全家都这么宝贝他。”
邬光不恼,只道:“应该的,应该的,我要有这么白净个弟弟,我也让他在我腿上坐。”
身后邬华喊:“小光!回来!”
邬光把野果子往甄柳瓷他们的车上一堆就跳下去了。
甄柳瓷想从沈傲身上下去,刚一动,沈傲就说:“你下去他还得来。”
甄柳瓷想了想:“我看他也没什么坏心思。”
沈傲轻蔑:“我瞧他那个脑子,也生不出什么坏心思。”
甄柳瓷坐在他腿上伸长胳膊费劲够到一个小果子,用衣角擦了擦咬了一口,挺新奇的味道。
沈傲低头看着她:“喂我一口。”
甄柳瓷瞪他一眼,又拿了个果子擦擦递给他,然后就挣扎着从他身上下去了。
果然,她刚坐回车上没多久,邬光就来了,只是这次他没敢直接过来,而是坐在他们牛车后面,小心翼翼地让甄柳瓷回头。
不知为何,他有点怕沈傲。
甄柳瓷只觉得这一路都新奇有趣,见邬光没坏心思,也想和他说说话,便不顾沈傲喷火的眼神,爬上牛车坐在箱子上面说:“你总找我干啥。”她学邬光说话。
邬光笑:“光坐车走路没意思,唠唠嗑打发时间。”他又说:“你哥咋那么吓人呢?我和我哥演胸口碎大石的时候,我哥举着锤子过来我都不怕,你哥那眼神……”他抱着肩膀,假装打冷颤。
甄柳瓷来了兴趣:“胸口碎大石怎么演的啊?真石头吗?”
邬光跳上箱子,盘腿坐着,打开了话匣子:“当然是真石头啊,锤子也是真锤子。”
甄柳瓷疑惑:“那不砸坏了?”
“砸不坏,其实砸下去不沉,也不是,是有一点沉,但是没看着那么沉。”
甄柳瓷又问:“那金枪锁喉呢?”
邬光说:“枪尖不那么锋利,而且我们从小练,脖子上都有茧子,我哥会用巧劲,那枪柄弯的厉害,实际没多大劲。”
甄柳瓷听得咋舌:“你哥光扎你啊。”
“嗯。”邬光不以为然:“以前是我爹练我哥,我长大了就练我。”他看甄柳瓷一脸惊恐,便去拽她的手:“你别怕,你摸摸我这脖子,真有茧子。”
甄柳瓷哪敢摸啊,她是假小子啊,况且邬光这话一出口沈傲就回头了,眼神能吃人。
她往回缩手:“我,我哥不让。”
“哎呀,你哥管你管的也太紧了,吓人。”邬光顺势躺下,一把拽倒甄柳瓷躺在自己身边。
“你看,赶路的时候这么看天是最有意思的。”
路两侧的树木亭亭如盖,枝丫划破湛蓝天空,像是原本就生在天上的湛绿裂痕,只给蓝天留出一丝无暇缝隙,牛车行进,眼前的树枝和天空随之变幻,像是一副徐徐展开的,没有尽头的画卷。
甄柳瓷瞪大眼睛,她从没坐过没有盖的车,正因如此,她也从未从这个视角看过天空。
“真好看……”她喃喃。
邬华和她一起并排躺着放空大脑,过了好一阵才问她:“车走得慢,今晚住不到驿站了,咱俩家一起扎营吧。”
甄柳瓷撑起身子,碰了碰沈傲的肩膀:“行吗,哥?”
沈傲生着闷气,不说话,甄柳瓷又喊了声:“哥哥!”
“行!”沈傲头也不回。
邬华侧头瞧着甄柳瓷:“那两声哥哥咋叫的那么好听呢,你也那么叫我呗。”
甄柳瓷噙着笑看向沈傲的后脑勺:“那可不行,我哥要生气的,他生气可不好哄了。”-
入夜,四人找到一片宽阔地带,邬家兄弟把防水油毡往地上一铺就算完事,沈傲这边则是把牛车上的货卸下来,把毛毡铺在板车上,再在上面铺被褥。
此时,邬光正带着甄柳瓷在林子里掏鸟蛋。
俩人狼狈地从林子里钻出来的时候,沈傲正扯出另一张毛毡要往地上铺,邬光直接发问:“你哥俩还分俩地方睡啊。”
沈傲一愣,铺毛毡的动作瞬间转为叠毛毡:“皱了,拿出来理理。”他解释。
甄柳瓷也愣住了,出门时没想过会和别人一起扎营,她现在女扮男装,又确实没有和沈傲分开住的理由了。
比起她的怔愣,沈傲显得有些雀跃和兴奋,瞧着邬家兄弟都有些顺眼了,转而开始嫌日头落得太慢。
俩鸟蛋交给邬华去煮,邬光又说:“走,刚才掏鸟蛋的地方,我带你抓鸟去。”他从自家车上拿下工具挎在肩上,去拉甄柳瓷的胳膊。
甄柳瓷往后一躲,没让他拽到,然后毫不在意这越界的举动,喜气洋洋地跟着他往林子里走。
沈傲看的直皱眉。
邬华笑着和他解释:“小光孩子心性,这一路上也没见能和他玩到一起的。”
沈傲没说什么,只低头往火堆里添柴。
俩人忙活一阵子也没抓到鸟,回到火边乖乖吃干粮,邬光紧挨着甄柳瓷坐着,俩人一来一回嘴就没停过。
甄柳瓷好奇他们这一路的见闻,邬光是个话痨,开了头就能一直说。
沈傲只皱眉看着他俩,然后一想到晚上能和甄柳瓷一起躺在板车上眉头就舒展些,再看俩人聊天眉头又皱起来,而后又舒展……
吃过饭,邬光站起身,朝着甄柳瓷道:“晚上咱俩一被窝吧,接着聊天。”邬华拽了拽他:“小光,你话太多了。”
沈傲额头青筋暴起,假笑着把甄柳瓷拽走:“我俩去方便一下。”
邬光起身:“我也去……”话没说完,沈傲回头一个眼神,把他吓退了。
俩人转身进了林子,沈傲压抑着怒火:“甄柳瓷!你成亲了你知不知道!”他顿了顿:“你和他那么亲密,你就一点都不在意……高忆吗!?”
甄柳瓷愣住:“他比我小,我把他当弟弟看。”
“都要一被窝了,还弟弟呢!”
甄柳瓷不高兴了:“他又不知道我是女子。况且他那么提议我也会拒绝他的啊。”
沈傲深呼吸,知道自己起的这是股无名火,他按了按眉心,指了指远处:“我瞧你都没敢喝水,这一路你都……你去方便,我在这守着。”
甄柳瓷本想等睡着后自己找机会出来的,没想到沈傲会想到这些,脸一下子红了,不敢看他,只扭捏着往林子深处走。
过了一阵,她走出来,依旧低着头,沈傲也不说话,只跟着她走。
走回营地,邬光凑过来:“你哥骂你了?”
甄柳瓷摇头,回头看了沈傲一眼,和邬光解释:“我身子弱,我哥怕我和你上蹿下跳的受伤。”
邬光:“你哥惦记你,应该的。”
邬华叫他:“小光,回来睡觉了。”邬光朝甄柳瓷笑笑:“咱俩
明天再唠,明天我去掏鸟,你就在树下看着。”
沈傲脱鞋上了板车,拍了拍松软的被褥,学着邬华的语气,一脸掩饰不住的笑意:“小柳,回来睡觉了。”
甄柳瓷咬着下唇,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沈·海豹·傲:拍拍拍拍拍拍拍拍
第42章 十指紧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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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柳瓷搭了个边,被子虚虚盖了个角,不敢翻身,不敢看沈傲,都有点不敢喘气。
沈傲到是大喇喇侧躺着,头枕着手臂,视线黏在甄柳瓷脸上。
他刻意控制着呼吸,以至于让呼吸声有些颤抖,这样听起来有些奇怪,但他也必须克制着,否则他粗重的呼吸一定会把她吓跑。
甄柳瓷自然察觉到这灼热的视线,她更不敢有所动作,只好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可她的睫毛太颤了,眼下浓黑的影子像是欲振翅的蝴蝶,颤个不停。
紧张之下,一切感官都好像放大数倍,甄柳瓷听着风吹叶子的声音,听着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细碎的噼啪声,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衣料摩擦声。
先是一阵颤抖灼热的呼吸洒在她颈间,然后耳尖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碰了一下,沈傲的声音是在这之后响起来的。
“你怕我?”他问。
他声音好哑,带着些笑意,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甄柳瓷骤然睁眼,不自觉往后躲了躲,攥着被子瞧着他,咬着下唇怯怯地点头。
这模样惹人爱怜,沈傲脸上的笑意更甚。
平心而论,沈傲长了张迷惑人心的脸,就连甄柳瓷也不能否认这一点,他的脸太美,笑起来让人失魂。
他又凑过来,蜷起食指轻抚过她的脸蛋,然后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我最宝贝你了。”
这话一说,甄柳瓷更不敢看他了。
语言有蛊惑人心的力量,他的表情又太过摄人心魄。
“快,快睡吧。”她说。
沈傲笑了下:“你亲我一口我就睡。”甄柳瓷睁眼看着他,抿着嘴不太情愿。
“就亲脸蛋。”沈傲退一步。
甄柳瓷闭着眼不理他了,沈傲只好说道:“那就拉拉手,拉拉手就行。”
甄柳瓷睁眼,犹豫地看向他:“说好了,就拉手。”
“嗯。”沈傲有些雀跃。
被子底下,甄柳瓷把手朝着沈傲的方向伸过去,然后突然就被一双大手握住了。
他的手掌干燥,手指强势又有力量,顺着她的指缝挤进去、插进去,强逼着她与自己十指紧扣。
甄柳瓷的掌心出了汗,沈傲就用自己的掌根,重重摩擦她的掌心,贪婪的收走这些汗液。
甄柳瓷感觉不自在,想抽回手,便稍稍用了些力气,沈傲的指尖用力,语气却很委屈:“你答应我的。”
甄柳瓷低声:“那你轻些……疼。”
沈傲松了两成力气,但依旧是两个掌心紧紧挨着。
这一日舟车劳顿,实在是困得不行,甄柳瓷闭上眼睛没多久就呼吸就变得匀称。
沈傲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他舍不得睡,这晚上美好的像梦一样,若是睡去再醒来,一切就都没了。
夜里阴冷,林间更甚,甄柳瓷睡着后无意识地朝着热源靠近,这几日在破庙里,她一翻身就能翻到翡翠怀里。这成了习惯,于是甄柳瓷翻身钻到沈傲怀里,咂咂嘴,用小脸蹭了蹭沈傲的胸口。
沈傲僵住了,不敢呼吸,许久之后,他伸手抚了抚她的背,替她掖了被子,然后噙着笑睡着了。
清晨的时候,甄柳瓷醒的早,反应一阵之后,红着脸,把有些麻了的手从沈傲手里抽出来,沈傲的手指动了动,然后跟着醒了。
阳光穿过林间,在雾中留下一道道斑驳光影,甄柳瓷揉着眼睛,沈傲揉了揉她的头。
邬家兄弟生起火,四人围着火边喝了点热水,吃了些干粮,然后继续上路。
甄柳瓷他们这才知道,这俩兄弟也是去蜀地的。
她试探着问:“听说进蜀的路上闹山匪呢。”
邬华笑了笑:“我哥俩一穷二白,做这营生算是勉强不饿死,年底能割两块猪肉回家过年就算好的,山匪劫财,我俩也没有,若是贪我这一车的道具,我便都给了他们也没什么。”
邬光跟着说:“不用怕,山匪要么劫财劫色,咱们都是男子不必怕,更少有那丧心病狂只为了杀人取乐的。”他拍了拍胸口:“小柳你放心,真有什么事,我保护你。”
沈傲看了他一眼,邬光立刻嘿嘿笑着改口:“你哥哥也会保护你的,应当用不着我出手。”
四人一路平稳地进了蜀地,甄柳瓷和沈傲这次走了大路,等入蜀之后再兜回来去马车坠落之地。
四人目的地不相同,邬华说,再有三里路,下个路口就得分开了。
邬光显然很适应这样的分别,他俩兄弟自打出生就在外漂泊,所遇之人大多都是萍水相逢之过客,到最后身边只有兄弟。
邬光拍了拍甄柳瓷的肩膀:“有缘咱们再见,下次见面咱俩再一起玩。”
甄柳瓷心里生出几分不舍,只点头不语。
大路平坦,两侧虽有树林却不茂密,所以当山匪冲出来的时候,邬家兄弟和甄、沈二人都很是震惊。
甄柳瓷低着头怕叫人认出来,沈傲上前一步,把她挡在自己身后。
邬华说的没错,山匪都是劫财的,把两辆车上的箱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拿着邬家兄弟表演用的长枪说:“演杂技的?”
邬华殷勤的点头:“正是正是。”
络腮胡山匪越过邬华,看向后面的沈傲和甄柳瓷:“他俩也是?”
邬华道:“都是自家兄弟,我俩演杂技,他俩在旁边支摊子卖点杂货。”
“哦。自家兄弟。”山匪朝着甄、沈二人走去。
他看了看躲在沈傲身后的甄柳瓷口中喃喃道:“这小子到细皮嫩肉的……”说着就要伸手。
沈傲难压怒意,刚要伸手,邬华快步上前挡在甄柳瓷身前,顺势握住那伸向甄柳瓷的手:“还请匪爷通融通融。”他把腰上的钱袋子拿下来,塞到络腮胡手心里。
这一路必须低调,不能节外生枝,且眼前的山匪有十余人,沈傲凭一己之力难以解决。
甄柳瓷心里也清楚,此刻必须隐忍,把这帮山匪糊弄过去才好。
沈傲也交上自己的钱袋,络腮胡掂了掂。
俩钱袋加一起也没什么分量,络腮胡颇为不满,一脚踹翻邬家的箱子,锤子长枪散落一地。
“爷第一次来这大路,下山一趟,就拿这么点回去,不合适吧。”他玩味的看着四人。
邬华脑筋灵活,遇什么人说什么话,他弓着腰,极为恭敬道:“匪爷看上这车上什么东西,随便拿。”
络腮胡用鞋尖踢了踢他车上的箱子:“有什么好拿的啊,一堆破烂。”
他忽而笑道:“左右你们是演杂技的,就在这给我们演一出呗。”
邬华陪着笑:“成,成。”说完转头就和弟弟开始准备。
大路中间,被十几个拿刀的山匪围着,邬家兄弟摆开架势,真把这当成城中夜市演了起来。
“各位匪爷!兄弟二人初登贵宝地,会点不成样子的小杂技,给匪爷们展示一番,供匪爷一笑。”
邬华脸上笑容很深,邬光也傻乎乎地跟着笑。
甄柳瓷站在沈傲身后看着,眼睛一阵阵发酸。
山匪不怀好意的眼神,看向邬家兄弟时脸上的窃笑,让她觉得不舒服。
邬光脱了上衣,躺在地上,邬华搬来重石板压在他身上,那络腮胡忽然开口,指着沈傲道:“让他来砸。”
邬华一愣:“匪爷,他不会。”
“你不说他是你兄弟?他怎会不会?就让他来砸。”
邬华陪着笑解释:“我
这二弟弟没做过这些,怕演的不好。”
络腮胡上前,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压得邬光瞬间窒息,脸瘪成紫色,头顶、脖子,青筋骤起。
络腮胡说:“爷就要看他砸。”
邬华看着弟弟痛苦的模样,脸上的笑维持不住,只回头看了沈傲一眼。
沈傲咬着牙上前,接过邬华手里的锤子:“我来。”
邬华小声嘱咐:“往中间,力气不能大也不能小……拜托了。”他说。
沈傲握着锤头的手有些发抖,络腮胡从邬光身上起身,邬光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看向沈傲时却还安抚似的笑了笑,用嘴型说:没事。
沈傲杀人的心都有了。
可这时候不能莽撞行事,他回头看了那络腮胡一眼,又一一扫过在场山匪的面容,他要把这些人的脸深深记在脑子里。
甄柳瓷也是如此。
沈傲举起锤子,用目光揣测着石板的厚度,按照邬华的嘱托,匀着力气不轻不重地砸下去。
幸而,石板裂开,邬光身上并无伤口,沈傲刚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络腮胡又递来长枪:“演这个,金枪锁喉。”他指着甄柳瓷对沈傲说:“你扎他。”
沈傲咬了咬牙,带着些怒意看向他。
络腮胡笑了笑,一巴掌拍在沈傲脸上:“我就他妈烦你这个眼神。”
沈傲嘴角溢出丝丝鲜血,头被打的歪向一侧,正好与甄柳瓷的眼神对上,她眼中情绪复杂,隐忍心疼,小心的迈开步子想要上前,沈傲却微微摇了摇头制止她。
邬光接过枪:“匪爷别动怒,我来。”
络腮胡又是一拳锤过去,邬光瞬间吐了出来。
“我说话是放屁吗?都他么听不懂!”
邬华赔笑上前:“这俩兄弟当真什么都不会,演的不好怕见血脏了匪爷的眼睛,还是我哥俩来吧。”他招呼着邬光过来。
络腮胡一脸不耐,正要上前出手,只见他身侧出来个人,在他身边耳语几句,大概也是些不要节外生枝之类的话,络腮胡听罢不耐烦地摆摆手,指了指邬华:“那就你。”他又指了指沈傲:“你扎他。”
邬华还要替沈傲解释,沈傲却拦住他:“就咱俩,来吧。”
邬华也知道再不好顶撞山匪,于是走到沈傲身边,抬手在沈傲锁骨中间一点:“用这,憋着气,绷紧了。”
沈傲点头:“好。”
沈傲和邬华拉开架势,长枪抵住咽喉,邬华朝他眼神示意,随后沈傲岔开马步,邬华持枪上前。
枪杆弯折,沈傲的脸瞬间憋得通红,眼中布满血丝。
甄柳瓷再看不下去,转过身去攥着拳头恨恨淌泪。
遇见邬家兄弟,在大路上碰到山匪,这是在她计划之外的事情。
人算不如天算,她在自己能掌控的范围内把握好了一切,可多周密的计划都会因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裂缝。
但正是因为碰到了邬家兄弟……邬华漂泊多年,在市井中和各种人打交道,练就这八面玲珑的性格,处理起这种事游刃有余,所以才能两三次挡在她面前,让她得以安全脱身。
山匪闹够了,看够了,把车上稍微值钱些的东西一扫而光,而后潜入林中。
沈傲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吐出一口血唾沫,沙哑着嗓子对邬华、邬光道:“多谢二位。”
邬光拂去衣裳上的土,并不在意:“出门在外,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东西没了就没了,命还在就行!”他嘿嘿笑。
甄柳瓷也走过来,抹抹眼泪:“邬大哥几次帮我解围,我万分感激。”
不过是一面之缘,甄柳瓷从前不知,人与人之间竟然能这样简单的建立起这样深厚的羁绊。
邬光瞧着她的眼泪,摸了摸脑袋:“哎,哭啥呀,在哪演不是演,我又没事,你哥哥也没事。”
甄柳瓷转身去看沈傲,他锁骨中间被戳的通红,眼球中血管爆开,血色长凝不散。
瘪了瘪嘴,她又想哭了,可甄柳瓷忍住眼泪,对着邬家兄弟说道:“你二位要在蜀中逗留多久?”
邬光用眼神询问邬华,他说:“得有月余吧。”
甄柳瓷抹了把脸,努力平静着说道:“十日之后,你们俩来蜀中衙门,就说你们要找沈公子和甄小姐,衙门自会有人接待。”
邬光听得发蒙,邬华到是早就看出了什么。
“甄小姐,我兄弟俩行走江湖赚个辛苦钱就已经满足了……咱们道不同,日后也不必再有接触,这一路的经历记在心里就很好……”
沈傲握住他的手:“不行,必须过来,说实话即便你们不来,我们俩要在蜀中找个人也不难,只是今日之事当真是令我万分感激,需得给我俩个机会,让我俩报答。”
邬华迟疑着点了头,邬光还问呢:“哪个是沈公子?谁是甄小姐?”
甄柳瓷朝他笑笑:“以后你就知道了。”
四人分道扬镳,甄柳瓷关切地看着沈傲:“疼不疼。”
沈傲挑唇笑了笑,沙哑着嗓子道:“你亲我一口我就不疼了。”
甄柳瓷看着他脖子上的红印子心里头就难受,也知道他和自己开玩笑只是为了让自己宽心。
她想了想俯身过去,光天化日的没好意思亲他,只伸手怜惜地摸了摸。
沈傲嘿嘿笑了下:“你看,我能为你做这些,那个高忆他能吗?”他依旧随口挑拨。
甄柳瓷噘嘴看着他,眼神心疼又嫌弃。
过了一会,她收回视线看着前路,泪痕早就干透了,目光中透着坚韧。
沈傲问她:“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甄柳瓷道:“原计划,抓破绽,抓鼎正作坊的人。”她看了看沈傲:“我还要给衙门出资,清剿蜀地所有山匪,连抓带杀,一个不留,永绝后患,解当地百姓之忧。”
第43章 我是外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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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甄、沈二人来到山崖下,在草中潜伏。
远处坠马地,衙门的官兵已经懈怠,三五人聚在一起闲聊,没多时便三三两两的回去睡觉了。
距离事情发生已经过去十天,府衙的人在此寻找尸首无果,懈怠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说是杭州富商的女儿,几次三番来信催咱们找,这去哪找?山崖这么高,人掉下来怕是都摔成泥了!”
“是啊,她爹光催有什么用啊,也没见拿银子打点,咱们就守着那点月例,谁给他尽心找啊。”
“对,走走走,喝酒去!”
沈傲在甄柳瓷身侧低声道:“甄老板做戏做的到是全……哎你说,你大伯会不会来信催府衙找人?”
甄柳瓷觉得不会:“我爹催尚且算是爱女心切,我大伯若是来信催促……我家里情况杭州城人人知晓,他这行为在旁人看来,就有些急不可耐之意了。”
官兵走后,这崖下有股万籁俱静之意,山匪不知何时来,不知会不会来,甄柳瓷打定主意死守,此时有些疲惫,便裹紧棉衣躺在地上望着点点星空。
沈傲躺在她身侧,看着她莹白的侧脸,脑子一抽,忽然开口:“你觉得高忆怎么样?”
甄柳瓷看了他一眼:“什么怎么样?”她故意逗他。
沈傲摸了摸鼻子,忽然没了继续问下去的勇气,怕听到甄柳瓷满意的答案。
他摸了摸自己还疼着的脖子,想问甄柳瓷,咱俩这算什么呢,手都拉过了。
转念又一想,男子娶妻之后在外风流的也不少,那甄柳瓷招赘之后……沈傲皱了皱眉,灵光一现。
我是外室?
他一下子坐起来,忿忿地看着甄柳瓷,心想,我堂堂世家嫡子,连个正室都不能做,只能偷偷摸摸做个没名没分的外室?
甄柳瓷一头雾水,只拽着他的衣袖让他躺好:“别被人看见了。”
沈傲背对她躺下,咕哝道:“你对我不好。”
他腿长肩宽,抱臂侧躺的时候头都枕不到地,强扮可怜。
甄柳瓷真没听见他说什么,只“啊?”了一声,沈傲回头看她,一脸受了委屈的模样:“高忆真比我好吗?”
甄柳瓷愣愣地看着他,在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之后,忽然笑了。
是那种释然放松的笑。
她笑了一会,然后长出一
口气,又躺下看着天空:“你都不知道这些天我想了多少事。”
“想什么?”
“咱俩啊。”甄柳瓷语气依旧很轻松,轻松到让沈傲心中不安。
“沈傲,”她歪过头看他:“你自小在极鼎盛之家长大,大概还不知,有些事无论你多想做到,最后也不会顺你的意。”
沈傲不知道她说这个是什么用意,还未回答,甄柳瓷就继续道:“你娘是皇后娘娘的闺中密友,皇后娘娘……”她喃喃:“我做一辈子生意,做到大皇商,也未必有机会见皇后娘娘一面。”她轻笑。
“咱俩本不是一路人,若不是你犯错来了杭州,你可以在京城做一辈子高官子弟,我在杭州做一辈子富家小姐。都是好日子,没有对错高低之分,只是咱俩本不该有交集。”
“那日你走后,我本是怨你的,可谢先生说了你的出身家世,我就理解你了。如果你一早告诉我你的出身,那句话我都不会问出口。”
沈傲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甄柳瓷看着他:“就是,你没办法入赘给我。但如果你想在我身边那就在我身边,咱们俩你情我愿,等你想走了,我给你一笔银子,送你走。”
沈傲品了品这话,莫名有股熟悉感,像是他之前说过的混账话。
他定定看着甄柳瓷,问她:“你想了这么久就想出这些!?你就不想给我个名分!”
甄柳瓷敛眸:“你家世太高,我给不起你名分。你父亲也不会允许我给你名分。”
沈傲还要说话,不远处忽然传来说话声,甄柳瓷赶紧捂着他的嘴,把他的脑袋往下按。
几个山匪小心地朝这边靠近,见没有官府官兵后便用火折子点起火把。
“我们从这往下找,分几个人从下游往上找,一寸一寸找,一根头发丝都别漏掉!”
火光散开,甄柳瓷屏息定睛看着过来找人的山匪,足有六人,打着火把沿着河床仔细寻找线索。
山匪们找的细致,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过了约有一炷香的功夫,忽然有人骑马靠近。
沈傲疑问:“这人是谁?看穿着不像山匪。”
甄柳瓷没回答,只等着那人走到火光下这才看清面孔:“是鼎正作坊的人。”她解释:“甄正祥不会直接联系山匪,这鼎正作坊算是中间人,甄正祥的书信邮寄给此人,他再来传口信。”
来人正是鼎正作坊的马坊主,他找到这伙山匪的领头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问:“怎么连着两三天毫无进展?”
那人道:“衣物首饰到是找到了些,只是找不到人。”
马坊主啧了一声:“杭州催得紧呢,尸体交上去杭州那边才给钱呢……”
山匪:“我们当家的合计着,不如找个身量体型相当的,杀了送到官府去,总之让官府公布了死讯再说。”
马坊主嘿嘿一笑:“我也是这个意思。”
山匪又道:“我们当家的问您,杭州那边会不会不给结钱,毕竟是一大笔银子,我们也是怕白忙一场。”
马坊主不耐烦道:“尽管放心,这些日子往来的书信我都收着,他不敢不给钱。”
山匪眼珠子一转:“那日后若是拿着这些书信威胁,岂不是还能再从杭州那弄点钱花。”
马坊主哈哈一笑:“我也正有此意。”
甄柳瓷和沈傲交换个眼神,这就是可被抓到的破绽。
所谓蛇鼠一窝,甄正祥找到的这鼎正作坊的马坊主本就是见风使舵阴险狡诈之人,能做出看甄家有难处趁机涨价这种事的人,又有几分可靠呢?
当初马坊主在杭州找到甄正祥,也是因为他看出甄正祥是见钱眼开的人,才会请甄正祥来游说甄柳瓷同意涨价。
甄正祥与这种人合作,就要做好被背叛的准备。
这马坊主和山匪商议好要送一具假尸体来这山下等着被官兵发现,而后山匪便走了。
等了半个时辰,待人走远了,甄柳瓷才从林中钻出来,她拍拍身上的土,对沈傲说:“咱们再在车上将就一宿,明天进城去府衙调兵。”她想了想:“得先把这马坊主压住,然后在去他的住处搜,别让他有机会销毁信件。”
她边走边说:“回头我得写信给杭州,送点银票过来,让这蜀中府衙几个月之内好把山匪清了,最好是赶着过年前。我估计这府衙也苦山匪久已,只是这些地方官府从户部要银子需要层层手续,不如我直接捐钱来的直接。”
甄柳瓷走出很远,才察觉身后沈傲并无动静,她回头看了看,他倒是也没做什么,只是沉默地跟着他。
“怎么不说话?”她问。
“说什么?”沈傲脸色不好。
甄柳瓷:“别在这时候发脾气,咱们有正事要做呢。”想了想她走过去,握了握沈傲手。
原以为沈傲会发小脾气甩开她的手,却不料他紧紧握住那只手,看着她,眼睛微微湿润。
“我能理解一些你当初的感受了,我真是畜生。”
谢翀说甄柳瓷比他成熟,这话不假,她太成熟了,成熟到过于理智,现实到有些悲观,她说出的话总是让沈傲没有立场去反驳。
他牵着她的手往前走:“我不说大话了,你且看我如何做吧。甄柳瓷,我就是要入赘给你,我一定要入赘给你,我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他顿了顿,回头有些委屈的看了甄柳瓷一眼:“前提是你得先把高忆休了。”
甄柳瓷没再说一些现实的令他灰心的话,只回握他的手,用话逗他。
“高忆无过,我为什么要休他。”
沈傲回头怒视,甄柳瓷又道:“我可以收你做外室,做面首,在杭州城给你买一个大宅子,有空了我就去看看你。”
沈傲本想怒斥,但他认真想了想,而后严肃道:“这姑且算是下下策,知道吗?下下策。”
甄柳瓷瞧着他这般认真的神情,没忍住挡着嘴笑了出来。
沈傲的话也多了些玩笑意味:“我给你做外室,杭州城的富小姐中当属你最有面子。”
甄柳瓷:“到时候你和崔宋林就能玩到一起去了。”
沈傲想了想,啧啧两声道:“那宋郎君牙尖嘴利的,要是知道我想要给你做赘婿,免不了要讥讽我几顿。”
“宋郎君心不坏,只是嘴上不饶人。”
“嗯,先前还骂我给你出气呢。”
二人回到深林中,牛车旁,沈傲开始铺褥子,止不住暗示:“这林子太潮了,太冷。你摸摸,这树上都挂霜,这地都和泥。”
甄柳瓷假装听不懂:“委屈沈公子在地上将就一宿了。”她躺上车盖上被子,翻身背对着他,嘴角却一直弯着。
沈傲看了看她,叹一口气,合衣躺在铺好油毡的地上。
“沈傲。”她忽然开口问:“这两天风餐露宿的,你身上臭不臭?”
沈傲扑棱一下站起来,面带喜色:“不臭不臭,我都没出汗。”他想了想:“你要是嫌我,我就拿水洗洗。”
他取下牛身上挂着的水袋,走到不远处赤膊擦了擦身,又冲了冲脚,这一套下来,冻得他直哆嗦。
回到车旁,才见她已经裹着被子睡着了。
这一宿藏得疲惫,甄柳瓷真是累了。
沈傲站在车边,搓了搓手脚,暖了些才上去,把她拥在怀里——
作者有话说:甄柳瓷:家夫善妒
第44章 告别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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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甄、沈二人便进了城,从府衙后门进去见到了府尹大人。
府尹接待这二人还算客气,甄柳瓷毕竟有织造局杨总管的关系,而且,在她说出有意出资赞助剿匪之后,府尹简直要把甄柳瓷捧起来了。
“甄小姐年少有为,而且有爱民之心,难得难得。”
甄柳瓷:“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先抓住马坊主,然后再去他那收集书信。”
府尹笑道:
“这都简单,即便没有书信,酷刑审一审也就有证词了,甄小姐大可放心,我这尽快审出结果,查出马坊主、山匪和您家亲戚之间的关系,两三日便可知会杭州衙门。”他微笑:“咱们快刀斩乱麻,几日就都料理完了。”
甄柳瓷颔首:“那就多谢您了,这些日子您真是辛苦了。”说着,她递了张银票过去,府尹笑着叠好,收入袖中。
而后甄柳瓷去见了高忆。
高忆对她一直很恭敬,见她平安过来,便也猜到事情顺利,于是面上也带喜色。
甄柳瓷照例询问:“在这住的还好吧,这段日子没受什么委屈吧。”
高忆连连摆手:“没有没有,都很客气。”他看了看站在院外的沈傲,低声问道:“甄小姐,那日我实在是拦不住他,我没见过这样胡搅蛮缠的人,软硬不吃……他没给你添麻烦吧。”
甄柳瓷轻笑:“还好。”
高忆长出一口气:“那就好,我这些日子光是替他遮掩都费了不少力气……”他问出萦绕在心中多日的疑问:“他到底是谁啊,甄小姐。”
甄柳瓷朝外看了看,沈傲抱着臂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俩说话,目光审视怀疑还有几丝威胁之意。
她回头朝高忆笑了笑:“是我冤家。”
她这一笑,高忆就懂了,便也就跟着笑了笑:“没想到……我以为甄小姐会找一位温润纯良的公子,却不成想……”是沈傲这样脾气火爆的顽劣之徒。
甄柳瓷轻笑:“我也没想到,只是这世上的事向来没什么章法。”
说完这几句话她便出来了,沈傲追在后面问:“你们说什么了,我见你俩都笑了,说什么了?”
甄柳瓷道:“我们俩什么话不能说。”
沈傲一脸受伤,阴沉着脸往前走,闷头走了半响之后又回头道:“你看他那不好相处的样子,若是知道我是你的外室,他会欺负我的。”
这话无端让人发笑,甄柳瓷反问他:“这世上能欺负你的人可出生了吗?”
沈傲扯松自己的衣领,给她看那红印子,过了一段时间,那印子已经发青发乌,瞧着越发可怖。
甄柳瓷皱了皱眉,眼中心疼。
他拽着甄柳瓷走到个无人的游廊下:“你摸摸,我可疼了,你摸摸我就不疼了。”
沈傲岔开腿坐在廊下,把甄柳瓷圈在自己两腿中间,露出可怜表情:“求求你了,摸摸我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甄柳瓷倒是耳尖发烫。
也不知他在何时,从谁那学来这些表情,眼睛一耷,真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甄柳瓷想想那日的情景,真有几分后怕,思来想去的,伸手抚了抚他扯松衣领下露出来的锁骨和脖颈。
“……嗯……”沈傲皱眉闭眼,抿着嘴,像是忍着什么,表情像是极为痛苦又像是极为享受。
甄柳瓷学着小时候母亲哄她的方式,俯身吹了两口气:“好了,不疼了。”
她的发丝扫在沈傲颈侧,激得他微微颤抖。
沈傲忽然长臂一拦,把她紧紧搂住,脑袋拱在她颈侧,闷闷地说话:“我不开心,你和他笑着说话。”
甄柳瓷只觉得像是被绳子捆住一般,想伸手拍拍他的背安抚,却发现四肢是动也不能动。
“我和许多人都笑着说话。”
“那不一样,他是你明媒正娶的夫君,我一想到他是你夫君,我心里就不舒服。”他把下巴抵在甄柳瓷肩上:“你成亲那日我看了,你给他好大的场面,咱俩成亲的时候场面一定比他大,好不好。”
甄柳瓷不禁轻笑:“你怎么想的那么远。”
沈傲的右手绕过她纤细的腰身,去寻她的右手,放在手心轻捏着:“不远,我回杭州让谢先生和我一起给我爹写信,他不同意我就学崔宋林寻死觅活,总有办法。”
甄柳瓷逗他:“我开不了口休高忆,这话你去和他说吧。”
沈傲心中大喜,松开她看着她的脸说道:“真的?你松口了?我替你去说没问题,我帮你写文书,我给他拿钱,送他开开心心地走。”
甄柳瓷趁机从他怀中逃脱,不去应他的话,只浅笑着往前走。
此后的事情就很简单,马坊主被抓的时候便知事发,一脸绝望,见到甄柳瓷之后更是震惊到合不拢嘴。
杭州的银票很快便送到,府尹拿着这些钱招兵买马,出城剿匪之际沈傲硬要跟着,府尹忌惮他的家世,生怕这宰相之子在他管辖范围内出什么事,可沈傲连他爹的话都不听,更何况这小小府尹。
府尹无奈,只能派人保护好。
甄柳瓷大约知道他为什么非要跟着去,便也没有拦他。
剿匪那日,沈傲骑着马,目光扫过那群山匪,似是在找什么,忽然一个络腮胡闯入眼帘,沈傲想也没想便策马过去。
长枪将人挑落马下,趁人摔晕之际,沈傲下了马,冲过去,啪啪就是俩大嘴巴。
络腮胡惊了。
做了山匪许多年,剿匪遇上过许多次,都是真刀真枪的往上拼,剿匪途中被人扇嘴巴到是头一回。
沈傲把人扇的头晕眼花,又提着那人的衣襟,狰狞笑道:“你不是最烦我这眼神吗?”
络腮胡一愣,早知道风水轮流转这一说,却不知这现世报来的这样快。
沈傲手持一把长枪,挽了个枪花,利落扎进络腮胡手心:“那日你居然还想碰她的脸!”
沈傲站起身,又往他胸口跺了一脚:“这一脚是因为你欺负邬光那傻小子。”
络腮胡被踩的吐血,疼的失禁,沈傲皱皱眉枪尖抵在他脖子上:“你他妈也给我演个金枪锁喉吧。”
说完手上用力,鲜血当时喷涌而出,络腮胡手脚抽搐了两下,而后便没了动静。
沈傲抹了把脸,面上轻蔑:“演的还不如我。”而后转身帮着官兵抓人。
清剿山匪不可一蹴而就,只是估计除夕前后便可解决。
沈傲随着剿匪官兵回城的时候,甄柳瓷正和温坊主一起商议着如何买下鼎正作坊。
这事倒也简单,马坊主入狱之后这作坊便是他儿子管理着,他儿子是个不成器的,温坊主知道些马坊主的债主,多找了几家上门去催了催债,他儿子就开始放出话去说要卖作坊了。
甄柳瓷把作坊买了,仍旧留给温坊主管理。
都说疑人勿用用人勿疑,但甄柳瓷更知道人心隔肚皮这个理,所以也和温坊主说,知道他没管过这么大的差事,会从杭州派一位有能耐的大掌柜过来教教他,说是教导,实则是辖制。
温坊主自然明白这其中道理,但他得了这么大的差事,又能和甄家合作,赚的钱是往年的千倍万倍,当然是没什么不情愿的。
为着给作坊过手续,又在蜀中呆了几日,这期间甄柳瓷给父亲去了信询问甄如山的身体,回信来说并无大碍,且甄正祥和甄新荣已经入狱,杭州府衙给甄如山送了口信儿,大约是要流放了,一个三千里一个两千里。
甄新荣虽没亲手做什么,但事事都有参与,罪行稍轻。
沈傲还问她,怎么不快些回杭州看这二人被抓,也好出一出气,甄柳瓷想了想:“没什么出气不出气的,面对面见着免不了又是相互诅咒。”
甄柳瓷似是想起什么,神色稍有暗淡:“其实我知道父亲心里会不好受,毕竟是亲兄弟。”
甄
如山早年间愿意让这两兄弟掺和进来就是因为顾念兄弟情,只是升米恩斗米仇,金山面前人性都扭曲了。
他记忆中那个慈爱的兄长和纯真的弟弟都不复存在,变成一只只狰狞的手,伸向他的女儿。
即便现在是快意除之绝后患的戏码,甄如山心中也未必全然安稳。
她不在此时回家,也是为了不让甄如山有那种左右都是痛苦的感觉。
临要出发回杭州的时候,邬家兄弟来了府衙。
甄柳瓷高兴得很,急匆匆赶过去见面。
邬华早知甄柳瓷是女扮男装并不惊讶,邬光则上下打量着她,直问她是不是有个叫甄柳的弟弟。
邬华觉得丢人,紧拽着弟弟的袖子在他耳边耳语,邬光仿若天雷灌顶,瞬间通透。
“原来你就是甄小姐啊。”
甄柳瓷解释了自己的事之后,笑着问邬光:“你不是还要带我去摸鸟蛋吗?”
邬光红了脸,嘿嘿一笑:“这回不行了。”他顿了顿:“你穿着裙子不方便。”
屋内众人一愣,忽而全都笑了起来,邬光反而不笑了,拽了拽哥哥:“你们笑什么呢。”
邬华说:“是甄小姐身份高贵所以不能和你摸鸟蛋,而不是因为她穿着裙子。”
邬光道:“这有啥的呢,富贵人家从来不摸鸟蛋?我不信?反正你若是还想和我一起玩,你换身轻便衣裳,我还带你玩。”
甄柳瓷知道他是心思极为纯净之人,先前感激的话早就说了无数,此时她只拿出几张银票给兄弟二人:“我是俗人,没什么好东西,这些金银俗物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激,你俩收着吧。”
俩兄弟连连摆手,邬光红着脸:“当初帮你可不是为着这些呢。”
甄柳瓷笑:“我知道,所以才更加感激。”
邬华神色端正:“甄小姐的心情我知道,只是我兄弟二人是有手艺的,且饿不死,何况这一路我当你二位是朋友,朋友之间搭把手是应该的,没理由收你们的钱。”
他笑了笑,把话说的不容拒绝:“今日我不收这银子,日后咱们还能多走动,若真收了,日后我也不好意思去找你们,您说是不是,甄小姐。”
甄柳瓷也很诚恳:“我只是想表达感谢。”
邬华道:“这银票太贵重,我绝对不收,甄小姐若把我俩当朋友,就随便给我们些散碎银两当盘缠,回头我俩一路去了杭州,咱们还能见见面,聊聊天。”
甄柳瓷想了想:“那咱们可说好了,你俩一定来杭州。”
邬光嘿嘿傻笑:“真得去,人家说西湖美,总得去看一眼。”
甄柳瓷对他说:“你来杭州找我,我给你包西湖上最大的船带你游西湖。”
邬光一拍大腿:“那可太好了!”
甄柳瓷叫翡翠去换了五十两银子给邬华,邬华还嫌多,甄柳瓷百般劝说,他这才收下。
两兄弟出了府衙大门,跳上车走了,车走出老远,邬光还傻笑着挥手,甄柳瓷也目送他们,直到再看不见人影。
她已经想好了,等这俩兄弟到了杭州,她一定会劝说他们留下,到时候给他俩在自家生意中找个事做。
又是一日艳阳高照的好天气,甄柳瓷拜别蜀中府尹,踏上回杭州的路。
来时心事忡忡万分小心,走时却是满心换新一路畅然,除了……
沈傲骑着马,跟在她的马车旁边,嘴上就没停过。
“你咋不告诉我你俩和离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是你提的还是他提的?”
“你怎么不说话啊?”
……
蜀中清朗照不透京城的阴云。
户部尚书吕兆与织造局杨总管在大内相遇,两人不合,视同水火,此事人尽皆知。
吕兆道:“杨公公的差事办的极好,十万匹贡缎定期上缴,得陛下夸赞,真令我等羡慕。”
杨总管一笑:“在其位而谋其事,我也只是做好自己分内的差事罢了,吕大人的差事若是做得好,陛下也会看在眼里的。”
说完这话,杨总管行礼告退,吕兆阴鸷的眼神盯着他的背脊,脸色如同这京城的阴云,久凝不散。
第45章 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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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一切万事大吉。
甄柳瓷返回杭州的时候,各个铺子掌柜出城迎接,场面声势浩大。
她回家的时候,白姨娘红了眼,急切地握着她的手:“孩子,可吓坏我了。”
这计划瞒着白姨娘,死讯传回杭州的时候,白姨娘当场面色惨白晕了过去,甄如山犹豫再三,还是告诉了她真相,白姨娘这才放下心来。
事后甄正祥登门挑衅,刺激甄如山,张扬着说是要给侄女办丧事,白姨娘声嘶力竭地痛骂。
她表现的极为哀恸和癫狂,更让甄正祥确信甄柳瓷已不在人世。
甄如山和甄柳瓷说:“你明日有空去崔家一趟,崔家小姐身体不好,你的消息传回杭州崔家极力隐瞒,还是叫她知道了,她那样孱弱的身子,又有了身孕,依旧来了咱家问你的消息。”
甄柳瓷点头:“我待会叫人去送信。”
她一走月余,杭州的事都堆在一起了,甄柳瓷刚回甄府,也就是有个吃顿饭的功夫,而后便泡在账本子里了。
高忆搬出甄府和父母同住,府里又变成从前那样安静。
入冬了,杭州的冬季潮湿寒冷,甄柳瓷握着手炉,膝上盖着个皮毛毯子,翻看着账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翡翠:“那个纸鸢……还在你那吗?”
翡翠正打着哈欠,听到她问话愣了一瞬,而后点了点头。
甄柳瓷说:“明日给我拿来吧。”
“好。”
甄柳瓷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次日清晨她便出了门,去崔家看崔妙竹。
进府的时候崔母都来迎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姑娘,真是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啊,这样小小的年纪要和那样凶残的亲戚恶斗,你当真不易。”
甄柳瓷问:“崔姐姐还好吧。”
“还好还好。”崔母苦笑:“一直是那个样子,只是入冬之后好像是有什么心事,又不和我们说,你有空就常来看她,多陪她说说话。”
甄柳瓷应下。
崔妙竹昨晚知道甄柳瓷今日会来,晨起便坐立难安。
她现如今月份不算大,但已经显怀了,走路时需得小心扶着肚子。
甄柳瓷刚一进院子,崔妙竹便掀开门口暖帘,从屋内走了出来,甄柳瓷急道:“快进去,出来做什么。”
崔妙竹来拉她的手,甄柳瓷往后一躲:“我身上凉,你别受了风寒,等我暖一暖咱们再说话。”
崔妙竹不依她,一把拉过她的手把人往屋里带。
入座之后她说:“可回来了,那几日我整晚做噩梦,我都要派人去蜀中寻你了。”
甄柳瓷轻笑:“现在回来了,你可放心了吧。”
崔妙竹又问:“我才知道你把那高郎君请出府了……听闻你回杭州,是和那沈公子一起回来的?”
甄柳瓷没瞒她:“嗯,他一路追着我去了蜀地。”
“哦……”崔妙竹笑:“那现如今你们是什么关系?”
甄柳瓷也笑:“没什么关系,就这么互相陪着呗。俩人在一起待着也不是非得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完,崔妙竹一愣,正赶着崔宋林端着茶水进来,闻听此言皱眉道:“先前还说甄小姐做生意精明,怎么感情上的事净说傻话。”
崔妙竹看他一眼,崔宋林就住口了。
崔妙竹又对甄柳瓷说:“入冬了,我这心神总不安宁,你有空就来陪陪我。”
甄柳瓷点头:“好。”
她知道崔妙竹为何恐惧,那癞头和尚的批语犹如一柄悬在头顶的剑,不知何时会刺下来。
下午回府的时候,翡翠把之前给甄柳瓷兄长扎的纸鸢拿来交给了她。
很普通的燕子纸鸢,可甄柳瓷看了很久,最后吩咐人挂在屋里。
自那之后的日子都很寻常,她依旧忙碌,偶尔和沈傲见面。
沈傲最近也有自己的事。
近日来他接连给沈母写信,把甄柳瓷夸的地上没有天上一双。
沈母当然看出些什么,只说甄柳瓷出身尚可,只是若沈傲当真喜欢,禀明了沈相之后,也可娶做正妻。
沈傲顺着这话往下回信,说她家中情况特殊,这么好的一个姑娘绝不嫁人只招赘。
沈母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自家儿子想去给人家做赘婿,看到沈傲的书信时只当他是惋惜,于是也只好说你同她有缘无分。
信写到这,沈傲就没再往下写了。
他准备找机会回京一趟,当面和父母
说这事,谢翀看他态度坚决,便问他用不用帮他写封书信给沈相。
沈傲想了想,让他写了。
“先生,你就如实写,夸她的话那不是信手拈来。”
谢翀:“我越夸她,你爹越看不上你。”
“哎!对!”沈傲一拍手:“就是让我爹看不上我,让他老人家觉得我能入赘给甄柳瓷是天大的好事,这事就能成。”-
次日甄柳瓷从自己铺子里出来,就见沈傲在门外等着,天阴沉沉地,行人神色匆匆,都急着往家走。
沈傲捧着手,呵了一口气,见她出来变眉开眼笑地小跑过来:“忙完了?吃个饭我送你回府。”
甄柳瓷看着阴沉灰暗地天空道:“我去崔府看看。”
沈傲也随她一起去了,他不方便进府,便就在门口候着。
甄柳瓷进府时,崔妙竹果然坐立难安地在屋中踱步。
崔宋林扶着她,不知她因何不安,更不知该如何安抚。
甄柳瓷扶着她坐下:“姐姐坐会儿。”崔妙竹支走崔宋林,让他去拿点吃食过来。她又对甄柳瓷说:“郎中来看过,说是并无大碍……可这天一阴沉起来,我就害怕。”
“杭州冬季阴天多,却也是少雪,姐姐宽心,我瞧着今年一年都不像有雪的样子。”
“薄雪也是有的。”
这话说完,屋内安静,甄柳瓷也不知说什么了。
崔妙竹轻轻叹气,又问她:“你说我做的对吗?”
甄柳瓷瞧着她:“但求无悔吧,姐姐。”
崔妙竹静思:“不知道,时而后悔,时而不悔,瓷儿,这人生真难。”
两个人两只手握在一起,甄柳瓷说:“我哥哥走前让翡翠扎了个纸鸢,等春到了春天,姐姐生产之后,咱们一起去放……”她顿了顿:“不等春天了,姐姐养好身子,这几日咱们就去。”
崔妙竹笑着点头:“好。”
傍晚时甄柳瓷方才出府,沈傲牵着马站在那,甄柳瓷原本想上车,想了想,下车和他走了一会。
天越来越冷了,两人走在街上,呼吸时隐约有白雾升腾起。
甄柳瓷看着路边抱着孩子买烤红薯的一家三口,定定出神。
沈傲走过去买了一个,掰开一半递给她。
甄柳瓷吃了一口,然后说:“沈傲,你有没有什么后悔的事。”
“有啊。”沈傲脱口而出:“自是那日……”
“除了这个。”
沈傲想了想,认真道:“没有。许多事旁人以为我会后悔,其实我不会。”
甄柳瓷斟酌道:“我听说,你和你父亲关系不好。”
“嗯,”他淡淡道:“我脾性顽劣,常与人动手争执,我知道往死里打一个人是什么样子,我父亲打我的时候我心里清楚,他就是奔着打死我动的手。”
甄柳瓷疑惑:“父子连心,他怎会……”
“他先是宰相,其次是侯府姑爷,在之后才是沈羡和沈傲的父亲。父亲于他来说不过是个立身于世的身份,他对我和哥哥,对母亲,并无爱意。”他垂眸看着甄柳瓷:“所以他可以像看管牲口牛马一样的看管我和哥哥。”
甄柳瓷有些震惊,沈傲又道:“我小时候时常想,是不是我和哥哥真做错了事,不值得被父亲疼爱,所以才会挨打,可渐渐就发现不是那样。我幼时真的做过很多傻事,为了讨他欢心,为了少挨一顿打。”
他认真听讲,得先生夸奖,认真完成父亲布置的每一项课业,他收敛起孩子心性整日读书写字,可在沈相看来,这些本就是寻常,并不值得夸奖。
他不认真读书时会因为不认真挨打,认真读书时会因为课业不够完美字迹不够工整而挨打。
“我哥哥今年二十一岁,在朝中任职,都已经成家了,可他还是会因为一些细碎的小事挨打,譬如在朝中和一些不恰当的人说了话,又譬如不该贪吃甜食。”沈傲苦笑:“在我父亲看来,一个成年男子,一个在朝为官之人,贪吃甜食是错。”
为避免同僚询问,沈相不会打沈羡的脸,也为避免他坐不住凳子,沈相不会打他的屁股大腿,所以戒尺是往背上抽的。
沈羡挨打时,沈相会要求她妻子在旁,以惩罚她没尽到督促之责。就像当年这俩兄弟挨打,沈相会要求沈母姜茹和一干伺候这俩兄弟的下人一起在旁观刑的道理一样。
“所以我不是和他处处作对,而是本身我做的一切就都是错的。”
他看着甄柳瓷:“我曾暗自发誓,绝不屈服于他,也绝对不会做任何他要求我做的事。”
甄柳瓷当然知道这世上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却依旧震惊于沈相的雷霆手段。
沈傲缓解气氛,挑唇笑了笑:“你心疼我啊。”他又是一副浪荡模样。
甄柳瓷不理他,只说:“这几日你在城中找个宽阔地带,我要带崔姐姐去放纸鸢。”
沈傲问:“我能去吗?”
“你找到地方,当属大功一件,自然能去。”-
次日早上。
天上浓墨般的阴云翻涌,让甄柳瓷心神不宁。
她梳洗好出门的时候,听见俩小丫鬟说:“昨夜廊下放了一盆水,晨起都结冰了。”
“嗯,天冷了,瞧这天气,今日定是要下雪。”
“下雪好啊,杭州少雪,若是能下厚厚的雪,咱们还能堆雪人玩……”
甄柳瓷吩咐身侧的人推掉今日所有差事,赶去了崔府。
她抵达时崔府崔妙竹的院子里,不夸张的说,满满站了一院子的郎中,祥云说,都是今早请来的,因为崔妙竹有些害怕。
甄柳瓷进屋,见这屋中放了五个炭盆,屋内烛火明亮,仿若白昼,崔母和崔宋林分别坐在崔妙竹两侧,握着她的手。
见她过来,崔妙竹下意识起身相迎,可还未站起身,便忽然皱了皱眉头。
甄柳瓷眼见着她的脸色、唇色瞬间苍白,她惶然恐惧地神情让甄柳瓷的心都揪紧了,崔妙竹颤颤开口,只说了句:“娘,我肚子疼……”
在之后一切都变得恍惚,甄柳瓷看着她被鲜血洇湿的裙摆,看着一盆盆端进来的清水,和一盆盆端出去的血水。
丫鬟们压抑着哭声,崔宋林此刻忽然变得坚韧,跪在床边,握着崔妙竹的手,一言不发。
崔父急匆匆赶到,拥着哭的不能自已的崔母。
崔母嚎啕着:“是我的错啊!女儿!是娘把你生坏了!啊……”
想来为人父母大多是这样,儿女生了病便恨不得这病是生在自己身上的,崔妙竹生下来便没有一日好过,崔母心中没有一日不内疚。
她觉得崔妙竹没有一个好身体,是自己的错。
甄柳瓷站在原地,仿佛灵魂出窍,她看着那些郎中一个个进来,又一个个摇头出去。
丫鬟们压抑着哭声,院里下人们已经搬出白布。
崔母晕厥又醒来,又晕厥,崔父吩咐人去请崔妙竹的哥哥回府来见她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甄柳瓷心想,怎么就是最后一面了呢?
怎会如此呢,事情怎会到了这一步,崔姐姐才十九岁呢?
她踉跄着朝着崔妙竹的床榻走去,揪住床边纱帘才稳住身形没有摔倒,崔妙竹看着她,潺潺流泪:“瓷儿,”她说:“替我看好阿林。”
崔宋林忍耐许久的眼泪在这一刻奔涌而出,他跪在崔妙竹床前,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涕泗横流:“阿姐!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崔宋林哭的像个孩子,泪水模糊视线让他看不清崔妙竹的脸,他连连拭泪 ,哽咽着说不出话。
崔妙竹痛苦的笑了笑,然后用力回握崔宋林的手:“阿林,你发誓,不寻死。”
崔宋林怔愣着,反应过来后知哭着摇头。
崔妙竹红着眼睛说:“阿林,你若寻死,我便与你永生永世不复相见。”
“阿姐!”他问她:“我怎么活!你让我怎么活!阿姐!”
“好好活,你年轻,过几年就忘了我了……你娶妻生子,过寻常日子……”崔妙竹这几句话说的极为艰难,不知是身上没了力气,还是心中酸涩难耐。
甄柳瓷知道她的心境,先前崔妙竹曾说,一想到崔宋林会忘了她,会娶妻生气,她就剜心一般的痛。
可如今,垂死之际,她到底是做出抉择。
“阿姐!”崔宋林涨红着脸:“我不发誓!我要跟着你去!”
崔妙竹艰难喘息:“你不发誓,我发誓,若崔宋林寻死,我崔妙竹堕无间地狱,永世不轮回……”
崔宋林一脸惶恐震惊道:“阿姐……你恨我吗?你为什么非留下我在这世上受苦!!!阿姐!!”
崔妙竹气若游丝:“你,快说!”
“阿姐!你叫我随你去吧!这世上没了你,我活着就是受苦!阿姐!!!”他声嘶力竭。
崔妙竹闭了闭眼不去看他。
崔宋林怔愣,而后流着泪喃喃道:“我发誓,不寻死,否则与阿姐永生永世不复相见……”
崔妙竹闭眼流泪,再睁眼时,她看向站在床尾的甄柳瓷。
她张了张口:“我……悔。”
崔妙竹是说了三个字的,可她声音细微,甄柳瓷没听真切,到底是我不悔,还是我后悔。
甄柳瓷上前,想再问一问:“姐姐,你说什么?”
崔妙竹看着她,笑了笑,视线扫过崔宋林,崔父崔母,还有急匆匆赶来的兄嫂,而后闭上了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自幼病痛缠身,她其实不留恋这人世,只惋惜这亲缘浅薄,没能和爱人长相厮守,没能在父母膝下尽孝。
崔妙竹的一生,仅有十九年。
杭州最显赫商贾之家的女儿,富有家财万贯,却因身体孱弱,至死没出过杭州城。
白墙灰瓦圈起来四四方方的一块天,囚住她的一生。
屋内哭声震天,甄柳瓷恍惚着走出去,她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只觉得脖颈冰凉,她抬起头,只见雪花纷纷扬扬落下。
她从未在杭州城见过这样大的雪。
这雪像是下给崔妙竹的。
甄柳瓷走出崔府,忽见鹅毛大雪中走来个手持竹杖之人。
那人带着帷帽,一身青布衣衫,竹杖敲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声音荡响在空中。
她定定看着那人走来,那人也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真是好大的雪。”他嗓音清朗:“这里可是崔府?”
甄柳瓷应道:“是,请问您是?”
那人声音停顿片刻,似在思索,而后问道:“你是甄柳瓷吧。”他又说:“崔妙竹怀的是个女孩。”
他伸了伸手,一片雪花落入他的掌心。
“她好倔的脾气。”
甄柳瓷敛眸无言,心道她不是倔,只是不服气。
雪花簌簌落下,那人轻轻叹气。
“我是想来看看她,只是我眼盲,下山费了些功夫。”
风吹起他的帷帽,露出他满头乌发,和一双空洞却清澈的眼睛。
“她来问我,却又不听我的话。”他说:“我要回山上去了。”——
作者有话说:想起一个之前在dy上看过的问题。
假如你和你的爱人坐在一架飞机上,飞机下一秒就会失事,而此刻你的爱人睡着了,你会不会叫醒ta?反过来,你希不希望你的爱人叫醒你。
“癞头和尚”的故事移步预收《破戒》
第46章 雪地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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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城再一次被装扮起来。
之前漫天红幕是因为甄柳瓷招赘,这一次遮天素白是崔妙竹的葬礼。
白雪皑皑,纸钱漫天,漆黑棺椁稳稳前行。
崔妙竹早就写好了文书,崔宋林签了字之后,他就和崔家再无关联了。
崔妙竹之前留给他的财产崔宋林执意不要,崔家父母百般劝说他才答应收下,只是他不懂经商,这些东西还是交由崔妙竹的哥哥们打理。
崔父并没有要崔宋林搬出府的意思,崔宋林却在崔府住不下去。
处处是回忆,他没办法待在这样的地方。
崔宋林说要搬去清平山的庙里,崔父便说找人送他去,崔宋林想了想,说想请甄柳瓷去送他。
甄柳瓷自然答应下来。
出城那日甄家派了三辆马车,出乎意料的是崔宋林却没什么行李。
他只带走了些崔妙竹的衣裳首饰,还有一个木箱,里面装的是他给未出世孩子准备的小鞋、小衣裳、和小虎头帽。
满满一箱,都是崔宋林亲手缝的。
直到崔妙竹血崩之前,他都还天真的以为这个孩子真的会降生。
他始终觉得崔妙竹还能再活三年。
在崔府外,甄柳瓷见到崔宋林,他双眼依旧通红,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儿,站在那仿若行尸走肉。
甄柳瓷陪他上了马车,沈傲策马跟在后面。
马车驶出杭州城,崔宋林问她:“你和阿姐,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红肿的眼睛盯着甄柳瓷,让她不忍欺骗这个可怜人,于是她点了点头。
崔宋林叹气,打开马车上的小窗,呼啸的冷风灌进来,把他的面庞吹得毫无血色。
“有什么可瞒我的呢,我又不是个担不住事的孩子。”
甄柳瓷思虑再三,将那癞头和尚第二次给崔妙竹写的批语告诉了他。
车内寂静无声,车外,车轮压过雪地,吱嘎作响。
崔宋林皱眉看着甄柳瓷,震惊地无以复加,一时难以接受,本就红肿地眼睛汩汩流出眼泪,瞬间糊满了脸。
崔宋林呜咽着:“我早就和你说,她给我的,都是,都是我不想要的,偏偏她什么都瞒着我不和我商量……”
他用袖子蹭泪,瘪着嘴道:“我生她的气,我好生气……”他停顿一瞬,忽而仰起头,攥起拳头嚎啕大哭:“可我爱她!我真的不忍心生她的气太久……这个坏人!一辈子欺负我!”
甄柳瓷侧过头去,也抹了抹眼泪。
哭声伴着车轮声,就这么一路到了清平山。
甄柳瓷看了眼崔宋林要住的小院,差人下山去买些生活用品添置进来,沈傲则和下人一起归置着崔宋林带来的东西。
崔宋林就呆愣愣坐在屋里,一言不发。
甄柳瓷坐在他对面:“我实在无法劝你什么,失去挚爱是切肤之痛,若我和你说会好起来的,那我就是在骗你。”
崔宋林抿了抿嘴。
甄柳瓷又道:“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得比想象中快,一年接着一年,生活里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时间久了,回忆会变得不那么痛苦,换句话说,人会变得麻木……挺到那时就好了。”
崔宋林点点头:“我知道了。”他看着在院子里忙前忙后的沈傲,对甄柳瓷说:“你和沈公子之间,本轮不到我说什么,只是我实在不忍谁再和我一样经受同样痛苦。”
“甄小姐,死别是痛,生离也是痛,所以别再说傻话,别再做傻事,既然喜欢就要努力在一起,莫要像我这般。”
从清平山上离开的时候,甄柳瓷坐在马车上回望,崔宋林扶阑而立,身形寂寥。
车帘被掀开,沈傲上了马车:“我陪陪你。”
甄柳瓷想了想,让出身边座位给他,沈傲眼睛微睁,然后坐了过去。
他出言安慰:“她一生疾病缠身,现如今也算是解脱了。”
甄柳瓷没说话,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垂眸坐着。
沈傲握住她的手,捏了捏。
甄柳瓷忽然抬头看他:“你有办法说服你家里吗? ”
沈傲目光沉沉:“未必是说服,但我会让家里同意的。”
甄柳瓷通红的眼眶看着他:“沈傲,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机会,也是你唯一一次机会了,不能,不能再留我一个人。”
沈傲的心揪在一起,拥住她,声音颤抖道:“我知道,我知道。”
甄柳瓷的脸贴在他胸口上,手攥着他的衣襟。
这日之后沈傲细想了想,无论如何他得回京一趟,此事书信总归是说不清,还是得当面去说。
至于具体怎么说……其实不重要,因为他家里绝对不会同意,而他此刻要想的,是家中不同意之后的对策。
沈相是不会被说服的,沈傲能做的,唯有抗争。
出发京城之前,沈傲和甄柳瓷约着在城中放纸鸢。
虽不知她为何执意要在冬季做这些,但沈傲愿意陪着她。
那日是个晴天,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点点亮光。
只可惜晴天无风,沈傲像个傻小子似的举着纸鸢飞跑,甄柳瓷看着他,笑的弯了腰。
雪地难行,更何况是跑,他累的满头汗,气喘吁吁对甄柳瓷道:“我跑的快不快。”
“快。”她笑着:“比马都快。”她有些惋惜:“只可惜没风,放不起纸鸢。”
远处长生和翡翠还试着放纸鸢呢,俩人凑在一起,不知道能商量出个什么方法。
沈傲和甄柳瓷并排站着,他低头瞧她:“你就想看纸鸢飞?”
甄柳瓷黯然:“我很少有空,又是特意出来放纸鸢的,它若不飞,我总觉得少点什么。”
沈傲挑唇:“我有办法。”他招招手,让长生拿着纸鸢过来。
他把纸鸢递给甄柳瓷:“拿好,举起来。”
甄柳瓷一头雾水,瞧着他,眸色被雪地映的晶莹闪亮,美的让沈傲呼吸一滞。
他带着甄柳瓷走到马车旁,握着她的腰把她抱到车上,然后背对着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骑上来。”
甄柳瓷惊讶羞赧:“沈傲……”她只在小时候被父亲背着骑过大马,现如今十六岁,那还好意思这样骑人。
沈傲回头笑:“不是想看纸鸢飞起来?快来吧,左右这四下无人,不会有人看见的。”
他转过身去,直接反手去握甄柳瓷的腿。
沈傲比甄柳瓷高了许多,力气也大,甄柳瓷即便想挣扎也躲不开,半推半就的骑在他肩膀上,还未坐稳,沈傲便迈开了步子。
甄柳瓷张嘴惊呼,一手还举着纸鸢,另一只手慌乱中只好抓住他的头发。
沈傲疼的哎呦一声:“心肝,卿卿,你也疼疼我吧。”
甄柳瓷咬着下唇:“我也不是故意的,你吓到我啦!”
沈傲握住她抓着自己的头发的手,往前胸前带了带:“这回稳了吧。”他把她的两条腿往自己腋下一夹,随后道:“坐稳了!我要跑起来啦!”
甄柳瓷也不自觉有些兴奋起来,把手上纸鸢高高举起,重重点头:“跑吧!”
雪地空旷,沈傲迈开长腿撒了欢的跑,冷风呼呼地吹在他脸上,他也不觉得冷,时不时抬头看看甄柳瓷。
甄柳瓷穿着兜帽斗篷,兜帽上一圈风毛护着脸,把她的微红的脸蛋衬得娇憨可爱。
此刻她正弯起眉眼笑明媚灿烂,笑声在雪地上空飘荡。
“快不快!”沈傲问她。
“快!”她笑着回答,然后捏了捏沈傲的手:“我要更快!沈傲,再快点!”
“哎!”沈傲笑着应下,憋着气疯跑。
纸鸢被风吹的哗啦啦响,甄柳瓷抬头看着湛蓝晴天,看着高悬晴日,只感觉到一股直冲脑门的畅然快意。
沈傲跑累了,把她轻轻放在地上。
雪深,两个人身形踉跄,一下子都倒在雪地上。
甄柳瓷愣了一下,然后看着身侧沈傲的脸,咯咯地笑了。
可她只笑了几声,然后忽然皱起眉毛,瘪了瘪嘴,泪水毫无预兆地留下来。
她先是默默流泪,而后哽咽呜咽,最后嚎啕大哭。
手上用力把那纸鸢攥出褶皱,两个拳头紧握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沈傲把她扶起来坐在雪地上,双手捧着她的脸,轻啄她的额头,眼皮,睫毛。
带着热气的亲吻依次落下,他吻过她的眼下,鼻尖,脸庞。
他捧着她的脸,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
她还哭着,泪水止不住的落下来,沈傲轻啄轻舔,不让泪水落地。
“我永远陪着你。”他说:“一辈子陪着你。”
他知道甄柳瓷为何落泪,他看得出她层层伪装下的真实模样。
这是最朴实的,不加掩饰的情话,字字真心,他恨不能把一颗心刨出来捧在手上,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此刻说的是真心话。
甄柳瓷委屈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沈傲解下自己的大氅,把她裹住,又把她抱在自己的腿上坐,自己则盘腿坐在雪地里。
“我回京一趟,家里的事解决了,咱俩就一直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他用额头轻碰她冰凉的额头。
“好,好。”她抽噎着,委屈着,可怜着。
沈傲安抚似的吻又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吻的她忘了哭。
嘴唇从脸上渐渐向下,沈傲只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吻上她的嘴唇。
犹如品尝一触即融的糖果,他小心地舔舐着,耐心的安抚着。
她还未哭完,唇齿间偶尔轻流出一两声呜咽,像小猫儿叫似的,让人心里发软发痒。
沈傲用嘴唇蹭了蹭她的嘴唇,而后抵着她的鼻尖开口:“乖乖,别哭了,我心肝都跟着疼。”
甄柳瓷吸了吸气:“忍,忍不住。”她也不是故意的。
沈傲又吻过去,带着些霸道,长驱直入,裹挟吞咽。
天地一片寂静,只听得到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甄柳瓷不耐地闷哼,他的手在大氅中扶在她的腰间,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颈,感受着二人唇齿纠缠带给她的轻轻战栗。
他咬她上唇上的小**珠,像是想吃掉似的,重裹轻咬。
他吻地她小脸发红,脑袋发蒙,忘了难过。
长吻结束,他扶住她起身,甄柳瓷脚下踉跄,瘪着嘴看向沈傲:“脚软……”
沈傲轻笑,长臂一揽,把她拦腰抱在怀里。
“乖乖,亲个嘴就脚软了,那以后怎么办呀?”
第47章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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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傲原本都已经上了回京城的船了,可谢翀家的小厮追上来,把他叫了下去。
“甄家出事了。”那小厮只这么说了一句话。
沈傲一下子慌了神,下了船直奔甄家。
宅邸前后已被官兵把守,沈傲进不去,拽着官兵询问才知甄如山和甄柳瓷已经被带去衙门了。
沈傲又赶着去衙门,上马的时候,脚蹬了三次才蹬上马镫。
衙门内外站满官兵,有从京城来的,还有杭州府衙官兵,这阵仗,沈傲只在京中罚没贪官的时候见过。
沈傲这时候已经进不去衙门了,他想去找杭州转运使,可转运使此刻也在衙门里,他想了想,转头去找谢翀。
谢翀也正急的满院子转圈,沈傲急匆匆走近问道:“怎么回事?”
一个时辰前甄柳瓷还送他出城,怎么忽然就被官兵带走了?
谢翀急的跺脚:“说是贡缎有问题!制造局杨总管已经入狱了!”
他皱眉:“因贡缎入狱?那便是已经定罪?杨总管在京中入狱杭州这怎么可能才有消息?”
谢翀急的直拍大腿:“不知道啊!”
衙门内。
甄柳瓷被告知,杨总管已经锒铛入狱,此次官兵前来,是押甄如山进京受审。
上一批送进京的贡缎由织造局交付户部入库的时候被查出以次充好,按要求该交付的上等绸缎户部工匠查出是次等,甚至还有暗病。
这是欺君的重罪,一旦坐实罪名,甄家将会被罚没家产,甄如山要么砍头要么流
放。
甄如山站着受审的时候因身体虚弱两次险些摔倒,于是被衙役搀扶着坐在堂中,甄柳瓷则跪着受审。
堂上坐着京中而来的户部官员,杭州巡抚,杭州转运使。
在这之前,户部官员审问二人时,甄如山将所有责任一概揽下。
此时此刻,甄柳瓷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甄家交上去的锦缎绝无问题,也不可能有问题,这是甄家第一次承接贡缎,就算是她家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这事上有差错。
稍微想一想便能明白,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这件事幕后黑手的真正目标是杨总管,而她甄家不过是用来构陷杨总管的工具。
甄柳瓷微微叹气,甄家在京城中的人脉最高也就到杨总管那,若杨总管有力抗衡倒还好说,可如今杨总管已经入狱……此事应该已经到了无可转圜的境地了。
甄柳瓷忽然自嘲地笑了下。
在这之前,她觉得自己是孤舟行船,费劲划桨好让船艰难前行,可现在船舱进水,已经不是努力能解决的问题了,也没空考虑船还能不能行进,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保全性命。
但实话说,站在这三位高官面前的时候,被问话的当下,甄柳瓷几乎无念无想。
这从天而降的事太大,太突然,让她几乎失去思考的本能。
而且在这种情况下,思考本身也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她什么都不能做。
京中来的户部官员询问甄柳瓷:“甄小姐,你父亲说这十万匹贡缎是他和织造局签订的契书,这和我们在京城询问杨总管的口供不同,你来说说到底情况如何。”
甄柳瓷知道,父亲也已经看清局势,并想要保全她。
甄柳瓷只思考了一瞬间,垂眸缓缓道来:“是我同织造局签订的契书,两位大人可以拿出契书看,上有甄家商号主印,还有我和我父亲的私印,当时父亲病重,一切都是我接洽的,父亲病重一事有在杭州城养老的前太医许先生作证。此后父亲身体一直不太好,贡缎事宜一直由我负责。”
户部官员点头:“这和杨总管的证词对的上。”
杭州巡抚姓赵,早年间曾受过甄如山恩惠,他看着堂中一坐一立的父女二人暗中攥了攥拳,出声道:“甄小姐不妨再想想,到底是谁按下的私印,毕竟事关进京受审啊。”
甄柳瓷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在劝说自己抽身出去。
律法有则,已嫁之女不坐娘家之刑,若甄如山进京受审,她在杭州操作一番,定下一纸婚书在修改婚书日期,那就可不受牵连。
甄柳瓷瞥了眼身侧孱弱的父亲,声音沉着道:“家父身体虚弱,若是押送进京只怕是活不到受审那一刻。”她缓缓磕头:“且家父与此事毫无关联,民女愿替家父进京受审。”
甄如山咳了两声:“不是这样……”
户部官员皱了皱眉抬手不再让他说话,随后低声和身侧的两位杭州官员商议起来,毕竟甄如山的身体眼见着是真撑不到京城。
许久之后,户部官员道:“甄柳瓷,既然此事由你负责,那你便进京受审吧,在这期间甄如山由臬司衙门羁押,等候发落。”
甄柳瓷额头触地:“大人,民女恳请大人准许父亲回府修养,只因父亲身体不佳,需得按时服药。”
户部官员皱眉:“此事岂由你说了算?虽是你进京受审,但这甄家商号的老板始终是你父亲,他是待审之人岂有回府修养的道理!?”
赵大人劝道:“大人,文书还没送到杭州,这甄如山终究是并未获罪,若甄如山病死狱中,我们也不好解释。”
“甄家所交贡缎有问题,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杨总管已然入狱,这甄家岂能脱身!”
“大人……”杭州巡抚婉言:“你我同是在朝为官之人,岂不知山穷水尽也有可能柳暗花明的道理?做事留一线,对大人并无坏处。”
户部官员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道:“那就由官兵看管,不可出他日常所居的院子,也不能有下人照顾。”
甄柳瓷磕头道:“请大人准许家中妾室白氏照顾父亲。”
户部官员摆摆手:“就这么办吧。”随后他看向杭州巡抚赵大人:“赵大人开了尊口我也不好驳了赵大人的面子,这甄如山就由赵大人看管吧,若出了什么事,也由赵大人负责。”
他又道:“将甄柳瓷收押,明日押送京城!”
甄如山颤抖着从椅子上跪地:“大人,小女失言,此事由我负责,押我进京,押我进京吧。”
没人理会他的话。
甄柳瓷的双手被带上镣铐。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父亲一眼,面容沉静,目光哀切,她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性质的笑容,却实在难以做到-
巡抚赵大人刚回去就在屋内见到了沈傲。
沈傲知道他自己和转运使曹大人有龃龉,便转身来找赵大人。
赵大人当然知道他是谁,待沈傲说出想见甄柳瓷之后,赵大人简直是大惊失色。
“贤侄,此事你万万不可参与啊。”他解释:“咱们关起门来说,这是户部吕大人和杨总管斗法,吕大人胜券在握,此刻若你见了获罪之人,传出去只怕是别人觉得沈相也参与进来了啊。”
沈傲:“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是要见她一面。”
“贤侄,在朝为官者谁不树敌,这杨总管获罪后可谓是墙倒众人推,平日里笑脸相迎的此刻都恨不得七嘴八舌把他锤死,你现在去见获罪之人,你猜会不会有人把矛头直指沈相。”
他摊开手继续道:“沈相若是和获罪之人有瓜葛,此事会被沈相政敌拿来大做文章,这甄家可就彻底死透了。”
沈傲急昏了头,此刻才反应过来,不禁陷入困境。
他道:“赵大人,连你都知道这甄家无辜,难道此事就绝无转圜?”
“今日在堂上,我暗示过甄家姑娘,她不听啊。她留在杭州,还有一线生机。”
“你不懂她。”沈傲道:“她不在乎这一线生机,她绝不会扔下她父亲独活!”
赵大人低声:“我实话和你说,京中对甄家的判罚早就定好了,甄如山充军,甄柳瓷杖八十,充为官婢……”
沈傲腾地一下站起来:“不行!”他喘着粗气道:“我去求我父亲!”
赵大人拉住他:“沈相何等爱惜名声,不会为了你求他而开口替甄家求情的。”他解释:“吕杨党争本波及不到他,他为何要主动趟这趟浑水?贤侄,你现在去见她就是害了她,害了她家啊!”
沈傲在屋中焦急的踱步,思考,而后转身握住赵大人的手:“大人,我有一计,请您帮我。”-
甄柳瓷躺在衙门牢房里,一夜无眠。
她试着去想这一局的解法,无果。
之前同甄正祥斗,她能一搏的原因是因为她是执子之人,现如今她不过是棋盘边角不起眼的一枚棋子,而执子之人已然倒塌。
她能做的只有去到京城,带着账本、样品和出库记录一一解释,她又想,解释有用吗?难道杨总管没解释过?审案的人连杨总管的话都不听,难道反而来听她解释?
甄柳瓷苦笑,揉了揉疼起来的额角。
月色透过小窗照进牢房,她蜷缩在小床上,抱着肩膀,静静盯着牢房黑暗的角落,目光空洞。
她想念母亲,又担心父亲。
她又想,幸好沈傲不在杭州,否则他一定会做一些冲动的傻事,而他背后又是他父亲,若是沈相牵扯进来,这事会变得更复杂。
这一晚她想到很多,父母兄弟,崔妙竹夫妇,甚至想到了邬家兄弟。
脑海中属于沈傲的画面亦有很
多,可她印象最深的,是那日在崔家府外,他站在马前,手上拎着灯笼等她,而灯笼的柔光映着他的脸。
这事发生在她和沈傲分开之前,不知为何,她对那画面印象最深。
那时她每天殚精竭虑,筋疲力竭,披星戴月的出门又回家,想一具行尸走肉可在那一刻,她感到自己的心咚咚地跳了两下,然后觉得,自己好像活过来了。
然后她忽然发觉,原来这世上除了父母之外,还会有人提灯等她。
甄柳瓷翻了个身,双手捧在一起哈气暖了暖。
她不禁去想,自己会死在京城吗?
从杭州坐船进京十日左右,不知道还没有机会见上沈傲一面,到时他会怎么样?会震惊?会生气?也许他会去找他父亲。
甄柳瓷不想他去找他父亲,那日听他说他父亲的模样,她觉得沈傲的父亲是个极为刁钻不好相处的人,她不希望沈傲因为自己去求他父亲。
那会死吗?甄柳瓷不知道答案。
只是她的心里好平静。
回望这十六年。
其实没什么遗憾。
她只想着,若是没去蜀中就好了,若早知是这结果又何必去同大伯斗呢,若那一个月留在杭州,还能多陪陪父亲。
天色放亮,衙役给她拿来早饭,一碗温粥。
吃过之后,她就要去码头坐船去京城了。
甄柳瓷没什么胃口,便没去拿,只等着半个时辰后衙役再把粥碗收走。
哗啦啦锁链响动,牢房的门被打开,甄柳瓷以为到了时间,便翻身准备下床,伸出上手预备带上镣铐。
“怎么又不吃东西呢?”走进来的衙役在说话。
只是这声音好熟悉,甄柳瓷抬头看着来人。
衙役端着粥碗走到甄柳瓷身前,单膝跪地,舀起一勺粥喂给她:“多少吃些吧。”
甄柳瓷看着他,瘪了瘪嘴,眼泪就留下来了。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回京了吗?”
她抹着眼泪说。
“我神通广大,知道乖乖在受苦,就回来陪你了。”
甄柳瓷没吃那勺粥,她哽咽着说:“上次你喂我吃饭,吃完你就走了。”
沈傲鼻子一酸,强忍着泪:“这次不走了,绝对不走了,陪着你。”
他让赵大人动了动手,变成随行看管甄柳瓷的衙役,陪着她进京。
沈傲颤抖着手抹去甄柳瓷脸上的眼泪:“吃点东西,咱们坐船去,回京城我帮你把这件事解决了,然后咱们回杭州过好日子。”——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
希望所有宝宝们在新的一年所求皆如愿!!!
还有身体和心理一定都要健康哦!!
第48章 无情的人笑我痴
晋江文学城首发
去往京城的船上,甄柳瓷单独一个小房间,沈傲和其他十几个衙役一起住在船舱中的通铺里。
他是临时被塞上船的,其他衙役猜测他是某位官员的亲眷,但这终究也只是猜测,沈傲长了张不好相处的脸,没人和他搭话。
偶有那心思不正的,看他不好相处想往他被褥上泼水的,也都被一些年老资深的老衙役制止了。
沈傲沉默的做好一个衙役的本职,只在轮到他去给甄柳瓷送饭或守夜的时候趁机和她说说话。
行船十日,有两日是他守夜。
他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打开锁头,进去陪她。
两个人也不做什么,就是手拉手坐在床沿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听着水声。
“沈傲,”甄柳瓷问他:“你是不是准备去求你父亲。”
“嗯。”沈傲本也没打算瞒她,他一笑,看着她说:“你怕我爹刁难我?”
甄柳瓷沉吟:“按你描述的沈相大人,我觉得他一定会刁难你。我不想让你因为被刁难。”
沈傲脸上笑容更深:“没事,说到底他是我爹。”
甄柳瓷看着他,缓缓低下头去,心里不觉得沈相会帮她。
她低头之后,沈傲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深吸一口气,换上轻松语气:“先前你问我有没有后悔的事,当时没有,现在有了。”
甄柳瓷好奇:“是什么?”
沈傲神秘一笑:“以后和你说。”
一个假扮衙役的公子,一个可能获罪的富家小姐。
少年少女手拉着手,并排躺在小床上,谁的心里都没有旖旎心思,星月江色清,屋内只有浅浅呼吸声。
这是值得珍惜,需得铭记的时光。
船靠岸那天,沈傲没和甄柳瓷一起走,他换上衣服,回了沈府。
还没人知道他要回来,门房下人见了他欣喜地去给沈母姜茹报信了。
姜茹和沈傲隔着院子刚见一面就开始流眼泪。
她拉着沈傲的手:“腿养好了?可落下什么病根吗?”
沈傲摇头,问她:“沈相大人呢?”
“最近朝中事情多,你父亲回来的晚,你哥哥许是过一阵就回来了。”
沈傲的哥哥现如今就户部任职,正七品的金部员外郎。
姜茹又道:“你这次回来可是想明白了?千万别在和你爹对着干了,休息休息,娘从侯府给你请个好先生回来,你准备准备参加明年的春闱。”
沈傲抿了抿嘴,想了想:“娘,我有喜欢的人了。”
姜茹一愣,而后道:“这是好事,是哪家的千金?父亲是何官职?母亲出身谁家,我可认识?”
沈傲低头轻笑一声:“是杭州富商之女。”
姜茹不知作何反应,只说:“这出身不高,你父亲不会同意的,他原是给你相看好了一位贵女,若你没惹出这些事来,也是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
沈傲沉默片刻:“娘,你是知道我的。”
姜茹有了些怒气:“你知你父亲是那样的性格,又偏要和他对着来!也不知你找个这样的女子,是不是为了故意气你父亲!”
说话的功夫,沈羡回来了,见到沈傲也是很惊喜,兄弟二人寒暄几句之后沈傲便问了户部尚书吕兆和杨总管之事。
沈羡说道:“历朝历代都有这样的事,吕大人行事不正,可杨总管也是个不禁查的,里里外外牵扯出不少事,难翻身了。”
沈傲急道:“可提供贡缎的甄家是无辜的啊。”京中已有消息,甄柳瓷五天后受审。
沈羡又说:“无不无辜……现在陛下都觉得杨总管有罪,你说这甄家如何脱身?”
沈傲想了想,果然,这件事最终也只能去找沈相。
天色全黑的时候,沈相回府了。
京城的冬天比杭州冷太多,滴水成冰。
沈傲守在沈相回宅的必经之路上来回踱步,心里盘算着说辞。
他双手冻得发红,只好来回搓着。
过了许久,远处亮起灯笼光,下人提着灯笼为沈相照路,沈相穿着一件黑色皮毛大氅,身形高大,不怒自威。
这父子俩身量相当,更几乎长了同一张脸,只不过一个年轻莽撞,另一个经过岁月洗礼更显沉静威严。
沈傲咬着牙上前:“大人……”
这俩字刚出口,沈相便带着一阵寒风从他身侧走过,一眼都没看他。
下人们低着头,瞥来视线,也很快收回。
沈傲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却又无奈松开。
沈相回了屋子,姜茹上前替他更衣,小心道:“可见到傲儿了?”
沈相看了她一眼,不语。
姜茹更试探道:“孩子知错了,所以才回来了。”
“呵,”沈相轻蔑:“他可不是知错的样子。”
“我写信给他叫他回来参加明年春闱,没多久他就回来了,许是已经想明白了,只是拉不下面子和咱们说软话。”
沈相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他哪有什么面子!”
姜茹安抚:“你从前不也说他比羡儿聪明,又说过他像你,现如今他愿意科举,这不是好事吗?”
沈相沉吟片刻,招呼下人道:“让二公子明日一早来我这回话。”
下人恭敬:“二公子还在院子里呢,好像是有事和您说。”
沈相看了姜茹一眼,姜茹心中一紧,然后看着沈相走了出去。
夜里更冷了,好像灯笼中倾泻下来的光都是凝固的。
沈相披着大氅,站在门口,问沈傲:“你有事?”
沈傲垂首站在院里,不说废话:“吕杨党争,上交贡缎的甄家商号被构陷实属无辜,请父亲拨乱反正,还甄家清白。”
沈相静思片刻,目光沉沉,问他:“你为何替甄家说话?”
沈傲恭敬:“甄家小姐甄柳瓷,是我心爱之人。”
“哦……”沈相轻蔑一笑:
“原来是为了女人。”他缓步走下台阶,拍了拍沈傲的肩膀,在他耳边道:“你比我想的更没出息。”
沈傲咬着牙:“儿子是没出息的人,只是甄家无辜,还请父亲……”
“住口吧。”沈相声音冰冷:“再说下去,你就是逼我以权谋私干涉朝堂。沈傲,你有几斤几两的能耐?你有什么手段逼我听你的?就凭你是我儿子?帮你我又有什么好处?”
几句话,将沈傲贬如泥土。
沈傲低着头:“我,我会……”他需得拿出什么来交换,可他有什么?
他孑然一身,两手空空,难道要学哪吒割肉还母、剔骨还父?可这就能说动沈相了?
沈傲曾说,自己永不会屈服于沈相,沈相打了他十几年,早就亲手打碎了父子亲情,打碎了沈傲对他的恭敬和爱意,可现如今爱人有难,他只能来求这个自己厌恶至极的人。
他需得拿出有价值的交换物来说动沈相。
他有什么,沈傲想,他最珍贵的是什么?
沈傲喉头动了动,他说:“我会听父亲的话……”
沈相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转身走进屋内,半个时辰后,屋内的灯熄了,又过了半个时辰,院里的灯也熄了大半。
沈傲独自站在阴影中,神色晦暗,心中牵挂他尚在狱中的小小爱人。
月华如冰,星夜湛湛,这是个痛苦的夜。
他从前是想过去死的,在沈相发了疯似的打他的时候,在很多时候……他甚至没想过自己会在去往杭州的船上醒过来。
这样被打着长大的孩子,不可能没想过去死。
他只是不想死在自己手里,他想着,父亲该亲手杀死他,然后背上杀子的罪名,他的魂魄会一辈子跟着他,诅咒他,看他痛苦。
他曾经是想做那个削肉剔骨的哪吒,可现如今他想带着自己的爱人回那个温暖的杭州。
他甚至想过,他一定要一个比沈相好的父亲。
这夜里,沈傲打定主意,他要拿他最重要的东西做交换,说动沈相-
晨起时下人来回话,沈傲在院里站了一宿。
姜茹心疼,却不敢在沈相面前表现什么,只沉默地替他更衣。
沈相闭目不语,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道:“遣人去朝中,替我告假一日。”
沈相穿着深紫朝服,推开门的一瞬间,寒意铺面而来。
沈傲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知道沈相正看着他。
父子俩确实很像,也都是聪明人,只一个眼神,一个呼吸,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腿脚,缓缓下跪,双手恭敬,额头触地,“咚”一声。
“儿,请父亲相助。”他声音沙哑。
沈相敛眸看他,神色平静。
“咚”,又是一声。
“儿,恳请父亲出手相助。”
依旧一片安静,下人们不敢动,不敢出声,只垂首安静站在原地,感受着这场名为剥夺的酷刑。
“咚”!
“不孝子沈傲,恳请父亲出手相助。”
“咚”!!稀薄鲜血染上青石。
“不孝子沈傲,卑躬屈膝,俯首帖耳,恳请父亲出手相助!”
“咚”!!
“不孝子沈傲,违逆长辈,目无尊长,藐视族亲,今日诚心认错,求父亲宽恕。只是甄家无辜被冤,请父亲出手相助!”
鲜血从他的额头流过鼻缝,最后汇集在下巴。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他愿意舍弃一切,什么尊严,什么骄傲,他什么都不要了,他只要甄柳瓷平安回杭州。
沈相看着他不断地、重重地磕头,只冷冷开口:“你只对不起我?沈傲,这京城中,你招惹了多少家的人?多少次,你让我颜面扫地?”
沈傲抬头看他,抹了一把流进眼中的血:“儿子明白,儿子这就挨家挨户去道歉。”
长生扶着他起身,他推开长生,一步步踉跄着朝着外面走去。
他的自尊自傲,他十几年来对父亲的反抗,在此刻化为齑粉。
他被抽了顽筋,拔了傲骨,他想,他或许再不配叫沈傲这个名字。
但若是能救甄柳瓷,那就值得。
姜茹看着沈傲的背影,流着泪道:“你何必这样折磨他……”
沈相回头看他:“我知道我打不服他,但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他会求我。”沈相神色高傲:“他这一身傲气无用,早该磨一磨了。”
姜茹闭眼:“你要逼死他,你要逼死我儿子!!是你把他变成这样的!你亲手造就了他的性格!现如今你又要这样折磨他!!”
沈相淡淡看她:“侯府就是这样教你的?对夫君这般无礼?说话这样口无遮拦?”
他走出房间:“夫人犯了错,看着她不许出屋。”
沈相出了院子,循着沈傲的踪迹,看着他去了礼部侍郎的宅邸外。
京城人多啊,沈傲就盯着这一脑门子血招摇过市,自有好事的人跟着他,也有认出他的,指着他的背影说:“那是沈相家的二公子,名唤沈傲。”
沈傲听不见这些闲言碎语,他心里只有甄柳瓷。
他下了马,神色木然,脚步踉跄。
众目睽睽之下,他走到礼部侍郎宅邸门口,重重跪下,磕头。
“我,沈傲,品行顽劣,行事荒唐,犯下大错,今特来请罪,恳请宽宥!”
他接连说了几遍,磕了好几个头。
围观众人议论纷纷,他置若罔闻。
那被他踹了一脚的礼部侍郎公子疑惑着出来,见了这一幕,只开怀大笑:“你竟沦落至此!”
他蹲在沈傲面前,用扇子拍了拍他的脸:“怎么?沈相终于罚你了?”
沈傲垂眸,只重复:“我品行顽劣,行事荒唐,犯下大错,今特来请罪,恳请宽宥。”
那人只笑:“若我不宽宥呢?”
沈傲淡淡:“凭你处置。”
那人抬手要打,一瞬间也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沈相的儿子,他的手收回来,只揶揄道:“瞧着你这样,还得去别家吧,我随你去,帮你记着点,别把哪家给落下了。”
第49章 我笑无情人懵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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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提审的前一天,甄柳瓷被告知,她的提审暂缓了,她甚至从刑部大牢出来,被送到京城东郊怀巷的一个小院里,虽也有官兵把手,但到底是比大牢里强多了。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她心中震惊,后反应过来,应该是沈傲说动了沈相。
沈相终究还是插手此事,可沈傲究竟是如何说服她父亲的,甄柳瓷想象不到。
甄柳瓷自知自己是个现实到有些悲观的人,可听闻此事的一瞬间,她是满怀希望的,好像她真的能和沈傲一起,在春天回到杭州。
可她想象不到沈傲是如何说服沈相的,这很正常,谁都想象不到。
在沈宅,没人能挑战沈相的权威。
一连三天,沈傲跪遍了京城官宦的宅邸,哪怕是幼时打过嘴仗这种小事,他都去下跪道歉。
被他跪过的人家大多诚惶诚恐,也有与沈相在朝堂上向来不对付的,这种人家让沈傲吃了些苦头。
到最后,沈傲神情麻木,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儿。
礼部侍郎之子一开始还是抱着看热闹的态度跟着,到后来他也有点看不下去了,尤其是发现沈相的马车一直跟着沈傲以后,他骂了句‘俩疯子’然后就回家了。
这是沈相试图击溃沈傲的精神,这是对于他这十几年反抗父亲的惩罚。
在这之后,沈
相觉得,沈傲会变成第二个沈羡,第二个乖顺的儿子。
这对他来说是可接受的满意结果,沈相并不在意自己的儿子去给别人家下跪会让他的颜面扫地。
这只能彰显他治家之威。
还有什么比一个服从又听话的儿子让他更有颜面呢?
尤其是曾经顽劣不堪的儿子变成现听话的模样,这让他很有成就感。
回京的第四天晚上,沈傲一身尘土的回了家门,双膝、额头鲜血淋漓,他已经很难走路,神情麻木,双眼空洞,他的精神确确实实被击溃了。
他从意气风发的世家公子,心高气傲的沈傲,变成一个任人戳脊梁的,垃圾。
沈相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你做的还算可以。为父虽不十分满意,但也不会再挑你错出处。”
沈傲没抬头,没回话,他只是沉默地艰难地跪下,沙哑着嗓子说:“请父亲,救甄家。”
沈相轻轻笑了笑,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伸出大氅,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在烛火下耀着光芒。
那手原本是手心向下的,之后,他将手翻了过来。
这是沈相的回答。
沈傲在得到答案的一瞬间,得以安心的晕了过去。
沈相吩咐下人:“请马行街肇先生来府上给二公子上课,叫他准备明年春闱。”他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令人厌恶的,自满的笑容。
沈傲醒来的时候,姜茹正坐在他床榻边抹着眼泪,沈傲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问:“事情解决了吗?”
姜茹哭着点头:“人已经从大牢出来了现如今在怀巷关着,那日我听你哥哥说,再有五日,等宫里的文书下来,她就可以回杭州了。”
“那就好……”
沈傲额头上的伤十分肿胀连带着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娘,你照顾照顾她……”
“放心,娘一会就差人过去,若是缺什么少什么都拿给她。”
“嗯……”沈傲木然:“别叫她知道我这样。”
姜茹噙泪:“不说,不说。”
姜茹这几日也一直被关着,还是现如今的侯爷她的哥哥来求了情,沈相才把人放出来。
这一家子不像亲人,像是陪沈相过家家的工具,宅邸里没有一丝温情-
甄柳瓷在怀巷住了两日,这院里除了她,还有一个打扫嬷嬷,每日帮她做饭烧水,平时并不说话。
甄柳瓷觉得,沈傲是会来找她的,按照他的性格,他一定会来找她,撒着娇邀功,讨些好处。
但沈傲没来,这让甄柳瓷不禁担心起来,因为这实在不正常。
一共在怀巷住了五日之后,宫里头来了人,告诉甄柳瓷她可以走了。
那一瞬间甄柳瓷甚至有些发蒙,她返回屋内收拾东西,才发现自己竟没什么可收拾的。
来京城时惴惴不安,在刑部大牢中辗转反侧,没成想这事居然这么轻易的就解决了。
一个看似破无可破的死局,竟会这样轻描淡写的结束。
甄柳瓷走出怀巷,找到甄家在京城的铺子,果然也贴着封条。
她背着个小包裹,穿着被囚时的粗布衣裳,走在京城的大街上。
北风凛冽,她是第一次来京城,处处都新奇。
出怀巷的时候衙役把她进大牢之前的首饰还给了她,甄柳瓷拿出一只翡翠耳坠,换了个糖葫芦,又拿另一只翡翠耳坠换了两个大肉包。
摊子老板以为她是谁家傻了的姑娘,用怀疑地眼神看着她和手上的翡翠耳坠,对着阳光,见那翡翠冰透闪耀,老板这才放下心来。
甄柳瓷坐在路边吃了肉包,背着小包袱站起身,边走路边一口一口吃着糖葫芦。
北方冷,也有一点好处,糖葫芦糖衣不化。
临近年节,街上点缀着点点红色,空气中有着淡淡硝石气味,甄柳瓷走着,张望着,有时走累了就站着看一会。
她看北方铺子如何叫卖,看着蒸腾着热气的街边铺子,看置办年货的一家人言笑晏晏,看住着拐棍的老夫妻相互扶持,看红着脸的娃娃满街跑。
她觉得自由,轻松。
她想和沈傲一起在这街上走一走。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找到了京中经营甄家铺子的掌柜的住处,叩门后禀明身份,掌柜赶紧迎她进来。
甄柳瓷同他说,现已无事,铺子不日便能重新开张,掌柜乐得不行,连说开张那日要买些炮竹在门口放,好驱一驱晦气。
晚上她便住在这掌柜们家中,要了纸笔,开始给杭州写信,询问情况。
写完信,她出门去找掌柜寄信。
院子里站着个小姑娘,正用树枝戳地画着东西玩,见她出来,便有些害羞地躲到廊下柱子后,露出半个红扑扑地小脸蛋,怯生生地瞧她。
甄柳瓷想了想,回身进屋,从包袱中拿出个金戒指,用红绳穿上,再出了门招招手让她过来。
小姑娘绞着手指,一步一步走过来,甄柳瓷蹲下身把那红绳系在她脖子上,然后替她整理了一下棉袄,柔声道:“玩去吧。”
她这才又起身去找掌柜,刚一靠近房门,便听见屋里掌柜和媳妇的对话。
掌柜媳妇说:“沈相性格古怪,可哪有这样刁难儿子的……”
“老子管儿子那不是天经地义,但确实,这手段有些羞辱人,可史相自己不觉得屈辱吗,到底是自己儿子去给人家下跪道歉,他又得了什么脸呢?”
甄柳瓷“嘭”一声推开房门:“谁下跪道歉!”
掌柜愣住,而后解释道:“是说近来史相家的二公子,前些日子挨家挨户地给从前有过节的人家下跪道歉,脑门磕头嗑的紫红,两个膝盖都是血。”
“说是沈相就跟在他身后看着,这是为什么呢……”掌柜喃喃。
为什么呢,为了她呗,甄柳瓷想。
她不可置信地听着这些,只觉得恍惚,不真实,像是梦。
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上的书信被捏烂,她喉头动了动,然后转身冲出房门,哇一声吐在院里。
她止不住的呕吐,泪水混着唾液一起喷涌。
甄柳瓷知道沈傲是什么性格,可正因为知道,才明白这对他是多大的侮辱。
掌柜媳妇出来拍着她的背,甄柳瓷吐到再无可吐,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摊污秽许久,然后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
“书信被我捏烂了,我回去重写一封,劳烦掌柜帮我寄出去。”
她的神色过于平静,在廊下坐了会,然后沉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写好书信,送了出去,再然后,她在椅子上坐了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甄柳瓷出门去了,她去了沈家宅邸。
原本是该避嫌的,现在想想也没什么可避的,沈相出了面,甄家和沈相已经牵连在一起了。
她来的时辰很巧,沈相出门上早朝,而今只有姜茹在府上。
听说是甄家姑娘来了,姜茹便也猜到是什么事了。
实话说,她不想让这两人见面,沈傲虽然受辱,但这几日沈相心情不错,若是沈傲收心参加春闱,中了进士,日后这个家就会变得安宁。
她也不求什么一家人和乐融融,她只求安宁。
可若是沈傲执意要和甄柳瓷在一起……
姜茹想了想,吩咐下人:“不见,找个由头赶她走。”
下人去传话,过一阵过来回话:“那姑娘不走,就在门房坐着了。”
姜茹皱眉:“哪儿又来了个倔脾气,她要坐就让她坐!只是别叫二公子知道她来过。”
这种结果甄柳瓷能预料到,于是她从天亮等到天黑,然后起身回住处,第二日依旧过来。
姜茹听说这人又来了,加上沈傲对这姑娘又太上心,于是心生好奇,路过门房来看了一眼,只这一眼,就叫她心软了。
瘦削的姑娘,孤零零在寒风里坐着,眼睫低垂着,小脸瘦的快没样了。
可即便如此,也不觉得她虚弱,只觉得她浑身都透着一股子倔强。
姜茹太熟悉这股倔强了,因为她二儿子也是这般。
不见到沈傲她不会走,坐十天,一个月,不总之见到人她就不会走!
姜茹啧了一声,只道:“真是冤家!前世的冤家!”她一甩手绢,转身走了,行至内宅,她吩咐下人道:“把她请进来,来我院子,去把二公子搀过来,别叫大人知道这事,去办吧。”
第50章 我愿意在她手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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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柳瓷沉默地坐在姜茹屋里,神情动作都和在门房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姜茹一直在说话。
“这家里少有安静时候,好不容易他回来了,我只想一家人安安静静地过下去。”
“他哥哥听话,我也听相爷的话,只要傲儿也听话,我们这一家就,就都好了。”
“甄小姐,你没什么错,只是我不想让你和傲儿多接触,你应该知道,你们不是一路人。”
她知道,她怎么不知道,她太知道了,她比谁都知道,比姜茹知道,比沈傲知道。
甄柳瓷沉默地坐着,她看着自己手上因为干燥和寒冷而出现的小小伤口。
她希望自己身上多出现些伤口,这样她在面对沈傲的时候,心里不会有那么多的愧疚。
姜茹苦口婆心的劝,可一切话语苍白无力,沈傲被长生搀扶进来的时候,推门的一瞬间,甄柳瓷像一只冬季里寻到暖源的蝴蝶,衣摆纷飞着扑到他怀里。
姜茹眼睛一酸,侧过头去,不说话了。
沈傲脸上没有震惊,他好像知道甄柳瓷会出现一样,他只是弓着背,紧紧地抱着她。
甄柳瓷把脸埋进他的衣襟,不敢抬头,不敢低头。
怕看见他的额头,又怕看见他的膝盖。
两个人都不说话,泪水只静静流淌。
见面之前其实有好多话想说,可见了面之后又都说不出口了。
屋内萦绕着驱不散的哀愁。
过了许久,甄柳瓷抬头,看着他青紫的额头,肿胀的眼睛,说:“跟我回杭州。”
像是撒娇,像是任性,像是这个时候她就是要说一些难实现的话。
“京城一点也不好,跟我回杭州。”她说。
她不要假装慷慨大度地说一些违心的话,她就是要沈傲和她一起回杭州。
沈傲摩挲着她濡湿的脸,连连应声:“好,好。”
甄柳瓷瘪了瘪嘴,闭了闭眼睛,嗓音颤抖着。
“如果不能就不能,我不怪你,只是别再受伤。”
这都是她的心里话。
她都不敢想,若是沈傲说出想入赘,沈相又会如何折磨他。
她是想和沈傲一起回杭州,可她不忍心看沈傲再为了她受折磨。
沈傲笑了下:“没事的。”
甄柳瓷眼泪瞬间又喷涌出来:“有事的。”
沈傲看了眼站在一侧的母亲,带着甄柳瓷坐在椅子上,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耐心安抚,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我也不喜欢京城,这里太冷,我们回杭州好不好?”
“好……”甄柳瓷委屈着:“可是我担心你。”
“不会的。”他柔声道:“不会的,我很厉害的,怎么都不会死的。”他揉着她的手:“你在京城不是也有事情要做?你做好你的事,我做好我的事,一切很快都会过去的。”
就像当初甄柳瓷安抚崔宋林,时间的漫长会把一切浓厚的痛苦冲淡。
话说到这,姜茹开始催促甄柳瓷离开。
甄柳瓷走到门口,转身看着沈傲,欲言又止,许久之后她轻声道:“算了……”
沈傲目光沉沉:“不。”
甄柳瓷被请出院子,沈傲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看着姜茹,缓缓道:“告诉沈相,我要入赘给甄家。”
平地起惊雷,姜茹对于家中安稳的所有想象被沈傲一句话轻轻击溃。
“儿啊……”她嗓音颤抖。
沈傲抬头:“娘,不必劝我了,我早想明白了。”
长生扶着他,慢慢走出姜茹的院子-
沈傲说的没错,甄柳瓷有自己要做的事,她没办法让自己整日沉浸在悲伤中。
京城的铺子重新开张,事情多如牛毛,甄柳瓷恰好在此,能帮着看一看账本,理一理铺子。
织造局新的总管已经上任了,是一位姓万的公公。
万公公在甄家铺子重新开张的次日就来找她了。
朝中不少人惊讶于甄家的人脉,居然能让沈相开口求情,万公公对这位甄家现如今的掌家之人充满好奇。
面前这个十几岁的姑娘,更加重了他的好奇。
这位万公公是陛下钦点的织造局总管,杨总管入狱之后吕兆推荐了人选,但陛下没有选用,而是点了这位万公公接任。
他不是吕杨两党的人……这是朝堂之争,就不细说了。
总之,这位万总管找到甄柳瓷,委婉的说了那贡缎的事。
“陛下虽没追究甄家,但也得做做样子,所以您已经交上来的三万匹贡缎就依律销毁了。后续贡缎供应,也会重新择选商户。”
这是个哑巴亏,但甄柳瓷必须接受。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全身而退,甄柳瓷心里清楚。
送走万公公,甄柳瓷全身心投入生意中,只有这样,她才能不去担心沈傲。
沈宅之内发生的任何事,她都无能为力。
而此刻的沈宅中,并没有疾风骤雨般的雷霆之怒,反而平静的异常。
沈相听说沈傲想要入赘甄家之时,只轻笑了下,姜茹在一侧解释:“孩子病着,说了胡话,大人不必当真。”
沈相看着她:“他说的是不是胡话,你我心里都清楚。”他眯起眼睛:“我说他怎么忽而变得乖顺,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
“姜茹,这就是你生的好儿子。”
姜茹听见这话,低着头,抿着嘴,一言不发。
沈相冷静道:“把人给我带过来,我看看他怎么说。”
沈傲立于堂中,形销骨立,早无傲骨,只默然看着坐于堂上的父亲和站在他身侧的母亲,沈羡同样站在屋内,低头敛眸,不敢看他。
这是沈宅一贯的模样,亲人之间不可流露温情。
“沈傲,”沈相开口:“你想入赘?”
“是。”他回答。
“好,很好。”沈相微笑:“如若我不准许呢?”
“那我就死。”沈傲抬头看他,眼中闪动着名为倔强的微光。
沈相心里涌动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无尽怒意,他深吸一口气,视线环顾过屋内的姜茹和沈羡,眼皮跳了跳。
“那我不得不成全你了。”
“大人……”
“父亲……”
姜茹和沈羡一起开口,沈相抬手,让他俩闭嘴,然后对着沈傲道:“你意志坚定,有主见,这是好事,该褒奖。可你几次三番忤逆我,此为我所不容。沈傲,你该知道‘父子纲常,奉为圭臬’的道理,可现在看来,你并不在乎,那我也不在乎了。”
他站起身:“当朝宰相之子给人入赘,于你如何,我不在乎。于我来说却是奇耻大辱,你要死我成全你,对外我只说你是病死的,也算护住我沈家名节。”
沈傲轻笑,心道自己跪遍京城的时候他不觉得耻辱,现在自己说要入赘,他反而觉得耻辱。
沈相见他不反驳不求饶,心中怒气更甚,一挥手道:“把他关进柴房,不许照顾,不许送饭!”
沈傲神色淡然,转身就朝柴房走。
沈相攥着拳头,咬牙道:“再不许传他的消息给我,什么时候死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姜茹噙着泪上前:“大人,傲儿他……”
沈相一甩袖子,将人拂倒:“我不想在听见给这孽障求情的话!”
甄柳瓷在沈傲被关进柴房的第二天就得知了
这个消息,长生偷跑出来,在绸缎庄找到她,哭着说的这些。
甄柳瓷握着笔的手指节发白,她吞了几口口水,强压下想要呕吐的感觉。
背上一瞬间起了一层薄汗,黏在棉衣上,让人不适。
许久许久,她说不出话来。
长生呜呜地哭着,甄柳瓷看着他,问:“沈相真能看着他死吗?”
毕竟是亲父子,甄柳瓷想,毕竟是亲父子啊。
长生依旧抹着眼泪:“我不知道……”
甄柳瓷抹了把额上的汗,面色苍白,唇上毫无血色。
她艰难开口:“我,我等他。”
这是沈傲的抗争,甄柳瓷无能为力,只能等待。
两颗心相隔甚远,但她陪着他,他能知道。
她要做好她自己的事,做好生意,她答应过沈傲,等接他入府的时候,她要给他比高忆还大的场面。
甄柳瓷深深吸气,低头看着账本。
长生走了。
甄柳瓷提着笔,看着账本,许久不动。
片刻之后,泪水大颗大颗的砸下来,洇湿纸张。
她用手抹了抹,湿痕更大,甄柳瓷又用袖子蹭了蹭。
她整个人都颤抖着,呼吸时带着难以压抑的哽咽声音,但她只看着账本,算着账,从头到尾没有一丝错误。
傍晚的时候她从铺子出来去住处。
她租了个小院子,请了两个人来伺候,等沈傲平安出来,她就要带着沈傲回杭州了,所以便没花大价钱在住处上。
院里干净,就一间大屋她住,另外两间小屋一间空着,一间给下人住。
她回到门口的时候,见门口停着辆马车,老马破车,很是简陋。
“甄小姐!”车上忽然下来个人,喊住她。
甄柳瓷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来人:“大师?”
那人笑了笑,眼神眯起,似在确定甄柳瓷的位置:“莫要叫我大师,我不是和尚,你叫我阿苦就好了。”
阿苦从马车中下来后,车帘掀开个小缝,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带着醋意盯着这边。
甄柳瓷看他的眼睛,不复在杭州时那般空洞虚无,于是好奇道:“您的眼睛?”
阿苦只笑:“现如今心盲,眼便明了,只是尚未完全恢复,仍有诸多不便。”
“阿苦……”车里的少女出声,带着些不情愿。
阿苦连忙转身,摸索着回到车旁,把手伸入帘中轻轻安抚:“就说几句话……”
“我得求人家帮咱们呢。”
“阿和,乖些,不要闹脾气。”
“好,好,是我说错话,阿和已经很乖了,好不好?”
“可以闹可以闹,是我说错话了,不生气了好不好?”
许久之后,阿苦手上带着牙印又走回甄柳瓷面前:“甄小姐,说来惭愧,我许久不下山,来到京城已经费劲力气,现如今又有些难处,还请甄小姐收留一晚。”
甄柳瓷本想问阿苦为何知道她在这,但想了想,估计他虽不能给批语,但在眼睛没完全恢复之前,应该是还能算出些什么。
“随我进来吧。”
阿苦又道:“马车也得藏起来……”
甄柳瓷怔愣,有点想不到阿苦到底遇到什么事,更猜不到他车中是谁,但也只好说:“一并停进院子里来吧。”
进了院,甄柳瓷吩咐下人把另一间屋子收拾出来,而后问:“你与车中女子同住一屋?可方便吗?”
阿苦轻笑:“方便的方便的,我得伺候她。”
说话间,车帘掀开,阿苦摸索着把一个小姑娘从中抱了出来。
说是小姑娘,是因为她身材娇小,面露稚色,颇有些不谙世事之意。
她抱着臂,打量着这小院,噘着嘴开口:“好破。阿苦,我跟着你吃了好多苦。”
阿苦身形修长高挑,只弯着腰在她身侧,双手轻抚她面颊,柔声哄着:“怪我怪我。”
少女朝甄柳瓷颔首致谢,带着些高傲神色,而后便回了小屋去了。
甄柳瓷虽好奇,但也没有询问,只回到自己房中。
她心中担忧沈傲,晚上也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米饭之后就在屋中静坐,没多久,便听见旁边房中有争执声。
说是争执,也只是少女在哭诉,阿苦只柔声应着。
又过了一阵,阿苦来叩她的门:“甄小姐,请您出来说话。”
甄柳瓷走出去,见阿苦手里握着根金簪:“我二人路上没什么盘缠,想从您这换些银子。”
甄柳瓷看着那根做工精致的凤凰金簪,一时间心中有了些猜想。
“我直接给您拿银子就行,这金簪我收不得。”
名唤阿和的少女推开门,露出半张委屈巴巴的小脸:“那你把这金簪拿去融了,换成金豆豆给我,不然我没钱花。”
甄柳瓷耐心解释:“这簪子上有宫中内廷的钢印,没人敢融。”
少女瘪瘪嘴:“我不想没钱花。”
甄柳瓷看了看阿苦,又看了看阿和,说道:“阿苦师傅曾为我指点迷津,我可以拿出二百两银子给二位。”
阿苦连忙道:“不好平白无故拿您的银子……”
甄柳瓷强硬道:“不是平白无故,我还有事求您。”阿苦沉吟片刻,点头道:“好吧。”
二人在院中椅子上坐下,阿苦的眼睛在深夜中更显明亮,阿和似是有些不放心,只悄悄站在门后看着他俩说话。
“大师……”
“不要这样叫我,就叫我阿苦。”
甄柳瓷抿嘴:“阿苦,我还想请您帮我看看,我现如今,遇到些难处。”
阿苦苦笑:“我当真是看不出东西了,现在只能看出些很朦胧的事物,今日找您的住处也是费了些功夫的。”
甄柳瓷知道他没必要骗自己,便也没再追问了,月色下,小院中,她只轻轻叹气。
阿苦空洞的眼睛望着她,似在临摹她的痛苦。
许久之后他轻声说:“我师父说,我做不了和尚,因为我不接受诸行无常,诸漏皆苦。师傅说等我明悟,我便可以做和尚,因此还给我起名叫阿苦。”
他笑着看甄柳瓷:“我假装自己是和尚,吃斋念佛不敢怠慢,可终究还是破戒了,说到底,我就是不信诸漏皆苦。”
甄柳瓷发问:“诸漏皆苦,是什么意思呢?”
阿苦解释:“就是你要相信,一切情绪都是痛苦,哪怕是爱与情,喜与乐,最终都会让你痛苦。”
这是佛学深奥的话,甄柳瓷半知半解。
“我想不明白……”甄柳瓷如实。
阿苦笑着摊手:“我也想不明白,所以我不做和尚了。”他哈哈笑了两声,又说:“可现在爱就让你痛苦不是吗?”
甄柳瓷点头。
“我修行时,师傅教我,因为诸漏皆苦,所以要修炼,修炼到你能察觉情绪即将产生,在情绪产生之前让情绪消散,这样才能做和尚,才能修佛法。”
阿苦扭头看了看阿和,说:“可我做不到。情与爱,喜与乐,这些情绪不会单独出现在我身上,这种情绪需得是别人带给我,或者由我带给旁人,若我修炼到一定地步,我身边就不会有阿和,阿和身边也不会有我。”
他又看向甄柳瓷:“正如我所说,痛苦是正常的,因为诸漏皆苦,你我不修佛法,没法消散情绪,整个人生都由情绪操控,这都是正常的。”
他目光沉沉:“因为有爱人,所以才有痛苦,此刻你该庆幸,你这痛苦的情绪,是因为你有爱人。”
阿苦站起身:“人生命途多舛,多有劫难,这也许就是你的劫,总渡过去的。”他回望阿和:“我也有我的劫要过。”
次日清晨,阿苦带着阿和离开了甄柳瓷的小院,晨光和煦,马车缓缓驶离。
这日之后,京中大乱,宣和公主逃婚了-
沈傲躺在柴房中,闭目回忆,从他在去往杭州的船上睁眼那一刻,到如今,他一寸寸一厘厘的回忆,不敢错过分毫。
他靠着回忆撑着,不让自己死在这,他赌沈相不会真的让他死,至于会不会赌赢,沈傲其实没把握。
沈傲偶尔会想…
…其实是经常会想,他觉得甄柳瓷没了他也会过得很好。
她聪明坚韧,离了谁都能过得好。
她失去过那么多亲人,依旧坚强地生活,那离了自己,也不会有差别。
可他先前确实说要一辈子陪着甄柳瓷,若是他死在这柴房中,那这件事,算是他食言了。
这是他未曾宣之于口的想法,所以他敢用命去和沈相斗。
死了就死了,甄柳瓷会渐渐不再难过,然后正常生活,每每想到此处,沈傲便想要流泪。
他翻了身,躺在柴堆上,静看空无处。
母亲和哥哥会求情的,他知道,但沈相不会心软,这他也知道。
他想起甄柳瓷,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父亲尚在病中,她其实脆弱无助,但想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生意场上活下去,她需得伪装。
她用暗色衣衫把自己包裹起来,就好像心也变得坚硬。
他曾经看破她的伪装,还试图拆穿她的伪装,但终究为她的坚韧折服。
她会活的好的,沈傲想,没了自己她可能活得更好。
或许数年之后,她会想起一个叫沈傲的人,当别人问起时,她只会说,是爱过一阵子,终究无果。
他希望她这么说,他希望她不要为他伤悲。
若能活着出去,他要入赘给她,若不能出去……
沈傲缓缓闭上眼睛。
甄柳瓷是在沈傲被关在柴房的第七天时登了沈府的门。
长生来找她,说沈相不松口,沈傲要死了。
甄柳瓷定了定神,起身来了沈府。
姜茹本是要去见她的,但她想了想,称病不见,并让人去告诉沈羡,这几日不要回家来,也不要见甄柳瓷。
她想起甄柳瓷坐在门房时瘦削爱怜的身影,她想,需得让沈相亲自见一见她。
沈相回府时闻听此时,自然是摆摆手说不见。
可第八天,甄柳瓷还是来了,她跪在沈府门口,颇有些不管不顾的气势,见不到人,她不走。
寒风吹起她的发丝,她双目通红,面上却无血色。
她知道沈傲的坚持,但她撑不住了。
沈相终究还是见她了,对于这个经商的姑娘,一个让他儿子愿意受辱求情之人,一个让沈傲宁死也要入赘的姑娘,沈相是好奇的。
他坐在主屋正坐上,衣着华贵,气质威严,摆足了架子。
甄柳瓷缓缓走进,跪在地上:“民女见过大人。”
沈相质问:“你来给他求情?”
甄柳瓷缓缓摇头:“我来,替他松口。”她苍白的嘴唇开合:“我招赘旁人,请大人给他口吃食,莫要让他饿死。”
沈相微微惊讶,却只冷哼一声:“你真有些手段,你比他聪明。”
甄柳瓷不说话,只俯身磕头:“他是您的儿子,求您怜悯,不要让他饿死。”
甄柳瓷其实想不明白,她的哥哥想留留不住,怎会有人要饿死的儿子?
泪水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地垫上,毫无声息。
甄柳瓷此刻形销骨立,仿若一抹游魂,风一吹就会散。
沈相皱眉看着她,沉吟良久:“是你把他害成这样的,你知道吗?他执意同你在一起,几次三番忤逆我,甚至以死相逼。”
甄柳瓷闻听此言闭了闭眼,双手微微颤抖着,她抬起头,直视沈相。
“不是我,大人。”她声音清朗,掷地有声:“是您要逼他死,是您定好了一条既定的路,逼着他低着头走,不许张望,不许后退,不许质疑,是您把他变成现在的模样,现在的性格,也是您,要他死。”
沈相一拍桌子:“你胆敢造次!”
甄柳瓷毫无畏惧:“大人,生意场上我见过许多您这样的人,白手起家有了成绩,独撑起一小片天,便真觉得自己是这天的主人,在这天之下的所有人都得听您的话,服从您的安排,但这就对吗?你说的就对吗?你做的就毫无错处吗?”
她连胜质问:“没人质疑你,是因为你是对的?还是因为你位高权重无人敢质疑?旁人附和你,夸耀你,是因为你是对的?还是你的身边早没有人敢说真话!?”
“大人,这世上有全然正确之人吗?你因我,因沈傲而愤怒,到底是因为我们言行无状,还是因为你从根本上不容许任何人违背你的意愿,即便你是错的!!”
“住口!”沈相怒道:“滚出去!”
甄柳瓷平复着汹涌的情绪,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中一片清明。
“大人,我知道您不会看着沈傲死,虎毒尚且不食子,您不过是需要体面的,可接受的台阶,这台阶不能由他身边亲人来递上,那不会令您满意……今日,我甘愿做这个台阶。”
她眼里噙着泪:“他为了我……”她有些哽咽地说不下去:“……我为了他,可以舍弃一切,自然也可以舍弃和他在一起的机会,我只要他活着。”
甄柳瓷走出沈府,被抽空了力气。
事到如今,再无他法。
沈傲能赌,她却不能。
她不忍心看着沈傲日益虚弱。
沈相能无动于衷,她却不能。
甄柳瓷闭了闭眼,缓了几口气,然后回去,准备招赘事宜。
婚事仓促,一切都办的草率简单,甄柳瓷找了铺子里身世清白的伙计,给了他不少银子,同高忆那时一般。
成亲那夜,京中小院燃起红烛,甄柳瓷看着屋内穿着红衣的男子,默然流泪。
甄柳瓷把自己招赘的文书送去沈府,沈相看着那文书,沉吟片刻,去了柴房。
姜茹哭着,郎中站在一侧。
沈傲的嘴撬不开,粥灌不进去。
姜茹,这个出身侯府的贵女,当朝宰相的夫人,发丝散落着跪在柴堆上,抱着自己的儿子,哭着问沈相:“为什么,他犯了多大的错,你要他死!他有什么错!”
姜茹颤抖的手摩挲着儿子的脸:“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嫁给你!生出两个孩子,跟我一起受苦!沈元良,是你害了我们娘仨!”
沈羡跪着,抱着沈相的衣摆:“父亲,我会听话,我愿意听从父亲的一切安排,只求父亲高抬贵手,不要折磨沈傲了,父亲!”
姜茹哭道:“羡儿还不够听话吗?我还不够听话吗?你为什么非要他死!!这不是家!这是个囚笼!我走不了!羡儿走不了!傲儿走了你也要拽着他回来死!!”她喃喃:“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沈元良,你不配有家人,你都不配有家,我们这一屋子活人,都是在陪着你演戏!!”
沈相皱眉听着这些,只吩咐郎中道:“给二公子灌粥。”
郎中为难:“这嘴掰不开呀。”
“用棍子撬也给我撬开!”沈相低吼道。
姜茹眼泪不止,去摸沈傲的脸,去拉他的手。
郎中用竹片撬沈傲的嘴,一点点地往他嘴里灌粥。
沈羡乖顺地跪在地上,不敢去看母亲和弟弟,也不敢看父亲,只沉默地低着头。
沈相看着这一幕,沉沉吐气,闭了闭眼。
次日,下人来报,沈傲醒了,沈相去看他,本是带着些耀武扬威的意思,可妻子仇恨的目光,儿子空洞的眼神,让他的耀武扬威没了意义。
“甄柳瓷已然招赘,你可以死了这条心了。”他一句话解释清楚来龙去脉。
沈傲木然的眼珠生涩地转动着,视线扫过父亲,和母亲,随后定格在床帐上。
“我可以死,”他沙哑着嗓子:“你却不该这样欺负她。”他的瓷儿,他的小姐……沈傲闭了闭眼,干涩的眼中滴下两行清泪。
送到嘴边的粥,被他推开,他看着沈相:“你想让我死,那我就死,她招不招赘,都不影响我死。”
沈相咬牙:“那我就掰开你的嘴给你灌粥,叫人看着你不许你死。”
“呵,”沈傲轻笑:“留我活着,你沈家清流名号就保不住了!沈相大人,我若活着,我偷都和她偷一辈子!”
他仰面倒下:“是死是活,沈相大人选吧,我都无所谓。”
沈相抬手要打,姜茹起身,挡在他面前,目光直直看着他。
“沈元良,我要同你和离。”
沈相眯着眼睛看她:“这时候,你捣什么乱。”
姜茹轻声:“我早该和你和离了,只是你我都太顾及颜面。”
“沈元良,你这个宰相做的家宅不宁,妻离子散……做官到这种程度,你在官场上再厉害,陛下对你也会有几分疑虑的。‘君疑臣则臣必死’,你这个宰相也做到头了。”
“你威胁我?”沈元良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素日温婉恭顺的妻子。
“我不威胁你,我求你,”她轻声说:“放沈傲走。”
“好好好。”沈相连说三声好。
他指着沈傲:“你想死就死。”他又指着姜茹:“你想和离,那就和离。”
“很好,非常好!”他张开手:“一个两个
过了几天好日子都要翻了天了!我成全你们!“他带着一股风,走了出去。
屋内,姜茹垂首不语。
沈傲则缓缓闭上眼睛,他陷入一片空洞昏暗之中,不知光亮在何处,不知是否还有醒来之日。
……
……
……
水声潺潺,清风拂面,鼻尖有淡淡香气。
耳中传来嘈杂话语声,而后渐渐安静。
沈傲挣扎着,奋力睁开眼睛。
睁眼的一瞬间,便有水滴,滴落在脸上。
“你醒了?”有人哽咽着问他。
他抬头看去,是一张清瘦的脸,他熟悉的一张脸。
他抬了抬手,努力拭去她脸上的泪。
“哭什么……”他几乎说不出话。
“不哭不哭……”甄柳瓷抹着眼泪,她坐在那,抱着沈傲,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膝上。
“我们去哪?”他环顾四周,像是在船上。
“回杭州,我们回杭州。”甄柳瓷笑着,哭着。
沈傲愣了一下,问她:“都结束了?”
“嗯,都结束了,我们回杭州……”她伏在他身上,不住流泪。
沈傲摸了摸她的头,问:“我娘,和离了吗?”
甄柳瓷擦擦眼泪,困惑道:“没听说这些……”
“哦……”沈傲反应过来之后,心中酸涩不止。
姜茹用自己一辈子的自由,换沈傲的自由。
沈傲握了握甄柳瓷的手:“我们一定要好好过。”
甄柳瓷吻着他的掌心:“好,好好过。”
江水漫漫,轻舟远行,京城是个难得的晴天,而杭州,更是晴空万里——
作者有话说:看上去很像是正文完结了,但还没有完结,还有成亲,和婚后小日常,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开更甜甜甜。
俩小苦瓜不会在苦了,我也写不动苦的了。
这样算虐吗?我其实觉得还好,嘿嘿。
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吗,我会挑着写一写。
一些佛教理论我知道的也很浅显,表述的未必清晰。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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