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夫人……不过夜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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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傲站在那想,她没看自己,一眼都没看。
她去给她的郎君送婚服了。
是啊,明日她就要招赘成亲了。
沈傲觉得脸上和胸口有点痛。
自己刚才干什么来着?有点想不起来了。
他伸出手,看见上面的尘土和血迹。
哦。哦。打架了。
沈傲抬头,见甄柳瓷的马车已经远去。
长生还搀扶着他。
他觉得自己像条丧家之犬。
猛然一个念头出现在他脑中,他得去看看那个高郎君。
他是她小先生,合该为她把把关。
她没了娘,爹又病着,婚事这样大的事自己做主,一定有许多注意不到的地方,他得去帮她看看。
可其实沈傲心里清楚,她向来有分寸,并不需要自己所谓的把把关。
可他还是晃荡着去骑马,脚却怎么也伸不进脚蹬里,还是长生扶着他的脚,推着他的腰给他送到了马背上。
“……去高家。”沈傲低声说。
长生吓坏了,以为他要去闹事,急道:“公子!甄小姐成亲这么大的事!您不能……”
“我不能什么!”沈傲喝的舌头都硬了,胡乱说话,他拽了拽缰绳,迷瞪着眼睛说:“我不会去闹事!你知道吗!我不会闹她的事!”
马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原地甩着蹄子,有些躁动。
沈傲叹了口气,轻声说:“我就是去看看,看看。”
长生不放心,却也劝不住他,只能跟着他去了。
高家是寻常人家,住在城东的一方小院里。
一对年迈父母,两间屋子,这就是高家了。
沈傲在巷子口胡乱栓了马,扶着墙往里走。
他站在远处看着高家门口,眼睛迷瞪着,也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他扶着长生的肩膀问他:“你看见了吗,那个,‘高郎君’。”
长生垫着脚看,确实瞧见个正在院子里劈柴的年轻男人,身量比自己高些,但是没有沈傲高,这是自然的,沈傲的个头在京城公子里都是拔尖的。
长得……长生眯着眼,长得倒是白净,看着普普通通的,没什么特别的。
他刚要回话,却见屋子里走出个老妇人。
“阿忆,别劈柴了,明日就去甄家了,你今儿好好歇歇,准备准备。”
高忆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没事,娘,我去甄家之前多劈点柴,你和我爹好有的用。”
他捡了一块木头放在墩子上,扬起斧头劈下去。
“这些活你和我爹不好干,等甄家给我发了月例银子,我雇人来做,你俩千万别弄这些啊,娘。”
高母听着这话,侧身抹眼泪:“都怪娘,家里穷,张罗不起你的婚事,眼见着你和张姑娘两情相悦的却也无可奈何,现如今叫你去给人入赘,这等丢人事,背地里得多少人戳你脊梁骨,真是委屈你了,孩子。”
“没事娘,甄家小姐是好人,方才来送婚服的时候你不是也见过?彬彬有礼,不会亏待我,入赘之后我好好伺候她,咱家日子就好起来了。”
他笑的有几丝苦涩,长生看在眼里,便也猜出大概。
长生身后,沈傲垂着头,问他:“怎么样?”
长生挠了挠头:“什么怎么样?”
沈傲吐出一口气:“和我,像不像。”
长生毫不犹豫的摇头:“不像,一点都不像。”
“呵呵。”沈傲低着头笑:“很好,不像,很好。”
他不再想着去看那高郎君的模样,走回巷子口骑上马,又喃喃道:“不好,一点都不好。”
长生疑惑:“公子嘟囔什么呢?”
马蹄声缓缓响起,沈傲声音沙哑:“我说,不像我,不好。”
他回了府倒头就睡,长生给他脱靴擦脸,末了看着自家公子俊脸上的青紫痕迹无奈叹气。
沈傲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嘴里胡话没断过,什么花灯,批语,像还是不像,迷迷瞪瞪地一直说话,更要命的是他总念叨着甄柳瓷的名字。
长生在他床下将就了一宿,被他吵得几乎没合眼。
待他睁眼时,早已天光大亮。
沈傲揉了揉眼睛,忽然腾地一下做起来,问长生道:“什么时辰了?”
长生还未回答,府外便传来震天的鞭炮声,沈傲套上靴子就往外跑,刚跑到主街,就被那漫天红色迷了眼。
饶是在京城,沈傲也从未见过这样大的场面。
杭州城最繁华的几条街道,南一、二、三横街,商铺匾额上全都挂着红花红绸。
甄家的铺子,酒楼,还有和甄家有生意往来的铺子全都挂起红灯笼和喜字。
甄家绸缎庄把最显眼的红绸带摆在最外面,下人伙计身上全是新做的红衣裳。
整条街上,红彤彤一片。
天上的红色彩纸像雪一样往下落,就没停过。
不远处锣鼓喧天。
替甄柳瓷接亲的是甄正祥的儿子,在他身后,八抬的金丝楠木大轿,靛蓝色轿衣外绣着喜字和貔貅,轿顶顶着红花,里面坐着甄柳瓷给自己找来的赘婿高忆,今早出门前,他在宗祠辞祖出继,跨过火盆。
前后的仪仗队伍将近百人,队伍前后分别有四个穿红衣的丫鬟,专门朝围观百姓撒利是红包。
这是沈傲从未见过的盛大婚事,他站在那,怔愣着不知作何反应。
风吹起轿帘,露出高忆的身形,他穿着靛蓝直裰,头上插着孔雀翎,神色淡然垂头坐着。
小孩子手里捧着满怀的利是红包围过来,笑道:“看见赘婿的脸啦!看见赘婿的脸啦!”
沈傲定定地看着他,从心里涌出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之意。
这样盛大的场面,甄柳瓷是为了接高忆才办的。
他心里难受,却像着了魔一样,追着高忆的轿子一直到甄府门口。
他一眼就看见甄柳瓷了。
她站在台阶高处,红色大袖衫,凤冠霞帔,手持玉如意,淡淡笑着。
沈傲直勾勾盯着她,没有一刻躲开视线。
她的视线扫过围观众人,与他仿佛有一瞬之间的视线交汇。
可她只是轻略扫过,那视线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很久。
沈傲心里发紧,鼻尖发酸。
他有些怕,他怕这高忆是贤良温柔之人,他怕高忆和甄柳瓷日夜相处渐生情愫。
他怕他成为甄柳瓷生命中的过客,数年之后她在回忆起,只能回忆起自己模糊不清的面孔。
沈傲咬紧了牙,攥紧拳头。
他看见甄柳瓷走下台阶将寓意“竹报平安”的竹节玉簪递到轿子里,把高忆从轿子中牵出来。
众人喧闹着起哄,上前讨要红包,调侃着赘婿的样貌穿着和这与世俗相反的婚仪。
沈傲被推搡着,像是水中海草,随波逐流。
不是他的本意,但他确实走近了些。
他看见甄柳瓷微微抬头笑着和高忆说话,而高忆低着头,红着脸回她。
二人牵着同一根竹节簪子,缓缓迈入一片红色甄府内,渐渐不见身影。
恍惚中,他仿佛听见甄柳瓷笑着对自己说:“早起累不累?今日给你的场面大不大?高兴吗?”
而他穿着靛蓝直裰,握着竹节簪,红着脸低头回她:“不累,好大的场面,我高兴。”
震天的鞭炮声响把他拉回现实,沈傲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沾了灰的靴尖,和身上那件散着酒气的月白直裰,微微皱眉。
他只觉得眼前渐渐模糊,脸上冰凉,他伸手一摸,竟是流下泪来-
甄柳瓷带着高忆拜过天地,又领着他朝宾客们敬酒。
拜高堂的时候两张椅子都空着,高忆悄悄看着身侧自己的妻子,却并未在她脸上看到忧伤的表情。
入夜时分,宾客退场,高忆被带着去了他的院子。
他洗漱好,穿着大红绸衣,有些局促的坐在床边,不知今夜将会如何度过。
他做了十八年男子,给人做赘婿还是第一次,更何况是极鼎盛之家的赘婿,临
出门前,甄府有管事来教导他,莫说什么以妻为天之类的夸词,起码在甄府,他要把甄小姐当掌柜,当老板一样伺候着。
门被打开,甄柳瓷换掉婚服,穿着一身常服走了过来。
高忆,不,现在他是甄高忆了,府上下人要称他为姑爷,抑或是高郎君。
高忆起身相迎:“小姐……”说到一半他换了称谓:“夫人。”
甄柳瓷愣了一瞬,随后招呼着他:“坐下吧。”
高忆坐回榻上,没敢坐实,屁股搭了个边,两条细腿微微抖着。
甄柳瓷看着他身上大红的绸衣,袖口里露出一双透着骨感的手腕,还有带着些伤痕和老茧的手。
她早知高忆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婚事仓促,我是给你父母买了宅邸也配了下人的,只是短短几日没收拾好,约摸着还有三五日,你父母就能搬过去了。”
高忆吃惊:“这,怎好!我……”
穷人家的孩子大多嘴笨,说不出场面话和婉拒的话。
甄柳瓷理解,便说道:“我临时找到你家,你愿意入赘冲喜我很是感激,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甄柳瓷并未说自己会在一月之后放他出府,这件事目前除了白姨娘谁也不知道。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甄柳瓷怕这中间出什么变故,所以就连高忆,她也隐瞒着。
她向来是这样的性格,许多话该说不该说她便不说。
所谓万言万当不如一默,她深知其中道理。
只是从前沈傲几次三番的扰乱她的心境……现如今再也不会了。
方才有一瞬间,她进屋子的时候把高忆的身影看成了沈傲,只那一瞬她便在心中微微叹气。
今日在府门口,她瞧见沈傲了,他个子那么高,站在人群中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他表情悲戚着,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甄柳瓷神色淡淡,努力把他的面容从脑海中清出去。
她心道,结束就是结束了,没有结果就是结果,现如今她哭也哭过了,不能为着一个男人要死要活的。
从前那么难她都过来了,不该在感情这种事上分心。
毕竟日子还得一天天过啊。
她整理好思绪,对高忆道:“正如我先前所说,若我父亲有好转,我额外有赏,不会亏待你。”
这活像是掌柜对伙计的话。
高忆抿着嘴,怯怯抬头观察着甄柳瓷的脸。
烛火映照下,这张脸婉约柔美。
甄柳瓷似是没察觉这视线,只起身道:“我回去了,你只安心在这住了。”她顿了顿:“你身份特殊,若有事要出府提前知会我,过阵子我在铺子里给你找个事情做,不叫你烦闷。”
说罢,她起身欲走。
高忆紧跟着起身,高挑的身影略驼着背,他低声道:“夫人……不过夜吗?我,我能伺候好……您。”他有些局促,明显不适合做这些事,说这些话。
甄柳瓷瞧着他,淡淡笑了笑:“不必,我事情多,起得早,不便在这打扰你。”
她总是连拒绝都很有分寸。
待她走后,高忆的卧房里,龙凤花烛燃了整夜,天亮时方才熄灭——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宝们的营养液!
感谢阿斯代伦猫猫想尝尝毛血旺宝宝投雷!!
甄柳瓷拿着投雷单子,轻念出口:“阿斯……阿斯代……”翡翠凑过来瞧了一眼:“小姐说什么呢?”
甄柳瓷把单子叠好,只喃喃道:“总之,多谢。”
第32章 高郎君(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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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如山的病当真有了好转。
成亲次日就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虽意识还不清醒,但见人醒过来,甄柳瓷心里就踏实多了。
甄如山醒来那日,甄府上下喜气洋洋,比甄柳瓷迎赘婿进门那日还高兴。
高忆看在眼里,一瞬间醍醐灌顶,明白了自己的身份。
他是甄柳瓷用银子,用场面买回来的一味药。
甄如山睁眼当晚,赏赐银子就到了高忆手上。
高忆没推脱,只想着有空出府看看父母,买两匹布送回家去。
于是这日他站在甄柳瓷书房中,双手交叠着局促地和夫人请示,看能不能出府一趟。
甄柳瓷收起桌上从蜀中传来的书信,抬头看着他,微笑:“可以啊,我叫府上马车接送你。”
高忆低头道:“我,我不想坐车。”他抬头腼腆的笑:“我素日做多了粗活,从没这样闲散过,现在有机会出门,我想走一走。”
话一出口,高忆便观察着甄柳瓷的神情。
他忘记管事的教导了,不记得赘婿能不能在外抛头露面。
夫人让自己坐车是好意,自己是不是无意中驳了夫人的面子?
甄柳瓷到不在意,还是微笑着:“随你,叫上长随帮你拿东西就好。”
高忆嗫嚅着:“多谢夫人。”
甄柳瓷听着他的话,犹豫着放下笔,抬头看着他低垂的头。
“你……”她迟疑道。
“你是我的郎君,在府上不必如此小心,我记得先前去你家中的时候,你很活泼,怎么现在如此拘束?”
高忆抿嘴笑了笑,如实道:“我也,我也不知怎么回事。”
甄柳瓷在心里叹气,低下头继续写信,高忆也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后,甄柳瓷盯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着,现下甄如山的病情有所好转,想必再有一个月的时间就能下地活动了,到时候一定要放高忆出府。
瞧着他谨小慎微的样子,甄柳瓷都跟着不自在。
她微微叹气,收回视线,继续给蜀中回信。
身侧翡翠开口道:“我瞧着这高郎君不是拘束,倒像是畏惧小姐您呢?”
“畏惧我?”甄柳瓷回头看翡翠,微微睁大眼睛,十分不解的模样?
心想自己有什么可被畏惧的。
翡翠腼腆一笑,如实道:“说实话,这些日子,不光高郎君,就连我都有点畏惧小姐?”
甄柳瓷不禁失笑:“我做什么了?”
翡翠小心说到:“不是做了什么,就是……就是自打沈公子离开之后……”她说的越发小声,观察着甄柳瓷的神情。
翡翠深吸气,不管不顾道:“小姐这些日子总是冷冷的,说话办事都一板一眼的,没什么人气儿。”
甄柳瓷笑着看她:“我一个大活人,怎么没有人气儿了。”她懂装不懂。
翡翠努了努嘴:“您肯定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甄柳瓷有一时的失神,而后怅然道:“这样不好吗?”
翡翠黯然:“不是不好,而是……我总觉得您不快乐。”
甄柳瓷低头淡淡:“快不快乐,重要吗?”
翡翠不在说话了,重不重要她和小姐心里都清楚,只是再说下去就怕有不该出口的话要说出口了,所以两人只把话说到这。
甄柳瓷提着笔,却难下笔。
墨迹滴落,在纸上晕出浓黑末点,她叹了口气,拿出一张信纸,誊写着已经写了一半的书信。
她知道翡翠的意思。
这些日子她很少表露情绪、心绪,所以才让她和高忆觉得自己变得难以接近。
可正如甄柳瓷所说,有没有人气儿重要吗?快不快乐重要吗?
父亲要冲喜,她就招赘婿。生意没人继承,她就去做生意。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做这些事不需要她有情绪,也不需要她袒露心绪。
她曾在沈傲面前毫无保留的袒露自己的少女心性,坦白自己的执着和脆弱,可这没什么用,只换来沈傲带着爱意的怜悯,可她恰恰不需要这个。
她现在是商人,她更要做一个好的、合格的商人。
那么,得不到利益的事情,还有什么理由去做?
更何况,收敛起情绪,待人做事都简单多了。
书信誊写好,她敛眸继续写下去-
高忆带着两个长随出府,甄柳瓷给了他现如今他父母的住址,他准备在路上买些点
心再买几匹布,于是他理所当然的走进甄家绸缎庄。
他自小过的就是省吃俭用精打细算的日子,即便现如今手头阔绰些他也没有浪费着花钱的意思。
铺里伙计看他衣着不凡,极力给他推荐铺子里卖的好的上等蜀锦。
高忆一再推脱,只看那些价位中等的绸缎。
要是以前,这些价位中等的绸缎他是看也不会看,只是现在他也知道,父母穿的好些,自家不丢面子,也不给甄家丢面子。
他没注意到,他挑布的时候,铺里的伙计掌柜一边用眼神打量着他,一边窃窃私语。
等他挑好两匹布拿去结账的时候,掌柜亲自过来笑道:“这两匹布不收您的钱,另外还有一批上等蜀锦您一并带走。”
高忆微微皱眉,他不是个很会拒绝的人,还以为这是铺子里强硬的销售手段,于是为难道:“蜀锦太贵,我说了我不要……”
掌柜只笑:“您误会了,这几匹布都是我们孝敬您的,高郎君。”
这称谓一出,高忆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现如今是甄府赘婿,在外虽被人戳脊梁瞧不起,但是在甄府里,在甄家的铺子里,这些人都得恭维讨好他。
高忆微微皱眉,一来不适应这样的讨好,二来他不想给自己的夫人添麻烦。
收了这些东西,万一日后生了其他事端,那怎么办?
他拿出自己的钱袋,算好了银子,把两匹绸缎和一匹蜀锦的钱一并放到柜台上。
掌柜不收,高忆也是个倔脾气,不收钱就不要布,最后掌柜推脱不过只好收下银子了。
长随抱起布跟在高忆后面走了。
高忆瞧着,心想确实该听夫人的坐马车来,否则这俩长随抱着布走的实在吃力,是他思虑不周了。
他照着甄柳瓷给的地址找到现如今父母的住处。
杭州城上好地段的一套四进院子,毗邻的人家都是官员豪绅。
高忆站在门口有些怔愣,门房热切的迎上来:“高郎君来了!快请进!”门房朝内招呼着:“快去告诉老爷夫人,高郎君来了。”
老爷夫人,第一次有人用这样的称呼叫他的父母。
高忆有些不习惯,走进院子,见他爹娘还穿着素日一贯的麻布衣裳,高母瞧见他之后怯懦着,不知该行礼还是怎地,倒是高父别过脸去不看他。
他父母没见过大世面,借了他的光得了势,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对他。
高忆心中酸涩,上前道:“咱们都是平头百姓,有什么好行礼的,我即便不姓高了,总归也是你们的儿子。”
高父高母坐下,高忆把买的布拿出来,三人说了一阵子话之后高忆便起身要走了。
临走的时候高母送他:“儿啊,好好伺候甄小姐,她做生意忙,你能帮就帮,从前你也是在甄家酒楼做账房的,算账什么的你能帮上她吧。”
高忆微微点头。
高母低声问道:“成亲那日,可圆房了?”
高忆一愣,随后点了点头。
高母微笑:“圆房就好,你对她热乎些,等有了孩子她心里就有你了。夫妻俩过日子讲究个两心相许,情意相通,你俩是忽然成亲的,她心里或许还懵着,你主动些,这日子就好过了。”
高忆沉默,敛眸道:“娘,我先走了。”
他走在回甄府的路上,心事忡忡。
他和甄小姐没有圆房,甄小姐一直和他住在不同的院子,这事他不知该如何和母亲说。
他正低头想着,却忽然被人拦住了去处。
他抬头,是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正疑惑着要开口询问,那年轻人却忽然塞了两个包裹到高忆怀中:“这两包点心,给你夫……给你家小姐带回去,这都是她爱吃的……你就说是你买的,知道了吗?”
高忆一头雾水,想继续追问,那年轻人却走了,他盯着他走到一个骑马的公子身边。
高忆想上前追问,那骑马的公子正好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真叫高忆愣神,他从没见过这般俊美的公子。
云容月貌,琼林玉树,不似凡人,只轻轻一瞥,就叫他不敢过去说话了。
沈傲回头看了高忆一眼,而后翻身上马问长生:“你说清楚了吗?”
长生笑:“说的明明白白。”
高忆捧着两包点心走了没几步,心中疑惑还未解开,就听见翡翠的声音:“高郎君?”
他回头,看见甄家的马车,翡翠正撩开帘子看着他,在翡翠身后,甄柳瓷坐在那。
“高郎君要回府?”翡翠问。
高忆点了点头。
甄柳瓷开口道:“你上来,我去崔府一趟,你随我一起过去,办完事我们一道回府。”
高忆没推辞,上了车,那两包热腾腾的点心让高忆胸口发烫。
他想着那年轻人的话,又看了看甄柳瓷的脸色,开口问道:“夫人,喜欢吃甜食?”
甄柳瓷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点心。
“以前喜欢吃,现在不喜欢了,怎么了?”
高忆一愣,不知如何作答,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
甄柳瓷目光盯着他怀里的点心:“谁给你的?”
高忆有些惊讶,语气更含糊了些:“我,我不认得,就是方才路边出来个人,塞给我……说是您喜欢……”
“我不喜欢。”甄柳瓷语气有些生硬。
“对不起。”高忆低声道歉。
甄柳瓷闭了闭眼,几息之后调整好心情,微笑着说道:“送到你手上就是给你的,你拿回去吃,或者赏下人,都可以的。”
高忆松了口气,朝着甄柳瓷笑了笑:“许是那公子认错人了。”他轻笑:“那公子真是俊美,我在酒楼做账房的时候见的人也不少,可也从未见过那般俊美的人。”
沈傲的脸骤然出现在脑中。
甄柳瓷闭了闭眼,推开车上小窗透气,只随意应付着高忆的话:“是嘛……”——
作者有话说:因为排榜顺序的关系,每天的更新从凌晨12点变为上午9点!!
另外我每次写高忆的时候都会想起《rm的名义》里面的台词,哈哈!
“那个小高到底哪里好。……”
第33章 重酸轻甜,杭州城独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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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朝着崔府去,高忆自然知道崔家,杭州城里的大户。
他小心询问:“夫人,我和你一起进去吗?”
高忆怕露怯,甄柳瓷看穿他心中所想,只柔声道:“不必担心,待会你跟着我就好。”
甄柳瓷来崔家是因为崔父和崔妙竹一起请她过来,事发突然,甄柳瓷一时间也想不到会是什么事。
若是只有崔妙竹发来请帖,甄柳瓷心里就还有数,偏偏崔父也来请她……
进了崔府,甄柳瓷看见府内除了她以外,还有崔妙竹的两个哥哥和崔家几房宗亲。
甄柳瓷一进院,崔家的这些宗亲都起身朝她行礼:“甄小姐。”
甄柳瓷一一还礼,而后落座,高忆就坐在她斜后方。
崔妙竹身边的大丫鬟祥云来她身侧低声道:“甄小姐,我们小姐今日有要事要说,请您来是为了做个见证,日后若有什么差错,您也好帮着说句话。”
甄柳瓷问:“见证什么?”
祥云环顾四下,低声道:“是为着宋郎君……”话没说完,崔父便进来了,崔宋林也搀扶着崔妙竹走进主屋。
崔妙竹的身体还没显现孕态,毕竟月份还小,衣裳宽松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只是她有孕的事崔家这些宗亲也知道。
崔家生意做的大,宗亲都有涉足,关系所谓是树大根深盘根错节。
崔家是南方大族,生意上若有大的变动必然是几房宗亲坐
在一起商议。
崔父落座后直接说道:“咱们崔家生意上的事惯常都是自家人商议,今日爱女和甄小姐在场,是因为今日咱们要说些旁的,具体来说,是我女儿有事要告知各位。”
屋内众人不语,静静等着崔妙竹开口。
崔妙竹抬眼朝众人示意,随后看了眼身侧的崔宋林和另一边的甄柳瓷。
“承蒙各位族老抬爱,愿意在这听我一言。”
她声音淡淡,透着些病中孱弱。
“我自打生下来身上的大病小病就没断过,幸得族里长辈们疼爱我,父母顾惜我,让我勉勉强强活到如今十九岁。”
“我十四岁开始接触家里生意,哥哥们照顾我,只叫我做些当铺、租赁的小差事。”
“现如今,我手中有当铺五家,民宅十二间,沿街可租赁的商铺十八间,另有水田一百二十亩,桑田八十亩,郊外庄子三个。”
“方才我所说的,是在我名下的产业。另我父母早就给我备好了一份嫁妆,折成银子是白银两万两。各位也知道,最终我没有嫁人而是招了赘,所以这份嫁妆便搁置着。”
下人递过各类契书,厚厚一沓,崔妙竹拿在手里,随后她沉着的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终定格在崔宋林身上。
“今日,在诸位族老和甄家小姐的见证下,我把我名下的这些产业尽数移交给崔宋林。”
她起身,把那一沓子契书塞到崔宋林怀里,微笑着看向他。
“拿着吧,阿林。”她柔声说。
甄柳瓷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听明白之后,倒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也明白了崔妙竹的意思。
崔宋林先是愣住,而后疑惑的目光看向崔妙竹,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契书。
他微微皱眉,骤然红了眼眶,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我不要……”他低声说。
“阿姐。”他噙着泪的眼睛看向崔妙竹,大声道:“我!不!要!!”
说完他径直跑了出去。
族老们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这宋郎君向来是这样孩子般的性子,他们都有所耳闻。
崔妙竹脸上闪过一丝悲戚的表情,随后很快恢复正常道:“明日我就带着他去官府改契书,希望各位能支持我的这个决定。”
崔父叹着气不说话,族老们面面相觑,有人出来说道:“三姐儿,你宠爱赘婿,这没什么问题,只是这么一笔银子给了他,若他跑了,这不是一场空?”
崔妙竹淡淡:“他不会跑。”
又有人道:“三姐儿,莫说他跑不跑的,你这样做……像是交代……哎,不太吉利啊。你又有着身孕……”
这人说的吞吐犹豫,崔妙竹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我身子本就差,说白了没几年活头,不在乎什么吉利不吉利的。”
众人再没说什么,只起身离开。
崔妙竹盯着崔宋林空了的椅子,面色麻木,崔父瞧着她只重重叹气,随后看向甄柳瓷:“甄小姐,你陪她说说话。”
“好。”
众人都走了,屋子里安静下来,甄柳瓷看向身侧的高忆:“你出去等我。”
高忆走出屋,关上门,这下子屋里只有甄、崔二人了。
屋内安静,崔妙竹先开了口:“天冷了,冬天要到了。”
甄柳瓷皱眉,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崔妙竹轻声:“他和宋家闹掰了,宋家分家的时候什么也没给他留,我得为他打算着。”
“姐姐。”甄柳瓷说:“宋郎君会明白你的苦心的。”
“呵呵。”崔妙竹轻笑:“你看他小孩子一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跑出去了。说来你俩也是一样的年纪,我瞧着他怎么总是长不大呢。”
她低声喃喃:“他什么时候能长大呢,也好叫我放心些。”
甄柳瓷安抚她:“等孩子生下来,他做了爹了,就长大了。”
崔妙竹微笑:“借你吉言。”她又说:“他闹起孩子脾气来是连我也不理的,你帮帮我,去劝劝他,替我说几句好话。”
甄柳瓷看着祥云把崔妙竹搀回后院,而后起身出门去找崔宋林。
她刚出门,就见高忆走过来,于是问他:“瞧见宋郎君了吗?”
高忆摇头,甄柳瓷道:“你随我找一找。”
崔宋林实在好找,崔府花园哭声震天,地动山摇,离着老远便能听见。
甄柳瓷走过去,见崔宋林伏在观景亭的柱子上,肩膀一耸一耸,哭的好不伤心。
“宋郎君?”她哄他:“来吃些点心。”甄柳瓷转身从高忆手中拿过那两包点心。
崔宋林还恼着,抽噎地话都不能成句说:“你,你若是要,要帮她说话,你,你就走!”
甄柳瓷淡淡:“她怀着你的孩子,那样辛苦,如今又为你盘算这些,你还生她的气?”
她故意激他。
果然,崔宋林立刻转过身,攥着拳头大声道:“我生气是因为,是因为……”他好不容易止住眼泪,而今嘴一撇,泪水又汩汩流了出来。
“她瞒着我!她什么都瞒着我!”
他用手臂捂着眼睛,张大嘴哭喊着:“求子瞒着我,做这些又瞒着我!我不想要小孩子,我也不想要她的钱!我要她陪着我!一直陪着我!陪我到老!陪我到下一辈子!生生世世都陪着我!”
甄柳瓷垂眸,瞧见他哭伤心,也有几分伤怀。
“你知道,她即便不做这些,也不过还能再陪你三年。”
崔宋林狠狠蹭了一把眼睛:“呸!清平山的臭和尚!我才不信他的话呢!阿姐和我长命百岁!什么三年……”说着说着他又要蹲在地上哭。
甄柳瓷看了眼高忆,高忆上前把崔宋林扶到凳子上坐着。
崔宋林这才看见高忆,他上下打量着他,而后问甄柳瓷:“他长得这样普通,不如那个沈……”崔宋林抽噎着摸了摸鼻子,自己打断自己的话,又指着高忆问甄柳瓷:“他这么普通,你也喜欢他吗?”
高忆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甄柳瓷到是没说话,因为本就无所谓喜欢不喜欢的。
崔宋林拿起桌子上的点心小口吃着,自说自话:“我生气,因为她事事都不和我商量,自以为是为我好,其实根本不是我想要的。”
甄柳瓷叹气:“你想要她长久陪着你,这是她做不到的,所以她才想从别处弥补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崔宋林撇嘴:“可是她这样,我害怕。”
“我知道她不能陪我很久,可是我俩在一起的时候我时常会把这事忘了,开开心心的和她待着,可是她一做这些事,就像是在提醒我……”
他擦了擦眼泪:“甄小姐,你不知道,晚上我时常惊醒,每次醒来的时候我都要把手指探到她鼻子下面,我就这么担惊受怕的过了好几年,她还要用这孩子,用这些钱吓唬我……她根本就不心疼我……”
“她最心疼的就是你。”甄柳瓷苦口婆心。
崔宋林深深叹气:“我生气都舍不得生气太久……我得早点回去陪她。”他看向高忆:“你去前边院子,要个帕子过来,我擦擦脸。”
高忆一愣,甄柳瓷也对他说:“去吧。”高忆这才离开。
待高忆走远,甄柳瓷问崔宋林:“宋郎君有话对我说?”
崔宋林也不拐弯抹角:“做生意为人处世,我不如你,可感情上,你不如我。”
甄柳瓷不语。
崔宋林又道:“郎有情妾有意,中间若有千沟万壑也能平。那日别人朝我动手,他上去打人,又站着被人打,我就瞧出些什么。”
甄柳瓷失笑:“你阿姐没和你说嘛,他不愿意入赘。”
崔宋林泪痕未干:“人都是会变的。那日我瞧着他挨打的模样,他好像是脑筋不太好……甄小姐,其实你是重感情的人,你装不好一副封心锁爱的样子。”
他说:“你别怪我说句不吉利的话,若甄小姐你只剩三年,你是想让这个高郎君陪着你,还是想让沈公子陪着你。我再换过来说,若是你只剩三年,你说那沈公子会不会在
你身边。”
甄柳瓷笑道:“这条件太极端,显不出什么。”
崔宋林黯然:“许多时候人心里模糊得看不清,就是得这么极端的想,才能窥见真心。总之我和你只说这一遍,你比我聪明,好好想想吧。”
他起身:“我回去陪阿姐了。”
甄柳瓷坐在那,吹着风,静静沉思。
沈傲为她做过许多事,现在想来,当初曹润安的事,应该也是他去找了曹大人。
可他在意世俗眼光,所以即便为她做过许多事,即便喜欢她却也不愿入赘。
甄柳瓷叹气,不去想这些,也不去想他,起身朝外走。
高忆拿着帕子过来:“宋郎君呢……”
“他回去了,咱们也走吧。”
高忆把帕子放在亭中桌上,和那些开了封的点心一起。
下人们来收拾,端着那些拆散了的点心一股脑扔了。
甄柳瓷一口没动。
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些狼狈的,失去原本形状的点心,想起她成亲时站在人群中,那个茫然狼狈的沈傲。
其实她一眼就看出那些点心是沈傲买的。
都是她平时最爱吃的。
甄柳瓷收回视线,和高忆走出崔府,已经到了要吃晚饭的时间。
她忽然特别想吃梅子味的茶果子,一定要是扬州师傅做的,重酸轻甜的,杭州城独一份的梅子味茶果子。
她想起那份扔进小窗里的糖雪球,想起那张包着梅子味茶果子的纸,上面用茶水写着“对不起”。
甄柳瓷闭眼,叹息。
“高忆,你去给我买份东西。”她看向他。
马车停在那点心铺子附近,甄柳瓷看着高忆进了铺子里,果然,没多久,沈傲和长生就跟了进去。
过了一阵,高忆出来,满脸疑惑地上了马车。
“夫人,我按照你的意思去买桂花味点心,临出门的时又碰见那个俊美公子了。他又塞给我一包东西,他说小姐您就喜欢这个。”
她闭着眼问,心中虽已知道答案,却还是问道:“什么东西?”
高忆看了看,闻了闻,疑惑道:“是一包梅子味的茶果子。”
扬州师傅做的,重酸轻甜,杭州城独一份——
作者有话说:[狗头][菜狗]
第34章 恍然大悟迟来,举目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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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柳瓷在绸缎庄给高忆安排了个闲职,月例不多,胜在每天有个事儿做。
她这些日子也有些忙碌,和蜀中通了不少书信,这几日还有一位商人要来杭州签契书,甄柳瓷得打起精神接待着。
酒楼中。
甄柳瓷与一位蜀中商人对坐,那人道:“甄小姐行事果决,我等钦佩,原本其他小作坊坊主还有担心此事有假的,现如今契书签订,便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甄柳瓷道:“还请温坊主回去后切莫声张,我和鼎正作坊的契书过完年才算结束。”
温坊主道:“甄小姐放心,我们蜀中商人向来重信重诺,可惜出了个鼎正马坊主这样的败类,砸我们的招牌!”
甄柳瓷喝了一口茶水,没说什么,心里却盘算着,年后和鼎正作坊的契书到期之后的事。
甄家和鼎正作坊合作了数年,眼见着鼎正作坊越做越大,供货量越来越多,可甄家依旧是它们最大的客源,若是年后不再签契,那鼎正作坊八成的蜀锦没了销路……若盘算得宜,日后倒是可以低价将这作坊盘下来。
契书签好,甄柳瓷起身道:“温坊主没来过杭州,不知这江南好景醉人,这几日我找人带坊主好好逛逛玩玩,您歇个三五日再回蜀中吧。”她停顿:“酒楼里已经给您开好了上房一间,您在杭州这段日子所有的开销都由我承担,希望温坊主能玩的尽兴。”
温坊主只笑:“我乍一见甄小姐的时候还把您当姑娘孩子一般的看待,现在看温小姐为人处世,待人接物,简直是游刃有余,我自愧不如。”
甄柳瓷微笑:“是我父亲教得好。”
温坊主顺势问道:“甄老板现在身体如何了?”
“相较于之前,已经好多了。”
成亲至今将近月余,甄如山一日比一日好,现如今头脑也清醒了,说话吃饭都正常了。
甄柳瓷同温坊主告别,而后走出酒楼雅间。
此时已是夜里,她低头顺着走廊往外走,却不小心撞入一个带着酒气的怀中。
她退了一步,低声道:“抱歉。”
可那人只愣在原地,片刻后让出一条路给她。
她走了几步只后才察觉到什么,回头看去,沈傲还背对着她站在原地,束着玉冠的头微微低垂着。
甄柳瓷敛眸,转过头继续走了。
她刚收回视线,沈傲就回头了。
素日高扬的凤眼中没了高傲神色,眼神悲戚着,盯着她消瘦的背影,盯着她梳得整齐的已婚妇人发髻。
酒楼下,甄柳瓷上了马车预备回府。
马车行驶到巷子里,忽然一阵剧烈的晃动,甄柳瓷双手扶住车厢才勉强稳住身形。
车夫在外骂到:“哪里来的醉汉!往马前闯,不要命了吗!”
翡翠要出去看一眼,甄柳瓷拦住了她。
来者是谁,她已有猜测。
外面有人叩了叩马车,声音暗哑:“我想和你说说话。”
翡翠惊讶:“小先生?”
甄柳瓷微微皱眉,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
“沈公子,你我之间应该没什么话要说,我夫君还在府里等我。”
车外静了一时:“让我看看你。”
车夫说道:“小姐,这人把马拴路中间,把咱们给堵住了……”
沈傲解释:“你和我说说话,我就把马牵走。”
甄柳瓷咬了咬牙,来了些脾气,嘱咐车夫道:“你在这看着车。”她带着翡翠:“你和我走回去。”
她下了车,径直朝着甄府走,一个眼神都没给沈傲。
沈傲追过去要拽她:“瓷儿……”
翡翠拦在二人中间,甄柳瓷也皱着眉看他:“谁许你这样叫我!”
沈傲愣了愣:“甄小姐……”他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你又没好好吃饭吗?”
甄柳瓷看了他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黑暗的小巷里,只有旁边人家门口灯笼的幽微灯光。
这样微弱的光下,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沈傲只看着她瘦削的下巴,就知道她又瘦了。
“和你有什么关系?”甄柳瓷略低头,语气淡淡。
“我……”
甄柳瓷深深吸气,心道是该和他说清楚,于是对翡翠说:“你去远处守着。”
翡翠担心:“小姐……”
“没事,你去吧。”
翡翠脚步声渐渐微弱,漆黑的小巷里只剩甄柳瓷和沈傲二人。
甄柳瓷皱眉问他:“你要说什么,说吧。”
沈傲开了开口,许久吐出一句:“对不起。”
甄柳瓷不禁轻笑,抬头看他:“对不起什么?”
沈傲皱眉,为难道:“那日……我跑了,把你丢在那。”
“原来是为着这事。”甄柳瓷依旧噙着笑:“好了,我原谅你了,我们说完了,走吧。”
她好似全然不在乎。
沈傲上前一步,甄柳瓷退后一步。
“你怎么能原谅我,”沈傲皱着眉:“你,你不怪我?”
“我没时间怪你。”甄柳瓷敛起笑容,静静看着他:“我每天有多少事要处理你比谁都清楚,你不愿意入赘,我爹需要冲喜,你转身而逃的一瞬间我心里就已经则定了其他人选,沈傲,我不像你这么游手好闲,我没那么多时间去想一些没用的事。”
沈傲眼眶发酸:“于你而言……我是没用的事?”他轻扯了扯甄柳瓷的袖子,有些卑微又有些不可置信。
“你想让我怎么说!”甄柳瓷甩开他的手。
这几日的克制隐藏全然崩塌,她抬头看着沈傲,红着眼质问他:
“你想听我说什么!我说给你听!说完了让我回府!”
沈傲低声:“我,我就是想你,我忍不住,想来看看你……”
甄柳瓷双手捂着脸,泪水从中留下,她抹了把眼泪,看向沈傲,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说道:“沈傲,我感激你,感激你替我父亲请太医!感激你当东西给我买点心!感激你帮我赶走曹润安!感激你去曹大人府上帮我说话!为了回报你的感激,我一颗真心全然托付于你!我把我整个人刨开来毫无保留的展示给你!”
她颤抖着猛吸一口气:“所以,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
沈傲的声音也颤抖着:“瓷儿,你别哭啊,我本意不是……我不想惹你哭……”
“沈傲!”甄柳瓷几乎尖叫着:“结束了你懂吗!”
她浑身颤抖着:“你跑出去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结束了!”
其实一切都没有确切的开始,更准确的说,她和沈傲之间的关系,结束在刚要开始的那一刻。
甄柳瓷低着头,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地上。
“我不怪你,是我奢求太多,你不愿入赘其实……”她歪了歪头:“其实不算大事,是我,是我对你期许太多。”她声音轻轻,如泣如诉。
就是因为有那么多期许,所以看着他的背影时,才有那么多的失望。
甄柳瓷闭眼:“哈……你是想听这些吗?我可以回府了吗?”
沈傲没在说话,站在原地,双手攥拳,微微颤抖着。
甄柳瓷越过他,朝前走。
沈傲反应过来,小跑着两步追上去。
“我给你,我给你买了一根簪子……”他从怀里掏出什么:“我知道你怕别人觉得你不庄重,我本想给你买小鱼儿,但是没买,最后我给你买的这个,小荷花……花苞……你带着,会好看……”他再说不下去了。
甄柳瓷走到灯笼烛影下,被他拽着手臂,抬头看向他,双目通红,紧抿着嘴。
沈傲惧怕这委屈的眼神,他此生没怕过什么,沈相险些将他打死的时候他都没怕过,可他怕甄柳瓷噙着泪的眼睛。
那根金簪被他攥在手里,扎进手心,到底没递出去。
他看出她不想要。
他低头,哑着嗓子问道:“你希望我怎样。”
甄柳瓷挣脱他的手,瘪着嘴,强忍着眼泪:“我有了夫君,我也不再需要你了……”她哽咽着:“我希望你永永远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不要说你忍不住,也不要再送东西给我……不要打扰我的生活,不要让我想起你。”
沈傲站在烛影外,阴影中,头低垂着。
“……好,瓷儿,我能做到。”-
谢翀早起的时候下人来报,说是沈家公子昨日深夜到访,来了之后也没叫醒他,就在院里宿下了。
谢翀擦了把脸,疑惑道:“院里?”
“是啊,老爷您在院里不是有两张摇椅……”
“啧。”谢翀皱眉:“这个沈傲!”他把手巾扔进水盆,披上外袍急匆匆往外走。
院里躺椅上,大咧咧躺着个人。
沈傲身量修长,比躺椅长出一大截,躺着的时候两条腿都支在地上,他抱着臂歪着头,手里捏着个什么,闭着眼紧皱着眉头。
谢翀走过去,踢了踢他的小腿:“别是冻死了。”他小声咕哝着。
杭州城要入冬了,晚上的风也是带着凉意的。
沈傲睁开眼,满目血丝:“先生。”
“怎么了,说。”
“我难受。”
谢翀一脸不耐:“冻了一宿能不难受吗?你起来,我找个郎中给你看看。”他到底不忍。
沈傲神色黯然:“不是身上难受,是这里,”他皱眉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发空,发酸,一抽一抽的疼。”
“哈哈。”谢翀笑了:“之前没体会过这滋味吧。”
“嗯。”
谢翀坐在椅子上,优哉游哉的晃荡:“你也该难受难受了。你想想你之前说的那些话,畜生不畜生。”
沈傲用手臂挡住眼睛,躲避清晨柔和的阳光。
“先生,她说她再也不想看见我了。”
“嗯……她比你成熟。”
“我其实不喜欢她的那个夫君,配不上她。”
“呵呵。”谢翀反问他:“那你去给她入赘?”
院子里一时安静,深秋的风吹过,树叶簌簌落下,院中只回荡着清晨清脆的鸟鸣。
“她不会给我机会了吧。”
“先生。”他看向谢翀:“这些日子我难过的想死,可一想到我死了之后就见不到她,我又不想死了。”
“先生,我后悔了。”
谢翀原本悠哉摇动的椅子忽然停下,他不可置信的看向沈傲:“你什么意思?你真要……”
谢翀冷静下来,沉声说道:“不可能,不可能的。沈傲,即便你心里过了那个坎儿,沈相也不会允许的。你难道就不怕沈相?”
沈傲笑了两声,拿下挡在眼上的手,定睛看着谢翀。
“我不是曹润安,我从来,从来不畏惧他。”
谢翀一时震惊,心道宰相嫡子给人入赘,历朝历代闻所未闻。
沈傲躺回椅子上,重重叹气:“我愿意又有什么用呢,她已经有了那个姓高的,不会再看我了。”
是他错过了。
沈傲带着些怨念:“我瞧那高郎君到是会用些小意温柔的手段……啧。”
树上的落叶随着沈傲的叹息落下,他的手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根荷花金簪。
他想起那清平山和尚的批语。
心高气傲遮眼,不见真心归处,一错再错。
恍然大悟迟来,举目四下茫然,悔意压身。
呵,沈傲心道,真他娘的神了——
作者有话说:[菜狗][菜狗]
感谢宝宝们的营养液!!!!好喝!
第35章 “随我去一趟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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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甄柳瓷的眼睛还微微肿着。
昨晚发生的事情翡翠没问,甄柳瓷也不会说,她照常去看父亲,去处理生意上的事。
甄如山靠在榻上,问她:“契书签好,心里也安定些。”他喝了口药:“这些日子,你大伯和你叔叔没生事吧。”
甄柳瓷点头:“没做什么,反而安静的可疑。”
“嗯,你这些日子警醒些,他们手底下的账多查看。”甄如山叹气:“早年间是我心软,想着兄弟之间总归不该有那么多戒心,没想到我一时心软,反而让他们生出逆心,现如今到时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父亲,你我之间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只不过现如今大伯和叔父是甩也甩不掉,不生事就很好了。”
甄如山又道:“马上入冬了,入了冬很快就来到年跟前,这段日子百姓裁制新衣的多,绸缎铺子正是忙的时候,备好货,安排好人手。”
甄柳瓷微笑:“这话父亲每年年底都要跟我说一遍,放心吧,记得呢。”
正说着话,有下人来报,说高郎君来了。
甄如山放下药碗:“让他等会。”随后看向甄柳瓷:“我病好多了,这高郎君你准备留到什么时候?”
“这月底吧,再有三五天我就和他说清楚,让他走。”
“嗯。他这人心思简单,只是生意上帮不上你什么。”
甄柳瓷笑了:“本也不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才招他进府的。”
甄如山沉吟片刻:“你若觉得他听话懂事,倒也不是非得让他走……”
“父亲,我查过,他先前与一位张姑娘情投意合,不过是家贫无力迎娶。”
甄如山叹气:“行吧,你安排吧,爹爹只是瞧着你怪孤单的,想有个人陪着你。”
甄柳瓷轻笑:“所以爹爹要快好起来陪着我啊。”
甄如山也笑:“好,好,爹爹赶紧好起来。”他又招了招手:“让高郎君进来吧。”
高忆进屋之后三人说了一会话,他嘴笨,说不来场面话,只是他当真关心甄如山的身体,说出来的话倒也句句真心。
甄如山预备小憩,甄柳瓷便领着高忆走了。
出门的时候高忆看了甄柳瓷好几眼,欲言又止,甄柳瓷停下脚步问他:“你有事要说?”
高忆看着她,摇了摇头。
甄柳瓷还要追问,确有下人来说道:“小姐,蜀中和京城都有信件来。”
“送到书房去。”
她看向高忆:“你有什么事就和翡翠说。”
来到书房,甄柳瓷先看了从京城来的信件。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信是织造局杨总管写的,从杭州往京城运的贡缎走的是水路,在京城靠了码头,往下搬的时候有两箱掉进水里了。
杨总管在信中说,织造局盘点入库的时候没写着两箱的亏空,下次再送贡缎的时候记得多送两箱,把这亏空补上。
他还说,他向来是不去码头这种地方的,冷不丁的去了一次正赶上这样的事。
话里话外颇有邀功之意。
甄柳瓷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是借着这样的小事讨要些好处。
这种明着要钱的最好应对。
甄柳瓷吩咐下人下次送贡缎的人进京时找到杨总管,以答谢之名送几张银票给他。
另一封信是蜀中鼎正作坊送来的,甄柳瓷还没打开,翡翠便进来了,她放下书信问:“高郎君什么事?”
“没说。”
甄柳瓷沉吟:“你派两个人去他父母宅子那看看去。”
翡翠领了吩咐下去,甄柳瓷这才打开信件,看着看着,眉头沈皱。
信上内容也很简单。
蜀锦运不出来了。
蜀中山匪泛滥,盯上了运蜀锦的商线,运一批劫一批,鼎正作坊换了三五条商线,都被山匪给盯上了,现在莫说是鼎正作坊的蜀锦,全蜀中的蜀锦都运不出来,现如今虽已报了官府,但这事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
甄柳瓷放下书信,立刻开始翻账本查看库存,算好之后心里一凉。
官府清山匪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有结果的,若是拖上五六个月……
甄柳瓷仔细想了想,翻来覆去的看着那书信,总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
她叫来下人:“去和运酒楼找一位温老板,告诉他我下午去找他,让他在酒楼里等我。”
她又叫来个身着黑衣的府上护卫:“你去查查,大老爷和三老爷家里最近有没有什么书信寄出去。”
那人问:“小姐要知道具体内容?”
“不必,那太费时间,只需知道书信寄往何处便可。”
吩咐完这些,她回院里简单吃了几口午饭,随后坐上马车去找温坊主。
她刚上马车,正遇上从外面回来的翡翠。
“小姐,打听清楚了。高郎君父母住进新宅子之后在家里养了些鸡鸭,周围毗邻的住户嫌吵又说有气味,所以遭了周围邻居排挤,有人朝院里扔秽物。”
甄柳瓷蹙眉:“是我疏忽了,你回府拨调六个护卫过去。”她想了想:“再叫几个伶牙俐齿的丫鬟过去。”
到了酒楼,甄柳瓷和温坊主寒暄几句,随后便问道:“先前我在信中嘱托,您这次务必要低调前来,不可惊动任何人……”
温坊主急道:“小姐您放心,我这次出门那可是连老婆孩子都瞒着的。”
甄柳瓷心中了然,而后又问:“听说最近蜀中闹山匪,许多商线被山匪把持着,货物运不出来,可有此事?”
温坊主一愣:“我从没听说有此事。”他掐指一算:“我从蜀中来杭州路上不过十日,山匪不可能在这十日内突然壮大起来了吧,哈哈。”
甄柳瓷也跟着笑了:“那应该是我听错了。”
她本来也是这么想的,若是蜀中真的闹了山匪,温坊主来杭州第一时间就会提起此事。
从温坊主这出来,甄柳瓷心中的猜测已经有七八分清晰。
入夜之后,派出去的护卫也来回了消息,甄正祥和甄新荣府上近日来往书信确实很多,内容不好查证,但信的去处倒是很容易被查出来。
这些信件都去了蜀中和京城。
甄柳瓷蹙眉沉思,一条不太清晰的事件脉络在脑中徐徐展开。
她提笔在纸上草草写着写什么,正想到关键处,忽然门被叩响。
“小姐,高郎君来了。”
甄柳瓷将桌上书信收好,随后才让高忆进来。
高忆提着个小食盒:“夫人,夜深了,我给您做了宵夜。”他笑的有些腼腆:“我也不会做什么,就蒸了一盅鸡蛋糕。”
他把那热气腾腾地小盅拿出来放在书房内的小几上。
甄柳瓷刚走过去便闻见香味,不由得问道:“你还会做菜?”
“小时候父母下地干活,都是我做好了午饭送到地垄头。”他拿出一把小瓷勺,用干净巾子擦了擦,随后递给甄柳瓷:“再难的就不会了。”
甄柳瓷拿开小盅的盖子,澄黄的鸡蛋糕上面还点缀着三颗小青豆,和一个用胡萝卜雕出来的扁平小花。
明显不像是庄稼人的手艺,她抬头看高忆,高忆一下红了脸:“我用厨房的时候厨师还在,听说我是给夫人您做的,他便教了我一些。”
那小花线条并不生动,确实是很生涩的手艺。
甄柳瓷并不饿,但也吃了几口,并衷心的夸赞道:“很好吃。”
高忆抿了抿嘴:“下午,我爹娘遣人来府上说夫人您派了人过去……让夫人费心了。”
护卫守着门威慑着左右邻居,伶牙俐齿的小丫鬟骂起仗来更是丝毫不落下风,这事一天之内就平息了大半。
原来是为着这事。
甄柳瓷擦了擦嘴:“这种事你该直接和我说的,你不说,我还得派翡翠去查,一来一回费了不少功夫。”
高忆低声:“您太忙了,我怕给您添麻烦。”
甄柳瓷并不在意:“再忙,安排这点小事的时间也是有的。”
高忆看了她一眼,抿着嘴笑了下,心头有些发暖,脸上也有点发烫,不由得低下头去,双手交叠着有些无所适从。
这一幕刚刚好被甄柳瓷看见。
她想了想,起身从书案上拿过一张纸,递给高忆。
高忆困惑着接过,粗粗扫了一眼便愣住了,这是放夫书。
“夫人,可是我有什么做的不对地方?”
甄柳瓷面容沉静:“没有,不是你的问题,这是我的决定。”她静静:“当时婚事办的急,你愿意入赘是解了我燃眉之急,事后我打听过,你是有情投意合的姑娘的,现如今我父亲病情平稳日益好转,我便决心放你出府。”
她又说到:“你出府之后可以娶妻生子,过寻常日子。”
高忆微微皱眉,他不想走,可他一时间竟也没有让甄柳瓷留下他的理由。
最后,高忆只得道:“我收了您的聘礼,还有我父母的宅子……”
“给了你就是你的。”
高忆恨自己嘴笨,他稍显急迫道:“夫人,我不想走,我喜……”
甄柳瓷抬手,没让他说下去。
“高忆,你进府不过月余,你我见面不过十余次,你不喜欢我。”
高忆出身贫苦,过苦日子的人生活里的坎儿是一个接着一个的。
他自小便幻一个英雄式的人物出现,救他于水火,然后甄柳瓷就从天而降,选中了他,稍一抬手就把压在他身上的重石移走,让他得以喘息。
他是喜欢甄柳瓷,却也不是喜欢甄柳瓷这个人,他喜欢她解决问题的能力,他喜欢她面对困难时游刃有余的态度,他喜欢甄柳瓷身上所拥有的一切他所没有的能力。
他喜欢的是随着权利和金钱而来的轻松生活,是附着在甄柳瓷这个人身上的一切,不独独是这个人。
只是很少有人能分清这两者之间的区别,高忆也分不清。
甄柳瓷分得清,可这话却实在刺耳,她不能说给高忆。
“你不喜欢我。”她只说道:“这些日子我甚至没让你见到过真正的我。所以你不可能喜欢我。”
面对甄柳瓷的话,高忆愣了一瞬,只能接受:“那我,什么时候出府?”
“原定是
后日,但我有件事需要你帮我。”
高忆道:“夫……小姐但说无妨。”
甄柳瓷瞧着他:“随我去一趟蜀中。”——
作者有话说:总裁忙碌的一天[狗头]
第36章 “你比我有福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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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甄柳瓷去见了甄如山,父女二人遣走下人,在房中聊了整整一上午,下午又去送温掌柜回蜀中。
随后甄柳瓷回到书房,先给鼎正作坊的马坊主写了回信,告知他自己将即刻出发蜀中处理此事。
她又写了两封书信送往京城,
一封送到京城的甄家绸缎商铺,这是加急的书信,两天就能到达京城,甄柳瓷要求绸缎庄掌柜两日内完成书信中交代的内容,随后立刻回信。
另一封,合着两张银票一起,送到织造局杨总管手上。
先前杨总管遮掩的两箱绸缎甄柳瓷已经打点过,此次随着书信的两张银票,为的是别的事。
做完这一切,甄柳瓷又见了两个人。
分别是崔家崔妙竹的大哥哥,还有负责贡缎验看封箱的张掌柜。
第二日,甄柳瓷来到父亲房中,拿出自己的商号主印,私印还有一串库房钥匙。
几年前,甄如山亲自将这几样东西交到甄柳瓷手上,现如今,这些物件又回到甄如山手里。
甄如山看着她目光沉沉:“此番凶险,必须算无遗策。”
甄柳瓷眼神坚定:“算好了,父亲。信我,我能赌赢。”
甄如山握着她的手,什么话都说不出。
她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张掌柜主理商号事宜,若有大变故,崔家大哥哥会过来主持局面,在这期间,还请父亲撑住。”
“孩子,你放心。爹爹撑住,再把这甄家商号完完整整的交给你。”甄如山眼里噙着泪,上下打量着她,恨不得把她的每一根头发丝都记在心里。
甄柳瓷从椅子上站起来,退了几步,缓缓跪地,额头轻触。
“女儿拜别父亲。”
甄如山涕泪横流,别过头去不敢看她却又想看她。
他总觉得他有罪,现如今他十几岁的女儿要去挽回他许多年前的错误决定。这是老天给他的惩罚,让他拖着无力的身躯看着自己的孩子以身涉险。
甄柳瓷也擦了擦脸颊上的泪,走出房门的时候白姨娘迎了过来,一脸慈爱关切:“怎么忽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呢?”她从身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包袱:“姨娘帮不上什么忙,这些干粮你带着路上吃,这一路不能委屈自己,车上给你备了厚实被褥,要入冬了,尽量还是住在客栈里,若要在车上将就的话千万铺暖些,别着了凉。”
白姨娘看了看翡翠:“姑娘好好照顾小姐。”
翡翠点头,甄柳瓷也握住白姨娘的手:“姨娘放心。”
她笑了下:“我自然是放心小姐的,只是……”她笑的有些为难,似乎有话想说,又难说出口。
甄柳瓷安抚道:“姨娘放心,此次去蜀中走旱路,我一定离有水的地方远远的。”
白姨娘这才噙着泪点头:“好,好。”
快入冬了,她总是想起她的儿子,圆圆的小脸蛋。上一秒还笑着喊她,下一刻便坠入冰窟,在没说过一句话。
白姨娘记得儿子被捞上岸时冻得青紫的小脸,他头顶的小虎头帽子被冰粘在发丝上,需得用力才能拽下来。
最怕冷的孩子,死在深冬最寒冷的湖水里。
白姨娘还记得那痛彻心扉的感觉,她不忍去看孩子的惨状,可那是她的孩子,她又不忍他孤零零的躺在那。
她抱着孩子跪在冰上,像是被抽了筋扒了皮,裸露的皮肉反复被冰碴摩擦着,世上在没有比那更痛的事了。
所以此时她握着甄柳瓷的手,只反复说道:“一定,一定平安回来。”
次日,踏着清晨的薄雾,甄柳瓷坐上前往蜀中的马车。
马车驶过清晨寂静的街道,走出威严庄重的杭州城大门。
前路遥遥,吉凶莫测。
甄柳瓷面色沉静,从容镇定。
棋盘已经徐徐展开,对弈者二,涉局者众。
她既是执棋者,亦是自己手中的棋子-
沈傲又住回谢翀府上去了,沈宅寂寥无人,夜深人静的时候除了回忆与甄柳瓷的点点滴滴再无事可做。
只是徒劳的回忆实在痛苦,为了稍稍减免心中难受的感觉,所以他搬去和谢翀同住了。
这算是个好事。
杭州城少了个泡在酒缸里的纨绔子弟,沈傲转而开始变着花样耍力气消耗自己无处发泄的精力和苦闷。
晨起沈府赵管事来了谢翀府上,给沈傲送信。
此时沈傲已经在院里耍了一套拳,又摆弄了一下荒废已久的棍法,正赤着上身穿着宽松亵裤在院里用凉水擦身。
日光洒下来,身上的水滴点点发光,一身精壮肌肉下蕴含着无尽力量。
“给我的信?”他疑惑地看着赵管事。
“是啊,公子,京城中夫人给您来的信。”
沈傲擦了擦手,披上白色内衫,敞着胸口,随意接过信件。
不用打开信,他也大概能猜到是什么内容,无非就是他娘想好了办法,让他照做,好哄他爹高兴,继而让他回到京城。
老生常谈了。
可这次他娘想到的办法,可谓是让沈傲哭笑不得。
他收起信件对赵管事道:“你回去吧,回信写好我自己送出去。”他拿着信往院里走,迎面碰上谢翀。
“哎呀呀呀呀!”谢翀捂着眼睛:“沈傲!有伤风化!有伤风化!”
沈傲挑唇,摸了摸胸口和腹部轮廓分明的腹肌,手还继续往下探去颇有挑衅之意:“你这阖府上下全是男子,这二两肉谁没有?怎么就伤了风化了。”
谢翀皱眉:“衣裳系好!”他一脸不耐地看着沈傲,感觉他好像是被甄柳瓷伤了脑子。
沈傲随后把衣裳系了个活节,和谢翀一起去用早饭。
谢翀看见他手上的信,便问:“沈相许你回京了?”
沈傲笑:“不是,是我娘,让我参加明年的春闱。”
谢翀了然:“你一直在杭州住着确实不是那么回事。参加春闱是个理由,你若真榜上有名,沈相心情好了,你在他手底下也轻松些。”
沈傲不回答,只笑问:“先生觉得我是什么水平?”他边说着边起身给谢翀盛粥。
谢翀捋须认真道:“你时政不精,可若好好准备,二甲进士不成问题,若是殿试题目中了你的下怀,一甲进士也不在话下。”
“我自认没有状元之才,中不了一甲。”
“嗯。”谢翀喝了口粥:“榜眼探花倒有机会。”
沈傲并不惊喜,只道:“我是先生的学生,先生自然高看我。”
谢翀反问:“那你是什么意思?准备回去了?”
沈傲笑的狡猾:“我准备找个由头把右手打骨折,让我娘断了这个念想。”
“啧!孽徒!”谢翀不禁骂道。
沈傲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语气淡淡道:“考与不考,中与不中,最后都是让沈元良得意,我为何要做这种事,长他人威风?”
谢翀搁下勺子看向他:“真是没人能管得了你了。”
“有人管得了啊。”沈傲垂眸:“只不过她不想管了。”
沈傲话锋一转:“先生这些日子怎么不去上课了?”
“哦……她新婚月余,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我不便过去打扰。”
“咔嚓”一声,沈傲手里的勺子捏碎了。
谢翀喜欢看他吃瘪,于是又道:“听说今日她又带着高郎君去了蜀……”谢翀说道一半住了嘴,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沈傲抬头,一挑眉:“去了哪?”
谢翀不语,沈傲笑着问:“先生不说,我出去也能打听到。”
“唉……”谢翀叹气:“她去蜀中是为着生意上的事。”
沈傲咬了咬牙,心道这一路山高水长,她带着赘婿岂不是一路游山玩水打情骂俏?
越是想象这些画面,沈傲的脸就越黑。
谢翀语重心长:“你可别做傻事啊,别跟着过去什么的。”
沈傲深吸一口气,抬头笑了笑:“自然不会。”他
起身:“老师先吃,我去换身衣裳。”
谢翀依旧怀疑地看着他:“你可别……”
“哎呀,先生。”沈傲出了门,抓着长生的衣领往门里一推:“我把长生压在你这好吧,我真的就是去换身衣裳。”
谢翀这才有几分放心,继续喝粥吃菜。
沈傲回了自己的屋子,先是换上一身衣裳,而后提起纸笔给长生留了个口信儿,又把他娘给他捎来的银子拾掇拾掇带上。
做完了这些,他轻手利脚的出了门,嘱咐下人道:“我去酒楼见好友,晚上回来。”
随后出府,上马,出城,一气呵成。
谢翀这边,等沈傲等了半响也不见人回来,心道换身衣裳哪用的上这么长时间。
可每当谢翀心里起疑的时候,他看见站在屋内局促地站着的长生便会放下心来。
养尊处优的公子,去哪儿都得带着长随,说句不好听的,没了长生,他连门朝哪头开都不知道!
可这时间也太久了,久到人不得不怀疑。
谢翀招手叫来下人:“去看看沈公子做什么呢?”
“沈公子出门见好友去了。”
谢翀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什么时候出去的!”
“约莫着走了有半个多时辰了。”
谢翀急匆匆带着长生往沈傲院里走,边走边问:“这是你们公子和你串通好的?”
长生也急,公子去哪都带着他,从没把他扔下过啊。
“谢先生说什么,长生听不懂啊!”
谢翀推开沈傲的房门,入目没什么线索,只在桌上摆着一张纸。
没写去向,没写事由,只让长生好好待在谢府,顺便让他应付着京城来的信。
谢翀只觉得血液直冲天灵盖,气的脑瓜子发蒙,他怒斥下人:“这么大个人提着包袱走了!就没人来告诉我!”
下人也懵:“沈公子没提什么包袱啊……”轻手利脚的,就穿着一身衣裳就走了。
谢翀眼前一黑,无话可说。
杭州城外,沈傲优哉游哉的骑着马,嘴角一直挂着笑。
心道,自己也算是和甄柳瓷一道游山玩水的,虽然相隔数里,虽然见不得面,但毕竟路走的是同一条,景色看的也是同一片,说不定他的马嚼的草都是甄柳瓷的马嚼过的呢。
想到这,沈傲不禁摸了摸身下马匹油亮的鬃毛,喟叹:“你比我有福气啊。”——
作者有话说:[菜狗][菜狗]
下一章早上九点更新~
第37章 梅子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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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正祥府上。
“她真去了蜀中?”
“回老爷,真去了,一大早就出城去了。”
此时正是晚膳时间,甄正祥听到这消息后再没心情吃饭,站起身叫妻子带着儿子出去,随后细细问道:“那杭州事务现在由谁处置?”
“张掌柜,这也是甄家的老人了。”
“嗯……”甄正祥摸着下巴:“她是不是发现什么了?鼎正作坊那边有人走漏了风声?”
下人回:“说是甄柳瓷今年之后就不想和鼎正作坊合作了,这次去蜀中也是去查看一下其他作坊,处理鼎正作坊的事只是顺便。”
甄正祥依旧怀疑:“那她也没必要亲自去吧。”
下人道:“人反正是已经出城了……估计是年纪小,想办点大事好立威。”
“你说的对,”甄正祥眯起眼睛,透着股狠劲儿:“人反正是已经出城了……”他喃喃。
咬了咬牙,甄正祥道:“叫三老爷过来一趟。”
“现在吗?”
“对,现在。”甄正祥又道:“另外给鼎正作坊去信,叫他们做干净些,别叫人发现了他们和山匪之间的联系。”
待人走后,甄正祥站在原地,伸手轻敲桌面,目露精光-
出发五天后,甄柳瓷在路上收到了京城掌柜写的回信。
京城掌柜按照甄柳瓷的意思出去调查,发现这些日子京城中确实是出现了一批蜀锦,全都在别家绸缎铺子里卖,编了些不咸不淡的小噱头,价格卖的很高。
掌柜也奇怪,那些铺子原本是没有蜀锦的,不知为何,一夜之间这蜀锦好似在京城铺开了,哪哪儿都有卖。
甄柳瓷收起书信,心中猜测已有九分清晰。
马车停在小驿馆,翡翠扶着甄柳瓷下了车:“这几天这车坐的,感觉身上都要散架了。”她帮甄柳瓷捏了捏肩。
“舟车劳顿的,小姐也没胃口,这样下去没等到蜀中,小姐就要瘦成纸片了。”
甄柳瓷轻笑:“哪那么夸张。”
高忆从后面的车上下来走了过来:“上次停车的时候,我在路边买了点山楂,酸甜开胃,小姐吃点。”他顺势在桌子另一侧坐下。
甄柳瓷含笑看着他:“多谢。”
她拿起一颗山楂,入口确实口舌生津。她又看向高忆:“这一路辛苦你了。”
签了放夫书,高忆已经不是甄府的人了,但他还是情愿一头雾水的跟着他上路。
高忆说:“小姐帮我那么多,我做这些不算什么。”
驿馆里人声鼎沸,过往的商人旅客来到这都会点上一小坛梅子酒。
翡翠打眼瞧着,说道:“这梅子酒好似是什么招牌。”
店小二听见这话搭腔道:“姑娘这可说对了,我们铺子在这开了三十多年,靠的就是这坛梅子酒。”
高忆笑:“说的我都有些好奇了。”
店小二:“我给您送两小杯您尝尝就知道了。”说完他就招呼着人送来两小杯果子酒。
酒汤清澈澄黄,闻起来有淡淡青梅酸甜之气。
甄柳瓷尝了尝,酒味清淡,梅子味重,确实好喝。
店小二顺势道:“酿酒用的是山上清泉,梅子也是后山的梅子,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甄柳瓷笑了:“那就拿上一小坛吧。”
酒上来,甄柳瓷拿个干净杯子,倒了一杯给翡翠:“你也尝尝。”
翡翠一尝:“这味道很熟悉呢,像是那家点心铺子的点心……”翡翠捂了捂嘴,可话已经说出口了。
甄柳瓷没什么表情,只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水,口中喃喃道:“是很像。”
沈傲会喜欢这酒,她一入口就猜到了。
他身上时常带着果子酒的气息,闻起来有细微区别,但大多是这种酸甜气味。
那日在庙里空屋,他唇齿间也有些酸甜之气……
翡翠惊呼道:“小姐脸怎么这么红?”
甄柳瓷摸了摸脸,讷讷道:“这酒醉人。”
“这酒清淡,哪里醉人?”
甄柳瓷轻咳一声,娇嗔看了她一眼:“就是醉人。”
这句话颇有撒娇之意,高忆在一旁看的有些呆了。
之前甄柳瓷曾对他说,他从未见过真正的她,那时高忆以为这话只是甄柳瓷的推脱之语,现在看来,他所见过的甄柳瓷,确实是带着伪装的。
换句话说,他所看见的甄柳瓷,并不完全,他看见的是甄柳瓷早慧、坚韧的那部分。
她的另一部分,是被她极力隐藏起来的少女稚态。
菜上齐了,翡翠拿出甄柳瓷专用的碗碟筷子,擦干净递给她:“这店小,没什么可吃的,拢共也就这四五个小菜,主食只有那发干的大饼,幸好咱们自己带了干粮。”
就着这梅子酒,甄柳瓷吃了上路以来胃口最好的一餐。
临出发的时候,甄柳瓷又买了两坛预备路上喝。
翡翠还说:“眼看就要进到蜀地了,等咱们回杭州的时候路过这,定要再停留一下。”
这话说完,甄柳瓷略有沉吟,而后对着高忆道:“今晚住宿的时候你来找我,我有话和你说。”
一行人继续出发。
半个时辰后,沈傲风尘仆仆到了这驿馆。
他这一路没了平时的游刃有余,马走快了怕追上甄柳瓷,走慢了又怕离得太远。
都说穷家富路,沈傲是穿着一件衣裳出的门,出汗了脏了就扔了再买,结果前天不慎失手把钱袋子也一起扔了。
发现的时候离城里老远,
返回去找钱不一定能找到,他又怕跟丢了甄柳瓷,一咬牙直接空手上路了。
现如今手头的散碎银两只能让他吃两顿饱饭。
离着老远,沈傲就闻见梅子酒的香气了,一下就勾起了他肚子里的酒虫。
这一路风餐露宿没吃到过什么好吃的,怕误事更是不敢喝酒,眼下是刚过正午,喝点酒应该也没什么。
他想着,便进了这小店便直接点了一坛酒和一张大饼。
他实在没钱买别的了。
这酒进了口,沈傲只觉得浑身舒畅,好似骨头缝都打开了。
好喝!这是出现在他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是,甄柳瓷可能会喜欢。
虽没见过她饮酒,但他就是觉得甄柳瓷会喜欢。
沈傲捏着酒杯,脸上忽然泛起笑容。
笑容转瞬即逝,他又想起她身侧那个高郎君。
那高郎君能看出她喜欢这梅子酒吗?
他防着易云,防着曹润安,没成想让个名不见经传的高忆上了位!
沈傲叹气,都怪他。
他当初要是答应了,就没这高忆什么事了。
往事不可追啊……
他一杯接一杯,一坛子酒很快见了底。
沈傲在心里下了个决定。
他得告诉她,得让她知道自己后悔了,他知道自己做错事了,他不是想改变什么结果,只是他觉得要让她知道。
沈傲就这么想着,把身上最后剩下的一点银子点了一坛新的梅子酒,把桌上唯一的食物——干巴大饼敛巴敛巴装起来,留着下顿吃。
梅子酒被他用绳子捆好,挂在马鞍上。
有机会给甄柳瓷送去。
她不见自己,那就找个机会放在她必经之路上,给翡翠也行,实在不行,还可以让那个姓高的转交……
沈傲皱了皱眉,不想接触高忆,可一想到这梅子酒最后是进到甄柳瓷嘴里,紧皱的眉头又舒展开了-
是夜,高忆轻叩房门,心里稍有些忐忑,不知甄柳瓷会和自己说什么事。
翡翠上前开门,把人迎进屋内。
书桌上摆着舆图、书信,甄柳瓷见他过来也并未遮掩,因为她要说的,就和这舆图书信有关。
高忆落座,甄柳瓷说道:“高公子,我邀你与我同行却并未告知你缘由,想必你目前还是一头雾水。现在马上要进入蜀地,我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一件件同你说明,另外,请你帮我一件事。”
高忆打起精神,听甄柳瓷缓缓叙述。
“说来也简单,同甄家合作许久的鼎正作坊本该供应甄家的蜀锦被山匪劫走,蜀锦运不到杭州,甄家商号无货可卖,这是表面上的事。”
她在纸上写下“鼎正”二字,随后在这二字前又写下“山匪”。
“我私下查过,以下是我猜想,但我有把握猜中八九分。”
“鼎正与山匪勾结,故意让山匪把货劫走,然后走山匪的暗线,把货送去京城售卖。”她拿出京城掌柜送来的信:“这就是为什么京城出现大批蜀锦,同时蜀锦价格上涨的原因。”
原本是鼎正直供给甄家的蜀锦,如今转了一手,货运路途也变得遥远,所以价格势必上涨。
高忆问:“所以是鼎正作坊兜了个圈子,把蜀锦送去京城卖?”
甄柳瓷摇头:“鼎正作坊没有京城那么远的人脉,这中间还有人。”她提笔,在“鼎正”二字后写下甄正祥和甄新荣的名字,她用笔把这三者间连了起来。
“我大伯和叔父早就和鼎正作坊有接触。”
鼎正作坊在甄正祥的授意下把货从山匪那打了个转卖去京城,赚来的钱三方分。
高忆了然:“所以甄小姐此番去蜀中,是为了切断鼎正作坊、山匪和您大伯之间的关联?”
甄柳瓷严肃:“这也是我表面的意思。”
她提笔把甄正祥的名字涂黑:“我想让我大伯永远不能接触甄家的生意,永远不能打扰我和我父亲。”
高忆听不懂了。
甄柳瓷拿出舆图,和蜀中温老板送来的书信。
“从杭州出发前,我让温老板提前知会作坊,送几批蜀锦出来,果不其然都被山匪截了。”她顿了顿:“我能确定的是,入蜀地的每条路上都有山匪把守。我要让山匪发现我,然后让他们动手,杀了我。”
高忆震惊:“这山匪不是截货,怎么还要杀人……”
甄柳瓷咬了咬牙:“我赌我大伯会在我入蜀之后按捺不住贼心,我赌他会动手。”
“可,这为什么?”高忆喃喃。
甄柳瓷届时道:“即便我上报官府,查出他和鼎正勾结抢货去卖,这件事也大概率会不了了之,查不查得到甄正祥头上尚且不知,可即便真查到了……他姓甄,这货也是甄家的货,他再往官府打点一些,这件事最终就变成家事。”
她抬头,看着高忆:“可我要让甄正祥手上沾血,把生意上的纠纷变成一桩杀人案,我要让他因此获罪,流放充军。”
高忆想问甄柳瓷为什么笃定甄正祥会动手,可这话还未出口他便已经有了答案。
因为钱。
甄柳瓷是甄如山唯一的接班人,这个“唯一”有太大的诱惑力。
只要没了甄柳瓷,甄如山偌大家业,即便过继儿子来继承,也只能从甄正祥和甄新荣的儿子中选人。
巨大的利益面前,亲情比纸还薄。
在杭州城内官兵众多,甄柳瓷尚且安全,可她若是入了蜀地,势单力薄,且甄正祥本就能搭上山匪这条线,难免他不动贼心。
高忆此刻才明白甄柳瓷的筹谋,更惊叹于她敏锐的洞察力和坚决的执行力。
他说道:“甄小姐想让我怎么帮你,我定全力相助!”
第38章 “你是谁!你怎么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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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辆马车行驶在蜿蜒的山间小路上,马车旁有骑马的护卫,前后六人。
此路是入蜀最近的一条路,只不过崎岖难行,所以大部分人选择绕行大路。
高忆坐在其中一辆车前,偶尔回身和车中人说话,身后车帘随着凹凸不平的路面颠簸着,偶尔能看见车中女子的绯色衣摆。
此时正是正午,日头正烈,阳光炙烤着树木草地,小路上泛着令人难耐的湿热之气,路两侧很是安静,偶尔有鸟扑棱棱飞起,很快便没了动静。
忽然,异变陡生!
林中窜出许多蒙面人,直奔高忆所乘马车而来。
马匹受惊,加速狂奔,高忆被甩了下来,被护卫护着。
护卫们举刀抵抗,有蒙面人跳到车上,挑开帘子朝里看,随后喊道:“人在里面!”
车中两女子拥在一起,发丝杂乱,一时看不清面孔。
这蒙面人刚要举刀砍过去,就被护卫拽了下来,又是一番缠斗。
受惊的马远离树林,朝着道路一侧空旷的山崖奔去,这山崖下是一条奔腾的河流和碎石浅滩,蒙面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追着马车而去,忽然远处山中传来声响:“风紧!扯呼!”
这人脚步一时顿住,眼见着马车坠落山崖,崖间疾风吹起车帘,车中两女子的发丝、衣摆随风而动,其中一人伸手向前,越过车帘悬在空中,最终却也什么都没抓住。
车辆直直下坠,只听“咚”的一声。
忽然不知从哪窜来一个白衣公子,嘶吼着瘫倒在崖边,张着嘴绝望哭嚎。
“风紧!扯呼!风紧!扯呼!”号子急促地喊了两遍。
蒙面人们相互对视一眼,随后收刀撤离,窜入林中。
急匆匆而来,急匆匆而去,除了地上杂乱的脚步和血迹,什么都没留下-
自打踏入这林间小路,沈傲便被这密林遮了眼,失去了判断距离和时间的能力。
终究是马车慢行,在这种路上,他的马无论如何走的也比甄柳瓷的马车快。
有时他都能听到高忆的说话声,这才晃神发现自己离的太近了,于是赶紧站下等等。
又有时林中静谧让他觉得自己离的太远了,故而轻轻甩鞭上前。
杂乱的刀剑声传来时,沈傲离的不算近,
这声音也是隐隐约约听不真切,可他心里发慌,不管是真是假都要上前去看看。
马鞍上拴着梅子酒,疾驰起来一晃一晃的悬在马肚子上,沈傲想也没想,把那坛梅子酒抱到怀里。
离得有些太远了,他到的迟了些。
高忆被护卫护着并无大碍,他眼见着少了一辆车,脑袋一瞬间懵了,什么也想不到了。
只下意识顺着车辙方向找去……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看马车坠落山崖,也看见了那只从马车中伸出来的,无助的手。
“啊!!!”他其实没意识到自己在喊。
他只是狼狈地、手脚发软地下了马,怀中的梅子酒摔在地上迸发一地酒香。
沈傲先是摔倒在那混着酒气的泥地上,然后努力撑起上身,四肢着地,几乎是趴着过去的。
脸重重跄在地上,被石子划破也感觉不到疼。
他趴在崖边,崖间的风从下面吹上来,吹得他眼眶猩红,口水从他大张着的嘴中流下来,但他其实什么话也说不出,甚至发不出什么声音。
他看着崖下河中被冲散的车厢碎片,脑袋里全是那只手。
大脑不转了,他此刻能想到的信息都很碎片。
他想,车掉下去了,车厢摔碎了,最后他想到,甄柳瓷在车上,那只手是甄柳瓷的手。
只一瞬间,沈傲便站起身,要往崖下跳。
高忆从他背后冲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腰:“你是谁!你怎么在这!你要做什么?”高忆连连发问。
沈傲回了神,他看着高忆,眼中是难以言说的悲戚和愤怒。
他的手攥着高忆的肩膀,大声问道:“你为什么活着!为什么你不保护她!你不是她的夫君吗!你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
高忆只觉得肩膀都被他掐的没了知觉,痛的龇牙咧嘴,根本没办法回答他的话。
沈傲又忽而疯了一般喃喃道:“怪我,都怪我!我该答应她,我该跟她来蜀中,如果是我在,我一定不会让她出事!”
他又恍惚着朝山崖下看去。
瓷儿不能在那,他想,瓷儿该在温暖的杭州,在她的铺子里,在她的宅邸里,她不该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河水里,躺在这山崖之下。
他想起她掉着眼泪的脸,她问他:“……你愿不愿意。”
沈傲对着山风喃喃:“我愿意,我愿意。”
“我要和你在一起……你不嫁人,我就入赘给你……”
这话他早该说,是他犹犹豫豫错过了时机。
一错再错,悔意压身。
他又踉跄地朝着山崖走去,忽然脖子上传来剧痛,他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远处林中,甄柳瓷摘下帽兜,牙齿几乎将嘴唇咬出血迹,她皱眉看着护卫抬走沈傲,双手握紧。
翡翠在一侧小声道:“沈公子怎么追到这来了?”她低声道:“小姐,这怎么处置?”
甄柳瓷问:“衙门的人来了吗?”
翡翠朝远处望了望:“来了。”
甄柳瓷转身,恢复了素日沉静的面容:“按原计划,都跟着衙门的人走……高忆知道我的计划,就知道该怎么处理他。”-
前日夜里。
高忆道:“甄小姐想让我怎么帮你,我定全力相助!”
甄柳瓷说:“说来惭愧,我的计划,可能会让高公子身处险境。”
“但说无妨!”
甄柳瓷便说:“明日出发时,我便不上车了,会有两人穿着我和翡翠的衣裳和你一起上车,切记,自明日入蜀,你便一直同这二人一车而行,让人知道,你和我一直在一起。”
甄柳瓷指着舆图:“这路上最凶险的地方就是这,这路两侧是绵延山林。其中一侧山林之外又是山崖,我若是山匪,定会在此处动手。等动手之时,你要从车上下来,护卫们会保护你,马匹受惊后会朝着宽阔地带而去,届时马车掉落山崖……”
高忆疑惑:“若是山匪追下山崖……”
甄柳瓷解释:“我出发前就给制织造局杨总管去了信,让他知会蜀中府衙,衙门官兵会在这路附近埋伏着,伺机出现,不让山匪有下山崖查看的机会,况且车中的人也会找机会露出痕迹,让他们真觉得我已经落下山崖,在这之后山崖下会被府衙官兵把守着。”
蜀中盛产蜀锦,府衙中人自然和织造局多有关联,况且衙门本就在想办法消灭山匪,再有甄柳瓷送出的银票铺垫,这差事蜀中衙门不会不接。
另外,她“死”后的事,甄柳瓷另有筹谋,和高忆无关,所以她就没和说。
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衙门官兵是奉命行事,知道此事的,只有府衙高官和远在京城的织造局杨总管。
甄柳瓷想了想:“事后我会躲一段时间,若府衙里有消息和变故,你可以托人给我送信,我就住在此镇西北方小铜山山腰的一间破庙中。”
她目光严肃:“你切记,若无大事,不要找我。”
高忆神色严谨:“好。”-
沈傲迷迷糊糊醒来,被阳光刺了眼。
他坐起身,察觉自己正在一间陌生的屋子中,一床一桌,残破简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衣摆全是泥土,床边的靴子也只有一只,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汗水混着泥土的腥气其中还有淡淡酒气,难闻异常。
他从未如此狼狈过,脑后一阵阵的疼痛让他有些想不起到底发生了什么,昨日痛苦的记忆好似被他刻意隐去。
“吱”地一声,门被推开,高忆端着饭走进来,有些惊讶道:“你醒了?”
看着高忆,回忆忽然涌入脑海,沈傲怔愣了一瞬,目光从茫然到悲戚再到坚定。
他站起身,蹬上那唯一一只靴子,扶着床边艰难起身,推开高忆,晃荡着朝着门外走去。
高忆拽住他:“你去哪?”
沈傲阴沉着脸,一把甩开他的手,他没必要和高忆解释什么。
高忆锲而不舍:“你不能走,咱们不能离开这。”
沈傲依旧沉默着向前,走出门才知道自己在一个小院里,他朝院外走,刚推开大门,就被人用刀抵住了脖子。
“进去。”
沈傲垂眸看了眼脖子上的刀,毫不在意一般又往前一步。
他这种莽撞姿态一时间叫人发蒙,那刀退开一寸,而后又抵了上来:“滚进去!”
高忆冲出来,抱着沈傲的腰往后退,连声解释着:“他伤了脑子了,官爷别和他一样的。”
沈傲挣扎着,一言不发。
高忆喊道:“咱们关在府衙出不去,你就别闹事了!”
沈傲斜睨着他,语气里带着质问之意:“甄柳瓷呢?”
高忆侧过头,没去看他的眼睛,闭着眼道:“掉下悬崖,不见尸首……”
沈傲又问:“什么叫不见尸首!什么尸首!她许是失踪了呢!你不去找人,在这说我闹事!”他又朝外走:“你不去找!我去!”
高忆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尚未恢复的沈傲推进屋里,他关上门,又道:“你真别闹了,就安静在这呆一阵子。”
沈傲胸口起伏着:“她孤零零在外……”他转头看见高忆端进来的饭菜,一手拂落在地:“还他妈有心吃饭!”
他越看高忆越来气,觉得他没保护好甄柳瓷,居然还舔着脸说自己闹,说让他好生待着。
只是他现在实在没心情和高忆分辩什么,于是起身又要朝外走,高忆无奈了:“祖宗!消停些吧,你要闹多久啊!”
高忆没碰见过这样胡搅蛮缠的,力气比他大,脑子还有点不好使,太难对付了!
沈傲又推开门,脖子上抵着刀,他还伸手去推,这一下,手上就见了血。
高忆头都大了,深吸一口气把人连拉带拽推进屋,低声质问:“你到底要闹着干什么?”
沈傲仰着脖子:“我他妈要出去找她!”
“出不去!出不去!你怎么听不懂啊!府衙大老爷发了话,不让咱们出去!”
沈傲看着他:“我爹是当朝宰相,我想出去,谁都拦不住我。”
高忆蒙了,心想,他要真搬出宰相之子的身份闯出去乱说乱闹一气,那可坏了。
“你就是皇帝的儿子,你现在也见不到府衙大老爷啊,你总得见到人才能用身份压人是不是!”
高忆挡着门和沈傲争执着想尽一切办法安抚他,可沈傲像是发了疯的狗,什么都听不进去,最后实在没了办法,低声怒喝道:“你别坏了小姐的事,你有脑子没有!”
高忆暗示道:“小姐筹谋大事呢!你低声些!安静些!”
沈傲一愣,喉结滑动,不可置信道:“她没事……”
高忆侧过头去,有些懊恼:“我不能说!”
沈傲忽然挑唇笑了笑,癫狂喃喃:“那她就是没事,她向来聪明,想必一切早有计划,对对,她向来聪明……”
说完,他又按着高忆的肩膀问:“她在哪?”
高忆闭眼摇头:“我不知道!”
沈傲静了静,仿佛忽而恢复了神志,目露精光道:“不对,你一定知道。”他直起身子,语气缓缓:“城中,或是府衙出了什么变故,你总得想办法告诉她,所以你一定知道她在哪。”
他敛眸看着高忆,语气淡淡却尽显威胁:“你不告诉我她在哪,我就出去闹。”
高忆叹气,心道这人怎么忽然恢复神志了?还突然变得这么聪明。
沈傲见他不说,作势要推开他出门去,高忆心一横:“我说了,你就别再闹了,知道她安全,你就消停些吧。”
沈傲退了一步,抱着臂:“你说。”
“甄小姐在……磐石镇小铜山山腰的庙里。”
沈傲疑惑:“蜀地之外?”
高忆点了点头。
“她果然聪明。”沈傲轻笑。
他转身,穿着一只靴子,低一脚高一脚的回到桌边坐下:“你去给我再端点饭菜来,饿了。”
高忆看着他:“祖宗,求你,千万消停些。”
沈傲轻笑:“放心。”他指了指自己光着的脚丫子,脚指头活泛地动了动:“没靴子我走也走不远。”
高忆放了心,转身出门去小厨房拿吃的。
就这么一来一回,再进屋,沈傲就不见了。
桌上用菜汤潦草写着几个字。
“不要冒险联系她,我自有分寸。”
院里墙边,沈傲的靴子印还依稀尚存。
这疯狗,蹬着一只靴子就走了。
高忆把饭菜重重搁在桌上,忽然门被叩响:“哎,刚才谁闹事,有事没有?”
高忆用袖子擦去桌上菜汤,回道:“没事,他又晕过去了,估计得几天才醒过来。”
“要请郎中吗?”
高忆咬牙:“不用,他身体好,且死不了呢!”
又翻了七八堵墙,沈傲才算是跑了出来,伸手把衣摆扯下一条捆在脚上,迈开步子朝着磐石镇走去——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为什么总想起大耳朵怪叫驴,werwerwer
第39章 吃鸡蛋的黄鼠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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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柳瓷刚住进这个小破庙的时候还有些不适应。
她是金玉堆里养大的孩子,自然没见过翻身就会吱呀叫的床,还有三条腿的椅子。
可毕竟不是在这久住,况且是为着大事,甄柳瓷也在心里劝自己不能娇气。
已经住了五天了,甄柳瓷以为自己已经有些适应了,但当山里的小虫爬进屋里的时候,甄柳瓷还是白着脸尖叫出声。
翡翠从山下镇里买菜回来,见此情景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上前两脚把虫子踩死。
“行了,没事了小姐。”
甄柳瓷拍了拍胸口,咬着嘴唇不说话。
翡翠又问:“还得住多久啊。”她可心疼小姐遭罪。
甄柳瓷用袖子拂了拂凳子上的灰,嘟着嘴坐下:“先住十几日再说吧。”
翡翠去做饭了,甄柳瓷没事可做,便帮她摘一摘菜。
她从没做过这些,好的坏的一起往下摘,看的翡翠心疼。
“我来吧,小姐。”翡翠接过她手里光秃秃的小青菜,心想小姐做生意很厉害,家事和一些生活常识到是一窍不通。
转念一想,就是一窍不通才好呢,她家小姐做生意厉害,这才是最难得的。
山中闲适,无事可做,翡翠和她唠家常:“方才我去买菜,见这山下有摊子卖蜜饯果子的,味不比杭州,但是自家做的胜在干净好入口,等吃完了饭,我给小姐拿几个尝尝。”
“嗯。”甄柳瓷语气恹恹的。
翡翠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摘菜:“小姐惦记沈公子?”
“嗯……”反应过来后,甄柳瓷一下子红了脸:“不是,你别瞎说!”
翡翠自顾自:“平日看着这沈公子挺精明的,那日怎么直不楞登就要往下跳。”她捏着小青菜,一脸遐想:“要是有人愿意为我跳崖……”
甄柳瓷笑她:“马车里坐着俩人,你就当沈傲是为了咱俩跳的。”
翡翠看了甄柳瓷一眼:“我可不傻,沈公子为谁跳崖,小姐比我清楚。”她又低头摘着菜:“小先生何等智慧,未必看不出破绽,不过是关心则乱。你说是不是小姐。”
甄柳瓷不说话,许久轻声道:“不知道……”
山风扑面而来,吹走杂乱思绪,还捎来一句话,沈傲站在崖边呢喃道:“我愿意,我愿意。”
甄柳瓷起身:“我一个人静静。”她转身进了屋子,翡翠瞧着她的背影暗自叹气。
片刻之后:“翡翠!又有小虫——”她带着些哭腔。
“来了来了!”
入夜吃过晚饭,翡翠烧了热水,先给甄柳瓷灌了两个汤婆子放进被褥里捂着,而后又打水洗脸洗脚。
眼下要入冬了,山间白日阴冷,入了夜更是刺骨,这破庙里的被褥只能勉强御寒,这几日夜里主仆二人都是在一张床上睡得,两个人在一起更暖些。
翡翠刚要上床,想起什么似的,又穿着鞋出去了。
甄柳瓷撑着身子看她急匆匆地模样,便问:“怎么了?”
翡翠去院里,把白天剩下的菜和肉拿进屋,踩着凳子挂在房梁上:“下午买菜的时候听说这周遭的人家遇到黄鼠狼了,接连两日丢了好多鸡蛋和萝卜干……”她喃喃:“从前光听说黄鼠狼吃鸡的,许是靠近蜀地,这黄鼠狼和咱们杭州的黄鼠狼不同?只吃鸡蛋不吃鸡?”
她又洗了洗手,吹灭蜡烛,摸黑掀开被子上了榻:“东西放屋里,省着被黄鼠狼糟蹋了。”
甄柳瓷蹭着过去,依偎进她怀里。
“翡翠。”
“嗯?”
“黄鼠狼还吃萝卜干吗?”
“……”翡翠笑了:“我也是听那些妇人说的,谁知道呢?一个地方的黄鼠狼有一个地方的习惯吧。”
她搂了搂甄柳瓷:“小姐快睡,明早用荤油煎鸡蛋给你吃……”她困极了,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厨房鸡蛋不多……得赶紧吃完了……别被黄鼠狼偷了……”
甄柳瓷乖乖闭眼,不知又想起什么,圆眼睛骤然睁大,轻轻摇醒翡翠。
“翡翠翡翠!”
“嗯?”
甄柳瓷支起身子,小声问她:“黄鼠狼会跑到床上来咬我耳朵吗?”她捏了捏自己软软的耳垂。
这一句话把翡翠逗笑了:“放心吧小姐,黄鼠狼不吃人。”
甄柳瓷这才放心躺下。
屋外,不远处山坡上。
沈傲大喇喇蹲在地上,衣裳黑的看不出原本颜色,脚上穿着一双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布鞋,活像个山上野人。
他瞧着屋子灭了烛火,从怀里掏出一根萝卜干咬了一口,努力分泌唾液滋润萝卜干,可牙齿咬起来的时候,嘴里依旧冒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就这么边嚼着,边起身朝着深山走去,怀里还揣着俩鸡蛋,眼神四下搜寻着,寻思着路
上捡点干柴引火,把这俩鸡蛋煮了吃。
不知道为什么,前几天鸡蛋特别好找,今日进村扫了一圈,就找了俩。
真乃怪事。
隔天翡翠上山拾柴,下山的时候神情便有些慌张,她把甄柳瓷带进屋,语气急切道:“小姐,后山有脚印。”
甄柳瓷瞬间警觉,皱眉问她:“你细说,什么脚印?”
“我去拾柴看见的,脚印杂乱但都是一个人的脚印,从更远的地方来这小庙后山,站在一个颇高的地势,能看见咱们院里。我瞧那印子,这人起码来过两三次了!”
甄柳瓷细细思索自己自打从杭州出发后的所有行动,想着是不是在哪儿留了破绽。
她从头到尾想了三遍,依旧愁眉不展。
翡翠说出自己的猜想:“会不会是周遭村民?”
“村民的脚步该往山下走,这小庙在往上,深山里哪还有住人的地方。”甄柳瓷说道:“知道我位置的只有高忆……”她忽然停了下来。
翡翠追问:“难道高公子从衙门跑出来了?”
甄柳瓷咬着嘴唇,没回答,她对翡翠道:“咱们出去,你给我指一下那脚印的大概方位。”
两人站在院子里,假装摘菜。
翡翠悄声,用眼神指示方向:“就是从屋檐看过去,有一颗大树哪里。”
甄柳瓷点了点头,她说:“咱们今日照常活动,入夜之后我过去看看,你记得别熄蜡烛。”
翡翠握着她的手急道:“小姐!危险!”
甄柳瓷拍了拍她:“放心,我心里有数,大概知道是谁。”
傍晚,甄柳瓷披上斗篷,袖中藏着匕首上山去了。
她大约知道是谁,可也说不太准,所以她准备先在远处观望,若是那人,她再现身,若不是,她就转身逃走。
山路难行,绣鞋上满是泥土,她循着翡翠所指的方向拽着藤蔓费劲爬了上去,果然也看见了那些杂乱的脚印。
她看了看那脚印,随后转身藏身入林,伏在不远处,悄悄观望着。
等了约有一个多时辰,甄柳瓷换了好几个姿势,脚变得又酸又麻,她强忍着身体上的不适,还得打起精神提防着这深山里的小虫。
正渐渐失去耐心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动静,甄柳瓷把匕首拔出来,握在手里,瞪大了眼睛看着。
草木簌簌之声过后,林中钻出一个人,衣衫杂乱,发丝黏连,野人一般。
甄柳瓷瞬间愣在原地。
按照她的想法,这山上偷窥之人应当是沈傲,可面前这……这是谁?
她正疑惑着,就听那野人自顾自念叨着:“鸡蛋怎么越来越难找了?这穷乡僻壤的,鸡也不爱下蛋了吗?”
“萝卜干……真他娘的干,放了多久了这是。”
甄柳瓷悬起来的心放了下来,这就是沈傲的声音。
“不知她今晚吃什么……”他低声咕哝着:“什么好吃的都没有,是不是又瘦了……这破地方晚上能睡好吗?”
甄柳瓷敛眸,眸色晦暗,她缓缓从阴影中起身走了过去。
沈傲听见草丛里传来声音,警觉回头,目光上下一扫,只看身形就看出来人是谁。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眼,下一秒,沈傲长腿一迈,转身就跑!
甄柳瓷懵了,站在原地愣住不动。
那日沈傲看见自己坠崖假死悲痛欲绝,按照甄柳瓷对沈傲的了解,此刻相见,沈傲可能会过来质问自己为何眼见着他痛苦而不出来解释,再或者,只激动地过来说话,可她怎么也没想过沈傲会转身而逃。
但想想也是,他已经知道自己的住处,却没去小庙里直接找人,而是破衣烂衫地躲在山上偷窥,既如此做了,他又怎会来与自己说话呢……
这个沈傲,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甄柳瓷一咬牙,迈开酸麻的腿,追了过去。
可她哪里跑得过沈傲,只低下头看眼脚下路的功夫,再抬头,人就没影了。
甄柳瓷心中有些恼怒,又气冲冲向前走了两步,险些被树根拌了个跟头,她稳住身形,心中愤怒更甚,干脆停下脚步朝着空荡荡地山喊道:“沈傲!”
一片寂静,四下无声。
甄柳瓷站在原地,脸蛋气的发红:“沈傲!我脚麻了!”她的喊声回荡在山谷。
喊完她就不动了,只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生着气。
前方漆黑的树丛动了动,没一会,沈傲钻了出来。
甄柳瓷气冲冲看着他,他只侧着头,发黑的脸和漆黑的山林融为一体,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沈傲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
甄柳瓷问他:“你怎么在这?见了我你跑什么?”
沈傲低下头去,虽看不清面孔,但甄柳瓷感觉得出他有几分羞赧之意。
“你之前说,让我永永远远不要出现在你面前……我怕你见了我,和我生气。”
甄柳瓷的瞳仁清澈,在这深夜中也映出月的华辉,湛湛发亮,她就这么仔仔细细地盯着他,好像要从他身上确认什么。
“那你为什么还跟着我来蜀地?”她追问。
沈傲皱了皱眉,似是有些为难:“我,我想你。”他有些着急道:“我没想着让你看见我,我就是想跟着你,在暗处看看你,我不会打扰你的,我真的想你。”
他缓声解释:“我没想给你添麻烦,高忆说你没事,但我不太放心,所以我过来看看……”
甄柳瓷没说话,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下,看着他蓬乱的发丝,破烂的衣衫,还有那双不合脚的布鞋。
她想起他在崖边失态的模样,眼眶有些发酸,于是又问:“你怎么过来的?”从蜀中衙门到磐石镇,距离不近。
“走了一阵,搭了牛车,然后又走了一阵……三天就到了。”
他没说太多细节,但甄柳瓷能猜出一二,这一路应当不太容易。
甄柳瓷抬头看他,两行清泪忽而滑落。
她其实不喜欢这样的自己,脆弱心软,不成熟不稳重,可沈傲,沈傲真的总是惹她哭。
她哽咽着问他:“是你自己说的不愿意入赘,为什么还这样纠缠我。”从杭州追到蜀地,从崖边追到小庙。
见她落泪,沈傲手足无措,上前两步想替她拭泪,看见自己黑乎乎的手,却又缩了回去。
他觉得这不是个好时机,这场景不对,月色也不够美,林中也过于寒冷,他穿的也实在寒酸,沈傲想,这其实不是一个表明心意的好机会。
但他又觉得,此刻若是不说,他就又会错过了。
所以他开口了:“我后悔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我那日看你的马车坠崖,我心都空了,我要难受死了,我都不想活了!
“我是个傻子,我自认聪明,可我现如今才想明白许多事,瓷儿,我愿意,我愿意了。”
他所谓的男人尊严、孤高自傲在甄柳瓷这个人面前不堪一击并不重要,先前他看不起的崔宋林而今在他看来是这世上少有的纯真孤勇之人。
他想和她在一起的心思,战胜了他先前所有无谓的坚持。
甄柳瓷抬头看他:“可是沈傲,许多事不是你后悔了,就能挽救。”
沈傲低头轻声:“我知道,瓷儿,我知道。”
甄柳瓷缓了缓,叹气转身:“随我下山,你洗洗,换身衣裳。”她总不能把这么大个人扔在山上。
沈傲愣了愣:“哦,好。”片刻之后他又道:“你稍等我一下,我住在山上的狩猎小屋里,在那藏了几个鸡蛋,带下去给你补补身子。”
“我那不缺鸡蛋。”
“你多吃点总没错的,稍等我一下。”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甄柳瓷,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带你过去吧,你一个人在这会害怕。”
甄柳瓷听见这话看了他一眼,然后蹲下身,把头抵在膝上,默默流泪。
沈傲走过
来,小心翼翼:“是我话说的不对了?”
甄柳瓷哭的哽咽:“你总这样……”她抬头说他:“你总是这样!”
“我,怎么了?”
“你让我心软!你欺负我心软!”
沈傲双膝跪地,跪坐在她身前,双手小心地拥着她:“我让你不开心了?”
他个子高,跪在那都比甄柳瓷高了一截,只能看着她的发顶。
“对!你让我不开心,你总让我掉眼泪!”她哭诉。
沈傲眼中悲伤:“那我明日就走好么,我回京城,你别哭了,你哭的我心里发疼。”
“呜呜……”甄柳瓷眼泪越掉越多。
感情太难了,比做生意难十万倍!
她攥着他脏兮兮的衣襟:“你走!你现在就走!呜呜……”
她越哭越伤心,胡乱抹着泪,可攥着他衣襟的手却没撒开过。
沈傲心头一软,闭了闭眼,握住她的手,声音颤抖:“我不走了,鸡蛋不要了,咱们现在就下山,好不好?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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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人生人生,人之出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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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柳瓷抬头看了看他,然后把手从他手中挣脱,起身往山下走。
沈傲跟在她身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一阵阵酸涩。
走了一段之后,她轻声问:“是你偷的萝卜干和鸡蛋?”
“嗯,但我都记着是哪门哪户,等有钱了我会回来还的。”
又走了一段,她又问:“是高忆告诉你我在哪的吗?”
“嗯。”沈傲想了想:“姓高的不可信,我一问他就说了,嘴不严。”沈傲随口挑拨。
甄柳瓷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高忆是什么人她清楚,沈傲是什么人她更清楚。
回到小庙门口,翡翠正警觉地张望着,见两人过来立刻惊呼道:“小姐!你后面跟了个什么东西!”
沈傲笑了下,呲出一口白牙,翡翠皱眉看了好一阵,随后迟疑道:“沈公子?”
甄柳瓷进了院,指着柴火堆和小厨房:“沈傲,你自己烧水,翡翠,你找件干净僧袍给他。”她刚哭过,还带着鼻音。
说完她就进了屋,沈傲看着她,欲言又止,只沉默地抱柴烧水。
院子里响起水声,甄柳瓷面无表情的坐在屋内,一口一口吃着翡翠从山下买来的蜜饯,不这样她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过了一阵,水声停了,沈傲叩门叫翡翠出去,片刻之后翡翠抱着个汤婆子进来。
她朝甄柳瓷笑笑:“沈公子把咱们要用的热水也烧出来了。”
甄柳瓷站在门口往外看,沈傲穿着僧袍随意系上,露出大片胸口,湿透的发丝松松挽起。
他正提着水桶继续往大锅里添水,还在烧水,好像若不烧水,他也不知自己该做什么。
甄柳瓷关上门,回头看翡翠,眼中显出痛苦。
“我不知该如何对他。”她低头又说了一遍,仿佛说给自己听:“我竟不知该如何对他。”
翡翠定定看着她,然后弯起嘴角,忽然说道:“大少爷离世那个月里,他曾跟我说想在春日带着小姐您和小少爷一起去放纸鸢,所以就叫我扎好纸鸢备着。”
她低头抿嘴:“那时夫人还在,夫人就说‘冬季也可找个宽阔之地去放啊,杭州城冬天也不冷,也有风。’大少爷偏说春日阳光和煦,草长莺飞,春风醉人,一定要在春日放纸鸢才对。”
翡翠的瞳仁中满是甄柳瓷吃惊的身影,这件关于哥哥的事甄柳瓷从未听说过。
翡翠说:“现如今那纸鸢还被我收着,每每看到那纸鸢我都想,春日一定对么?大少爷会遗憾吗?若再有一次机会,大少爷会不会即刻带着您和小少爷出门呢?”
翡翠微笑着看向甄柳瓷:“小姐上课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听着,听先生们讲人生,人之出生,人之一生。若品着这人生两字,好似人生很长,足有七八十年的光阴。可实际上人生很短,不是么小姐?有些人十几年就过完一生了。”
“不求无过,但求无悔吧,小姐。”
甄柳瓷吃惊之余,低头敛眸道:“我不如你通透。”
“小姐何等聪慧我还不知道吗?只不过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翡翠走过来,把一个空着的汤婆子塞到她手里:“小姐帮我去给这汤婆子灌点热水。”
甄柳瓷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了。
沈傲听见门扉响动,以为是翡翠,便头也不回道:“稍等会,水还没开。”他叉着腿坐在院里灶台前的马扎上,通红的灶火映着他的脸,面无表情。
甄柳瓷走过去,沈傲自然而然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怎么是你出来了?”
甄柳瓷把汤婆子往前递了递:“冷。”她躲避着沈傲灼热的视线,可灶火把她的脸照的发红,发烫。
沈傲起身,把小马扎让给她:“坐这烤火,暖和。”他蹲在一旁,用钎子拨弄灶膛。
火更旺了,两个人的脸都又热又红。
甄柳瓷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托着腮。
沈傲不敢明目张胆看她,只敢悄悄看她。
“饿不饿,有没有土豆,我煨两个土豆给你?”他先开口问。
“厨房应该有吧。”翡翠每日都买好多东西回来。
沈傲去厨房翻出两个土豆,又找到俩鸡蛋,放在灶膛最边上,用火煨着。
炭火噼啪爆响,沈傲忽然问她:“怎么弄的,你那个局,我眼见着真有人掉下去了。”
甄柳瓷缓声:“我在杭州找了两个护卫,是两兄弟,从前是杂技班的,会飞勾绳索,因为自小练杂技,所以个子不高身量也小,马车坠下去之后他们就抛绳索挂在山崖上了。”
她轻笑,问他:“像不像真事儿?”
“像。”沈傲看着她,目光深邃:“太像了。”像的他日夜不安,像的他即便亲眼看到甄柳瓷好好活着,却依旧每夜做噩梦,梦见他站在崖边,手足无措。
沈傲转头盯着灶火,没在说话。
甄柳瓷又想起沈傲在崖边的模样,咬了咬下唇:“我不知道你跟着。”
沈傲笑了笑:“我对你做过错事,受惩罚是应该的。”
眼睁睁看着爱人在眼前离世,这种剧痛,沈傲不想经历第二遍。
他现在颇有种时光重来逆转人生之感,在这之前他想过,即便甄柳瓷还生气,还说要他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也要腆着脸跟着她,在暗处一辈子跟着她,保护她,不让她有任何机会遭受一点点意外。
她是骂是打,是厌弃是鄙夷,他都不会离开她身边。
她哪怕恨自己一辈子……那沈傲还有点高兴呢,毕竟是一辈子的事。
沈傲又问:“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甄柳瓷疑惑道:“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她要除掉大伯这个祸害,此事并未和沈傲说过,他怎知她接下来还有动作?
沈傲道:“我虽不知你具体要做什么,但我大约知道你假死是为了扳倒其余甄家人。你的死讯能影响的,只有你大伯和你叔父。”
甄柳瓷有些惊讶于他敏锐的洞察力,随后说出自己接下来的打算:“我请织造局杨总管知会过蜀中衙门一件小事,就是衙门在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会公布我的死讯。”
沈傲皱眉思索,而后说:“山匪眼看你马车坠崖,断定你必死无疑,此消息传给你大伯,你大伯便会蠢蠢欲动。”
“嗯,我临出发前嘱咐我父亲,让他联合京城的一家大作坊编造一桩并不存在的大生意,这生意大到需得甄家掌家之人去签契
书,我父亲卧床不能行动,大伯在我入蜀之后便蠢蠢欲动,更不会错过这个捞油水的机会,所以他会急着成为这个掌家人,那他就比任何人都迫切的需要证明我的死讯。”
沈傲眯起眼睛:“可官府迟迟不公布你的死讯……”
甄柳瓷道:“对,所以大伯一定会用各种手段,找各种办法来确认我的死讯,他会派人寻找的我的尸体。”
沈傲:“可他们根本就找不到。”
甄柳瓷:“没错,我父亲和京中作坊催的越急,大伯就会越急,急切之下他一定会反复和蜀中联系,只要他频繁联系,就一定会留有破绽,我要抓住这个破绽。”
沈傲惊叹于她的谋划,这是一个为甄正祥量身定做的连环计,她洞悉甄正祥人性的恶劣之处,一步步设下陷阱。
沈傲发自内心感叹:“你真的很聪明。”
甄柳瓷抿嘴笑了笑,坦然接受别人的赞扬。
沈傲还想说话,忽然灶膛里“嗵!”的一声,火花四溅,沈傲想都没想,回身抱住甄柳瓷,把她的头护在自己胸口。
甄柳瓷嗅到一股清爽的皂角香气,脸颊贴着他的皮肉,他一动,她的脸蛋就被迫在他胸口蹭了蹭,甄柳瓷一瞬间晃了神红了脸,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摆。
沈傲低头刚要确认甄柳瓷的情况,只听背后又是“嗵!”的一声。
翡翠推门出来,急切问:“怎么了?”
甄柳瓷红着脸从沈傲怀里挣脱,只低声道:“不知道……灶台,灶台爆炸了。”
翡翠快步走过去,看着冒着热气的满地鸡蛋残渣,无奈道:“两位祖宗哎!鸡蛋也放火里烤?能不炸吗!?”
一个富商小姐,一个世家公子,两个人的生活常识加起来不如村里七八岁的孩子。
沈傲还辩解呢:“可是鸡蛋有壳啊。”甄柳瓷认同这说话,于是跟着点头:“嗯嗯!有壳!”
方才商讨大计运筹帷幄,说起鸡蛋为何爆炸只能狡辩声称鸡蛋有壳让人放松警惕。
翡翠无奈:“就是有壳才炸了呢……厨房里有面条,要是饿了我煮两碗面条给你俩。”
过了一会,两碗荤油青菜面端上院中小桌,翡翠道:“厨房就剩一个鸡蛋了,小姐吃。”
沈傲傻子似的朝甄柳瓷呵呵笑:“你吃你吃。”说完就低头开始大口吃面。
他早就饿懵了,方才洗澡的时候脑袋都发晕,这荤油面条现在在他眼里就好比山珍海味。
甄柳瓷小口小口吃着,几口就吃饱了,搁下筷子看了沈傲一眼然后就回屋了。
沈傲看了看她碗里剩下的大半面条和半个鸡蛋,心里头暖洋洋的。
接过她的碗,咬了一口她吃剩的鸡蛋,只觉得这鸡蛋都是甜的。
次日翡翠下山买菜的时候给沈傲带了身寻常百姓衣衫,粗布短打,穿在他身上倒也合适。
甄柳瓷围着他,转圈打量着他:“我正缺个马夫,过几日你给我赶车,随我进入蜀地。”
沈傲问她:“去抓你大伯的破绽?”
甄柳瓷点头:“对。”——
作者有话说:开了个新预收,是这本书里出现过的人物,女主是公主,男主是和尚,小作精和大狗狗的故事,叫《破戒》欢迎大家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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