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求批语,问姻缘。
晋江文学城首发
次日上课的时候谢翀一直瞧着甄柳瓷的神情。
临要出府的时候终于是没忍住,遣走下人和她说了沈傲的事。
“……他家中复杂些。你若肯听老师一句话,那就少和他接触些。”
甄柳瓷抿了抿嘴,少见的反驳长辈:“可他不像坏人。”
“他当然不坏,只是……”
谢翀不敢把话说的太满,他还不知甄柳瓷是如何看待沈傲的,自己若是说多了,反而显得对甄柳
瓷不信任了。
他知道甄柳瓷聪明,一点即通。
果然,甄柳瓷点头道:“我知道老师是为我好。”
谢翀松了口气。
他说不动沈傲离甄柳瓷远点,只能让甄柳瓷躲着沈傲了。
可甄柳瓷不明白,沈傲家中是多复杂呢?复杂到谢翀不能提及吗?
他说他没有父亲,他父亲树敌很多,会是因为什么呢?
甄柳瓷带着满肚子疑问回了院子,正见着翡翠拎着一盒子点心进院,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她想,自己是很累的,整日在外奔波,又整夜的睡不着。
她总是很担心父亲,又很想念母亲和哥哥,过得真的很辛苦。
那自己是可以任性一下的吧。
她应该有可以任性一下的资格吧。
甄柳瓷小口吃着点心,第一次把长辈的话,把谢翀的话抛之脑后。
每日不重样的点心成了她生活里唯一的期待。
在枯燥乏味的账本里,在男人成群的杭州生意场上,那一盒盒点心成了甄柳瓷每日的寄托。
她想,就只任性这一下,不会有事的。
况且只是吃一些点心,见几次面而已,不会有事的-
曹润安每隔一日就会来找甄柳瓷一次。
有时是学看账本,有时是跟着她去打理铺子。
他感叹甄柳瓷的能耐,一个姑娘顶着张稚气未脱的脸把偌大家业打理的井井有条。
有时曹润安也会想,要是母亲当初没有嫁给父亲而是招赘一起打理生意,母亲会不会就是甄柳瓷现如今的模样?
他开始时常看着甄柳瓷出神。
曹润安觉得喜欢上甄柳瓷是意料之中的事,谁和她接触过之后都会喜欢上她。
坚韧聪慧,冷静果敢,这些品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让人不得不爱她。
可她太好,太完美珍贵,曹润安甚至开始觉得自己的这份感情不够有分量,他开始怀疑审视自己。
他觉得自己是没资格站到甄柳瓷身侧的。
“你看,这里就有问题,这账和前面的就对不上。曹润安?”
甄柳瓷指着账本,去看曹润安。
“哦。”曹润安回神盯着她手指的地方,仔细查看过后发自内心的赞叹:“甄小姐真的厉害。”
甄柳瓷头都没抬:“你看多了账本就能分辨出来了。”
她手里打着算盘:“这个铺子的账本审完,你这眼下就没什么问题了,日后警醒些,多来铺子里巡视,生意就步入正轨了。”
甄柳瓷原以为敷衍曹润安几天就行了,可曹大人三五不时遣人送东西来府上提醒,甄柳瓷实在难脱身。
合上账本,甄柳瓷道:“我这些日子会很忙,没时间帮曹公子看账本了,曹大人那,还请公子帮我言明。”
曹润安点头,心中有些不舍:“甄小姐待会有事吗?一起喝杯茶吧。”
甄柳瓷抬眸看他:“无事,却也不能去喝茶。”她停顿:“曹公子,有些话不是非得说出来。”
曹润安苦笑:“我明白。”
甄柳瓷对他无意,表现的在明显不过了。
可他被她吸引,便总忍不住想和她说话,想和她多坐一会。
他低头敛眸:“父亲那由我去说,不叫小姐家里为难。”
甄柳瓷颔首:“多谢。”
曹润安小心道:“小姐既要谢我,就同我喝一杯茶吧。”他急道:“这之后我绝对不会再纠缠小姐了,就这一杯茶,还请小姐赏脸。”
曹润安很是恳切,他怎么说也是高官之子,甄柳瓷不会不给他这个面子。
况且他那双眼睛和哥哥实在相似,甄柳瓷不禁去想,若是哥哥还在,他在外谈生意的时候,也会流露出这样无助的表情吗?
“好吧,曹公子带路吧。”她应允下来。
茶楼里静雅闲适,曹润安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他幼年的生活,对母亲的记忆,还有现如今在曹府尴尬的处境。
甄柳瓷静静听着,只附和,不评价。
曹润安说了许多之后微微叹气,喝了一口茶水后道:“我话多了,只是这些事我也不知道能和谁说。”
“曹公子愿意和我倾诉,我受宠若惊。”
曹润安看着她平静的面庞,略略苦笑:“我知道,我这属于交浅言深。也不是想让你可怜我,只是看到你,我总是想起我母亲,我总忍不住去想,若是母亲知道她最后的结局,那当初她还会带着丰厚的嫁妆嫁给我父亲吗?”
甄柳瓷认真思考,而后坦白道:“我并不知道你母亲的个性,所以这问题我也不好回答。”
曹润安的眼中泛起无尽哀愁,他看着甄柳瓷,又好像透过她看见自己的母亲。
“应该是会的。”他声音黯哑,低着头,看着手中茶盏里淡淡水痕。
“我小时候父亲官小,经常忙到很晚才回家,母亲将我哄睡后就点一盏灯等着父亲。”
他抬头,柔和一笑:“有时我睡到一半醒来,会看见父亲和母亲拥抱着,交颈密语,那画面我记到现在,每当我为母亲的遭遇感到痛苦时,我就会把这场面翻出来品味,想着起码母亲是幸福过的。”
甄柳瓷放下茶杯,直视着曹润安的眼睛:“人生漫长,爱和恨都是真的。曹公子思念母亲,却也不可真替她原谅了谁,过往的幸福不能弥补而今的伤害。”
更狠的话,甄柳瓷没说出口。
她想说,曹润安胆怯懦弱,他恨父亲又不能违背父亲,所以只能把痛苦的情绪转移出去,他假想母亲是原谅了父亲的,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毫无愧疚之心地听从父亲的安排。
曹润安的头又低下去了。
甄柳瓷沉吟片刻:“你父亲是杭州城只手遮天的大官,你是他的儿子,活在他的阴影下,所以不能违背他的意愿,这是可以理解的。”
曹润安弯弯嘴角:“多谢你安慰我。”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思绪抬头一笑:“甄小姐有喜欢的人吗?”
甄柳瓷瞪大眼睛,没料到他会问这个,而后很快回答道:“没有。”
曹润安笑的温柔:“不知谁有这样的福气,能令甄小姐倾心。”
甄柳瓷随着他的话温婉一笑:“是啊,我也不知是谁。”她说这话的时候看向窗外,正好瞧见沈傲提着点心走出铺子,他一抬头,正撞上甄柳瓷的眼神。
沈傲扬起手摆了摆,笑着指了指另一只手上拎着的点心。
曹润安见甄柳瓷原本淡笑着看向窗外,而后笑意加深,眉眼柔和,眸子里泛着甜腻。
他也顺势看去,而后心中酸涩收回视线。
曹润安束手无策,无可奈何。
他举起茶杯,语气诚恳:“我希望你幸福。”
比他母亲幸福,长久幸福。
甄柳瓷收回视线,端起茶杯微笑道:“借你吉言。”
曹润安起身走了,他知道沈傲会追着过来,他不想和沈傲正面碰上。
果然,曹润安这边刚走,沈傲就到了。
“你怎么还要见他?”他说着话,手上不停,把点心一样样摆出来给甄柳瓷吃。
“今日之后就不会见了。”
甄柳瓷瞧着他。
沈傲双手托腮,微笑着看她,忽而问道:“后日晚上你可有空吗?”
“怎么了?”
“前几日我瞧见北桥夜市那有个扎灯的铺子,小兔子、小鱼儿样子的灯,活灵活现的,后日你悄悄出来挑一个,拿回去在府里拎着玩。”
甄柳瓷轻笑:“我都十六了,又不是六岁。”
沈傲挑眉,话说的有些强势:“你且说喜不喜欢就完了,和年纪有什么关系,你若喜欢,二十六三十六我都给你买!”
甄柳瓷愣住,咬了咬下唇,侧过头看着窗外,装作没听见这话,只是耳朵红的发烫。
沈傲反应过来后也轻咳一声,下意识端起茶杯,想起这杯子是曹润安用过的,便又悻悻放下。
“咳……”他清清嗓子:“总之你出来。”
“去不成。”甄柳瓷道:“后日要去看崔姐姐,没时间。”
“哦……”沈傲眼珠子一转就是个点子:“我在她家府外候着,等你出来咱俩去北桥夜市 。”
甄柳瓷忍住笑意,可眼睛还是控制不住弯起来。
“好,那你等我。”-
崔妙竹有了身孕。
她苦苦求子,数不清的苦药汤子灌下去,她竟真有了身孕。
甄柳瓷带着礼品登门拜访她,见她坐在榻上,气色尚可。
“姐姐。”她走过去拉着崔妙竹的手。
崔宋林端着药碗朝她颔首,而后走了出去。
崔妙竹招呼着她:“快坐下,这些日子我可无聊极了。”
这胎得来不易,郎中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动了胎气,崔妙竹不能下床,屋子里凡是犯忌讳的东西都拿了出去,下人们被教训过,凡是不吉利的话一个字都不能说。
崔妙竹院里丫鬟的名讳、八字都拿去叫风水先生看了一遍,凡是犯忌讳的,冲撞的,轻则改名,重则赶去别的院里。
崔家上下如临大敌,小心翼翼地对待崔妙竹这一胎。
她的父母带着两个哥哥几乎求遍了杭州城的庙宇道观,不求母子平安,只求崔妙竹平安。
瞧这全家上下紧张的模样,甄柳瓷也跟着紧张,对着崔妙竹想开口却也不敢说出什么,生怕犯了忌讳。
崔妙竹看出她不自在,摆摆手让丫鬟都下去了。
甄柳瓷松了口气,打量着她的卧房。
桌椅床榻都包了角,整个屋子一点尖锐之处都没有,窗上糊了纱,日光柔和,风也吹不进来。
甄柳瓷笑:“姐姐现在可金贵了。”
崔妙竹跟着笑,扫了一眼屋内,低声和甄柳瓷说:“我其实不信这些,不过这样做能让我父母和阿林心安,我也就随他们去了。”
甄柳瓷捏她的手:“姐姐是最会照顾人的,等日后孩子生下来,姐姐一定能看顾好。”她忽然想起什么,一笑:“到时候姐姐一心顾着孩子,只怕宋郎君会拈酸吃醋呢。”
崔妙竹无奈一笑:“他啊,已经开始了。前日叫我发现他偷偷抹眼泪,说是怕以后我光顾着孩子不顾着他了。”
“宋郎君满心满眼都是姐姐,他若不吃醋我才奇怪呢。”
崔妙竹拉着她的手摸向自己的小肚子:“你摸摸看,有什么不一样吗?”
甄柳瓷挣脱她:“姐姐等下。”她把手上的戒指镯子都摘了,而后好好洗了洗手,摸着手是暖的,这才敢隔着衣服摸到崔妙竹的肚子上。
崔妙竹无奈:“你和我爹娘一样,都魔怔了,哪就那么多说法了。”
“小心点总没错。”
甄柳瓷轻轻的,小心翼翼地摸着,片刻之后疑惑道:“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崔妙竹努努嘴:“才两个月,还小呢。”
甄柳瓷笑着看她:“等过几个月,姐姐的肚子就大起来了。”她把手伸开,在崔妙竹肚子前面比划个圆。
“到时候这么大,姐姐就辛苦了。”
崔妙竹目光淡然:“借你吉言,真能长那么大就好了。”
这话无端有些失落,听起来又实在不吉利,甄柳瓷连忙问:“姐姐怎么这么说?”她连呸了三声:“这话不作数,姐姐不许再这么说了。”
崔妙竹是她唯一的好友,她希望她平安无虞。
崔妙竹苦笑:“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心里是藏着事的。”她似是在笑自己:“是我执意要如此,事到临头又胆怯,我这样子是不是有些懦弱。”
甄柳瓷双手捧着她的手:“姐姐别这么说,谁能走一步算出百步来?谁敢说自己做出决定后无一丝后悔,这都是正常的。”
崔妙竹看向她的眼神很是温柔:“瓷儿真是长大了,往常都是我安慰你的。幼时你捏着手绢跟在我后边,现如今我要让瓷儿来安抚了。”
“姐姐……”
崔妙竹深吸一口气:“我妆奁匣子最下面有个抽屉,里面有张纸,你拿出来。”
甄柳瓷拿了纸过来,递给崔妙竹,她却不接,只道:“你打开看看。”
崔妙竹面色凝重,甄柳瓷也端正了神色,而后将纸展开。
娟秀小楷写着崔妙竹的名讳,并写着“求问命数所余几何。”,甄柳瓷抬头:“这是姐姐朝那癞头和尚求的批语。”
崔妙竹点头,甄柳瓷继续看了下去。
小楷旁是几句龙飞凤舞的草书。
“琉璃骨易碎,十数年人生不易。千万分小心,看三次寒暑更替。天不怜芳魂,独自生来独自去。”
甄柳瓷疑惑地看向崔妙竹。
她淡淡一笑:“这批语我父母翻来覆去地看,只想着我还剩三年,我却瞧出些别的。”
她指着纸上:“第一句是我过往,第二句是我以后,第三句不是惋惜我,而是警示我。”崔妙竹淡淡:“他叫我‘独自生来独自去’。”
颤抖的手抚上小腹,崔妙竹苦笑着看向甄柳瓷。
甄柳瓷浑身一抖:“这是姐姐猜的,不是准的……”
“对,所以后来我又去找了那和尚。”便是祥云哭着来找甄柳瓷那次。“我要求子,和尚给我的批语是‘算命不信命,逆命而为终丧命。得子难生子,末了见血不见雪。’”
她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我对着批语愣神,那和尚劝我别做傻事,我争辩了几句,他就急了,让我以后莫要再去找他。”
甄柳瓷瞪着眼睛,喃喃道:“姐姐……”
崔妙竹苦笑:“我当时不信,可现在,我怕了。”她说:“当时我想,我早晚是要死的,舍出一两年留个念想给崔宋林,不亏。可现在我想,何不好好陪他两年呢?”
“他家里不要他了,等我走后,我父母对他再好,他心里也是空的。我活着的时候他尚且能为了我去死,等我死后,他岂不立即就跟着我去了?可我舍不得他,我想让他好好活着,所以我想生个孩子给他,叫他有个念想。”
“瓷儿,你说我坏吗。其实等我死后,我可以让我父母放他出府,看着他不叫他死,等过几年他把我忘了,他就可以娶妻生子,过寻常人的日子。可我不想让他忘了我。我爱他爱到没了分寸,没办法保全自己的体面。我一想到我死了他把我忘了,我就剜心一般的痛!”
崔妙竹泪如雨下,甄柳瓷坐在她身侧拥抱着她,也是低声哽咽。
“瓷儿,当初他为了入赘给我闹得满城风雨,满杭州城都道他离不开我,爱惨了我,可我何尝不是爱极了他。他闹的那些日子,我没有一夜睡得着,我连口水都喝不进去……”
崔妙竹是杭州城家事最煊赫的富商之女,她永远体面矜贵,她懂礼数,进退得宜,会经商,还会写文章,富小姐们的诗集茶会上,她耀眼璀璨,人们提起她从没有嫉妒厌弃,只有对她短暂生命的惋惜。
她是甄柳瓷心中最成熟稳重可以依靠信赖的阿姐,可此刻,崔妙竹在她怀中痛哭,无助,仿若孩童。
甄柳瓷知道,崔妙竹不能把这些话告诉家人,更不能告诉崔宋林,崔妙竹只能告诉她。
甄柳瓷擦擦眼泪,把着崔妙竹的肩膀。
“你别怕,我帮你想办法。前些日子我给我父亲请了太医,送了他一座宅邸。我叫他来给你续命保胎,我和父亲全国找名医,凡是能来我家的我都送来你府上。”
甄柳瓷通红的双眼直直对上崔妙竹的眼睛:“姐姐,你别怕。”
她要跟天抢人,她要留住父亲,留住崔妙竹。
她会尽全力。
崔妙竹拥着她的肩,几息之后压下哭声。
甄柳瓷抹抹眼泪,起身给崔妙竹投帕子擦脸。
她又起身去拿水的时候,崔妙竹拉住她:“瓷儿,你年纪小,没尝过情爱滋味,别因为我说了这些就怕了。”
甄柳瓷安抚地笑:“怎么会呢,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再说了,姐姐心里这些话,不跟我说还能和谁说?”
二人瞧着对方通红的双眼,忽地都破涕为笑。
两只手拉在一起,亦如童年那般,就这么静静坐着也安心。
缓好之后,崔妙竹想起什么似的问她:“瓷儿,有个姓沈的,是不是曾在你府上做过先生?他现在还在你府上吗?”
“沈傲?”甄柳瓷疑惑:“姐姐知道他?”
“他和阿林有过龃
龉,我本不喜欢这种人,只是……我手下还管着几个当铺,翻看账本的时候见他这些日子当了些衣衫玉佩,我想着,别是染上什么恶习,他若真有恶习,你便不要留他在府上了。”
甄柳瓷一时间难反应,只答道:“他早就不住在我府上了。”
“那就好。”
甄柳瓷走出崔府的时候心事忡忡。
她既担心崔妙竹,又担心沈傲,她低着头走路,直到沈傲伸手拦了她一把,她才回神。
沈傲轻笑:“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甄柳瓷神色暗淡:“没什么。”
“走吧,咱们去北桥夜市,我给你买小灯,可好玩了,小兔儿耳朵还会动呢。”
甄柳瓷抿嘴,抬头看着沈傲。
她很忙,和沈傲也不是每天都见面,偶尔见到他的时候会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听说他也不住在谢府了。
那他住哪呢?甄柳瓷不禁去想,没见面的日子他都做什么呢?去吃花酒?去赌钱了?
甄柳瓷想知道,却不能开口问他。
这显得她越界了,她没有理由去干涉沈傲的事。
甄柳瓷低着头,沈傲弯腰把脑袋硬凑到她面前:“你哭过?眼睛怎么这么红。”
甄柳瓷侧过去不看他:“没哭,也不去夜市,府上还有事,我要回去看账本。”
不等沈傲回答,她就上马车走了。
沈傲愣在原地,挠了挠头,不知怎么了。
甄柳瓷坐在车上闭目养神,脑袋里事情很多,思绪纷乱不知从何理起。
甄柳瓷想着,若沈傲真是染上恶习……那她以后就不会再和他接触了。
她心里觉得沈傲不像是那种人,可他为什么要去当铺?甄柳瓷想不明白。
她满怀心事地回了府,坐在屋内一阵阵愣神。
翡翠被人叫了出去,没多时拎了两个花灯回来。
“小姐,你瞧瞧多漂亮!”她站在院子里招呼着甄柳瓷。
甄柳瓷走出去,看着翡翠手里拎着的小兔儿和小鱼儿花灯。
是好看,骨架细,裱纸薄,色彩艳丽,烛影生晕,活灵活现。
兔耳朵上连着一根细绳到手柄上,一拎绳子,那耳朵就一颤。小鱼儿花灯则是尾巴能摆动。
“我这一路拎回来,满院子人都问我是在哪儿买的。我哪儿知道啊,只能瞎说一通。”翡翠顿了顿:“我说是我弟弟给我送来的,小姐别担心。”
甄柳瓷走进院子,接过翡翠手里的兔儿花灯。
柔和的烛火映着她的脸,可这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甄柳瓷拎了拎兔耳朵,面上不见喜色。
“放起来吧。”她说。
第二日甄柳瓷出府办事,沈傲就堵在门口等她,见了她的马车出来,赶紧就迎了上去。
“昨儿你怎么哭了?可是有什么伤心事?”
甄柳瓷一想到他去当铺当衣裳玉坠心里就不舒服。
先前南三横街绸缎庄的章掌柜就染了赌,赌的妻离子散,他在监守自盗之前就是频繁出入当铺。
当首饰当衣裳,最后当家具。
甄柳瓷心想沈傲连衣裳都当了,却也不知他拿当来的银子做什么去了。
会不会……他之前的好模好样会不会是装出来的。
甄柳瓷心里一冷:“没什么伤心事。”
沈傲还要追问,甄柳瓷只咬着下唇生硬道:“我还有事,不要跟着我了。”
车轮远去,沈傲站在远处,眯起眼睛喃喃道:“奇怪……”
长生在他身侧小声说:“公子……那玉坠子是我娘给我的,什么时候赎回来啊。”
沈傲啧了一声:“说了一宿了,别念了,都说了等我娘的银子送来我就给你赎回来。”他皱了皱眉,不耐烦的样子:“我的玉坠子还是我大哥给的呢,不也都当了。”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那崔家当铺太黑,那么好的玉坠子才给二两银子。”买了两个花灯之后剩的钱还不够买三盒点心的。
走了没几步,他刚要上马,转身又看着长生道:“你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物件没有。”
长生连连摆手,沈傲只得无奈道:“那回去再翻翻我的包袱,看还有什么好料子的衣裳,当了再撑几日。”
长生小心道:“公子……就少送点东西过来呗,多隔几日送一次……”
沈傲没说话,回头瞧了他一眼,长生便悻悻闭了嘴。
午后甄柳瓷和负责贡缎的两位掌柜在铺子里谈事,碰巧看见沈傲骑着马路过,他就停在铺子斜对面,下了马,而后走进当铺。
甄柳瓷心里一紧。
掌柜们说什么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目光紧盯着当铺门口,沈傲很快便从中出来了,然后一扭头,拐进旁边的点心铺子。
脑中灵光一闪而过,甄柳瓷瞬间抓住了什么。
她收回视线,低下头,心中酸涩又温暖。
“小姐?小姐?”
“啊!”甄柳瓷猛然回神,而后道:“就按照掌柜说的办吧,没什么问题。”
掌柜们走了,甄柳瓷站在铺子门口,脚步踌躇。
不该怀疑沈傲的……她有些内疚。
早该想到的,他不在府上做先生之后断了银钱,还要每日变着花样送来吃食玩物,他应该是捉襟见肘了,所以才会去当铺当衣裳玉佩。
甄柳瓷很自责,觉得自己有些草木皆兵,刚听到个话茬就瞎想起来,还那么怀疑他……
这两次见面都冷言冷语的对他,还把他送来的花灯束之高阁,他当时送东西来的时候一定很雀跃,自己却辜负了他那份心意。
甄柳瓷皱着眉头,十分厌恶这样的自己。
她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她是生意人,必须永远小心谨慎,所以对外人永远多了一层怀疑审视。
她把心思埋在心里,不曾对人说起。
可在脑中对沈傲的猜忌,让她心生愧疚。
正想着,铺子门口忽而被个高大身影挡住:“我瞧见你的马车了,原来你真在这。”
甄柳瓷回过头去,见沈傲正笑着看她。
那笑容和煦,像冬日里的暖阳,璀璨耀眼,逼得甄柳瓷低下头去。
他走过来:“怎么还不开心呢?是我惹着你了吗?”他语气很小心,带着些讨好。
甄柳瓷摇头:“不是……没什么。”
“那找个地方坐一会吧,吃点东西。”
坐进茶楼,沈傲一如既往瞧着她吃点心,甄柳瓷把点心盘子往他那推了推:“你也吃。”
“这东西都是你们小姑娘吃的,我不爱吃。”沈傲摆摆手。
甄柳瓷沉默了一会,片刻后咬着下唇道:“对不起。”
“怎么了?”沈傲愣了愣,而后声音忽然大了些,瞪着眼睛道:“你又开始相看赘婿了!?”
甄柳瓷被他逗笑了,手绢挡了挡嘴:“没有。”
“哦,那怎么了?”沈傲只略思索了一瞬,而后忽而轻笑道:“昨日崔家那个人告诉你我去当铺,你猜想我拿银子干坏事去了?”
甄柳瓷没说话,低着头抿了抿嘴。
沈傲是很聪明的,她差点忘了。
他宽慰甄柳瓷:“我家里过一阵子就寄钱过来,东西到时候就赎出来了。”沈傲故作无奈叹气状:“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吃花酒?赌钱?你还猜什么了?”
“没有那么想……回头我去找崔姐姐,把你当的东西都取出来,毕竟是为了给我买东西你才……”甄柳瓷小声道。
沈傲摆手:“我是男子,不能叫姑娘照拂我。都说了你不必担心,这事儿你甭管了。”他是有傲气的,宁可当东西也不想领甄柳瓷的恩惠。
况且这是他喜欢的姑娘,他不想叫她发现自己的窘迫。
沈傲有些羞赧,语气便有些急迫,落在甄柳瓷耳中,像是他有些生气了。
她拧了拧手绢,很是心虚:“对不起嘛……”语气娇嗔,说出口后甄柳瓷的脸瞬间就红了。
沈傲怔愣一瞬,心里发软,而后挑唇一笑:“我可不是好糊弄的人,你把我想的那么坏,三言两语可哄不好我。”
甄柳瓷抬头看他:“那你想怎么样?”
沈傲
笑的狡黠:“我听说杭州城有个算卦很灵的癞头和尚?你和我一起去,算姻缘。”
甄柳瓷又瞧了他一眼,沈傲赶紧解释:“你算你的,我算我的,看看他到底怎么说。”
她想起癞头和尚给崔妙竹的批语,心中不免有些犹豫:“我不信那些。”
沈傲说:“我也不信,就当去玩了,算出来也不必当真。”他催促:“再说了,你把我揣测成坏人,这算是你补偿我的。”
甄柳瓷这才点头:“好吧。”
当晚回府,她就把那两盏花灯拿出来,在院里看了好久,烛火温馨映着她的脸,眉眼间全是笑意-
曹润安被曹大人叫去说话,他垂首站着,面无表情。
“我瞧你这些日子怎么不去见那甄小姐了?”
曹润安黯然:“儿子没能耐,不得甄小姐喜欢。”他咬咬牙,认真道:“儿子想过了,儿子不喜欢她,所以日后不想在和她相处了。”
“呵呵。”曹大人笑了两声。
“你太小,涉世不深,心思藏不住,你对她的那些喜欢都在脸上。”他起身走到曹润安身前,拍拍他的肩膀:“为父帮你一把。”
曹大人自然想让甄柳瓷嫁给曹润安,若是嫁不成,让曹润安入赘也可以,总之他图谋是的甄家家产,一个儿子而已,舍出去无所谓的。
名声什么的,十年前就臭了,他不在乎更臭一点。
曹润安抬头看着父亲的笑脸,没懂他的意思。
曹大人笑了笑:“你当真不喜欢她?你若喜欢,父亲可以帮你。”
曹润安喉结动了动,怔愣许久后艰难开口道:“儿子……喜欢她。”他越说越没底气。
他想,他食言了。
他原本是想让甄柳瓷嫁给她真心喜欢的人的,他原本是可以体面的举杯祝福她的。
可他的婚事他不能做主,曹大人出手,一切都不一样了。
“哈哈!”曹大人转身大笑:“有你这话就行了!”
曹润安心中千头万绪不知如何表达。
曹大人的话给他一种志在必得的感觉。
可会是体面的做法吗?他会用自己的权利逼迫甄家吗?就像当年逼着母亲做妾那样?甄柳瓷会恨自己吗?在一起之后她会如何看待自己呢?
曹润安眼眶发红,他好像没法处理这所有的一切问题。
最后他想。
不是他做的,是他父亲要这样的,他没法反抗而已。
是啊,他是他父亲的儿子,曹大人位高权重只手遮天,他没办法,永远没办法反抗父亲,反抗权威,因为他势单力薄,双手空空。
曹大人说:“我听说过几日她要去清平山,你也跟着去,多带些护卫,把她的护卫引开……”他阴鸷的眼神看向温润的曹润安:“你是男子,怎么说也比她力气大,事成之后咱们也不会亏待了她,你把事情做好,做周全,我也好去和她父亲谈。”
曹润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一瞬间脑袋发蒙,口舌发干,想拒绝却说不出口。
曹大人:“一定要真发生什么,你懂我意思吗?要不要给你拿些情动之药?”这话直白露骨,让曹润安心生厌恶,他轻声道:“不必……”
“你还是带着吧,我瞧你……不像是能成事的样子。”曹大人嗤笑他。
曹润安出来的时候手脚发软。
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而且是已经做错了事,他该拒绝父亲,该说自己不愿意。
可他怯懦犹豫,现在他要去害甄柳瓷了。
可这不能怪他!
曹润安想,他从来不能违背父亲,这不怪他,要怪就怪父亲吧-
清平山景色怡人,草木清心。
甄柳瓷上山的时候没见沈傲影子,她下了马车漫无目的的走着,竟无意中走到那癞头和尚的小院。
她和沈傲都没来过,所以并不知道要让癞头和尚给批语需要提前将名讳送到山下庙里。
甄柳瓷没做他想,只在那小院外静静站着,等着沈傲。
她把今日该做的事都推了,专心休息,这日闲适,像是偷来的一般。
她打量着这个小院,倒是质朴自然,只是围墙很高,让人难窥见其中的模样。
院门上的朱漆斑驳,露出里面的木纹,甄柳瓷不由自主走过去,手指轻轻抚上。
“你也求批语?”院里忽然传来个清朗的青年声音。
甄柳瓷一愣,而后很快反应过来,这是那癞头和尚的声音。
她原以为那和尚会是个中年人,而今听着声音,料想他也不过而是二十几岁。
甄柳瓷还未开口,便有一张纸从中递了出来:“你把名讳和所求事项写上。”院里声音停顿:“一个两个的都冒然过来……”他声音喃喃:“下次别直接来,把名字交到山下庙里,我叫你来你再来。”
甄柳瓷照做,而后把纸从门缝里递了进去。
她忽然有些紧张。
呼吸都有些急促。
未知的命数忽而被人揭开是会让人无所适从的。
甄柳瓷站在门口,手心都冒了汗。
没过多久,那纸就递了出来,甄柳瓷把纸条捏在手里,不知该不该打开……
远处庙宇前,沈傲看着自己纸上的批语,眉头深皱。
纸上书:
心高气傲遮眼,不见真心归处,一错再错。
恍然大悟迟来,举目四下茫然,悔意压身。
终落得,抽顽筋,拔傲骨。
小院前,甄柳瓷犹豫良久,终于咬着唇展开纸张,认真看着批语。
谨小慎微度日,不容许踏错半分。
凤冠霞帔易穿,真心一颗难托付。
红烛两次明灭,才有情郎乘轿来。
求天一丝怜悯,莫叫她苦上加苦。
第23章 亲吻
晋江文学城首发
甄柳瓷认真看完,神色淡然,把纸撕碎不留痕迹。
院里的和尚听见声音,隔着门笑:“又一个,来找我又不信我。”他顿了顿:“崔家的崔妙竹,你认识?”
甄柳瓷微微皱眉,很是惊讶:“认识。你是怎么……”
“她近来如何?”
甄柳瓷略思索,如实道:“有了身孕。”
风吹树林,涛声阵阵,朱门内外许久没有声音,甄柳瓷转身欲走之际,只听见一声叹息。
隔着门听不真切,她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又好像没听错。
甄柳瓷回头看了一眼,那有着斑驳朱门的小院像是这山的一部分,它好似和这风,这松涛声融为一体。
她想着,可能沈傲在山腰那等她,于是下山去了。
果然,在山腰处的庙宇门口见了沈傲。
他静静站着,面容沉静淡然,罕见的没露出一副纨绔模样。
甄柳瓷缓缓走过去,低头盯着自己浅碧色的衣摆,有些羞赧。
沈傲迎上来,言语中满是柔情蜜意:“怎么穿的这么漂亮,是为我穿的吗?”
甄柳瓷瞪了他一眼,他又说:“山上阴冷,怎么没多穿些?”
“翡翠带了斗篷的,冷了我就穿上。”
沈傲沉吟:“你还想去找那和尚吗,我不太想去。”
甄柳瓷看了他一眼,没从他脸上瞧出什么:“我本就不想去。”
沈傲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那我带你下山玩?”
甄柳瓷瞧着他身后威严的庙宇:“来都来了,我拜一拜。”
她跪在佛像前,虔诚跪拜,求父亲崔妙竹身体康健,求家中生意顺遂,没为自己求什么。
她跪拜的时候沈傲抱着臂倚在门上看着她纤弱背影,心里不安。
批语上的意思他懂也不懂。
“不见真心归处”,他的真心归处是甄柳瓷吗?
他是喜欢甄柳瓷,他愿意讨她欢心,愿意当衣裳给她买东西,愿意陪在她身边。
可甄柳瓷会愿意嫁给他吗?
沈傲知道答案,无论甄柳瓷看起来柔弱无助,可其实她心志坚定。
她说过她不会嫁人,她就一定不会嫁人。
沈傲又想,批语上为什么没说他的姻缘结果?“抽顽筋,拔傲骨”是结果吗?这和他的姻缘又有什么关系?
思绪混乱,沈傲在心里暗啐一声,去他娘的假和尚,通篇一句好话都没有。
他灵光一闪,要是知道甄柳瓷的批语就好了,说不定能看出来他二人之间有什么结果。
该哄她过去的。
转念又一想,甄柳瓷也不傻,不可能只看她的批语,不看自己的。
“啧。”他皱了皱眉,烦!
甄柳瓷捐了些香油钱,而后走到沈傲面前:“你不拜拜吗?”
沈傲摇头:“我坏得很,菩萨不肯渡我,下山吧。”他故作轻松笑了笑:“城里来了个南戏班子,演得很不错,台下每日都坐满了,我叫长生先下山去包个雅间,我带你去看。”
甄柳瓷本不想去,但想着自己今日休息,便也就点头跟他走了。
刚迈出没几步,又想到沈傲口袋空空,不由得抬头担忧地看向他。
沈傲心领神会,佯装生气:“再说银子的事我可真要生气了啊,这荒山野岭的我可要干坏事了。”
甄柳瓷瘪着嘴瞧着他,沈傲觉着她可爱得很,多看了两眼之后赶紧哄:“骗你的,随便说随便说,不会生你气的。”
甄柳瓷轻叹气:“你若心里有数,我就不再说了。”
刚出庙门,天上就落下雨来,一开始还是柔柔的小雨,几声闪电之后雨势骤然增大。
沈傲:“雨天路滑,不好下山,先上车避避雨。”马车停在远处,走过去还得些时间,翡翠举着斗篷帮甄柳瓷遮雨,殿里有位小沙弥朝着他们喊:“后面有空屋子!施主们去避避雨吧!”
翡翠赶紧护着甄柳瓷小跑过去。
空屋子陈旧却也干净,没什么家具,就一张榻靠着墙放着,屋子里发暗,翡翠怎么也没找到蜡烛。
甄柳瓷坐在榻上,沈傲就站在门口,颇有些避嫌的意味。
山上本就阴冷,甄柳瓷坐在屋子里发抖,翡翠把斗篷给她披上,可斗篷沾了水又湿又重,穿上冷,脱了也冷。
沈傲瞧着她苍白的脸和黏在鬓边的湿发,不由自主想起他初到甄府的那个雨夜,还有那夜无助的甄柳瓷。
他拿起立在门口的破伞,推门走了出去:“我去问问有没有炭盆,给你端一个。”说完就走,不给人回绝的机会。
翡翠抱着甄柳瓷,看着沈傲的背影,喃喃道:“小姐,你说小先生适合做赘婿吗?”
甄柳瓷的头靠在她肩膀上,眼神迷茫,喃喃道:“……我不知道。”
翡翠笑了:“小姐那么聪明,哪会不知道呢?”
甄柳瓷没回答,闭上眼,静听雨声。
忽而有人扣门:“施主?手炉要不要?”甄柳瓷看了翡翠一眼,翡翠道:“你送进来吧。”
“为避嫌,施主出来拿吧。”
翡翠松开甄柳瓷,起身往门口去,门刚一打开,翡翠便被人捂着嘴一把拽了出去。
甄柳瓷察觉出不对,皱眉看着门口,待看清进门之人的脸后,她的表情稍显震惊。
“曹润安?”她喊出他的名字。
曹润安穿了一身黑衣,垂首站在门口,表情有些痛苦。
他说:“瓷儿……我,对不起。”他反身关上门。
甄柳瓷下了榻,站在地上脊背挺直,与他对视。
她自然明白即将要发生什么,她也曾怀疑过曹家会做出这种事,可真事到临头的时候,她看着曹润安那双与哥哥相似的眼睛,只觉得恶心。
曹润安步步逼近,面上痛苦不堪,目光湿润,仿佛他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甄柳瓷防身的匕首在马车上,她扫视着屋内,一样趁手的东西都没有。
曹润安已经走到她面前了。
“瓷儿,我……”
甄柳瓷冰冷的目光看着他:“谁许你这样称呼我。”
“对不起,可我真的喜欢你,我父亲说会许你体面,不会叫你受委屈。”
甄柳瓷冷笑:“我还能信你的话吗?”
“我父亲手段卑劣,可我对你是真心的,瓷儿!我一定……”
甄柳瓷审视的目光让曹润安说不出话。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拳,努力地克制着身上因为寒冷和恐惧的颤抖。
“你能这样对我,是因为我父亲病重孱弱,已如山倒,对不对?我努力撑起的家,我尽力维持的体面,在你和你父亲面前是不是很可笑?曹润安,你口口声声说你父亲的安排,你父亲的卑劣,那你呢?是他绑你来害我的吗?”
曹润安的肩膀颓然垂下,可很快他就阴沉着脸走到甄柳瓷面前,双手按着她的肩膀,把她往榻上推。
曹大人说的没错,曹润安终究是男子,甄柳瓷即便奋力挣扎到脸上泛红,也依旧挣脱不开。
曹润安絮絮叨叨:“瓷儿,父亲是让我用药的,我没有,因为我心疼你,你不要挣扎了好不好?我怕伤到你,你乖些,我会疼你的。”
甄柳瓷奋力抬手,一个巴掌狠狠甩在曹润安脸上,震的她手都发麻,曹润安的头侧过去,手虽然还按着甄柳瓷,但动作却是停了。
趁着这个空挡,甄柳瓷从他身下爬起,拢着衣裳,通红的眼眶中不见惧色,她狠狠地盯着曹润安,质问道:“曹润安,我和你母亲很像吗?”
这话一出口,曹润安呼吸一顿。
他跪在床上,茫然地看着甄柳瓷,脑中如遭雷击,因为这问题没有答案。
像吗?
很像,同样是富商之女,同样是临终托孤,两人相像到曹润安瞬间反应过来,甄柳瓷嫁给自己后,很可能和母亲是同样的结局。
可又不像,母亲柔和温顺,甄柳瓷坚韧果敢,这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不像到曹润安心里清楚,甄柳瓷不会束手就擒,她不会因为失了清白就乖乖嫁到曹家。
甄柳瓷的声音略有些不可察觉的颤抖:“曹润安,你心安理得的借由你父亲的卑劣占有我,你其实根本不在乎你的母亲,也不在乎我。其实你很认同你父亲的做法,不是吗?”
“对不起。”他双手覆面,语气暗哑。
“我能抱抱你吗?让我抱抱你,我就走。”他像是个朝母亲讨抱的孩子,无助可怜,却让甄柳瓷厌烦作呕。
甄柳瓷吐出一句:“滚。”
曹润安跪着爬到她面前,悲伤的眼眸中满是她的倒影。
门骤然被踢开。
沈傲带着一阵风冲到榻前,冷着脸把曹润安拽下榻,几乎是把人甩出屋子的。
他去拿炭盆的路上瞧见庙里多了不少衣着统一面容冷峻的护卫,心生疑窦,没拿到炭盆就返了回去,正有两个护卫守在这空屋前,沈傲身手矫健,三两下把人解决,推开门就见曹润安像狗似的往甄柳瓷面前爬。
好他娘恶心!
曹润安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仰面躺在雨中。
沈傲骑在他身上,揪着他的衣领,高高扬起拳头,狠狠揍在他面门上。
鼻血瞬间喷涌,曹润安迷蒙着眼,双手护在脸上,可怜讨饶:“别打我,别打我,不是我要这样的,是我父亲,是我父亲逼我的……”
沈傲呵了一声,脸上泛起阴鸷的笑,又是一拳锤下去,曹润安的门牙瞬间松了,他吐出一口血沫子,哑着嗓子道:“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哈哈。”沈傲笑了两声,松开攥着他衣领的手,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脸:“我活到现在,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句话的人。”
他两根手指点了点曹润安的额头,眼中是还未散去的兴奋潮红,显得他的笑容有些狰狞:“你知道我爹是谁吗?”他低声道。
曹润安被雨呛的说不出话,沈傲又道:“你自己懦弱,就别把你那个贱爹拉出来当挡箭牌。”
沈傲深呼吸,努力找回理智,他有点想把曹润安打死,又怕惊动了京杭两地的高官给甄柳瓷带来麻烦。
他扽着曹润安的衣领把人踉跄地拽起来,反手抽了两嘴巴帮他回了回神:“能走回去吗?”
曹润安茫然点头。
“回去之后知道怎么说吗?就说是甄府护卫
揍的,别给她找麻烦,也别给自己找麻烦,知道吗?。”
“知道……知道。”曹润安脚步虚浮地往后退。
沈傲踹了他一脚:“滚吧。”
看着曹润安走远,站在门前,沈傲调整几次呼吸之后才推门进去。
甄柳瓷抱膝坐在榻上,脸埋在膝间,她已经整理好了衣衫,只是衣领处还有些杂乱,发簪也歪了。
无论她如何掩饰,发生过的事就是已经发生了。
沈傲面无表情地走到她身前,也坐在榻上,双手交叠着。
“你打他了?”甄柳瓷声音发闷,带着些委屈,还有些颤抖。
“嗯。”他搓着拇指,没去看她,只安抚说:“翡翠一会就能回来,不用担心她。”
她缓缓叹气,屋子里静了很久,静到沈傲觉得甄柳瓷不会再开口说话时又听到了她的声音。
“我明日得去曹府。”
“为什么?”
“去把话说明白,送些银子保平安,顺便道歉。”她这话说的十分自然,好像受了委屈的不是她而是曹润安。
可她是做生意的,生杀大权掌握在曹大人手上,哄不了他开心,甄家的声音会受很影响。
所以她要去道歉,去为自己的不顺从道歉。
沈傲咬了咬牙,双手紧握着:“我和你一起去。”
“不必了,我自己去就好了。”
她抬头,苍白惊惶的面容上挤出一个安抚似的笑:“今日多谢你。”话刚说完,她就嘴角就不由自主地朝下撇。
在表情变为委屈的表情之前,她赶紧低下头去,整个人弱弱地颤抖着。
沈傲眉头紧皱,太多话想说,却又说不出口,只上前,双臂拢着她伸向她身后,捡起那湿重的斗篷,披在她背上。
两人离得很近,沈傲略低头,又看见她颈后那道淡淡的痕迹。
当初在谢翀家,他犯混欺负她时留下的痕迹。
沈傲垂着眼帘,松了手,那斗篷又落回榻上,可他的双臂却紧紧搂住了甄柳瓷。
他感受着她瘦弱身体微微的颤抖,温热的大手一下下抚着她的背,嘴唇轻碰她冰凉的耳尖:“没事了,别怕。”
甄柳瓷仰起头,伸手抓住他的衣襟,泪水自她眼角滑向耳侧。
“沈傲……”她有太多话想说。
崔妙竹的心事可以同她倾诉,但甄柳瓷的心事没有人可说。
她的心事太重,能压垮她,也能压垮所有浅薄脆弱的关系。
她把太多话憋在心里,这些话,这些念头,溃烂发酵,让她从内到外痛苦不堪。
“沈傲,”她眼神空洞,“为什么……我这么努力的让他们不轻视我,可他们还像对待物件似的对待我。”
曹润安顶着那样一双眼睛侮辱她,这让她备受痛苦折磨。
她不曾因为这双眼睛优待他,可她也没想过会在这双眼中看到下流欲望。
沈傲好似能感受到她的痛苦,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疼爱夹杂着怜惜的复杂表情,这是发自内心的表情。
他用拇指轻蹭了蹭她湿润的眼角,大掌托着她的脸,希望能把所有热量渡给她。
她细嫩冰凉的脸颊微微蹭了蹭他的手,表情可怜又委屈,红着眼眶,向下弯着嘴角,她问他:“你喜欢我么?”
也许是雨天湿冷的衣衫让她的暖意流失,心比身体还冷,甄柳瓷迫切地希望得到些什么,抓住些什么。
沈傲看着她,喉结微动,轻轻点了点头:“喜欢。”目光诚挚,没有半分迟疑。
两人的呼吸交融着,一切发生的很自然,沈傲用珍视的目光看着她,微微歪着头,呼吸洒在她的脸颊上,滚烫灼热。
甄柳瓷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朝后躲了躲:“我不喜欢……你的眼神。”太放肆,太露骨,太有侵略性。
沈傲弯了弯嘴角,握着她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捏着她的手腕挡在自己的眼前,不叫她看见自己的眼神。
鼻尖全是她的香气。
他微微侧着头,被蒙着眼睛,嘴唇轻蹭过她的鼻尖,然后渐渐向下,含住她饱满冰凉的嘴唇。
一声无意地嘤咛,让沈傲喉咙发紧。
他轻咬着那嘴唇,像是品尝珍馐,细细舔过,用舌头研磨,然后撬开她的唇缝。
唇舌相依的一瞬间,大脑里像是过了电,除了甄柳瓷身上的香气以外他什么都嗅不到,除了她身体的颤抖以外他什么都感受不到,除了唇齿间的黏腻水声以外他什么都听不到。
甄柳瓷也感受着,她掌心下,沈傲的睫毛颤动着,呼吸间也带着颤,她知道他和自己一样心动。
沈傲爱怜地用掌托着她的头,轻吻着她像是吻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希望这一刻成为永久,在这漆黑的空屋里,在这落雨的山上,在这偌大的杭州城里,他和他的小姐,长长久久的亲吻着,相依着——
作者有话说:[猫头][猫头]
第24章 亲不够,还要亲。……
分开时,沈傲用拇指揉了揉她的唇角,呼吸尚未平复,他又歪着头过去,被甄柳瓷用手指轻轻抵在他唇侧。
他捉了那阻挠的小手,用唇蹭了蹭。
“怎么了?不舒服么?”声音还沙哑着,带着些许饕足。
“你咬的我舌头痛。”她小声说,无意识地撒娇。
她眼睛里兜着一汪水,清澈的瞳孔中满是沈傲的倒影,让他心里发软。
“我也是第一次……伸出来我看看咬破没有。”他哄骗着。
甄柳瓷吸吸鼻子,吐出一截红艳艳水淋淋的舌尖。
沈傲貌似认真地看了看,张嘴想去含的时候甄柳瓷缩了回去,娇嗔的眼神看着他。
沈傲笑了笑:“没咬破,是瓷儿太娇气了。”
他忽而变了称呼,甄柳瓷听见了也没说什么。
沈傲的手轻轻颤抖着轻抚她的脸,他努力的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急色,可爱人在怀中他总是难以控制,沈傲对于情爱的那点自控力在甄柳瓷面前简直一触即碎。
不是他意志太薄弱,是他的小姐太美好。
他抵着甄柳瓷的额头,低声问她:“还难过吗?”
甄柳瓷水盈盈的眼睛晃了晃,先是点头,又摇了摇头。
沈傲松了口气。
亲不够,只亲一次根本亲不够,沈傲缓了缓又歪头过去,甄柳瓷下意识朝后躲了一下,可覆在她颈上的大掌微微用力,没让她躲开太远。
甄柳瓷的躲闪带着些羞赧的意味,是要躲,却也不是真心想躲。
双唇将欲触碰之际,却传来翡翠的声音:“小姐!小姐!”
甄柳瓷瞬间推开沈傲,慌乱地下了榻朝门口走去。
沈傲清了清嗓子,岔开腿,扯了下衣摆。
“你先出去吧,我待会再走。”
“嗯。”甄柳瓷小声应着,走到门口想起斗篷没拿,又返了回去。
她的手刚碰到斗篷,就被坐在一边的沈傲扯过去,整个人跌坐在他大腿上,甄柳瓷被硌了一下,吓了一跳,赶紧红着脸要起身。
沈傲牢牢搂着她,把头埋在她颈侧,轻蹭着。
甄柳瓷红着脸推拒:“沈傲,你别这样……”
沈傲也不是故意要欺负她,实在是情难自抑,他埋在她颈间猛吸一口,而后松开手,把她从膝上抱下去,扶着她在地上站好,目光沉沉地:“走吧。”
甄柳瓷咬着下唇,逃跑似的抱着斗篷出去找翡翠去了。
雨停了,甚至出了太阳,甄柳瓷的脸上泛着红晕,快步走到翡翠面前。
翡翠焦急道:“小姐没事吧!”
“没事,别担心,小先生出手帮了我。”她顿了顿,山间冷风吹散情欲,让她恢复些理智:“今日的事不要告诉父亲,你去嘱咐护卫和车夫,谁都不能说漏嘴。”
甄柳瓷担心父亲知道这件事之后气急攻心,翡翠想的倒是很简单,此事关乎小姐清白,即便小姐不嘱咐,她也会让今日随行之人管好自己的嘴。
回了府,甄柳瓷写了拜帖送到曹府,而后沐浴就寝。
她躺在床榻上,思量着明日去曹府的说辞。
沈傲下手应该不轻,可曹家人今天并没有立即上门讨说法,要么是曹
润安把事情压了下来,要么就是曹家知道这事登不得台面,不敢声张。
这就好办了,多花些银子应该能把这事平息。
甄柳瓷松了口气,心道曹大人位高权重,她是见不到的,明日应该是同曹润安的嫡母赵氏见面商议此事。
她明白,拜帖送过去,按着曹大人的心性,他今晚就会交代好赵氏面对自己时的说辞,无外乎是要钱,甄柳瓷心里已经想清楚了。
要花银子。
曹家要多少她给多少,只是曹润安这个人,她不会再见一面,曹家这个门,她除了生意上的事也再不会登门。
破财免灾,她要尽快摆脱曹家的纠缠。
想明白之后甄柳瓷心里轻松不少。
她翻了个身,脸上淡笑着,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空屋里炙热的吻残留的触觉仍未消散,甄柳瓷的心里荡漾起一层层涟漪。
涟漪的波纹蔓延全身,她躺在温暖干燥的被子里,感觉到一种微小的幸福和淡淡的难以言说的安全感。
第二日清晨,甄柳瓷坐上马车刚出府,就见沈傲已经牵着马站在门口了。
车行动,沈傲就骑着马缓缓跟在后面。
甄柳瓷忍不住想推开小窗往后望一望,可一想到这行为有些失态,便又忍住了,手绢被凝成麻花,她的心跳个不停。
车停在曹大人府外的巷子里,甄柳瓷下车之后,沈傲就走了过来。
她有些害羞,略低着头。
沈傲也没做什么,只走过来隔着她的袖子轻捏了捏她的手腕。
“别怕。”他说。
甄柳瓷抬头朝他笑了笑:“本也不怕的,就是有些紧张。”
她迈上台阶进了曹府,沈傲在远处站在骏马旁抱着双臂笑着看她,甄柳瓷也回以一笑。
曹府内,夫人赵氏冷冷坐在主位,甄柳瓷虚搭了个椅边,垂首坐着。
她知道曹润安的嫡母并不在乎他,现如今这副模样也不过是在自己面前演一个公正爱子的正室夫人。
她得陪她演,哄得她开心,这事才好揭过去。
赵氏一拍桌子:“甄府的护卫好黑的手,人都给打蒙了!门牙都打掉了一颗!润安还不曾娶妻,现如今闹成这样,如何收场!”
甄柳瓷不卑不亢:“曹公子朝我扑上来,侍卫以为他意图不轨,这才下了手。怪我,没能及时制止护卫。”
这话说的赵氏轻咳一声。
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二人心里都有数。
赵氏惊讶于甄柳瓷的冷静,她换了个口气,略柔和道:“本是想和甄府结个亲家的,现如今事情变成这样,润安也没有结亲的心了。这孩子心思细腻,受了情伤,一时半会的我也没法开导他。”
甄柳瓷颔首:“我心中实在惭愧。我府上在近郊有六十亩上好水田,还有十五亩桑田,我想着送给曹公子聊表心意,希望他好好养伤,切莫继续为此事伤怀。”
赵氏微微点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她顿了顿:“我是妇道人家,素日里也不出门,不知生意场上的事情。只是听曹大人说,甄家绸缎庄下属作坊几十家,所产的绸缎可做贡缎,这可是极高的水准啊。”
甄柳瓷淡淡:“多谢曹大人抬爱,只是本分做事而已。说到这我也想起来,除了那水田桑田之外,另有一个绸缎铺子和一家作坊本就是要交由曹公子代为看管的,方才说话的时候我竟忘了。”
赵氏这才笑了笑:“甄小姐一个人管理偌大家业难免贵人多忘事,不妨事的。”
二人又闲聊了一阵,甄柳瓷起身欲走之际,忽然来了个下人在赵氏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赵氏面色冷下来,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下人躬身退出屋内,赵氏则叫住了甄柳瓷:“甄小姐请留步。”
甄柳瓷疑惑回头,赵氏微笑:“方才我同小姐说的不过是些妇人间的玩笑话,甄小姐切莫当真。什么庄子水田的,我一个妇道人家打理不清楚,润安在生意场上也是个半吊子,哪里能处理好呢,这些契书还请甄小姐带回去吧。”
甄柳瓷有些摸不透这赵氏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氏语气越发柔和:“润安不懂事,给甄小姐添了麻烦,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说罢便要起身行礼。
甄柳瓷一头雾水,赶紧上前搀扶:“您是长辈,身份贵重,我哪能受您的礼。”
赵氏慈爱的握住甄柳瓷的手:“好孩子,这事儿就这么算了,日后咱们照常交际,甄家的贡缎做得好,宫里满意,转运使也跟着长脸不是?”
甄柳瓷讷讷点头:“……是。”
直到出府上了马车,她都没反应过来。
赵氏变脸之快,比蜀地的杂耍艺人还令人称奇。
甄柳瓷皱眉思索,不知那下人在赵氏耳畔说了什么,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按了按额头,朝外看了看,沈傲依旧策马跟在她车后面。
甄柳瓷的唇角不禁弯了弯。
半个时辰前。
沈傲看着甄柳瓷出巷子进了曹府,他站在原地等了一阵,而后抬脚走了过去。
门房拦了他一下,沈傲拿出一封拜帖:“送进去。”
这话无端狂妄,门房上下打量着他,沈傲回以一瞥:“误了我的事,你可担待不起!”
敢在杭州城三品大员宅邸前这般放肆说话,门房也察觉出这人怕是有大背景,于是请人稍候,小跑着把拜帖送了进去。
没多时,府内管事就笑意盈盈地走了过来:“稀客啊,早听闻沈大人的次子到了杭州,我们老爷几次三番想请您过来小坐,可实在是找不到您的落脚处啊。”
沈傲轻笑,负手跟在他后面进了曹府,他收敛起顽劣品性,装出一副温润模样:“这话让我惭愧,我是晚辈,早该来拜访的,实在是有事耽搁了。”
管事请沈傲在主屋坐下,茶水还未奉上,曹大人就到了。
“贤侄!哎呀,数年不见,出落得一表人才!”曹大人笑着摆手:“沏一壶大红袍来!”
二人推脱着落座,曹大人问:“沈相近来如何?”
沈傲轻笑:“家父身子硬朗的很啊,还时常提起曹大人呢。”
曹大人唏嘘:“我也是数年前进京述职的时候拜访过沈大人,当初贤侄你还小呐。”
沈傲道:“我虽小,却也记得当时曹夫人带了些杭州特产吃食拜访我母亲,我和兄长还因为那吃食起过争执,一别数年,白驹过隙,曹大人的官越做越大,可惜曹夫人却没有那享福的命啊。”
这话刻薄,谁不知道他曹家那些烂事,偏沈傲敢在人前提。
曹大人只笑:“喝茶喝茶。”他又问:“贤侄今日登门,可是有什么要事。”
沈傲感叹:“要不说曹大人官做的好呢,别人一撅屁股曹大人就知道人家要放什么屁!”他顿了顿,一脸诚恳:“那我可就放了。”
“哈哈。”曹大人强颜欢笑:“但说无妨。”
沈傲说:“我刚到杭州就听人说这清平山上有个断事一绝的和尚,昨日得空便去这山上逛了一逛,正遇上一件怪事。”
沈傲神色一凛,凤眼淡然瞧着曹大人,令人心中无端生畏。
“曹大人,你猜是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周六要上夹,为了不影响夹上排序,周六的更新会很晚很晚(晚上十一点)。
另外感谢暖阳宝宝,江里淘书中宝宝和其他所有宝宝的营养液,感谢Cryonix宝宝投雷。[猫头]
这是甄柳瓷和沈傲收到的第一个雷,甄柳瓷微笑着颔首致意,沈傲本不想行礼,但甄柳瓷瞪了他一眼,所以他挑唇抱拳道:“多谢。”[狗头]
第25章 就是想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曹大人也不是傻子,听他这么说也猜到是什么事了。
“该不会是看见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了吧。”
沈傲一笑:“正是。”他眉飞色舞,像是勾栏里的说书先生:“我瞧着他纠缠一位姑娘,而后被人按在地上揍,一时好奇上前问了问,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曹大人讪笑:“是我教养无方 ,养出这样的儿子,让贤侄见笑了。”
沈傲摆摆手:“我在京城也是顽劣的名声在外,对这些到是不在乎。”他话锋一转:“只是前阵子父亲写信给我问了几句杭州概况,我回信说曹大人公正严明,早年间虽有些风言风语说曹大人弃子逐妻,但如今曹大人可谓是保一方百姓,护一方平安啊。”
沈傲惋惜道:“你说我这书信前脚才送出去,后脚就瞧见这事,这让我怎么和父亲说啊。”他逗曹大人:“要不我把信追回来吧,反正送出去也才一两日。”
“哎!贤侄!这是哪儿的话。”曹大人紧忙拦着:“得贤侄高看,我面上有光!这几年我为了洗脱当年的污名可谓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贤侄不知,去年年节,整个府衙都空着,唯有我还在当值啊。”
他的这个杭州转运使,不说是得了沈相全力提携,起码是当初在择人的时候,沈相是提过一嘴的。
曹大人的路走到头也就是这个杭州转运使了,自然对沈相有些感恩之意。
但沈相既然能把曹大人提上来,自然三两句话也能把他贬下去,曹大人虽看不惯沈傲这目无尊长的语气,却也只能好声好气哄着他,不叫他在沈相面前说自己的坏话。
他摇头叹息:“孩子做出这种事,实在是我的失职,只是我的辛苦想必贤侄也看在眼里,希望贤侄不要因为犬子的行径而对我有所顾虑啊。”
沈傲笑的虚伪:“我今日登门也是来看看大人您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如同我信中所写那般公正,还是早年间众人口中所传的背信弃义之人,现如今我看过,心中已有答案。”
曹大人松了口气:“那就好,贤侄慧眼识人,我这满院儿的孩子都不及你啊。”
沈傲喝了口茶,而后道:“方才我瞧见府上有客人?是位姑娘。瞧身形和昨日清平山上被曹公子纠缠的那位姑娘很像呢?”
曹大人眼珠子一转,知道糊弄不了沈傲,便道:“是,正是那姑娘,她侍卫下手重了些,我那儿子现如今还迷糊着,她一时不放心,来看看。”
“啧。”沈傲一脸严肃:“这姑娘心可真善,若是我被人那样纠缠,直接将之打死也无妨啊。她竟能登门探望!可见她心思纯净,是个可结交之人,待会出府我可得好好和她聊聊。”
曹大人神色一凛,而后笑道:“是该结交结交。”
沈傲说完该说的起身就走。
曹大人盯着他的背影面色阴郁。
这沈傲仗着自己的家世如此无礼,面对长辈礼数全无,实在可恨。
更恨在这人极聪明,怕是已经猜出事情大概,本就是他唆使儿子去强迫甄柳瓷,事后不成又准备收甄家的钱。
这事在杭州城传传倒也罢了,这要是传入京城,传进沈相和陛下耳中……
曹大人一甩袖子,心道甄家的钱他是收不得了,于是赶紧让下人去夫人赵氏那传话-
沈傲这边装作无事发生,骑着马跟在甄柳瓷的马车后面,面色不是很好。
长生瞧着他,低声道:“公子不高兴?”
沈傲瞧了他一眼,冷哼道:“沈相好大的威势,名字一出,这杭州城的高官都要颤三颤。”
长生不明白这话,只附和:“本就是这样啊,莫说杭州城,就是京城做官的谁听了沈相的名号不惧呢?”
沈傲轻笑一声,是啊。
沈相,沈元良,公正无私,国之支柱。
嘉合三年的状元,为官三十多年无劣迹,严以律己,严以待人。
管教孩子更是很有办法。
一个字,打!
竹板、木板、戒尺、钢鞭。
脸、嘴、手、前胸后背、屁股大腿。
不想读书?一心玩闹?
打!
管你什么孩子心性童心未泯。
打的你没了半条命,打的你心服口服,打的你说不出话只能抽噎着点头。
沈羡就是这么被打出来的。
沈傲的大哥沈羡是三年前的二甲进士,而今在户部任职,读书科举,娶妻生子,一步步都是按照沈相的规划来的。
可沈相顺风顺水小半辈子,独独在沈傲这翻了船。
一样的板子打下去,沈羡趴在地上抽噎着认错,沈傲眼珠子一瞪,牙都咬松了也不松口。
越打越犟,越打越倔。
单说科举这事,三年前沈傲死活不去,沈相怕伤了他的手不能提笔写字,拎起戒尺就打他的背。
沈傲回头一笑:“直接照手上打吧,何必顾忌那些,说了不去就是不去。”
沈相也是个倔脾气,先是把他后背大腿打的皮开肉绽没一块好肉,接着戒尺打手,双手鲜血淋淋。
沈母姜茹扑过去拦也拦不住,让下人拽开姜茹,沈相继续打。
眼见着人快没气儿了,姜茹也晕过去了,沈相这才停了手,他气喘吁吁,握着戒尺的手还颤抖着:“我管不了你了!我就当养废了个孩子!”
自那之后沈相就没和沈傲说过话了。
父子二人最后一次说话还是数月前,沈傲最后一次挨打的时候。
那日他险些踹死礼部尚书家的公子。
沈相闷头揍了一阵子,沈傲咬着巾子,一声都没有。
他越没声,沈相下手越重,最后几下打在肩膀,眼见着奔着脑袋去了,姜茹和沈羡挣脱下人扑了上去。
沈傲被母亲和兄长护着,满头大汗淋漓,却也还挤出个笑:“三年了,父亲老了,力气也小了许多。”
就因这一句话,沈相一脚踹翻沈傲受刑的椅子,又是两脚冲着他膝盖,两脚冲着他胸口。
沈傲没再挣扎,脑袋一下就垂下去了。
姜茹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嗓子里挤出来:“我的儿啊!!”
沈相仿佛全不在意,见人还有气儿,便说了句:“送回杭州!让他自生自灭!”这事算是完了。
想起过往种种,沈傲的眼神越发晦涩阴郁。
他恨沈元良,恨到事事和他作对,可现如今又不得不借用沈元良的名号。
从前他不在意这些,现如今到是有些懊恼。
长生似乎瞧出些什么,只哄道:“公子,往常在京城,咱们也没少打着相爷的名号做事……您也说过,相爷总打您还不许您还手,你借借他的名号,这是应该的呀。”
沈傲没说话,只问他:“若是我自己有这令人心中生畏的名号,岂不更好?”
长生一喜:“公子要科举了?公子天资聪颖,从前在府上大公子的课业向来是不如公子的,若是公子去科举定能高中状元!”
沈傲甩了甩缰绳没说话。
翡翠突然小跑着过来:“小先生,小姐请您过去说话。”
沈傲原本冷着的脸上蓦然生出笑意,方才那些令人不快的念头瞬间飞出脑海。
万般皆无用,唯有小姐高!
“怎么了?”他策马走在甄柳瓷马车小窗外。
他骑在马背上略高些,低头瞧着窗子只看见一个小小的尖下颌。
甄柳瓷道:“临近午时了,我要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你和我一起吗?”
不知怎么,原本相处着还算自然,自从昨日亲密过之后,甄柳瓷反而害羞起来。
沈傲不知为何也红了脸:“自然是要一起的。”
马车停在南三横街外,这里是闹市,临近午时人头攒动,车辆难以通行,只能下车步行。
甄柳瓷走在前面,沈傲负手跟在她身后。
他盯着她柔顺的发丝和在日光下仿若晶莹的耳垂,始终挪不开眼。
街上本就行人众多,又不知从哪冲一伙耍杂技的,趁着人多铺开摊子演了起来。
本就拥挤的人潮变得更加拥挤,有站不住的姑娘直接被推着的朝后倒去,眼见着人海朝着这边涌来,沈傲长臂一伸,直接把甄柳瓷拽进一侧的小巷里。
他拥着她 ,嘱咐长生道:“去把甄小姐的丫鬟找回来,一会去前面酒楼找我。”
长生哎了一声应下。
小巷里没人,沈傲抱着她,一直不撒手。
甄柳瓷红着脸推他:“沈傲……好了。”
沈傲弯下身子,紧紧搂着她,好似受了委屈似的:“瓷儿,我好想你。”
甄柳瓷不禁轻笑:“昨日刚见过,方才也一直在一处了。”
他深深吸气:“不知道,就是想你,昨日刚分开就想你了,方才明明看着你心里也想你,现如今抱着你才好些。”
甄柳瓷的脸越发烫了,她微微侧着头,躲开沈傲炽热的气息,却把一个鲜红欲滴的耳垂送到他嘴边了。
沈傲也不犹豫,先是用嘴唇轻碰了碰那耳垂上的宝石坠子,然后轻轻裹了一口。
如他想象中一般,柔嫩可口。
甄柳瓷浑身一抖,小声斥道:“沈傲!”
本是斥责之意,可小脸红着,声颤着,手还攥着沈傲的衣襟,这话落入沈傲耳中就如同撒娇一般。
她在他怀中挣扎着:“别,别闹了沈傲。”
沈傲深呼吸,缓了缓,不敢再为难她,只撑起身子,在她颊边重重亲了一口,然后拉起她的手:“走吧,吃东西去。”
他大手整个包着甄柳瓷的手掌。
甄柳瓷有些不习惯,稍微拽了拽没挣脱,反而让沈傲的手更用力了些。
他笑着回头看她:“再挣扎待会背着你出去。”
甄柳瓷咬着唇红了脸,微微侧过头去。
第26章 内省不疚,无忧无惧。……
晋江文学城首发
吃饭的甄柳瓷说起在曹府的怪事:“……曹夫人忽然就变了脸,这事好似是平息了,可我这心里总不安稳,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也不该于我这么有利。”
“怎就于你有利了?做出那等丑事,该是他们登门道歉的。”
甄柳瓷淡笑:“说到底,我家是商人,在官员面前顾虑多些。”
沈傲目色沉沉,“你家里大事小事都由你做决定,任何风险都得由你承担,你顾虑多是很正常的。”
甄柳瓷回以微笑,而后擦了擦嘴:“下午我还有事,就此别过?”她想起什么,又问:“先前你给我买的花灯,是哪家铺子的?”
“怎么了?坏了吗?”沈傲问。
“没有。”甄柳瓷摇头:“我瞧着好看,小兔儿灯寓意也好,我想着买一盏给崔姐姐送去,叫她宽宽心。”
沈傲想了想:“你忙完了我去找你。咱们一起去挑,挑好了你正好直接送到崔府去。”
甄柳瓷点头:“行。”
近来生意上的事情简单很多,没有了刚接到贡缎差事时的手忙脚乱,一切都步入了正轨。
甄家绸缎作坊所有产出都紧着这十万匹贡缎,现如今支撑着绸缎庄收入大头的是来自蜀地的锦缎。
蜀地商人上次来杭州的时候甄如山还能出门,他亲自见了这些商人,各种品质的蜀锦都涨了价。
可如今,才过去不过数月,这些蜀地商人知晓甄家现状,便又千里迢迢来了杭州,言尽心酸,大倒苦水,目的还是涨价。
甄柳瓷早和父亲商议好了此事如何应对。
甄府主屋,蜀地商人们坐在一处,看着这位款款而来的年轻女郎。
这是甄家如今的掌家人,在他们眼中,这是个乳臭未干的姑娘。
这些商人尊重甄家,却不将这位姑娘看在眼里。
甄柳瓷并不在意这些或质疑或好奇的目光。
她缓缓走到主位落座,微笑着看着下方众人:“诸位来之前该写封书信的,若非大事,诸位也不必在两地之间来回奔波。”
蜀地商人中为首的马掌柜面容诚恳:“甄小姐,先前我们也来过,说了现如今的情况,这蜀锦供不应求,不是我们非要涨价,实在是局势所逼啊!”
甄柳瓷淡笑着看着他:“数月前诸位来到杭州,说是蜀中今年蚕丝收成不好,涨了一回,重签了契书。现如今又说今年工人工价涨了,又要涨价。掌柜是把我们甄家人当傻子糊弄了?”
马掌柜连连摆手:“小姐这说的是哪儿的话。”
甄柳瓷收敛笑容,拿出契书,面色冷峻地看着他:“马掌柜几次三番要重签契书,那我也提一句吧。这份契书上你们今年要供给我们甄家的蜀锦共计是三万匹,如今已是九月了,陆陆续续送来也有两万匹,剩下一万匹送完,明年起我甄家不再从你那采购蜀锦了。”
做生意比眼光比手段,更要比狠。
两相纠结,难以言和之时,就要比谁更狠,谁能舍出更多。
可比狠不是一味莽撞,也要有章法。
甄柳瓷算过蜀中其他能供应蜀锦的小作坊,若是六七家作坊联合起来,一年也能供应甄家两万多匹锦缎。
这是她的后路,也是她谈判的底气。
固然小作坊散乱不好管理,送来的蜀锦也未必品质统一,总好过被人掐着脖子,说涨价就涨价吧。
马掌柜先是一愣,而后笑了:“这是小姐能做的决定?还是问过甄老爷以后再说吧。若是父亲病着,也可以去问问你大伯。”
此话一出,屋内的商人都低声笑着。
马掌柜也笑着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甄柳瓷白瓷一般的笑脸,眼中尽是轻蔑笑意。
甄柳瓷环顾四下,忽而也笑了。
那笑容淡淡仿佛山间清风,她低下头,用手绢挡了挡。
“马掌柜不信我能做主?那咱们还谈什么呢?”她起身,目光平静:“来人!送客!”
她回头看了马掌柜一眼:“掌柜若是想着见我父亲一面,那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你见不到。这事你若是想和我大伯去谈,我也可以直接告诉你,这事,我若做不得主,那他便是连碰也碰不到!”
她顿了顿,环顾屋内神色各异的众人:“瞧着我父亲病重,我又是个姑娘家,诸位应该觉得我甄家此刻危及存亡,所以才不把那契书当回事,几次三番硬要涨价!做生意若是这么做的话,我看诸位的作坊也开不了多久了!”
甄柳瓷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蜀地商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她如此强硬,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甄柳瓷也没准备给他们当场反应的时间,又说了一遍送客,而后起身就走。
行至廊下,她面色还冷着,翡翠小声道:“小姐,这事今日也没结果啊……”
甄柳瓷声音清冷:“哪那么容易一天就聊出结果来。他们在杭州城且得逗留一阵子,去见见我大伯,再求见我父亲几次,等碰了壁,就知道来找我了。”
她可以等,也不怕等。
甄柳瓷自打进入生意场上来,越来越不在意旁人的轻视,因为这轻视毫无作用,更无伤害。
这些日子她在生意场上行事光明磊落。
所谓内省不疚,无忧无惧。
送走蜀地商人,她又开始查看作坊账本,处理各项事宜。
稍微忙完一阵子,再一抬头发现天早就黑了。
中午还和沈傲说好了一起去夜市买灯笼,而今看来,是要错过时间了。
甄柳瓷微微皱眉,急匆匆往府外走,还未登上马车,就见不远处门外有一处幽微亮光。
她心中一动,脚下也变快了,走过去一看,正是沈傲。
他也不知在此处等了多久,抱臂靠着墙,身后长生提着两盏灯笼,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长生不知说了什么逗他一笑,他原本细长淡薄的眼神瞬间褪去冷意,面色也因这橘黄温馨的灯光平添几分柔和。
见她过来,他也迎了上来,沈傲还未开口,甄柳瓷便说:“实在对不住 ,是我误了时间。”
沈傲并不生气,只微笑着看向她:“你忙,我知道。”
甄柳瓷也笑了:“等了很久吗?”
“还好,也是刚来。”身后长生把那小兔儿灯递给翡翠,又把一盏小螃蟹灯交给沈傲。
甄柳瓷还疑惑:“怎么买了两个?”
沈傲道:“怎能光给别人买不给你买呢?别人有的瓷儿也得有。”
甄柳瓷低头抿嘴,轻声道:“已经有两个了,都在屋子里挂着呢。”
“这个不一样。瞧见了想给你买就买了。”他逗她:“怎么?你不想要?”
她伸手接过沈傲递过来的灯杆,瓮声瓮气道:“想要。”
沈傲不说话,眼睛就没从她脸上离开过。
甄柳瓷被看的脸上发烫,赶紧道:“我要去送去崔府,你……”
沈傲叹气:“我陪你过去,在外面等你,再把你送回甄府。巴巴等了你这么久,你这就把我打发走了,我可不甘心。”
虽说来回送她也说不上几句话,但沈傲光是能看着她心里就舒畅。
马车到了崔府,甄柳瓷下了车,翡翠在她后面提着灯。
临近府的时候她回头朝沈傲看了眼,沈傲回以一笑。
刚迈进崔府,甄柳瓷便察觉气氛不对,翡翠拽住个下人一问,才知道是崔妙竹晕倒了。
甄柳瓷瞬间面色一紧,低声嘱咐道:“把灯拿出去,别叫人瞧见。”这时候再送灯来就不吉利了。
翡翠应声,转身往出走,甄柳瓷则是去了崔妙竹的院子。
院子里早就乱做一团了,崔父崔母急的团团转,崔宋林的眼泪止都止不住。
甄柳瓷扶着将晕未晕的崔母询问情况,这才得知,崔妙竹这些日子本就害喜,吃的还少,晚间喝了几口汤就说要躺下休息,结果刚走到床榻那,身子一软就晕过去了。
崔母乱了方寸,只哽咽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甄柳瓷眼见着崔父崔母爱女心切,屋内俨然一副慌乱局面,于是冷静询问:“可请了郎中来?”
崔妙竹大哥道:“请了宝春堂的郎中,往常都是他来给阿竹安胎的。”
甄柳瓷又问:“我前些日子请许太医来给姐姐诊脉,他可来过?”
崔父急道:“来过,来过!方才我也想着请人过来,可是听说他性子极其怪,不知能不能请得动啊。”
甄柳瓷在屋里寻了纸笔,草草写了个条子递给崔妙竹大哥,“崔大哥,你骑快马去请许太医来,带着我的条子。”她顿了顿:“他收了我一套宅邸,见了我的条子不能不来。”
崔父双眼欲垂泪:“好孩子,你来的及时!多谢你!”
甄柳瓷赶紧道:“崔姐姐于我如同亲姐姐一般,伯父放心,我定全力相助。”
这时宝春堂的郎中从中出来,擦了擦额角的汗道:“熬一碗参汤吧,最好是老参。”
崔妙竹自打患病,奇珍药材崔家备了不少,一听说要百年老参熬的参汤,崔母毫不犹豫就遣人去熬。
崔父急问:“家中还有一根犀牛角,可能用上?”
郎中面色犹豫:“犀牛角活血药性强,用了之后怕是难保胎儿。”
崔父:“我只要我女儿平安!”
郎中:“我正想说,崔小姐身子太差,若是此时用了犀牛角伤了胎见了红,她醒来的机会就更小了。”
崔父一时怔愣,摇晃两步,险些晕倒,崔宋林更是呜呜地流着泪。
甄柳瓷回忆脑中所记,上前问道:“羚羊角可否有用?”
郎中迟疑:“或可一试,只是我没这个把握,方才听小姐说,去请了宫中太医?还是先把药材取来,看他能不能用吧。”
崔父回了神:“家中没备羚羊角啊!”
甄柳瓷安抚:“伯父别慌,我是存了一根在药材铺子里的,我叫人取来去。”崔宋林擦擦眼泪急忙起身:“我去!”
他呆在这也是心神不宁,不如为阿姐做点什么。
甄柳瓷连忙又写了个条子给他。
崔宋林急急忙忙出了门,眼泪未干,流个不停。
刚走出大门就被人拽住了,崔宋林迷迷糊糊定睛一看,是那与他有过争执的甄家教书先生,于是急道:“你别拉我!我有急事!”
方才翡翠出来送灯,沈傲也知道是什么事了,他上下打量着崔宋林,问道:“你去哪?做什么?”
他呜咽着,急的直跺脚:“我去给阿姐拿药!”
沈傲皱眉:“你真是急蒙了,也没套马,你就这么走着去吗?”
“我,我忘了,我回去套马。”崔宋林急匆匆往回走。
沈傲啧了一声,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条子:“在这等我!”说罢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崔府里,甄柳瓷面若平湖,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纹丝不动。
她看着面前灯火通明的崔家宅邸,回望夜空,一片无边的浓稠黑暗。
她想起哥哥溺亡的那夜,震天的哭声犹在耳边,母亲无助的手仿佛扔在空中挥动。
甄柳瓷握紧拳头。
夜里的风吹起,衣衫紧贴在身上,廊下灯笼随风而动。
甄柳瓷缓缓敛眸,掩藏住眼底的无尽悲戚——
作者有话说:会好起来吗?
本章所涉及的药材、功效均为杜撰。
保护野生动物人人有责。
第27章 沈傲,你愿不愿意…………
晋江文学城首发
甄柳瓷看向崔妙竹所在的屋子。
许太医已经到了,他有经验,懂得活用羚羊角,此刻正在给崔妙竹施针。
甄柳瓷沉沉吐气,而后招手让翡翠俯耳过来,低声道:“让沈公子回去。”
提起沈傲,甄柳瓷又想起别的。
现如今做过亲密之事……
她先前同沈傲说过,自己绝不嫁人,那他和自己做了亲密之事,是不是就是说,他心里是知晓也愿意入赘的?
沈傲的衣衫永远熨帖得体,她认得那些布料,价格不菲,所以他一定是富贵子弟,只是不知家中是经商还是做官的。
他是北方口音,没有父亲却依旧能如此体面的生活,他家应该是个大家族。
姓沈,居住在北方,又是大族,还是谢先生的学生……
甄柳瓷皱起眉细细思索,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她却并没有抓住。
甄柳瓷摇了摇头,不去想那些。
两情相悦最是可贵,沈傲说他喜欢自己,她对沈傲也是喜欢的。
富商好说,家中是做官的也无妨。
甄柳瓷想,她愿意花钱。
这世上许多事都可以当做生意来看待,譬如婚事。
她可以给出一个让沈傲家中无法拒绝的价格。
她有这个底气。
崔姐姐和宋郎君很是恩爱,这让她有些羡慕。
她看着站在门口的崔宋林,回想起先前她来探访崔妙竹的时候。
崔姐姐说喜欢一个人就是希望他每天晚上都睡得好,每顿饭都吃得好,是想到他就有春暖花开的感觉,是按捺不住的想离他近些,再近些……
就是沈傲了,甄柳瓷想,就是他了。
她抬头看着崔宋林,这人是崔妙竹的此生挚爱,崔姐姐一定不想看到崔宋林如此慌乱无助的模样。
于是甄柳瓷起身,招呼崔宋林道:“宋郎君,坐一会吧。”
崔宋林的眼睛早就肿成一条缝了,他努力睁了睁眼,满脸茫然,过了会才哦了一声,而后缓缓走到椅子边。
刚要坐下,又想起什么似的,起身朝甄柳瓷行礼。
“今日多谢甄小姐鼎力相助。”他抽噎一声:“事发突然,家里都慌了,我更是个没用的!不能帮阿姐主持大局……”说着说着他又要哭:“多谢你,真的,多谢你。”
甄柳瓷上前安慰:“别哭了,太医都来了,会没事的。”
崔宋林哽咽着,喃喃道:“阿姐若是有事,我也不活了,我一定不活了
……”
“呸呸呸,别说这不吉利的话。”
崔宋林点头,拍了自己嘴巴几下。
一侧崔父崔母静坐着,早没了说话的力气。
兵荒马乱的一夜即将过去,眼见着天亮了。
许太医挽着袖子出来了,朝着众人点头:“没事了。再睡一两个时辰就能醒了,日后她若是害喜吃不进东西,就给她喝糖水,吐也得喝,切记切记。”
屋内众人大喜,崔母急着上前追问:“若如此,就能保住我女儿和孩子的性命吗?”
许太医一愣,只微微摇头:“不好说……”
只这一句话,屋内的喜悦气氛瞬间消散。
崔父叹着气拿出一张面额巨大的银票,许太医客气了一下,然后收进袖中。
甄柳瓷比崔家人平静很多,知道崔妙竹没事的那一刻,她的心里轻松了些,却没表现在脸上。
正欲离开之际,崔父叫住她:“孩子,好孩子。从前我觉得甄家男丁早亡,这家算是完了,今日我看你临危不惧,冷静自持……从前是我看错了,你是个可靠的孩子,日后杭州生意场上,你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
甄柳瓷其实并不需要这样突如其来的认可,但她还是报以微笑:“伯父这话太客气了,崔姐姐于我来说仿佛亲姐姐一般,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她转身朝外走,崔宋林出来叫住她:“甄小姐。”
甄柳瓷回头,他道:“夜里我出门去取药,慌张的不行,忘了套马坐车,在府外碰见了你府上的沈先生,是他骑马帮我的取来的。你帮我多谢他。”
她点头:“好。”
崔宋林摸了摸耳朵,又道:“之前我和他……打过嘴仗,现在看来,他是个面冷心热的,嘴损,但是心不坏。”
迎着朝阳,甄柳瓷笑了笑:“他确实是这样的人。”
走出崔府,她上了马车,马车行进,甄柳瓷悄悄打了个哈欠。
她困得泪水盈盈,车外忽然传来沈傲的声音:“那崔家小姐没事了?”
甄柳瓷打开小窗,看见他的身影一时有些惊喜:“嗯,没事了。”她又问:“你没走?”
沈傲看着她:“我怕你有什么事找我,没敢走。况且我说了要送你回甄府呢。”
他面容诚挚,这话让甄柳瓷心里一暖,抿着嘴笑了笑,她说:“多谢你。”
沈傲也笑了:“都没帮上你,你谢什么。”
甄柳瓷低下头,没叫他瞧见自己的神情,她低着头喃喃道:“你在这就好,总之多谢你。”
这话没人听见。
崔、甄两府离得不远,这一路上甄柳瓷都斟酌着,想着如何开口询问沈傲是否愿意入赘,可她实在羞赧,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真是奇怪,面对易云、曹润安,这些话她都能毫不犹豫的说,偏到了沈傲面前,她犹豫了。
到最后终于是下了决心,甄柳瓷推开小窗瞧着他,小脸红的像桃子似的,她眼神躲闪着,小声问:“沈傲,你愿不愿意……”
话还没说完,甄府门房小厮就跑了过来:“正赶上小姐回来了!小姐!大老爷来了!”
说的是甄柳瓷大伯。
甄柳瓷瞬间正了神色,问他:“何时来的?”
小厮:“刚进府,说是求见咱家老爷。”
定是为着那蜀锦的事。
甄柳瓷下了马车,沈傲问她:“你刚才要说什么?”甄柳瓷回头看了看沈傲,想着现在时机或许不对,于是道:“下次再说吧。”
她走了两步之后站定回到:“我要忙一阵子,忙完了我遣人去请你。”
沈傲自然知道她肩上担子重,事情多,又难处理,于是也没纠缠,只嘱咐道:“按时吃饭,再累也要好好休息,不可像今晚这般整夜熬着不睡。”
甄柳瓷微微瞪大眼睛,暖意流过心间,她灿然一笑:“好,你也是。”
清晨的日光照进她淡茶色的瞳仁,璀璨如碎金。
甄柳瓷进府后问身侧下人:“父亲起了吗?”那人答,“已经起了。”
于是她回院更衣,简单洗漱一番,重新梳了发髻。
来到甄如山院子的时候,甄如山正准备用早饭,见她来了,白姨娘关切道:“昨日你遣人回来说崔大姑娘不太好故而没回来,我这心里担忧得很,现在可是没事了?”
甄柳瓷点头:“太医来看过,没大碍了。”
甄如山招呼着甄柳瓷坐下:“瓷儿还饿着吧,一起吃些早饭。”
白姨娘给她盛粥:“早上清淡些,只有白粥。”白姨娘把粥碗放在她面前,笑眯眯地看着她:“吃吧。”
白姨娘还未落座,忽然又急道:“哎呀!小姐爱吃鱼片粥!”说完就要往小厨房走。
甄柳瓷赶紧拦住她:“白粥就好,姨娘不必麻烦。”
白姨娘开始挽袖子:“不麻烦,很快就好了。”说完话的时候人都已经在屋外了。
甄柳瓷让翡翠把人追回来,甄如山又拦住她:“她愿意为你做这些,待会你吃几口,让她高兴高兴。”
甄柳瓷自然明白,点头说好。
一个是没了孩子的母亲,一个是没了母亲的孩子,仿佛寒冬中互相依偎取暖的旅人。
甄如山先开口:“你大伯正在主屋坐着呢。”
甄柳瓷神色淡淡:“我知道,不急在这一时见他,让他等一会吧。”
甄如山忽而轻笑:“瓷儿知道该怎么回他?”
“自然知道。”
甄如山欣慰,伸臂拍了拍甄柳瓷放在膝上的手:“瓷儿现如今是能独挡一面的生意人,爹爹高兴。”话说完,他以手攥拳放在唇边,压下几声咳嗽。
甄柳瓷关切地看着他:“爹爹身子不舒服?下午我叫许太医来看看。”
甄如山不推辞,只点头说好。
他又问:“听说前日你去清平山求批语了?咳咳,算的什么?”甄如山咳嗽着。
甄柳瓷原本舀粥的手一顿,想起那句“红烛两次明灭,才得情郎乘轿来。”,而后很快说到:“去的突然,那和尚说不合规矩,没给我看。”
“嗯……”甄如山轻声:“知道不知道又能如何呢,日子还得一天天过下去。”
“是呀。”甄柳瓷轻轻点头。
白姨娘端着粥碗进来,轻轻放在甄柳瓷面前:“小姐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甄柳瓷笑着舀一勺鱼片粥,咽下去后朝白姨娘道:“姨娘做粥最好吃,这比外面酒楼里卖的还好吃。”她玩笑道:“莫不如我开个酒楼给姨娘,让姨娘掌勺做大师傅吧。”
这话哄得甄如山和白姨娘都笑了。
甄如山道:“你姨娘忙起来可没时间给你做了。”说完又咳了两声。
白姨娘红着脸:“我哪有那个本事呢?把老爷和小姐伺候好,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她把小菜碟子往甄柳瓷面前推了推:“小姐多吃些。”
甄柳瓷把一碗粥吃光,擦了擦嘴,而后道:“我去见大伯了。”
“去吧。”甄如山面色平静:“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顾忌我。”
“我知道了,父亲。”-
甄府主屋。
甄柳瓷迈过门槛:“大伯来的真早,吃过早饭了吗?”
甄正祥瞧着她:“你父亲呢?起不来床吗?”
甄柳瓷落座,也不说废话:“大伯有什么事直接和我说吧。”
甄正祥道:“蜀锦供应是大事,这事你小孩子没法做主,我和你父亲谈。”
甄柳瓷不说话,一双杏眼眸色深沉,看着他一言不发,仿佛心中通透了然。
“哦。”她淡淡道:“那大伯等着吧。”
说完起身就走——
作者有话说:感谢每一个宝宝的营养液,每一瓶营养液对我来说都很重要,爱你们![黄心]
另外感谢执夙宝宝和阿斯代伦猫猫想尝尝毛血旺宝宝投雷!
沈傲看着手上的投雷单子,问甄柳瓷:“这‘毛血旺’是什么东西?”
甄柳瓷接过单子看了眼:“我遣人问过,说是后世的吃食,口味辛辣。”
“哦,你爱不爱吃,我给你搞一份尝尝?”
甄柳瓷认真想了想:“我还是更爱甜食。”她顿了顿:“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今晚就吃尝尝这道‘毛血旺’吧!”
第28章 “沈傲,我招你入赘,你……
晋江文学城首发
甄柳瓷把甄正祥晾在那就走了。
伯父也不是小孩子,闹一闹就想有糖吃未免太不现实。
她事情多,没办法哄着长辈,除了晾在那还有什么办法?
晾久了,脸上发烫了,大伯就知道这事该怎么办了。
甄柳瓷忙着清点库存,联系蜀中其他作坊,这一通忙完都到下午了。
午饭她随便应付了一口,手头最后一封书信写完送出去,甄柳瓷起身洗手,随后问下人:“大伯还在呢?”
“是。”
“送饭了吗?别给饿着了。”
“送了,也吃了,就是没吃多少。”
“吃了就行。”
甄柳瓷拿起一旁的帕子擦手,又问:“来请几次了?”
下人回忆:“嗯……上午四次请老爷过去,老爷都说身子不适,下午请您过去两次,算上这次是第三次了。”
翡翠在一旁道:“这大老爷还真犟,见不到人就不走呢!”
甄柳瓷淡淡:“他不会走。”他收了蜀中商人的银子,拿了钱自然要替人办事。
她擦干净手,带上镯子戒指,这才开口:“那我去看看吧。”
她走进主屋,甄正祥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她。
甄柳瓷落座后开口:“大伯定是有要事,否则也不会等这么久,要不我替大伯去看看父亲,看能不能请动他?”
甄正祥皱眉叹气:“何必敷衍我。”他停了一下,终于是说到正题:“我听说今年和蜀中鼎正作坊的契书到期,你准备换作坊了?”
“谁说的?”甄柳瓷看着他,貌似不解:“这事还没聊完呢?”
她如实解释:“昨日我也说过,现如今用的鼎正作坊不会做生意,几次三番要涨价,我原话是,若这次还要涨,契书到期后我就换作坊。”
甄正祥:“我觉得这鼎正作坊的蜀锦品质上乘,咱们又何必舍近求远,再去找作坊呢?”他拿出一副长辈口吻:“他要涨价,涨的不多就随他去吧。你现在事情多,又忙,重新找作坊太费时间。”
甄柳瓷审视的目光瞧着他,静静看了许久,看的甄正祥身上发冷,甄柳瓷才忽而一笑:“伯父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伯父收了鼎正作坊的银子,联合外人一起坑我呢。”
甄正祥一愣,而后义正言辞道:“你怎能这样揣测长辈!”
她不卑不亢:“不然我要怎么说?大伯,现如今贡缎供应的勉强算是及时,京中铺子几乎都靠着出售蜀锦撑着,再涨价,成本都包不住。做生意,银钱流动,牵一发动全身,绸缎铺子是甄家生意大头,若是这一处周转出了问题,米行、酒楼的盈利全拿去补也补不齐这个大窟窿,到时候怎么办!”
甄正祥不以为然:“你也不用说这些吓唬我,且说当下,鼎正作坊涨价事出有因,你又何必一副小姑娘做派,故意跟人作对?”
若是以前,甄柳瓷定会因为这话生气委屈,夜里免不了再掉两滴眼泪。
可这段时间她也明白了,张嘴闭嘴一句话而已,她若在乎,这句话就伤人,她若不不在乎,这话就没用。
且生意场上,管他什么小姑娘做派男人做派,于她有利的做派就是好做派。
“大伯。”她声音平和:“你不做生意,自然不知道做生意的辛苦。若今日我同意鼎正作坊涨价,明日桑农蚕丝涨价,我买不买?后日其他作坊供给绸缎涨价,我要不要?开了这个头,后续供应作坊我如何管理?”
甄正祥被堵的说不出话,甄柳瓷又道:“此事我已有决断,你也不必劝我了。你若和鼎正作坊的人有联系,就去告诉他们。我今日已经将联系蜀中其他作坊的信送出去了。”
她站起身:“快用晚饭了,大伯吃过再走?”
甄正祥不愿被她压一头气势,起身一甩衣摆,赶在她之前走出主屋。
这做派实在孩子气,甄柳瓷不禁轻笑。
第二日蜀中鼎正作坊的人就登了甄柳瓷的门,言辞恳切,说是自己担下成本,不会涨价了。
甄柳瓷笑脸相待,又定了杭州城最大酒楼的雅间给他们一行人饯行。
临走时礼品装了两车,算是做的尽善尽美。
翡翠还问呢,“小姐对他们这么好,是准备明年还用这家?”翡翠不懂生意,却也知道这作坊出尔反尔实在不对。
甄柳瓷解释:“不会用了,过阵子我亲自去蜀中一趟,把新作坊的事情敲定。”她教导翡翠:“不用跟鼎正作坊的人撕破脸皮,咱们这礼数是做给其他作坊和铺子看的。”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半个月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甄柳瓷变的更忙了,忙的没时间好好吃饭,没时间睡一个好觉,更没时间去想和沈傲之间的事情。
这段日子甄如山的身子忽然变差了,虽不及先前晕倒那么严重,但甄柳瓷时常去看他,只觉得父亲的身体日益没了生气。
半个月前还能坐在桌边和甄柳瓷一起用早饭,现在只能让白姨娘端着碗,坐在床榻边一口一口往嘴里喂了。
许太医来看过,只说他年轻时操劳太过,早年间在码头卖过苦力,做起生意之后又整日整夜的殚精竭虑,能拖着一副惨躯到现在,已经很是不易了。
许太医看着甄柳瓷认真说:“你父亲应当是很不放心你,所以求生欲望很强,这才能活到现在。”
甄柳瓷听见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好似她是个冷血无情之人。
可众人走后,甄柳瓷握着父亲干枯如朽木一般的手掌,泪如雨下。
这大手曾为她撑着天,现如今眼看着父亲倒下,甄柳瓷没觉得天塌了,只觉得人生苦涩,岁月漫长,想留的都留不住。
她站在原地徒劳地攥紧拳头,到最后发现自己两手空空。
她这几年从不敢感受快乐和品味幸福。
说的极端些,每当她觉得自己幸福和快乐的时候,随之而来的便是令人窒息的恐惧感。
因为每当这时候,头顶上悬着的那把生锈钝刀就会猛地刺过来,反复割在她的脖颈上,带不走她的命,却要狠狠地从她生命中夺走什么。
她因为沈傲送来的一盒盒点心感到欣慰快乐,又因为那空屋里的吻感到细小幸福,现在轮到她还债了。
坐在父亲床榻前的时候,甄柳瓷想,那晚她留下了崔妙竹,那现在要走的,会是父亲吗?
甄柳瓷没再去求神佛。
早年间她都求遍了,什么都没改变,亲人还是一个接着一个的走了。
甄柳瓷搀扶起哭的腿软的白姨娘,声音冷静:“姨娘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她去找了许太医,送了不少银子,想动用许太医的人脉请太医院正来看看。
许太医面露难色:“甄小姐,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太医院正何等身份,请过来给个庶民看诊,实在是……”
他举了个例子:“皇城根下,沈相管教孩子险些失手将次子打死,这都请不动太医院正来看啊。”
除非陛下恩赏,否则甄家就算把生意做的通天了,也见不到太医院正。
甄柳瓷淡然:“我不是不相信许太医的医术,实在是走投无路,什么办法都想试一试。”
许太医叹气:“我说实话,即便是通天的手段请到了人,京城到杭州水路最快也要半个月……”
甄柳瓷面色苍白,垂眸点头道:“我知道太医的意思了。”
许太医瞧着她苍白的面孔和乌青的眼底,说道:“甄小姐得休息一下了,你可不能再倒下去了。”
“我知道,我的身体我清楚。”
甄柳瓷起身欲走,许太医叫住她,犹豫着开口道:“这话由我说甄小姐或许不信,可民间‘冲喜’的说法,甄小姐或可
一信。”
甄柳瓷瞧着他,他又说:“甄小姐也说现如今已经走投无路了,能试的都试一试吧。”
她思考片刻,而后点头道:“好。我准备一下。”
这些日子甄家的变动沈傲也知道,他记着甄柳瓷的话,她忙完会来找他。如果没找他,就说明她还是很忙。
沈傲没要求见她,只是依旧每日变着花样往甄府送吃食,一开始还是让长生去送,后来都是他亲自去的。
他亲自见一见翡翠,问一问甄柳瓷的情况,本意是让自己心安。
可每一次……
每一次。
翡翠的话都让他更加担心甄柳瓷。
“今日还没来得及吃饭。”
“昨日又没睡好。”
“昨日夜里忽而哭着惊醒了。”
“晨起还好好的,中午吃过饭忽然吐了出来,再就吃不进去了。”
沈傲终于是按捺不住,换上甄府小厮的衣裳在翡翠的帮助下混进甄府。
他没敢直接过去,怕打扰她,怕让她分心。
沈傲远远看着甄柳瓷坐在桌前吃饭,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三个下人来找她,各自要问的事情都不同。
筷子刚拿起来就又得放下去。
这场面看的沈傲来气,心想这甄府下人难道都是饭桶,非得什么事都问过她才行?就这么没眼色?非得在人吃东西的时候过来吗?
翡翠解释,这是甄柳瓷要求的,她怕自己误了事,要求下人随时有事随时过来。
沈傲叹了口气,不再骂人,眼看着她最后好不容易吃了几粒米,然后就放下筷子说吃饱了。
沈傲皱着眉,终于是没忍住,走了过去。
“你这样辛苦,还不吃东西,这怎么行?”
才半月不见,人瘦的都撑不起衣裳了。
甄柳瓷愣愣地看着从天而降的沈傲,忽而眼圈一红,喉头一哽。
沈傲皱着眉,气冲冲坐下,拿过勺子用肉汤拌了饭,递到她嘴边,语气不善:“吃。”
他做这些并不熟练,冷着脸不知在气什么。
甄柳瓷的眼泪霎时流了下来,混着饭,吃进嘴里,苦涩难言。
她身侧,翡翠和长生都抹着眼泪。
沈傲用拇指揩过她的脸,强忍着心疼,又舀了一勺拌饭喂她。
就这么吃了三口。
甄柳瓷努力咽下最后一口饭,流着泪,瘪着嘴,轻声问他:“沈傲,我招你入赘,你愿不愿意?”
总归是要冲喜的,总归是要招赘的。
易云会做生意,曹润安家中有背景,可她不想要这些人,她就想要沈傲。
甄柳瓷早慧早熟,从不任性,只在沈傲的事情上几次三番的由着自己的心来做决定。
她想要他,只想要他。
可话出口的一瞬间,空气凝滞。
屋外的风停了,树叶也不动了,就连鸟鸣声也渐渐微弱。
好似这世上的一切都等着沈傲的答案。
“当啷”一声,沈傲手中的勺子坠地,裂成碎片。
沈傲骤然起身,面容惶然甚至有些无措。
没了素日的狂傲自定,也没了一贯的玩世不恭。
“我……我……”
他说不出话,无论是拒绝还是答应,他都说不出口。
第29章 (二更)
晋江文学城首发
甄柳瓷定睛瞧着他,她从未在沈傲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方才暖起来一点的心瞬间坠入冰窖。
她一瞬间反应过来,瞪着眼睛喃喃不可置信道:“……是我会错了意?”
过往种种依次在脑中浮现,甄柳瓷一边盯着他,一边在脑中细细思索。
是自己会错了意吗?
不应该的,她想,自己不是莽撞之人,且沈傲种种行径,当真是爱护她。
她微微开口,还未继续发问,沈傲却已经转过身快步走了出去。
翡翠急道:“小姐,这是怎么回事啊!”她要去追,甄柳瓷喊住她:“不必追!”
她紧紧闭眼……
终究是两手空空,想要的都得不到,想留的都留不住。
她懂,她全都懂。
甄柳瓷扶着桌沿缓缓起身,眼前一阵发黑,摇晃着稳住身形,翡翠冲过来拥着她:“小姐!”
甄柳瓷按着额头,缓缓道:“叫府中管事过来。”-
谢翀从外回家的时候听说有客到访,他笑着进了主屋,却在见到人的那一刻骤然冷了脸。
“滚出去。”谢翀冷冷道。
沈傲颓然坐着,弓着身子双臂撑在腿上,双手覆着脸。
在听到谢翀声音的一瞬间,他抬起头,本意应该是要笑,结果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嘴角眼角俱是朝下,他声音暗哑颤抖:“先生,你帮帮我……”
谢翀是何等智慧,结合如今甄府现状他已经猜出大概。
看着沈傲低沉的脸,他只无奈叹气,最后问道:“你说清楚,什么事?”
沈傲定定看着他,忽而苦笑:“她说……要招我入赘……”
谢翀皱眉:“你拒绝了?”
沈傲低下头,许久才道:“没有……我没回答,我……跑了。”
像个卑鄙的骗子,像个怯懦的小偷。
至此,谢翀心中了然。
于是叹息,问他:“她急着招赘,是因为要给她父亲冲喜,你知道吗?”
沈傲怔愣,缓缓摇头。
谢翀又问:“所以我几次三番让你别去招惹她,你为什么还要去!”他语气越来越激动,到最后竟拍起桌子。
沈傲看着他,双目通红:“老师,我忍不住!我喜欢她!我忍不住!”
谢翀无奈摇头:“沈傲,你是一贯的心高气傲无法无天随心所欲,你就没想过,你忍不住,她动了情,两情相悦之际你硬要走!她怎么办!”
沈傲缓缓:“我以为,总还有一两年时间,一两年之后许是我淡了她也淡了,倒时自然就分开了。”
“可笑啊……”谢翀道:“你以为,你以为,这世上一切都要照着你以为的来吗?”
“你不愿意入赘,你看不起赘婿,你总说赘婿低贱。你说易云烂忠厚,曹润安卑鄙,你又比他们强在哪呢?!”
谢翀揶揄:“你不是说要好聚好散吗?你不是说不会亏待了她吗?现在你准备怎么办?”
沈傲低头道:“……我去帮她请太医院正,我娘和皇后娘娘是闺阁好友,有我娘开口,能成的……”
“呵。”谢翀笑他:“沈公子真是通天的手段。”
他淡淡:“是啊,你娘是高门贵女,皇后娘娘的好友,你爹是当朝权臣,一人之下。沈公子好大的威势啊。”
谢翀冷笑:“你就用你这身份,用你那不值钱的感情,欺负她一个没了娘的姑娘家!”
话锋一转,谢翀骂道:“沈傲!她小小年纪做生意,多少人欺负她!怎么连你都欺负她!”
沈傲伸手捂眼,再说不出话来。
谢翀看着他:“你若真流下几滴眼泪,我便当你还有几分真心。”
沈傲深深吸气,放下手,一双眼睛血红湿润:“先生,你帮帮她。”
谢翀定定看着他:“我会帮她,却不是因为你。”
“沈傲,你在京城做事不计后果,是因为你有个好爹,你看不惯他,可他也确确实实给你擦了屁股。现如今是你自己造的孽事,你也该好好想想了。若你这一辈子就要这么浑浑噩噩下去,我无话可说。”
“先生……”
“不要叫我先生,我没教过你这些。”谢翀起身不再看他:“你走吧。”
沈傲撑着膝盖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影有些踉跄。
“先生,我愿意娶她,我是愿意的……”
谢翀皱眉看着他,只缓缓叹息:“走吧。”-
次日谢翀登了甄府的门,将沈傲的身份背景全盘托出。
“他家事复杂,这事怪我,没全盘托出……”谢翀皱眉自责道:“竟误了你。”
甄柳瓷面容苍白,愣了一时,随后淡淡笑着。
“原来如此,我只当他府上是小富之家,没想到竟是这样高的出身。是我高攀了。”
谢翀惊讶:“
甄小姐莫要这么说,总归是他对不住你,他是我的学生,此事责任在我,我替他像你道歉。”
谢翀说罢就起身行礼,甄柳瓷拦住他:“先生不必介怀。”她扶着谢翀坐下:“为着一个男人要死要活的……我不是那种人。”
她面容沉静,只是眼下乌青透着些脆弱:“日子还得过下去呢,这些事都算不得大事。”
谢翀没想到她这般冷静,一时间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正想问那冲喜之事是否要暂缓,却见甄府管事走了进来:“小姐,这是今日预备送出的聘礼,聘雁,聘帛,还有招赘文书,您过目。”
甄柳瓷接过单子草草看一眼:“送过去吧。”
谢翀疑惑:“这是……?”
甄柳瓷解释:“总不能因为他误了我的事……”她似是想起什么,召唤翡翠取来请帖。
“婚事办的仓促,男方家虽没要求,只是我甄家招赘总是要给足人家体面的,届时还请先生赏脸。”
谢翀讪讪接过请帖,见这上面的日期写的事三日后。
“定的谁家?”他疑惑道。
“城北高家,先前相看赘婿时就有这位高郎君,虽不如易云,但胜在懂事听话,昨日我便遣人过去询问了,我这婚事办的急,高家也并没有不情愿,很体谅我。”
谢翀不知该作何反应,只疑惑道:“甄小姐并不喜欢这人。”
甄柳瓷呵呵笑了两声:“冲喜而已,喜不喜欢都不妨事,招进来我好吃好喝供着,若我父亲病情真有好转,我额外有赏。”
“怎么不招易云呢?”谢翀更疑惑。
甄柳瓷无奈苦笑:“他……对我有情而我实在对他无意,我不想伤了他。不如找个相互无情的,这样比较简单。”
谢翀无话可说,他起身欲走,却还忍不住道:“沈傲他……”
“先生不必说了。”甄柳瓷打断他:“我知道他当真喜欢过我,我也是动过真情的,可他身份高贵不会入赘,而我守着家业不会嫁人。”
她微微红了眼眶:“缘分浅薄,这样分开就很好。”
她替他解释:“他应当有诸多难以言说的不得已,我理解。”她笑了笑:“我也不是个孩子,这世上不会一切都顺着我的意,不是我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这道理我很早就懂。”
谢翀张了张口,什么都说不出,最后只道:“三日后我一定到。”
甄柳瓷微笑。
“多谢。”她说。
谢翀带着请帖回府,却又见到了沈傲。
他依旧颓然坐着,身侧小桌上放着一盒点心。
谢翀没言语,猜到大概,他又去送点心了,可甄柳瓷怎么会收呢。
他把请帖拿出来,推到沈傲面前。
“别再过去了。”谢翀说。
沈傲抬头,怔愣着看着那请帖。
甄柳瓷旁边的名字,他不认识。
他心爱的姑娘要和旁人成亲了。
沈傲甚至没有资格去生气去悲愤,因为如果那日他点了头,今日在请帖上的就是他的名字。
可他没点头,他畏惧世俗眼光,担心流言蜚语,守着他的自尊自傲。
他想,自己不如崔宋林。
“先生,她分明不喜欢他。”他知道这个高郎君,她相看的每一个赘婿人选他都记得,这个高郎君只和她喝过一次茶,说过两句话。
他宁可她招易云入赘,起码易云真心喜欢她。
“沈傲,别再去打扰她。”谢翀没回答他,只又说了一遍。
沈傲低着头问:“她提起我了吗?”
谢翀如实:“她说……她知道你喜欢她,她对你也是真心的,能理解你的苦衷,她都懂。”谢翀看着他,平静道:“沈傲,她甚至为你想好了说辞。”
这一句句话像利刃直直插进沈傲心里。
他想起自己的诸多行径,仿佛看见那碎裂的瓷勺重新拼合在一起,又飞回他手上,好似那日他没换上小厮的衣裳,没进甄府。
再往前,他没拉起她的手,没亲吻她的耳垂,他也没有在小巷中拥抱她。
一切回忆缓慢倒退,他没有在空屋中情难自抑的亲吻她,他没去清平山,没在那个月夜与她争执,没在郊外给她赶马车,最终,他没有去甄府做她的小先生。
他也没有在初见时,在那日谢翀府上,朝她衣领里扔果子。
他依稀记得她的每一个表情,或嗔,或笑,或怒,生动可爱。
可那些表情渐渐模糊,最后留在脑海里的画面只有她流着泪看向自己,问道:“沈傲,你愿不愿意……”
也许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扔出那枚果子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姑娘故意假扮深沉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他偏要逗她哭。
现如今她真哭了,当着自己的面,哭的那么委屈无助。
她是因为自己哭的,可他却没身份哄她。
沈傲想起自己反应过来自己喜欢甄柳瓷的那天,那个天地宽广的雨后傍晚,如今这回忆像一把剑,从头到脚穿过他,把他钉在原地。
一切回忆缓慢倒退,却又快速回到现在。
沈傲看着那张请帖,摇晃着起身。
“好。我不会再去……打扰她。”
第30章 甄柳瓷手握着一根残线,……
晋江文学城首发
甄府开始筹备起甄柳瓷的婚事。
张灯结彩,入目皆是一片红色。
为了达到冲喜的目的,甄柳瓷要把这场婚事打造的极尽张扬。
甄柳瓷亲自去崔府送请帖。
崔妙竹自打那日昏倒醒来之后身子好了些,能在院里行动,也不害喜了。
她拽着甄柳瓷坐下,而后道:“我早给你备了一份大礼的,只是没成想你这婚事这么突然。”
甄柳瓷苦笑:“没办法。”
崔妙竹也没说什么,只说:“阿林那日还和我说,瞧着你和你府上那个小先生走得很近,我还以为……”
甄柳瓷低头不语,崔妙竹似是察觉什么,也不再说话,只拿出一本小册子悄悄塞给她:“你别声张。拿回去悄悄看。”
甄柳瓷一下就猜道这册子里是什么内容,顿时觉得这薄薄的小册子有些烫手:“姐姐!”她红了脸。
崔妙竹只笑:“我怕你姨母一心挂念你父亲没时间给你弄这些,你又没了……总之我给你备着了,不叫你大婚当夜一头雾水,哈哈。”
甄柳瓷无奈:“姐姐是有身子的人,说话还这样……”
“啧,你这丫头,关心你还有错了?”她低声:“拿回去好好看看。听见没!”她故作嗔怒。
“知道了。”甄柳瓷好声应着。
崔妙竹叹气,摸着她的脸:“才多久没见,你瘦成这个样子,下巴都扎手了,瞧着比我都瘦弱。”
甄柳瓷低头抿嘴,轻声道:“瘦些,穿婚服也好看,你就当我是故意的吧。”
崔妙竹摆摆手,让下人离开,随后握紧甄柳瓷的手,犹豫着问道:“你和那位沈先生……有什么,是不是?”
她醒来之后,崔宋林三言两语说了那晚的事,崔妙竹何等聪慧,瞬间察觉出二人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
甄柳瓷没说话,低着头,微微皱眉。
崔妙竹又轻声问:“怎的没招他呢?我听闻那晚他在外头等了你一宿,心里应该有你的。”
甄柳瓷这才出声:“他……家世很高,我当时不知道。”她抬头,无奈淡笑着。
崔妙竹眼眶一红,搂住她:“这话你没法跟旁人说是不是?”
“嗯……”她扑在崔妙竹怀里,有些委屈,却没流泪:“我爹和姨娘都不知道。”
“阿姐……”她缓缓陈述:“我其实很喜欢他……”
崔妙竹听得心里难受,甄柳瓷多要强,多辛苦,她比谁都知道。
崔宋林进了屋,冷着小脸硬生生道:“之前我还夸他来着,真是看错人了!”
甄柳瓷轻声道:“他人不坏,只是……”
崔宋林着急:“甄小姐不用再替他说话了,下次我在街上
见了他,定要狠狠骂他!这个懦夫,胆小鬼!”
崔妙竹也帮腔:“对,阿林伶牙俐齿,叫阿林骂他!”
甄柳瓷又笑了笑,知道这二人都是哄自己的,起身道:“和你俩说说话,我心心情好多了,家里事情多,要办婚事礼数繁杂,我先回去了。”
崔妙竹问:“府上人手可还够用?要不要我派几个人过去?”
“阿姐有心了,若是缺人我就找你。”
她起身离开,在外忙了一通回到府上的时候天色已晚。
甄柳瓷坐在桌边安静吃饭,一言不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显得有些麻木,吃过饭又去了甄如山的院子。
满院子药气熏天,许太医这阵子一直住在府上没走,甄柳瓷给足了银子,他不敢敷衍。
白姨娘见她来了,赶紧起身:“小姐来了?”她手上正拿着两件婚服查看着:“我是妾室,本没资格做这些,可是我看小姐太忙了,想为小姐分分忧。”她低声道。
甄柳瓷安抚她:“没事,姨娘帮我验看,我很放心,父亲今日如何?”
白姨娘急道:“太医说,虽没见好转但也没恶化下去,许是那冲喜有用!府上要办喜事让老爷知道了,他虽说不出话但心里高兴,所以没再变坏。”
“嗯。”甄柳瓷坐在甄如山旁边,握住他干枯的大手。
“女儿后日要招赘了,爹爹。”她柔和轻声:“快醒过来看着女儿接赘婿进门呀。”
她多希望甄如山下一刻就醒过来,看着她成亲,和她一起笑着迎赘婿进门。
念及此处,甄柳瓷垂眸,神色哀愁。
白姨娘捧着两件婚服过来,说道:“小姐的凤冠霞帔我查过都没问题,这是红大袖衫配绿霞帔。咱们是招赘,所以男方不穿绛纱袍,要穿靛蓝织锦直裰,带孔雀翎,我都看过没问题,明日就给高家送去。”
“嗯,”甄柳瓷把视线从父亲身上收回,对着白姨娘道:“我是这么想的,这高家答应入赘冲喜,我心存感激,一个月后,不论是父亲好转,抑或是……没有好转,我都会写一封放夫书给他,让他去过寻常生活,娶妻生子。”
白姨娘低头:“小姐不必和我说这些,小姐自己做主就好,想必老爷也会同意的。”
“您毕竟是长辈,伺候我父亲许多年,我知会您一声,应该的。”
看过父亲,甄柳瓷又回到自己的院子。
洗漱后准备入睡的时候,她从铜镜的倒影中看见那三盏花灯。
沈傲的脸蓦然出现在脑中,他总是笑着,凤眼眯着,瞧着自己时总是一副柔和模样。
“……你若喜欢,二十六三十六我都给你买!”
“怎能光给别人买不给你买呢?别人有的瓷儿也得有。”
“撒谎……”甄柳瓷口中喃喃。
哪还有什么二十六三十六。
屋内寂静,只又一声重重的叹息,甄柳瓷对翡翠道:“把那三盏灯取下来吧。”
翡翠点头,踩着凳子去取灯,她往下递,甄柳瓷伸手去接。
花灯原本精致,可只放了半月,彩纸便有些褪色了。
甄柳瓷口中喃喃:“是不是叫太阳晒得,怎么颜色淡这么多。”她神色如常,好似不在意这花灯是谁送给她的。
她随手扽了扽那小兔儿耳朵上连着的绳子,那绳儿只动了两下,然后毫无征兆的断了。
甄柳瓷手握着一根残线,怔愣在原地。
泪水几乎是瞬间喷涌出来,打湿她苍白瘦弱的脸,划过她毫无血色的唇边,最终落在那颜色斑驳的花灯上。
甄柳瓷怔愣着,似乎是疑惑,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才发觉自己留了这么多泪。
翡翠担忧地看着她:“小姐……”
甄柳瓷皱眉,流着泪的脸上甚至挂着轻笑:“怎么回事?哭什么呢?”她问自己。
她把那残破的花灯递给翡翠,闭了闭眼。
“扔了吧。”-
沈傲开始流连酒局,像一个真正的纨绔子弟。
凡是递到唇边的酒杯,他俱都一饮而尽,毫不犹豫。
酒很好,让他藏起真心,忘却忧愁。
这几日他总是午时回府,傍晚出门,整夜整夜的在外面,把自己泡在酒缸里。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记得,明日是甄柳瓷成亲的日子。
无论他喝多少酒,也忘不掉。
午时从酒楼出来,长生搀着他。
他长手长脚的不好摆布,整个人摇摇欲坠,面颊绯红,凤眼迷离。
他正摆着手和身侧的狐朋狗友告别,却冷不丁听见一句脆生生的叫骂:“沈傲,你这畜生!”
沈傲一挑眉,心道自己难不成是喝傻了?光天化日,杭州城下,居然有人敢这么骂他。
他斜睨过去,面上发冷,带了些怒意,却见崔宋林丝毫不惧地迎面走过来,指着他的鼻子道:“你这畜生!你这懦夫!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
“哈……”沈傲一时无语,却也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按了按眉心,一言不发瞧着他。
崔宋林抱着臂:“亏我那日还说过你的好话!我竟是被蒙蔽了眼!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他本想说甄柳瓷多可怜,可抬头看去沈傲身侧还有那些纨绔子弟,崔宋林便住了嘴。
他不想叫别人看低了甄柳瓷。
沈傲身侧那些杭州世家公子围了过来,指着崔宋林道:“你敢骂他!你知道他是谁,他爹是谁吗?”
崔宋林是个嘴上不饶人的,抱着臂,毫不畏惧:“他是个懦夫胆小鬼,所谓养不教父之过,他爹把他养成这样,那他爹也好不到哪儿去呗!”
沈傲不禁轻笑,并不在意。
可他身侧的男子却急于在这沈相幺子面前表现自己,骂着就冲上去要揍崔宋林。
崔宋林往后一躲,躲开一拳,却在混乱中挨了一巴掌。
沈傲紧紧皱眉,看着崔宋林绯红的脸颊,转身朝着那人就是一拳。
那人狼狈地倒在地上,不可置信道:“沈傲,你他娘的疯了!他骂你!你打我?!”
沈傲晃荡着走过去,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往下揍,一言不发。
那人也来了气,颇有些不管不顾的气势,挣扎起身,和沈傲扭打在一起。
他还了手,沈傲反而没了动作,他瘫倒在地,任由那人的拳头落在他身上,头上。
崔宋林看傻了,想上去拦着,又自知自己没那个力气,于是只能在一旁干跺脚。
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帮谁,因为扭打在一起的这俩人一样可恶。
正在此时,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有两个精干护卫冲过来,把二人分开。
沈傲迷瞪着眼睛,看着那辆他很熟悉的马车,不由自主低下头去。
“宋郎君,过来我看看。”是甄柳瓷的声音。
崔宋林瞪了沈傲一眼,小跑着过去上了甄柳瓷的马车。
“甄小姐,我帮你骂他了!”他低声道。
甄柳瓷瞧着他的脸,皱眉道:“他打的?”
“不是不是!”崔宋林连连摆手:“他没打我,站在那让我骂,他身边那傻子打得我,然后他俩就打一起去了。”崔宋林挠挠头:“好生奇怪。”
“脸都红了,崔姐姐要心疼了,你随我回府,我拿药给你抹上。”
崔宋林轻笑:“没事,光红不疼!一会就好了。这事你不说,我也不说,阿姐就不会心疼了。”
甄柳瓷叫翡翠从车上拿了个帕子给他敷脸:“今日多谢你为我仗义执言,只是宋郎君日后还是不要莽撞行事……他有背景,不是你我能碰的。”
崔宋林低声笑道:“他有愧于你,不敢拿我怎么样。”
甄柳瓷瞧着他一副孩子模样,只好答应他不会告诉崔妙竹。随后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沈傲摇摇晃晃地站着,头冠散乱,面颊青紫,很是狼狈。
她淡淡收回视线,嘱
咐车夫道:“走吧。”
马车行进,路过沈傲。
他听见车里,崔宋林问甄柳瓷:“甄小姐,你今日做什么去了?”
她轻柔的声音回答他:“我去给高郎君送婚服了。”
22-30
同类推荐:
系统让我当驸马(gl)、
捡个失忆仙君当乖徒[重生]、
替身攻们为我打起来了、
病娇权臣笼中雀、
我在东宫当伴读、
我读档重来了![穿书]、
穿成摄政王的炮灰女配、
开国之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