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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帝星的雄虫们


    墨尔庇斯自那日以军务为由离开后,就不见踪迹。一个月过去,雪因其实有尝试联系,那只雌虫只接通过一次通讯,传来的声音疏离,只有一句“无碍”,便再无下文。


    面对伴侣突如其来的冷淡,雪因心中难免空落,却也不愿强求。只当墨尔庇斯再次回到帝星,需要时间重新适应与梳理。


    而雪因开始忙碌起来,堆积了十几年的事务并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移到另一只倒霉虫身上。至少仅是积压待签的文件,足以让他埋头苦签了一星期刚解放出来。


    而这十来年帮他处理庞大领地和王爵事务的‘倒霉虫’菲尔斯,简直像是老了一百岁!脸色苍白,眼下浓重的阴影,浑身散发着被沉重工作磋磨怨念。曾经微妙羞涩暗恋心思,早在年复一年如山倒海的工作中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每日重复“老子不干了”和“这破王爵什么时候回来”到最后“我怎么还活着”。


    当然,工资是没涨过的。


    现在看着终于回来接手工作的雪因,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化不开的怨气。


    雪因看着他的脸色,根本不敢吱声,乖乖巧巧配合着把事务处理干净。


    阿南克也被稳妥地送至雌父阿斯特拉身边学习。


    生活终于步入正轨。于是克斯安蒂星的例行进修通知,便适时地递到了他手中。


    这才刚刚踏入白塔范围不久,便迎面撞上了一只陌生的雄虫。


    “雄父。日安。”


    对面的雄虫有着极为出众的样貌,雪白的长发流泻而下,五官精致得甚至透着一丝妖冶,眼尾一颗小小的泪痣平添几分易碎感。正在雪因面前对着他小心翼翼开口。


    雪因整个人怔在原地。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尖锐的抽痛,几乎让他瞬间窒息。熟悉的恐惧与难受涌来,比面对自己雄父洛伦兹时更甚。


    他脸色一白,猛地移开视线,纤长的睫毛颤抖得厉害,脑海中却搜寻不到关于这张面孔、这声呼唤的任何相关记忆。


    “你认错虫了。” 雪因的声音有些不稳,唇色褪尽。他不敢再看那双让他心悸不已的紫眸,侧过身,几乎带上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希利安脸上期盼中带着拘谨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心极快地蹙起又松开。


    他迅速垂下眼帘,再抬眼时,换上带着歉意的疏离表情。


    “抱歉,殿下。” 他微微弯腰,行了一个标准而恭敬的礼,“是我一时眼拙,认错了虫,惊扰您了。”


    见他行礼雪因下意识便想伸手去扶,希利安却不动声色地侧身躲开了。


    雪因的手僵在半空。


    “你——” 他张了张口,看着对方低垂的、不再与他对视的眼睫,胸口那阵疼痛更尖锐了。


    “我——” 希利安几乎同时开口,却又立刻止住。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嘴角扯上惯常礼貌恭敬的微笑。“既然殿下正忙于事务,我就不多打扰了。”


    转身离开得干脆利落,只留给雪因一个莫名显得有些孤独的背影。


    雪因站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抬手按住了依旧闷痛不止的胸口,蓝眸里充满了茫然,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东西,他却连那是什么都无从知晓。


    但很快,又一只年轻雄虫正朝他快步跑来,挂着灿烂的笑容,用力朝他挥手。“雪因殿下!”


    雪因看过去,又是熟悉的紫眸…和耀眼的金发?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


    “是我呀!诺厄!” 雄虫已跑到近前。


    “诺厄……” 雪因恍然,眼眸微微睁大,“大哥家的……诺厄?” 印象中那个怯生生、敏感内向的小雄虫,与眼前身影重合。十几年的光阴早就将那个懦弱的幼崽,打磨成了眼前这个开朗温润的青年。


    “对!就是我!” 诺厄用力点头,他纯粹是高兴,“您不在的这些年,大家都很想您!我现在在白塔第四层进修,您这是要回顶层吗?”


    S级雄虫的内部阶层也是泾渭分明,刚到S级的数量最多,在最下层第十层,越往上等级越高,到了前五层几乎都是帝星出生家世缺一不可的矜贵雄虫。


    说是白塔,其实更像一个小世界的中转站,每一层都有空间隧道连接着各层雄虫,需要的、不同的,被开辟出来的小星球。


    “嗯。”雪因点头。转头想到诺厄的雌父塞西尔,也是他大哥雄主。当初逃亡途中还遇到塞西尔被他雌君背叛缉拿。


    ……


    雪因后知后觉警觉起来。可能因为一睁眼看到的是雄父和雌父面色如常,便下意识觉得生活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危险,之前还被雄虫协会追杀…可是醒来后雄父没有交代他要防备,那意味着问题已经解决了。


    雪因松了一口气。再次看向诺厄,语气关切,“你雄父…”


    诺厄语气轻快地说道:“他很好!现在……再婚啦。”


    “不过您别担心,”诺厄眨了眨眼,“我们还是一家虫~等下次家宴,我给您介绍!”


    “再婚?”雪因眼中掠过讶异。塞西尔不是一直很爱大哥吗?但是之前大哥背叛了他…


    雪因想,这种背叛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也是绝不会原谅的吧。哪怕是有隐情,可是伤害就是伤害,不能被有‘隐情’,‘为你好’之类的掩盖过去,至少当时受到的伤也是事实,身为雄虫的骄傲是容不下被践踏的。这么一想,雪因倒是理解了几分。


    “好。” 雪因笑了笑,温声应下。“你雄父再婚的贺礼,还有你成年的礼物,我稍后让虫一并送过去。”


    “您的心意早就到啦~” 诺厄笑着摇头,语气亲近,“菲尔斯叔叔处理得特别周到,什么都没落下。您这位管家,可真不是一般的能干。” 他话锋一转,紫眸里闪着俏皮,“他什么时候能休假呀?我这边正缺个得力的帮手理顺些琐事,想厚着脸皮向您借他几天呢。”


    雪因眼前瞬间闪过菲尔斯满是怨念、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弑主的苍白脸庞,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一阵心虚。“他、他最近…怕是抽不开身。” 雪因稳住声音,尽量显得自然,“积压的事务实在太多了。”


    等这边一切真正步入正轨,无论如何都得给菲尔斯放个足够长的假,还有补偿……雪因在默默记下这笔良心债。


    看着诺厄似乎还想再争取一下的亮晶晶眼神,雪因赶忙岔开话题,“礼物既然送到了我就放心了。在白塔好好学习,若有难处,随时可以来找我。”


    雪因是维斯特冕家族的雄虫,也是蒙特金德家的雄子,涉及雄虫的交际与相关事项,他自然也能一并负责处理。


    诺厄不纠缠,点了点头:“嗯!谢谢雪因殿下!那我就不打扰您去顶层啦!”


    ——


    进入教室,雪因有些恍惚,万万没想到十几年过去还是那几位老熟虫,兰斯坐在靠窗位置,见他进来,抬起眼眸,唇角勾起一抹笑,轻轻颔首算是打招呼。


    而另一边的佐尔安反应则要热烈得多。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冲到雪因面前,二话不说,张开手臂就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


    “你可算回来了!” 佐尔安把脸埋在雪因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后怕与激动,甚至有点语无伦次,“我们都快急疯了,还以为你死…”


    “佐尔安。” 窗边传来兰斯警告的声音。


    佐尔安瞬间意识到说了不吉利的话,赶紧“呸”了两声。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用力拍了拍雪因的肩膀,上下打量他,确认他完好无损,才长长舒了口气:“总之!你能全须全尾地回来,真是太好了!”


    雪因被他的热情弄得心里暖烘烘的,有些不好意思,蓝眸弯起:“嗯,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他环顾四周,发现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便顺口问道:“对了,洛佩卡呢?他今天没来?”


    一提到这个名字,佐尔安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像是拼命想忍住笑,却又控制不住,捂住肚子,肩膀抖个不停。


    “他?他现在可‘忙’了!” 佐尔安好不容易止住一点笑,声音颤着,“正兢兢业业地陪着他的新‘雌父’,努力扮演一个‘孝顺’的好雄子呢!哈哈哈哈哈……”


    雪因:“???”


    他完全没听懂,疑惑地看向兰斯。


    兰斯脑中闪过洛佩卡,也忍不住笑出声。


    “他怎么了?告诉我。”雪因不由得好奇起来。


    兰斯开口道,“他之前不是和前虫皇鬼混吗?整天把‘未来让皇室流着自己的血’挂在嘴边。”


    “对对对!” 佐尔安抢过话,笑得直拍大腿,“现在他可算‘如愿以偿’了!甚至……哈哈哈哈哈……甚至超额完成了目标!”


    这个雪因倒是知道,之前洛佩卡还问他要过灵嗣菌核,“他和前虫皇有虫崽了?可是…我听说虫皇已经换了一位?”


    “对,” 兰斯点头,解释道,“其实上面换多少位虫皇和我们这些雄虫来说关系不大,总归是雌虫间的斗争。但洛佩卡这次,把自己彻底卷进去了。当初旧虫皇战败,新皇登基的第二天,洛佩卡就…急不可耐和旧虫皇划清关系,跑去向新皇自荐……”他有些尴尬,“洛佩卡比较天真,他大概觉得,雌虫总不会放过送上门的雄虫。尤其是他这样基因等级高的。”


    雪因已经预感到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结果新虫皇勃然大怒,当场就要杀了他。” 兰斯继续道,“关键时候,旧虫皇冲出来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击,但也因此…彻底失去了生育能力。”


    佐尔安插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个失去生育能力、再无威胁的前朝雌虫,新皇大概是觉得杀了也无甚意思,而且毕竟是世上最后一只雌虫弟弟了,杀了反而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于是‘仁慈’地将旧虫皇囚禁起来,以示宽大。而为了‘成全’洛佩卡对皇室的‘一片赤诚’……”


    他深吸一口气,才勉强把话说完:“新皇下令,将洛佩卡‘赐’给旧虫皇做雄子!连旧虫皇原本那位倒霉的未婚雄虫克里斯蒂,也被一并‘安排’成了洛佩卡的雄父!哈哈哈哈哈……让他们仨关起门来,好好‘培养父子亲情’!你是没看见洛佩卡当时的脸色…哈哈哈哈!他现在倒是真跟皇室一个姓了,天天被他的‘雌父’和‘雄父’‘悉心教导’呢!”


    “渣了前雌虫后他成了我雌父?我不行了!新虫皇这也太损了啊!!!”佐尔安笑得抽抽。


    雪因:“……”


    没等佐尔安说完,教室的门被推开,莫里亚斯老师跨步走了进来。


    第92章 唯一的虫崽


    他身后跟着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雄虫。他恭敬地随侍在老师身侧。


    佐尔安一见到希利安,面色立刻沉了下来,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他单臂搂住雪因的肩,凑到他耳边,用气音小声骂道:“瞧见没?莫里亚斯养的‘好助手’。走狗!为了往上爬连壳都不要了!整天帮着处理些见不得光的脏事…一个A级,也配在这儿进进出出?”


    “嗯?”


    “听说他小时候还跟你家有点纠葛,害得你雄父——”


    他的话被莫里亚斯激动的声音打断了。


    “雪因?!” 莫里亚斯看到雪因眼瞳骤然睁大,脸上笑容不自觉扬起。他快步上前,伸出手,微微发着抖,似乎想触碰雪因的脸颊,却又不敢真的落下。


    向来沉稳睿智的眼眸此刻盈满了水光,惊恐与后怕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全然不见了昔日的从容风度,反而像是饱受惊吓被折磨已久。


    雪因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脸,避开了那只颤抖的手。


    当初被追杀的经历他没忘,他不信别人说的,老师追杀他只是因为认错虫的托辞。他是真的听到了雄虫协会派来的虫说的‘哪怕是殿下也格杀勿论’。他猜,老师或许知道他私奔的丑闻,为了维护帝星雄虫阶层的体面与秩序,才将他定为必须抹除警示。但后来为什么放弃追杀?还有现在莫名其妙的态度,好似他是对方救命稻草一样。


    莫里亚斯察觉到了雪因的抗拒与疏离,手指在空中僵了一瞬,缓缓收回。他脸上迅速堆起笑意,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老师知道…知道你这些年受委屈了。先坐下,好虫崽,我们先坐下再说。”


    佐尔安趁机又在雪因耳边飞快地丢下一串低语:“当年希利安,”他瞥了一眼角落垂首的雄虫,“小时候去了一趟你家王爵府。没多久,你雄父就对外宣布……丧失了生育能力,你成了维斯特冕家的唯一。莫里亚斯老师就疯了,带着虫天天往王爵府冲,口口声声要‘救你出来’,听说甚至亲自动手去砸门…硬生生锤得双手血肉模糊,至今提笔都不稳,但很奇怪,以雄虫的自愈力怎么会现在还没有恢复?不知道是谁下的黑手。”佐尔安说完,松开雪因,若无其事地坐回自己的座位。


    雪因心下一凛,顺着佐尔安先前的视线看向莫里亚斯垂在身侧的右手。表面看来完好,但他凝神用信息素感知,却发现上方缠绕着持续不断散发阴寒气息的墨黑色精神力伤害。


    “兰斯,”莫里亚斯已转身走向讲台,声音恢复平稳,“你来概述一下帝国近期的局势变动。”


    他身后的希利安面色沉静,顺从地移动脚步,准备如往常一样站到教室最不起眼的角落。


    雪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密密麻麻的心疼感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他抬手,指向自己身旁的空位:“坐这里。”


    希利安脚步一顿。他抬眸扫过雪因的脸,随即又垂下眼帘,继续向角落走去。


    莫里亚斯听见动静转头看来,目光在雪因和希利安之间转了一圈,忽然轻笑了一声,试探着开口:“还是我们雪因心善。”


    他观察着雪因的表情。


    雪因说完那三个字后便抿紧了唇,蓝眸执拗地追随着希利安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


    教室里一片安静。


    佐尔安皱起了眉,不解地看着雪因。兰斯则单手托腮,饶有兴味地微微挑眉,目光在雪因、希利安和莫里亚斯之间缓缓游移。


    莫里亚斯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闪过一丝烦躁。他是最看重规矩与等级,对希利安这种低等级的雄虫,虽然雪因不在时勉强用得顺手,但实打实给他特权也是不耐的,但…这是雪因开口。


    他放缓了语气,对着希利安带着几分施舍般的意味说道:“既然殿下开口了,希利安,你就……找个位置坐下吧。”


    说完,他立刻转回视线看向雪因,笑起,语气充满哄诱:“我们雪因这样仁厚,将来诞育的虫崽,自然等级也是最好的。”


    雪因:“……”


    他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缠绕心头。老师的表现,太不对劲了。


    希利安闻言,朝着讲台和雪因的方向,恭敬地向各位雄虫行了一礼,懂事地走向离所有虫都很远的、最靠墙的角落座位。


    雪因一顿,又要重新开口。


    与希利安对视一瞬间,希利安眼眸掠过雪因的,转过身,走到了雪因旁边的空位,安静地坐下。


    一直看着他的雪因,在他坐到自己身旁松了口气。朝着刚落座的希利安露出柔软笑意。


    莫里亚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紫眸深处暗流涌动,但他现在重心都放在雪因身上,也算是默许这次允许希利安逾越常规的座位。


    兰斯见风波停止,这才开口:


    “星历3447年六月,莱昂图特元帅率帝星主力,远征星渊裂隙。”


    “星历3448年初,帝星事变。时任大皇子,即后来的新皇兰斯洛特殿下,率亲卫军团及部分驻军回师帝星。冲突持续四十三日,旧皇室卫队于中央广场血战至最后一兵,皇庭内侍及部分被指认为腐朽旧党的贵族世家遭清洗。此役后,旧皇被迫签署退位诏书,皇室权力结构彻底重塑。”


    “星历3450年,历经两年过渡与局势稳固,大皇子兰斯洛特正式加冕,登基当日,颁布新典,重组内阁,并赦免部分帝星事变中立场摇摆的家族,以图迅速恢复秩序。”


    “星历3452年至3455年,大部分旧贵族世家审时度势,陆续向新皇宣誓效忠,并以联姻、资源进献等方式巩固新关系网。同年,皇室宣布与雄主所诞之唯一雄子——洛伦兹殿下,正式册封为皇太子,确立帝国继承序列。”


    “星历3457年,维斯特冕家族——对外正式宣告,其当代家主洛伦兹皇太子与雌君阿斯特拉公爵之子,雪因·维斯特冕,为该家族无可争议的唯一血脉继承者。”


    雪因一怔。


    “……此后数年,帝国表面进入相对平稳的恢复与发展期,边境战事零星,内部改革稳步推行。直至——”


    他抬起眼,看向雪因,:


    “星历3465年,即今年。为彰显新朝气象与帝国复兴,皇室定于下月举行盛大的‘星辉庆典’。届时,各方势力、新旧贵族、军部要员、乃至附庸种族代表皆会云集帝星。这会是一次权力的重新亮相、关系的微妙试探。”


    “所以,雪因,” 莫里亚斯老师接过话头,紫眸紧紧锁住他,声音里带着期待,“下月的‘星辉庆典’上,将由你——维斯特冕家族的唯一继承者,以及你的雌君,共同作为雄虫阶层的代表,领头出席仪式。”


    信息过于密集,让雪因一时难以理清头绪。他试图在混乱中抓住逻辑:“也就是说…我从王爵,变成了…王爵。”


    佐尔安已经开始伸出手指,煞有介事地掰算起来,“让我理理,这关系可太有意思了……”


    兰斯看着雪因有些空茫的眼神,肯定地点头,“理论上是这样。”


    雪因继续梳理着,“我雄父洛伦兹,现在是……皇太子。”


    “是的。”


    雪因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想起了刚才那场荒诞的皇室伦理剧:“那么,按照这个新关系…洛佩卡,现在算是我的…叔叔?”


    “噗——哈哈哈哈!” 佐尔安终于忍不住,拍着桌子大笑起来,刚才那点严肃气氛瞬间被冲散,“没错!恭喜你,喜提一位好叔叔!”


    雪因还是有些疑惑。之前明明说过大皇子对他有杀意。还有,他家族什么时候和皇室扯上关系了?但现在显然不是追问的时机。等回去再向雄父问个明白。


    “其帝星政变其实对我们雄虫来说却没什么大的改变,无外乎换几位雌君的事,听话的,不听话的,现在也听话了。”莫里亚斯继续开口。


    佐尔安凑到雪因耳边,有些沉重的补充道,“S级里雄虫殉情的…这十几年里,没了小几百个吧。”


    雪因瞳孔微微一缩。


    莫里亚斯显然听到了佐尔安的话,一直强撑的稳重姿态有些绷不住,脸上闪过气急败坏,猛地提高了声音:“所以!你们现在,尤其是你们几个顶尖的,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多生虫崽!”


    他的紫眸几乎要燃起火来,死死盯住雪因:“特别是你,雪因!回去好好和你的雌君努力!”


    雪因眉头立刻蹙起,眼神里浮起戒备。


    莫里亚斯心头一跳,慌忙试探着补充,“……和墨尔庇斯,你的雌君。”


    名字正确,雪因眉头松懈下来。


    莫里亚斯见状,这才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发誓等回去一定要把雪伊兰研究透了,也太好用了!


    “老师…”雪因他抬起头,迟疑地开口,“您之前不是这样说的。您教导我们,身为高阶雄虫,尤其需要维系家族稳定的,不可沉溺私情,当以责任与大局的权衡为先。您说过,感情用事会蒙蔽判断,是弱点。”


    “那怎么能叫沉溺私情呢?!” 莫里亚斯几乎要跳起来,“我们高贵的雄虫,不追求美好的爱情还能追求什么?难道整天想着那些打打杀杀、争权夺利的事情吗?” 他上前一步,“听着,我漂亮又珍贵的小雄虫,你现在做的,是积极响应帝国最重要的繁衍政策!回去,多和你的雌君相处,培养感情,这才是头等大事!”


    “你想想,你是维斯特冕家现在唯一有生育能力的雄虫,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你的血脉延续,就是家族延续,多和墨尔庇斯相处,多诞育健康优秀的虫崽,尤其是雄虫崽,这才是你现在最该专注的正事!”


    一直垂眸在一旁仿佛不存在的希利安,在听到‘唯一有生育能力的雄虫’时,身体僵直了一瞬,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眼底深处。


    雪因的眉头并未舒展,反而蹙得更紧了些。“可是老师,您也说过,婚姻需门当户对,是为了维系秩序与平衡。随意…或过度专注,可能会扰乱既定的上升渠道,破坏规则。” 他顿了顿,眼神空茫一瞬,记忆里激烈惨痛的抗争的回忆碎片试图上浮,又被迷雾掩盖,“您说,那是不对的。”


    莫里亚斯笑容一僵,烦躁掠过紫眸。他强压下情绪,继续哄道:“偏见!那统统是过去的偏见了!规则是死的,虫是活的!我们尊贵的雄虫,追求美好的情感陪伴,享受家庭的温暖,这有什么错?这才是自然的天性!多生雄虫崽,就是眼下对帝国、对家族最实实在在的贡献!”


    佐尔安、兰斯:“……”


    呵,嘴脸。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该听的已经听完,该说的也说了,这气氛诡异又尴尬的劝导现场也待够了。两人无心再作停留,默契地同时起身,对着莫里亚斯和雪因方向草草行了一礼,便迅速退出了教室。


    门扉轻合,隔绝了外界。莫里亚斯笑容淡去几分,重新将注意力完全聚焦在雪因身上。


    “还有阿南克…你一直很疼爱他,老师明白。现任虫皇陛下…帝星终究还是得雌虫继承,至今没有明确的继承虫。老师可以帮你……为阿南克铺路。”


    他观察着雪因细微的表情变化,强调道,“他可是你的虫崽,你一向最疼他了,对不对?老师只求你一件事,回去好好陪伴你的雌君,早日生下健康优秀的雄虫崽。给阿南克多几个兄弟,对他地位稳固也好。”


    提及阿南克,雪因眼底果然掠过一丝温柔。但他还是没有答应,摇了摇头:“阿南克的未来现在提太早了。而且雌虫世界的争斗残酷,我不希望他太早卷进去。”


    “但这终归是多给他一条选择,不是吗?” 莫里亚斯不肯放弃,语气却若有若无地加重了某个词,“你最疼你这唯一的虫崽了,为他多考虑一条路,总没有坏处。”


    又是‘唯一的虫崽’。希利安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指节瞬间绷得发白,用力到微微颤抖。


    莫里亚斯这才察觉到他的存在,略带不耐地瞥了一眼,挥挥手,如同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是。” 希利安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他恭敬地躬身行礼,转身,步伐规矩而迅速地离开了教室,仿佛从未有过这样一个沉默的影子存在。


    只剩下雪因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确认室内再无闲杂,莫里亚斯立刻拉过一把椅子,紧挨着雪因坐下。


    “墨尔庇斯不听话,我知道。委屈我的雪因多年了。”


    他话锋一转,“但是没关系,老师早就为你考虑到了。老师…耗费了整整十几年的心血,失败了无数次,才终于做出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珍而重之地放在雪因摊开的掌心。


    是一把匕首。造型古朴奇异,通体流转来自极地深寒的幽蓝光泽,仅仅看着就让人骨髓发冷。刃口薄如蝉翼,却隐隐有暗色的纹路流动,散发着不祥的能量波动。


    “它能伤到他。” 莫里亚斯的声音如同毒蛇在冰面上滑行,冰冷而确信。他伸出双手,完全包裹住雪因握着匕首的手。他的手很凉,用力很大,几乎要捏碎雪因的指骨。他引导着那只手,将幽蓝的刃锋缓缓调转,对准了前方空无一物的空气。


    紧握着雪因的手,身体微微前倾,紫眸死死盯着那点寒芒,一字一顿:


    “记住,雪因,我的虫崽…”


    “刀刃,永远朝外。”


    “对准任何…试图伤害你,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轻到令人毛骨悚然,“阻碍你生下雄虫崽、阻碍维斯特冕家族未来繁盛的…虫。”——


    作者有话说:再次整理雄虫家族线


    莫里亚斯x?—奈孙x曾大皇子/现任虫皇/兰斯洛特-洛伦兹x阿斯特拉-雪因x墨尔庇斯-阿南克


    雪因x诺伊斯-希利安


    第93章 他是你的亲生虫崽


    入夜。


    这是墨尔庇斯过去一个月里,第一次踏入王爵府。


    原因?他自己也懒得深究。军部永远处理不完的公务,远比这个地方更适合他。


    或许…只是那名叫阿南克的雌虫崽子,碍眼得太过了。


    一个雌虫,而且身上还流着他一半的血,整日黏在雄父身边,像什么样子?


    墨尔庇斯眼底掠过一丝厌恶。在他的认知里,雌虫只有两种:有用的工具,和……觊觎他所有物的竞争者。而阿南克无疑是后者。小小年纪,不将心思放在积累实力上,反而学那些最低等的雌虫,伪装得弱小无害来博取雄虫的关注与怜惜。


    自甘堕落,愚蠢透顶。


    更令他无法忍受的是,阿南克占据的是雪因的时间与注意力。雪因是他的雄主,他的所有物、战利品、资产。即使他还没有理清应该对乖顺了不少、甚至会对他露出依赖神情的‘资产’,应该该抱怎样的态度。


    但任何雌虫,无论是否顶着虫崽或血缘的名义,过度靠近雪因,都是在挑战他,都是对他权威的冒犯。


    墨尔庇斯偶尔会不带什么感情地想,当初决定要这个崽子,不过是想着自己不在时,需要一个绝对忠诚、有一定能力的护卫守在雪因身边,保证自己‘资产’完整。一个流着自己血的虫崽,理论上应该更可靠。


    但显然,他低估了幼崽对雄父天然的占有欲,也高估了自己对后代可能产生的容忍度。


    现在他回来了。既然正主归位,一个对他怀有敌意、并且显然已经长歪了、只知道黏着雄父的雌虫崽子,就显得碍眼了。


    或许换一个更听话的会更好,左右也不是多难的事。


    毕竟雌虫幼崽还未成年。一场意外,可以解决很多潜在的麻烦。


    可惜雪因对阿南克的关注太多。如果这小崽子真的意外夭折,那本就脆弱混乱的小雄虫,会不会崩溃?会不会再次做出折损他‘资产’的事?


    想到可能随之而来的麻烦,墨尔庇斯还是暂时搁置这高效的解决方案。


    还是太不划算。为了清除一个碍眼的小东西,却要冒着损坏主要‘资产’稳定性的风险。


    真是麻烦。他像阿南克这么大的时候,早已独自围剿凶残的成年星兽了。哪像这只崽子,还被躲在雄父怀里,连最基本的独立都没学会。


    阿南克需要被好好教导一下,什么叫雌虫的本分,什么叫——保持距离。


    所以,他回来了。专程来抓这只不懂规矩的雌虫。只是不巧,阿南克不在王爵府。


    只是为了确保教育能及时进行,他逼不得已只能暂住一晚。


    仅此而已。


    只是疏忽的是,雪因也不在。


    他当然不是因为雪因回来的。但一只雄虫,尤其是他养的那只脑子不清醒、极易被骗的小雄虫,脆弱无比的雄虫…


    墨尔庇斯面无表情地从军装内袋掏出怀表,金属表盖弹开发出清脆的响声。指针无情地指向晚上八点。


    眉骨下压,眸色骤沉。


    还不回来,成何体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么?又忘了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维斯特冕家的唯一继承者?忘了自己一塌糊涂的认知根本毫无防备能力?还是说,又在哪里,被什么不知所谓的低等雌虫用拙劣的手段哄骗住了?


    确认法定雄主的安全,也是雌君的义务。


    仅此而已。


    墨尔庇斯合上怀表,转身便要向外走去,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笃的响声。就在这时一名侍虫,双手高举托盘,上面是一套质地柔软、熨帖整齐的深色常服。


    他的脚步顿住。


    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冷硬的元帅制服,暗红底色上仿佛还浸染着星渊归来后的血腥味,胸前的勋章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折射出属于绝对力量的锋芒。


    ……麻烦。


    墨尔庇斯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伸手取过了那套常服。


    不过是换掉这身过于正式的着装。


    那脑子又不好的漂亮小东西,见到这身打扮,怕是又要露出茫然的神情。


    他厌恶一切不必要的麻烦。仅此而已。


    ——


    墨尔庇斯踏出浴室,高大身躯随意裹了层浴巾。湿发凌乱,水珠沿起伏的胸腹肌理滚落,水汽氤氲,稍敛其锋,却更衬得体格极具压迫。氤氲水汽平白减少了几分周身惯常凌厉的气场,连那双总是映不出光的黑眸,也被浸润些湿意,难得显得温和。


    一道雪白的身影忽的朝他冲来。


    他居然第一时间没有发现,几乎要遵循战场本能,将袭击者当场拧断脖颈掼向墙壁。瞬间又反应过来,硬生生刹住致命力道,顺势一带——


    “砰”的一声闷响,两具躯体一同跌入柔软宽大的床榻。


    墨尔庇斯的床铺是纯粹的玄黑绸缎,冰冷光滑,被他单手牢牢钳制、困在身下的雄虫,仿佛不慎跌落墨玉盘的初雪。银白的长发在深色床单上迤逦散开,越发显得肤色欺霜赛雪。许是刚才那番激烈动作所致,雪因的鼻尖、耳垂乃至关节处都晕开淡淡的粉,他微微喘息着,嘴唇因急促呼吸而微张,湿润的唇瓣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诱人的水色。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湛蓝的眸子里没有惊惧,亮晶晶的盛满了狡黠,甚至带着点得意。他放松地摊开双臂,尾音软软地上扬:


    “投降。”


    “……不知死活。”墨尔庇斯咬着牙警告。他其实是有些后怕的,这莽撞的小东西,根本不知道一只顶尖军雌的条件反射能轻易要了他的命。“不许再从背后扑过来。”


    “别这么冷淡嘛。”雪因眨了眨眼,被禁锢着也不安分,“我可是特意来找你的。”


    “……”


    “这么久不见…”雪因尾音向上翘,蓝眸微微上扬,“你真的不想我?”


    “…回来找阿南克罢了。”墨尔庇斯喉结滚动了一下,硬邦邦地道。


    “阿南克?”雪因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不是早就被送去我雌父那里学习了吗?我明明告诉过你了呀。”


    墨尔庇斯身体僵了一瞬,面不改色地继续扯谎:“…终端摔了,没看到。”


    “是吗?”雪因拉长了语调,眼底笑意更盛,像只抓住了猎物尾巴的小狐狸,“可后来我发了那么多条信息,你还回了我一句‘无碍’呢。难道…是别的虫用你摔坏的终端回的?”


    谎言被揭穿,墨尔庇斯抿紧唇,下颚线绷得死紧,黑眸沉沉地看着身下这张漂亮脸蛋。


    半晌,他喉间溢出一声嗤笑,又要继续‘正常发挥’。


    雪因好。


    雪因不和他吵架。


    雪因快速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好吧,可能我发的信息太多,确实没那么容易被看到。”


    “……嗯。”墨尔庇斯从鼻腔里挤出一个音节,算是勉强接住了这递到眼前的台阶。


    却迟迟没有松开钳制雪因的手。反而就着这压倒性的姿势,身体又沉下些许,拉近了彼此的距离。黑眸一瞬不瞬地凝在雪因微微泛红的眼角,眼神晦暗难明。


    “先放开我,”雪因在他笼罩下轻轻挣扎,“我是来和你说正事的。”


    墨尔庇斯顿了片刻,指腹薄茧,近乎惩罚般重重擦过雪因细嫩的手腕内侧,硬生生磨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雪因也不急,也不喊痛,蓝眸安静地看着他,就这么由着他玩。


    最终还是墨尔庇斯先败下阵来,松开了手。


    雪因却没有立刻跑掉,坐起后身子一歪,又软软地倒回他怀里,甚至十分贴心地将那只刚刚被虐待过、他不舍得松开的手,重新塞回他宽大的掌心。


    “明明就是回来看我的。”雪因贴着墨尔庇斯胸膛,用他能听见的音量,含糊地嘀咕了一句。


    又在墨尔庇斯恼羞成怒之前,迅速转移话题。


    神色认真了些:“我好像记得。你一直在我和我重复…说我们有一个虫崽,白色头发,紫色眼睛。你在哭,一直在和我说。”


    “我可没有。”


    “我也觉得是梦。”雪因低垂眼帘,长睫困惑地轻颤,“我差点就信了。可每次看到你,又觉得不可能。”


    “嗯?”


    “你是黑发黑眸,按常理,我们的虫崽应该…”雪因突然想通了关窍,蓝眸倏然亮了一瞬,随即郑重其事地望向他,得出结论:“对,阿南克才更像是我们亲生虫崽。”


    “……”墨尔庇斯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被这小雄虫的奇特逻辑带着跑,反倒紧绷感消散不少。他放松下来,指腹摩挲着掌中那只微凉柔软的手,雪因顺势更贴近他胸前,温顺地靠着。


    “对,他是我们亲生虫崽。”


    墨尔庇斯忽的就说了出来,他有些期待小雄子的反应。或许是这个雄虫表现得太过亲昵了,毫不设防,让墨尔庇斯有些忍不住想要看他哭,想要那双眼睛露出从前一样破碎的眼神。


    “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 雪因的眼眸却瞬间亮起,欣喜地看着他。


    墨尔庇斯:“……?”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重复:“他就是我们亲生虫崽。”


    “嗯!他是我们亲生虫崽,”雪因松了口气,不再看他,将脸重新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却轻松了不少,“我一直觉得你太不喜欢他,特别是回帝星之后,总对他有敌意。他是个很好的虫崽,你不要再对他那么凶了。既然你承认他现在是我们的亲生虫崽,以后要对他好一点。”


    墨尔庇斯“……”


    或许虫无语的时候是会笑出声的,事实上他确实忍不住冷笑出声。不想再说话!


    和这只脑子坏掉的小雄虫较真,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他收紧手臂,将怀里温暖糊涂得让他无计可施的雪色圈得更紧了些。


    “所以,”雪因在他怀里动了动,声音恢复了些许正经,“我想明天回去,把阿南克正式登记在……”他顿了顿,“登记在我雌父名下吧,跟我雌父姓蒙——”


    “?!不可以。” 墨尔庇斯骤然打断。


    他的虫崽!即便他平日看那黏别人雄主的小崽子不顺眼,也绝不意味着能允许他改姓,被划到别的家族名下!


    “嗯?”


    “……我自有安排。”墨尔庇斯移开视线,生硬地给出一个解释,虽然听起来更像是借口。


    “你能安排什么?”雪因不算质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你连他现在学习进度都不知道。”


    “……我是他亲生雌父。”墨尔庇斯将雪因刚刚强调的话原样掷了回去。“你刚说的。”


    “……”雪因与他对视片刻,终于败下阵来,有些不甘心地轻哼一声,“好吧,那依你。但这个月内我要看到你的安排。我的虫崽可不能在外面漂流太久。”


    “嗯。”墨尔庇斯不以为然。


    “还有一件事,”雪因靠回他胸前,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我…很在意。”


    “说。”


    “今天在克斯安蒂星,我遇见了一只叫希利安的雄虫。”


    墨尔庇斯眼眸未动,只冷淡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我总觉得……”雪因斟酌着词句,试图在记忆中打捞线索,“我以前是不是跟你提过,我有一个…长辈?”他试图思考那个人的有关信息,却一片模糊。


    “长辈?你雌父?”墨尔庇斯嘴角勾起。


    “不是雌父!你别老是‘雌父雌父’的,”雪因蹙眉打断他甩开墨尔庇斯把玩他手指的手,下一秒被墨尔庇斯用力抓回,牢牢握住。他叹了口气,神色复杂起来:“我记得…当初在他身边,我投喂、孵化过一枚虫蛋。希利安的信息素让我感觉很熟悉,年龄也对得上…我怀疑…不,他一定是我的虫崽。我投喂长大的虫崽。”


    墨尔庇斯挑眉,不知出于什么意味,干脆利落地承认:“嗯,对,他是。”紧接着他反问道,声音玩味:“你觉得你对那个虫崽有亏欠?可我怎么记得,你不是一直相当厌恶你那位所谓的‘雌父长辈’么?”


    “他不是我雌父,”雪因再次纠正,语气里透出不耐,“墨尔庇斯,别打岔。”他试图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指节甚至被带着警告的意味的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是我欠他们的。”雪因压下那点不适,蓝眸里蒙上歉疚,“他…其实对我很好。当初也是想保护我。”


    “……嗯。”墨尔庇斯低应一声,似讥诮。语气随意得像在决定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把希利安登记在你名下吧。”


    他倒是好奇,希利安占着他‘墨尔庇斯的虫崽’这个身份,会得到雪因怎样的补偿?不过是一个低等级、易于掌控的雄虫,不足以威胁到雪因的地位,能稍微安抚雪因莫名执着的亏欠感,还能恶心莫利亚斯。只要不越界,便是一步闲棋。


    雪因一怔,抬眸看他:“你不介意?”


    他有些紧张舔了舔唇瓣,小心翼翼地问:“我觉得这样对你来说不公平——”


    “没什么公平不公平。”墨尔庇斯打断他,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感,“而且,我们不是已经有阿南克这个亲生虫崽了么?”他刻意咬重了‘亲生’二字。


    可他没有说谎。


    雪因的蓝眸骤然亮了起来,伸手环住墨尔庇斯的脖颈,柔软的发丝蹭过对方的下颌和锁骨,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呼吸间的温热气息毫无阻隔地喷洒在墨尔庇斯敏感的颈侧动脉处,声音柔软:“你真好。”


    颈侧传来的呼吸与触感过于亲密,超出了墨尔庇斯习惯的安全距离,他手臂略显僵硬地悬在半空,又缓缓垂下,落在了身侧的床单上,五指无意识地收紧抓住床单,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任由雪因抱着。


    清甜温暖的气息气息钻入鼻腔,滑过喉间,将自己包裹,他闭上眼,细细感受着。终是柔软了几分。


    补偿也好,亏欠也罢,总归是无谓的情感累赘。若这枚棋子日后碍眼,或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杀了便是——


    作者有话说:死性不改的老墨,和顺利给虫崽们上户口的雪团。


    第94章 跟你雄主说话不会跪着么……


    只是登记个身份,简单得很。


    至少对雪因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但话是这么说,他还是一大早便郑重其事地堵住了墨尔庇斯,执意要他陪同前往雄父的府邸。


    衣着刻意挑选过,穿上了符合维斯特冕继承人身份华丽繁复的礼服。此刻到了最后一步——挑选披风。


    墨尔庇斯早已穿戴整齐,一身剪裁利落的制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冷峻。他抱臂靠在门边,没什么表情地凝视着雪因在一堆华服间犹豫。


    侍虫们捧着几件风格各异的披风,柔声向雪因介绍:


    “殿下,试试这件星织锦吗?它选用北境冰蝶翼膜捻成的银线混织成月华缎,由宫廷画师历时三月手绘出维斯特冕家族传承星图…袖口那圈银貂毛还是您当初嫌它看着太冷清,特意吩咐我们后加上的。” 他抖开披风,厚实温暖的蓝色呢绒面上,确实有一圈蓬松的银灰色毛领,看着就暖和。


    “殿下,这件选暮云纱织成的采用上供的天鹅绒,用鳞粉染成初升朝阳般的绯红渐变。下摆有用金线绣有古老的祝福符文,寓意光明与繁荣。”


    还有一件被妥帖地托着,颜色是沉稳的墨绿。“这是…蒙特金德公爵从前为您准备的。以前说是等您再长大些,出席正式场合用。”


    雪因的目光在这几件披风上游移,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那圈银貂毛,又轻轻抚过墨绿丝绒细腻的表面。他拿起那件暮云纱的对着镜子比了比,微微蹙眉,似乎觉得太招摇;又裹上星织锦的那件,暖和是暖和,却显得有点厚重了。


    墨尔庇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无波:“只是去见你雄父,不需要这么隆重。”


    雪因从镜中看向他,边配合侍虫更衣边说道:“这可是为了我的希利安要一个名分,总该郑重些。”


    墨尔庇斯不置可否。


    “他很可怜的,”雪因转过身,对着墨尔庇斯,眉头轻轻皱起解释着,“当初……我照顾他那会儿,他雌父对他很不好,整天虐待他。不让我喂他信息素,他饿得可惨了。”


    “噢?” 墨尔庇斯挑眉,黑眸里掠过恶劣的兴味,“那你这般心疼他,当时怎么没跪下求他雌父,高抬贵手?”


    雪因被他这话噎了一下,白皙的脸颊微微涨红,有些憋屈地小声反驳:“……没跪。但我求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闷,带着点懊恼,“然后他雌父连我一起教训了。”


    可恶!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越想越气。


    现在雪因还能想起那段时间凄惨的生活,无比清晰。


    墨尔庇斯看着他那副又委屈又有点气鼓鼓的模样,忽的心头那点烦躁消散了些,嘴角向上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目光落在侍虫手中那件沉稳的墨绿丝绒披风上,直接替还在纠结的雄虫做了决定:“就那件墨绿色的。”


    “嗯?”雪因瞥了他一眼。


    侍虫依言恭敬地将那件厚重华贵的墨绿披风捧上前,雪因却忽然伸手将披风从侍虫手中抓了过来。“都退下。”


    侍虫们训练有素,立刻垂首敛目迅速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只剩他们两虫。


    雪因转过身,看也不看,抬手便将手中那团墨绿丝绒朝着墨尔庇斯怀里。更准确地说,是冲着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扔了过去。


    力道不重,故意挑衅般。


    墨尔庇斯甚至没抬手,精神力便轻巧地托住披风,让它温顺地悬停在他身前。他抬眸,黑沉沉的视线落在雪因脸上,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又闹什么?


    雪因却只是仰着脸看他。晨光透过高窗,落在他雪白长发和珍珠领扣上,晕开一层朦胧的光边。身上那套王爵制服每一处细节精致得无可挑剔,收束的腰线,笔直的小腿线条,连同微微抬起的、线条优美的下颌,都写满了与生俱来的矜贵。


    “给我穿。”雪因命令道。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忽然看墨尔庇斯那副永远置身事外、游刃有余的模样不顺眼。


    雪因站在那里,像只被惯坏了的、漂亮得惊心动魄的名贵猫咪,竖起对墨尔庇斯来说并不怎么锋利的爪子,亮出底下柔软的粉色肉垫,任性又理直气壮地要求对方俯首。


    墨尔庇斯静默地看了他几秒,悬停的披风缓缓落下,被他伸手接住,握在掌中。厚重丝绒的质感与他掌心皮肤相触。他迈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将雪因整个笼罩其中。


    雪因却丝毫未怯。一回生二回熟,连因靠近而生的心悸,也快习以为常。


    微微抬高了精巧的下巴,蓝眸直直撞进墨尔庇斯深不见底的黑瞳里。看着对方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面孔,唇角带着挑衅的弧度:


    “跟你雄主说话,” 他顿了顿,眼尾那抹天生的绯色似乎更艳了些,“不会跪着么?”


    墨尔庇斯明显怔了一瞬,开始重新审视雪因。


    雄虫丝毫不怯,矜贵的仰视着他,哪怕自身还在他的阴影下,哪怕自己随便一动都能要了他的命。


    他笃定自己不会伤害他,或者说,他根本未曾想过伤害的可能性。还是就算伤痕了能随意原谅?


    天真。


    愚蠢。


    墨尔庇斯他没有立刻回应,目光沉沉地锁着雪因的脸,从那挑衅含笑的眼眸,到微微上扬的唇角,再到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被珍珠领扣束着的白皙颈项。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


    握着披风的手紧了紧,墨尔庇斯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拂过雪因耳畔一缕滑落的雪发,将它们轻柔地别回耳后。


    他微微倾身,拉近到呼吸几乎可闻的距离,低沉的声音擦过雪因的耳廓:


    “殿下想要我跪?”


    “你不应该跪吗?”雪因迎上他的眼眸,只是做符合自己身份的事情而已,曾经的…谁教过他的。


    “……”墨尔庇斯注视着他,忽的笑了一下。随即右膝沉稳地落下,触及柔软的地毯,发出闷响。“如您所愿。”


    他应得干脆,单膝点地,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如松。


    墨绿色自然是极其衬托雪因的,披风在他手中展开,浓郁沉静的色泽衬得雪因裸露在外的脖颈与手腕愈发白皙,透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矜贵。


    抬手为雪因系上前襟繁复的宝石扣。他不是很熟练,动作称得上生疏,只用作战斗的手从未做过如此温柔小意的事,金属扣刮过精细衣料的声响清晰。指尖带起的力道让披风布料勒过雪因的锁骨,带来令人不快的牵扯感。


    雪因立刻蹙起了眉。


    他也没打算忍,垂眸瞥了一眼,抬起穿着精致软靴的脚,不轻不重地踢在墨尔庇斯大腿侧方。


    “我记得,”雪因的声音从上方落下,带着一丝被冒犯后的冷调,“雌虫礼仪课上教的,可不是这种敷衍的单膝跪法。”


    墨尔庇斯当然懂。完整的雌虫侍奉礼应是双膝触地,姿态谦卑,以完全臣服的姿态打开,但他不愿配合。


    “适可而止,殿下。”他抬首迎上雪因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警告不知死活的崽子见好就收。“您除了继续虚张声势地下命令,还会什么?”


    “适可而止?” 雪因微微俯身,靠近他耳边,“你倒是说说,我若不止,你又能如何?你以为,我真只会虚张声势?”


    墨尔庇斯自下而上地看他,黑眸沉静,“那么,殿下还会什么?”


    氛围变得危险起来,藏匿在暗处的精神力开始聚拢。


    ……


    还真的就没办法了。雪因想着,气势却不输,眼眸都没有闪。


    “还会让你一直这样跪下去,” 他开口不退反进,指尖落在墨尔庇斯下颌,迫使他的视线追随着自己,“一次又一次。而你,每一次,都必须听我的。”


    这个气势还是和墨尔庇斯学的。


    墨尔庇斯嗤笑一声,反问道:“若我不愿呢?您又能拿我怎么办?”


    虚张声势的小崽,一点威胁性都没有。


    雪因的指尖顺着他下颌的线条,极轻地滑至唇角,停住。他歪了歪头,“那就换一个呀。换一个……更听话、更懂得怎么跪、怎么服侍雄主的虫。你觉得如何?”


    “你敢!——”


    墨尔庇斯的声音骤然拔高,在话音出口的同一瞬,他肌肉绷紧,眼看就要站起,将这个不知死活的虫崽再度教一遍规矩,要是之前发生的事、学的规矩、礼数、敬畏通通忘了,他不介意重新再教育。


    但话音未落。


    雪因忽然弯下腰,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拥抱住了他。微凉湿润的轻吻落在他额间。


    墨尔庇斯浑身一僵,怒意被猝不及防的吻堵在了胸口,化作一片空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雪因已经松开手,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年轻的雄虫脸上哪儿还有半分骄纵,只剩下恶作剧得逞般亮晶晶的笑意。


    “好了好了,别玩啦。” 雪因拽着他往门口走,语气轻快,“快走吧,再磨蹭下去,雄父该等急了”


    墨尔庇斯被他拉着,脚步跟了上去,额间仿佛还残留着温热触感,搅得他心头那池深潭波澜暗涌,一时不知该如何发作。


    第95章 婚事


    “雄父、雌父,日安。” 雪因牵着墨尔庇斯的手,声音比平时绷得紧一些


    主位上的洛伦兹放下手中的政务简报,紫眸扫过并肩而立的两虫,尤其在墨尔庇斯身上停留了一瞬,才微微颔首。


    “来了。” 他声音淡淡。


    一旁的阿斯特拉起身,笑容温暖:“快过来坐。正好,陛下新赐了东境来的雾茶和浆果,还想着让你尝尝。”


    侍虫添上餐具。


    雪因被雌父拉着坐下,墨尔庇斯自然地坐在他身侧。雪因却有些坐不住,指尖在桌布上无意识地划着。


    “雄父,雌父,”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想告诉你们。”


    洛伦兹抬眼:“嗯?说说看。我的小雄子还有什么秘密,是雄父不知道的?”


    雪因舔了舔嘴唇,再次侧头看向身边的墨尔庇斯。墨尔庇斯没有看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阿南克…其实是我和墨尔庇斯的亲生虫崽。”


    “咳——!” 洛伦兹一口茶差点呛住。


    阿斯特拉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雪因,你刚才说…阿南克是你们俩的…亲生虫崽?” 洛伦兹重复了一遍,确保自己没听错。


    “对!” 雪因用力点头,心虚得很,但还是坚定地说道,“他是我们的虫崽!是我和墨尔庇斯以前…生的。”


    阿斯特拉迅速调整好表情:“哎呀,原来是这么回事。看你这虫崽这么郑重其事,吓我们一跳。” 他轻轻拍了拍洛伦兹的手臂,示意他接话。


    洛伦兹却看向墨尔庇斯:“哦?这倒是…我们之前不太清楚。墨尔庇斯,你也这么认为?”


    墨尔庇斯抬起眼,对上洛伦兹审视的目光:“自然。”


    ……


    洛伦兹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了解墨尔庇斯,这雌虫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随口附和,除非有他自己的算计,或许雪因现在认知状态就是如此,他只是顺着说。


    雪因见雄父雌父似乎接受了这个事实,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想到什么,连忙补充:“真的!你们看,阿南克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也是,和墨尔庇斯一样!而且…而且他长得也很漂亮,和我很像!”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蓝眸亮晶晶的。


    阿斯特拉简直要被自家雄子这通漏洞百出却又理直气壮的论证逗笑了,哪个虫族会凭外貌认虫。但他还是强忍着笑意,连连点头:“是是是,像,都像。是我们之前没留意。”


    他一边说,一边给洛伦兹使眼色,意思是‘虫崽说什么就是什么,别较真,顺着他顺着他’。


    洛伦兹揉了揉眉心,决定放弃在这件事上纠缠,阿南克从诞生起就在雪因名下,雪因能弄错他们这些虫可不会。他摆摆手,“多大点事,也值当你这么正式地宣布。阿南克那虫崽呢?今天怎么没一起带来?”


    “他……” 阿斯特拉接过话头,语气自然,“他今天有训练任务,一早就去了。听说雌父要来,还紧张了一下,说晚点再来拜见。” 他看向雪因,温和地劝道:“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事实上是阿南克听说雌父墨尔庇斯要来,脸刷的一下阴沉下来,说有任务就不来了。


    雪因却没有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握紧了。他看了看身边慢条斯理开始切割食物的墨尔庇斯,又看了看已经拿起餐具的雄父雌父,咬了咬下唇。


    “还……还有一件事。”


    “还有?” 洛伦兹挑眉,这次是真的好奇了,“我的小雄子,你今天是要给雄父多少‘惊喜’?”


    雪因的脸更红了,这次是紧张的。他无意识地往墨尔庇斯身边靠了靠,才低声地说:“希利安…也是我的虫崽。”


    “啪嗒。” 洛伦兹的叉子掉在了镶金边的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斯特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两虫再次对视,这次眼神里的疑问几乎要满溢出来。


    希利安!他们当然知道希利安是谁!问题是…雪因怎么会突然提起他?他不是应该不记得了吗?


    洛伦兹迅速收敛失态,捡起叉子,目光再次射向墨尔庇斯。墨尔庇斯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没听到雪因的话,专心对付着盘中的食物。


    阿斯特拉率先打破沉默,笑容重新变得温和,只是稍微有些发干:“希利安啊…嗯,那孩子,也是个好虫崽。”


    “雪因啊,你要是喜欢,多关照那虫崽也是应该的。多个虫崽……也挺好,热闹。”


    洛伦兹看着自家雌君这番炉火纯青的打圆场功夫,又看看雄子那副认真表情,再看看旁边那个装聋作哑的墨尔庇斯,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他放弃了追问,也放弃了理清这团乱麻,随意挥了挥手。


    “…行了,你爱认几个认几个。” 他重新拿起叉子,语气复杂,“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雪因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但洛伦兹语气一转,带着属于维斯特冕家主和帝国皇太子的清晰冷冽:“但是,雪因,维斯特冕家继承虫的身份,不能乱给。希利安等级低了些。”


    雪因沉默一瞬。他当然明白雄父的意思。让希利安挂名是一回事,给予他维斯特冕家继承序列的资格是另一回事,触碰到家族的规则与骄傲。


    但他也知道这不是纠缠的时候,乖巧的点了点头。“我明白的,雄父。”


    至少能为希利安争取到这个姓氏的庇护,已是目前能做到的最好结果。雪因下意识地看向墨尔庇斯,后者却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对此早有所料。


    雪因决定暂时搁置这个棘手的问题,转而提起另一件萦绕心头的事:“雄父,我听说…陛下,您现在是…皇太子了?”


    洛伦兹叉起一块水果,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后才淡然回应:“嗯。”


    他显然不愿多谈,“这些是大人的事,我们会处理妥当。你只需要知道,以后不会再有任何不长眼的东西,敢把主意打到你头上。”


    “所以之前确实有过,对吗?莫里亚斯老师他之前是不是真的想杀我?” 雪因敏锐的问道。


    “他年老,犯糊涂也是正常的事。”洛伦兹嗤笑一身,毫不掩饰怒意,“别怕,乖乖,雄父会替你报仇。”


    “噢…”


    “那他为什么想杀我?”


    “哐当!”


    雪因话音刚落下,阿斯特拉面前的汤勺突然脱手,他立刻俯身顺势跪下,“哎呀,瞧我这不小心。”


    跪的速度够快,以至于洛伦兹没有第一时间发作,于是阴沉的脸色带着怒意就转向了从始至终像个局外虫般的墨尔庇斯身上,“是啊,为什么呢?墨尔庇斯,你来说说看?莫里亚斯那只老虫子,当初是发了什么疯?”


    墨尔庇斯放下刀叉,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抬起黑眸迎上洛伦兹目光:“自然是年纪大了,精神不稳,容易犯糊涂。这样的虫哪天因为痴呆不慎出了什么意外,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洛伦兹闻言,沉默了片刻,“不,他现在还不能死。”


    一直观察着他们之间暗涌的雪因开口,“他是因为觉得…我和墨尔庇斯在一起,拉低了身份,羞辱了整个雄虫阶层,所以才想除掉我,是吗?”


    洛伦兹没有立刻回答。


    半响。


    “我的雪因,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希利安…现在仔细想想,或许,他会是个不错的继承虫呢。”


    等级至上?就因为他那只知道盯着基因和等级的祖父,认为雪因的选择玷污了高贵的血脉,便对自己的亲雄孙起了杀心?洛伦兹心底被强行压抑的暴怒找到了一个讽刺的宣泄口。既然对方如此看重等级和正统,那么,他就亲手将一个对方最厌恶、最鄙夷的低等级雄虫,推到那个正统的位置上去。


    在雪因拥有真正的继承虫前。


    雪因敏感地察觉到了雄父语气不同。他看向洛伦兹,又瞥了一眼似乎毫无反应的墨尔庇斯,最终选择了沉默。


    不管雄父出于何种目的,这对希利安而言,至少表面上,是一件好事。


    “希利安那孩子,是挺乖巧的,也听话。” 阿斯特拉眼看最危险的话题风波过去,立刻站起身重新活跃气氛,一边为洛伦兹布菜,一边温声附和。


    “确实听话。” 洛伦兹拿起酒杯,轻啜一口,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听话,顺从,懂得看眼色——这些在高等雄虫眼中或许不值一提,甚至被视为缺乏个性和能力的特质,却是希利安手中最合适的标签。一个需要依靠听话来获得存在价值的低等级雄虫,被摆上继承者的位置,这本身,就是对他那位等级至上祖父最大的羞辱。


    “雪因,现在洛伽南已经成婚,你身边总得有个妥帖的虫照料起居。我派虫——”洛伦兹说道。


    “洛伽南成婚了?”


    雪因回府这些日子,确实没见到那位,自己这段时间诸事缠身,也未曾询问。


    “嗯。” 洛伦兹点头,“他现在是莫里亚斯名下雌子。至于婚事,就是和你的那个希利安。”


    “……噢。” 其实雪因对于洛伽南成婚,并无太多感觉,只是…“希利安成婚,会不会太早了些?”


    “他那个等级,不趁着年轻早点成婚,多繁衍子嗣,还能等什么?”


    这是所有低等级雄虫在帝国婚姻市场上普遍的功利性命运——尽快、尽可能多地贡献生育价值。


    “那我这等级——”


    “你不急。” 洛伦兹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看到一直置身事外、游刃有余的墨尔庇斯听到这句话顿了一下,面色刚闪过一丝涟漪,瞬间又被阴郁覆盖。


    于是洛伦兹笑了。想就这么轻易地嫁给他的宝贝雄子?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也不看看自己之前都做了些什么好事,更别提至今连一个正经的的雄虫崽都没有。还差得远呢。


    “我——”


    “等你们生下雄虫再说。” 洛伦兹没给他继续发言的机会,干脆利落地结束对话——


    作者有话说:年底工作越来越忙,加上故事临近尾声,需要好好整理之前的伏笔和收尾,所以接下来暂时调整为隔日更。会争取在过年前把正文好好完结,等到年后再为大家送上小甜饼番外~


    辛苦大家等我,也提前祝各位新年快乐呀!?


    第96章 预备雌侍


    “走吧。”


    雪因握住墨尔庇斯的手,准备离开雄父的府邸。


    墨尔庇斯垂眸,目光落在交握的手上。雪因的手比他小了一圈,骨节纤细分明,或许因为肤色太过白皙,指关节处总是透出淡淡的粉色,像初绽的樱花瓣。手腕也细,他就能轻易圈住。他几乎能想象到只需要在上边轻轻一咬,便会留下鲜红刺眼的标记。


    还是瘦了些。他微微收拢了指尖。


    “怎么了?” 雪因拉了一下没拉动,疑惑地回头,蓝眸映着对方高大的身影。


    “……没什么。” 墨尔庇斯淡声应道。他反手握住雪因。


    他是个学习能力极强的虫,很快掌握了合适的力道,不至于太重再次把雪因捏疼。


    “雪因,等等。” 阿斯特拉的声音从府邸大门处传来。他站在洛伦兹身后半步的位置,“既然要出去,顺路的话,帮雌父去交易所带点东西回来?”


    “什么东西?”


    “唔、就…”阿斯特拉不是很想说,眨了眨和雪因相同的蓝眸,“一些私虫用的小玩意。你到了那里,提我的名字,管事就知道了。”


    “……好。”


    “乖虫崽,” 阿斯特拉笑容加深,走上前,慈爱地摸了摸雪因的头,“我刚已经派虫送了些东西去你的王爵府。你不在的这些年,雌父给我家漂亮小雄虫攒的礼物可是一件都没少,都好好留着呢。”


    雪因心头一暖,眉眼弯起:“好。谢谢雌父。”


    “别想着转头就全分给你的希利安。” 一直沉默站在门边阴影里的洛伦兹冷淡地开口,一眼就看穿了自家雄子瞬间飘忽的眼神。


    自家虫崽什么性子他清楚,待会回去,那些好东西多半会被他大方地分给身边在乎的虫,包括旁边这个冷面雌君。墨尔庇斯自然不屑于拿雄虫的东西,阿南克大概也不会,但那个希利安…


    “……” 雪因被戳中心思,有些尴尬地扯出一抹笑,摸了摸鼻子。只是想着刚给两个虫崽登记,抽些礼物送去。


    “你雄父的意思是,” 阿斯特拉笑着打圆场“给希利安的那份,已经单独准备好了,连同身份文牒一起。还有,你雄父特地让人给你新制了符合你如今王爵身份的礼服织锦,用的是库房里最好的月光鲛纱和焰心金线。回头你让府里手艺最好的绣虫过去给你量体裁衣……算了,干脆我派两个得力的绣虫和管事过去你那边一阵子吧。你府里现在能顶用的虫实在太少了。”


    他说到这里,他目光自然地扫过雪因,又掠过墨尔庇斯。“早些多娶几位出身妥当的雌侍回来,也能替你分担许多。”


    阿斯特拉倒是不太在意提到雌侍这件事,在他以及大多数高等贵族雌虫看来,这再正常不过。总之雪因还是得多娶几个,身为王爵繁杂的事务太多,墨尔庇斯是不着家的,公务缠身,自然不可能围着雪因转,且最后还是得回战场。


    雪因身边需要更多可靠且能干的虫。没什么比知根知底、利益绑定的雌虫更好用。就连洛伦兹自己身边,除了他这位雌君,也留两位的雌侍,一位在军部替他处理日常军务,让他能更多时间陪伴雄主;一位兼具管家之能,将府邸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些雌侍都已育有虫崽,与主家的利益深度捆绑,忠诚可靠。


    总归也不可能影响雌君的地位,给雄虫解闷的小玩意而已。


    墨尔庇斯握着雪因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又迅速放松。他微微抬起下颌语气平静:“嗯。回去后,我会着手安排。”


    被安排的雪因:“……”


    离开雄父府邸一段距离后,雪因拉着墨尔庇斯拐进一条僻静小巷。下意识地带着点安抚意味地贴近对方,双臂环上墨尔庇斯精悍的腰身,将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轻轻蹭了蹭。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极具侵略性的信息素,随着他的拥抱隐藏在内的暴戾一点点褪下。


    直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信息素相对平稳,雪因才松了口气,抬起头,双手捧住墨尔庇斯的脸,望向那双让他‘心悸’不已的眼眸,清晰地说道:“我是不会娶什么雌侍的。我只要你就够了。”


    墨尔庇斯垂眸看着他,既没反驳,也没赞同。


    这次出府没有带侍虫,雌父眼神在墨尔庇斯身上飘了一会,说现在帝星很安全没有侍虫也没关系,加上雪因身上有规则的力量保护模糊了信息素和容貌,也不会有陌生虫能认出他,所以雪因倒是能从王爵的身份暂时解放出来,像平常虫那样和墨尔庇斯在街上逛。


    墨尔庇斯不置可否,显然也认同阿斯特拉的话,他作为传统派也是受帝国规则压制最狠,最后成为规则的一部分,是最强大的,又是系统内最听话不过的,就算那种极端情况仍守着规则领兵完成自己的使命,更别提现在相对安全,那么…雪因身边也确实要着手准备雌侍。


    墨尔庇斯心中难以名状的沉闷感翻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开口:“等我军务暂缓,会为你筛选。你喜欢怎样的雌虫?像之前那样不太安分的?”


    “之前?”雪因疑惑,随即立刻拒绝,“我不要,我有你就够了。”


    “容不得你要不要。”


    “……”雪因怔了一下,但他立刻摇头,用力地收紧环抱的手臂,“没有以前,也不要以后!我说我只要你,听不懂吗?你以前都不会这样急着把我往外推的,怎么现在…”


    “你身边总需要些贴心的虫。”墨尔庇斯打断他,握住一只手,指腹摩挲着对方细嫩的腕骨,“陪你说说话,解解闷,养在府里。免得你兴致来了,想玩的时候,身边空空荡荡。”


    “我不想找那种乐子!”雪因猛地抽回手,这下是真生气了,“你不需要为我雌父的话考虑太多,娶不娶,娶谁,这是我作为雄主应该考虑和决定的事!”


    “这是你雌君要考虑的事。”墨尔庇斯无情打断,黑眸沉沉,“你能考虑什么?凭心血来潮,还是总是心软?”他重新握住雪因的手腕,拉着闹别扭的雄虫走。


    “你还不是我正式的雌君呢!”雪因气结,口不择言地顶了回去。


    “噢?”墨尔庇斯眼眸危险地眯起来,“我不是?”


    “……”


    “你是。”雪因很快在对方强势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倒也不是不能强硬,而是他忽然意识到——墨尔庇斯听到他拒绝要雌侍后表面强势,步步紧逼,但实际上,身上传来的情绪反而从最初的紧绷僵硬,逐渐变得越发放松。


    “什么嘛,明明自己也不想,非要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雪因小声囔囔,忽然福至心灵。


    雄父说过,雌虫思维直来直去,脑子都不好,智力堪称一只成年星果,眼中除了雄虫没什么事。遇到抵触有时反而会钻牛角尖,不能光听他们嘴上说什么,得用看不见的信息素去感受真实。


    雪因隐约觉得摸到了什么东西。至少他小声嘟囔时,他偷偷感知,发现墨尔庇斯周身那股压迫性的气场几不可察地一滞,随后情绪像是愉悦了一些,与他脸上依旧维持的严肃危险表情截然不同。


    雪因心里忽然有了底,用那双蓝眼睛瞥了墨尔庇斯一下,顺从地任由墨尔庇斯牵着他,继续向前走去。


    “喜欢怎样的雌虫?”墨尔庇斯拉着雪因前进时再次提起,听起来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延续之前的话题。


    雪因再次感受到,墨尔庇斯传来的情绪充斥着一股恶趣味和有恃无恐,他认定雪因会拒绝,所以才会说这种话出来。


    雪因努力分析着,要么就是想听他一遍遍拒绝,这可以让他在沉重的传统规训中暂时免责,将责任归于他这个任性雄主头上,而自己已经做到雌君应做的事。或许他潜意识也是不想,只是规则太重,墨尔庇斯自己就是这套体系塑造出的最完美的产品。


    要么就是,他想看自己情绪失控?雪因隐约意识到每次自己表现出负面情绪,墨尔庇斯像是松了口气,重新挂上游刃有余能轻易掌控的安心感,于是一次次刺激他情绪,将话题引到危险的方向。


    为什么?这样让他有安全感?


    雪因忍不住抬起眼,略带困惑地看向墨尔庇斯,试图从那片平静下挖出更多真实。


    “嗯?”墨尔庇斯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偏头,黑眸里没什么情绪,却精准地抛出刻意的选项,“红头发的?”


    这问题来得突兀。没等雪因回答,巷子另一头拐角处,恰好出现了一道身影。


    是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雌虫,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头火焰般鲜艳的红发。他目光落到雪因身上时骤然一亮,令他魂牵梦萦的气息,足以让他瞬间辨认。


    红发雌虫先是小心看了一眼雪因身侧高大的墨尔庇斯,眼中闪过敬畏与忌惮,挺直脊背,动作标准僵硬地躬身行礼:“元帅大人日安!”


    再转向雪因,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脸上瞬间绽开惊喜仰慕的笑容。他跪行挪到雪因面前,想伸手去触碰雪因的手背,行一个亲昵的吻手礼,雪因却躲开了。


    这时候雪因也认出来了,是阿诺德,之前…谁给他准备的预备雌侍之一。


    “殿下!您终于回来了!您不在帝星的这些年,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您……”


    声音饱含情感,姿态卑微又热切。


    规矩,合格。


    身份背景,同样合格。


    以及作为预备雌侍面对雄主的姿态,同样合格。


    合格到墨尔庇斯挑不出一丝错,却让他周身的气息沉了一瞬。他移开视线,握着雪因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


    而雪因在对方跪地仰头、红发垂落的那一刹那,瞳孔猛地收缩。眼眸里记忆深处闪过玫瑰金色的雌虫发色,熟悉的红发落在他身上与他发丝纠缠不清,对方依旧看不到脸,嘴角却勾着蛊惑笑意,一遍一遍说着让他愉悦的话,却让他从骨子深处溢出密密麻麻的痛意。


    雪因下意识往后躲了一步,错开对方的手,脸色有些发白,“抱歉。我不喜欢红发。”


    “嗯?”这下是墨尔庇斯有些诧异。


    于是雪因再次强调,“我不喜欢。最讨厌红头发了。”


    跪在地上的阿诺德僵住。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垂落胸前的一向被夸赞耀眼的红发,垂落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既然殿下说了不喜欢,还留在这里碍眼做什么?”墨尔庇斯淡声开口。


    雪因顾不上去看阿诺德的反应,却感觉墨尔庇斯传来的情绪突兀地愉悦了几分。但他现在脑子太乱容不得整理,本能地寻求最可靠的庇护,干脆转身将自己整个埋进墨尔庇斯宽阔坚硬的怀抱,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深深埋在他胸前。


    对方惯常带有侵略性的精神力,敏锐地察觉到了怀中心爱的雄子状态异常。于是变得柔和熟练地缠绕上去,轻轻融入雪因的精神图景,亲昵安抚着。


    熟悉而强大的气息彻底包裹,雪因紧绷的身体才一点点放松下来,却也不愿松开,倒是像幼时无意识那样紧紧抱着墨尔庇斯。


    墨尔庇斯心底软了几分,终是没有推开,单手将扒着自己雪团拥入怀中,以绝对守护的姿势。


    阿诺德将这一幕收入眼底,脸上的血色褪尽。失落落魄的站起身,带上了一丝无措悲哀。“……是。”


    他转身欲走,墨尔庇斯的声音再次淡淡传来,:


    “第一军团,第七作战分队还有一个中将的空缺。我会寄上推荐信。”


    阿诺德猛地顿住脚步,眼眸忽的亮起来,挺直身体再次行礼,声音激动:


    “是!多谢元帅!元帅仁慈!”


    第97章 那么…想站在台下看看吗……


    心神不宁的雄虫显然不再适合在外,于是墨尔庇斯先将雪因送回王爵府。


    雪因像是累极了,在他怀中昏沉睡去,长睫低垂,呼吸清浅,后半程路几乎是由墨尔庇斯抱着回府。


    将雪因轻轻放在主卧宽大柔软的床上,看着他无知无觉,昏昏睡去。


    很快,以兰斯为首的医疗团队进入房间,为沉睡的雄虫进行检查。柔和的光芒映照着雪因苍白的脸颊,他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不得安宁。


    墨尔庇斯在不远处沙发静静看着。看着雪因被各种医疗虫围在中心;看着那些仪器闪烁的冷光,听着它们发出的细微嗡鸣。忽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场盛大荒诞的演出。雪因被重重迷雾蒙住双眼,推至舞台中央,为他心中认定的正确与真实,全心全意地投入。而他坐在台下心情复杂地观看着。偶尔被拉上台,配合着演出一段恩爱或争执的戏码,却又时时刻刻想砸了这场戏。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谎言覆盖谎言,虚实混淆真相。


    他望着床上那抹脆弱固执的雪色,略微疲惫地垂下眼帘。


    “元帅大人。”


    墨尔庇斯抬眼,目光落在与医疗虫一同进入房间的希利安身上。年轻的雄虫身上流淌着雪因一半的血脉,却呈现出与雪因截然不同的气质。眼中闪烁着对权力清晰的热望,举止间带着刻意训练的、符合帝星高阶雄虫标准的矜持与心计。他懂得利用规则,甚至努力想要成为规则的一部分,为了往上爬,可以毫不犹豫地利用一切,包括他自己的受害者身份。


    让他无端感到厌恶。


    如果不是希利安的等级足够低,低到既能有效恶心到某些眼高于顶的虫,又不可能威胁雪因的地位,甚至看起来还颇为上道…他早就亲手清理掉这个不安分的隐患了。


    希利安莫名感到脊背发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又极力稳住身形:“殿下…殿下他永远不会恢复记忆的。我向您保证。”


    墨尔庇斯声音淡淡:“如果他恢复记忆,知道这一切背后是谁的手笔…即便你是他的虫崽,他也未必会原谅。”


    希利安抿了抿唇,压下眼眸中的阴霾,沉静开口:“是的。但这样做能让您安心,不是吗?就算…就算真有那一天,殿下知道了所有真相——知道是我、我雌父,策划推动了一切,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和我雌父和好如初,再做出违背规则的事。由我来做这个恶虫,再合适不过了。”


    “毕竟在殿下眼中,我始终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可怜的、低等级的雄子,是这场阴谋里最直接的受害者。只要有我在,他多少会顾忌我,就算恢复记忆,也会乖乖待在您身边。”


    墨尔庇斯看着希利安脸上那混合算计与隐隐疯狂的神色,只觉得厌恶感几乎要冲破胸腔。从雪因深爱的雌虫,到如今环绕在雪因身边的这些侍从、医师,再到这只流着雪因血脉却自发走上权势、不惜斩断所有温情退路也要将雄父牢牢绑在既定轨道上的虫崽…这一切,都让他感到烦躁。


    那雪因呢?自小在冰冷严苛的规则与算计中长大,却偏偏固执地想要逃离养育他的温床,去触摸那或许并不存在的、真实的阳光与自由。


    最终还是被自己生下的虫崽牢牢捆绑回来。


    “你雄父已经赐予你维斯特冕的姓氏,”墨尔庇斯终于再次开口,“希利安,适可而止。”


    他霍然起身,径直走向床榻。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手将昏睡中的雪因从层层包围中抱了起来。


    雪因无意识地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发出一点含糊的呓语。


    墨尔庇斯收紧手臂,环抱着他的整个世界,转身离开。


    就算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他的过去,他的将来。


    ——


    阳光透过高耸的彩绘玻璃窗,在王爵府偏厅的光洁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高级熏香和崭新织物的气味。数名训练有素的侍虫垂首肃立,厅中央,雪因穿着一件丝质衬袍,身姿挺拔地站着。


    一位年长的雌虫,他手中拿着一块在光线下隐约透出火焰纹路的布料,小心翼翼地比量着雪因的肩膀。


    “殿下,请您抬一下手臂,是的,就这样保持。”


    “这是陛下赐下的焰心金线混织的料子,库房里最顶尖的珍藏。您看这光泽和垂坠感,与您的发色堪称绝配。我们将用它制作典礼主礼服,其余十一套常服和次礼服也已选定面料,待您最终确认。”


    另一名捧着天鹅绒托盘的侍虫上前半步,托盘上陈列着各色宝石扣饰、刺绣纹样和绶带样本。


    “殿下,这些是配饰参考。维斯特冕家族的家徽,可以用银线刺绣,边缘点缀细小的海蓝宝,与您的眼睛呼应。或者,”侍虫指向另一枚设计更古朴大气的金质胸针,“选用传统星芒结合,彰显您王爵威严。”


    雪因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些物件,忽然转过身,视线精准地投向房间一侧。


    墨尔庇斯坐在一张雕花高背扶手椅中,手中拿着一份军部公文报告,似乎全神贯注。


    雪因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澄澈的蓝眸静静地望着他。


    “……”墨尔庇斯默默将手中的公文举高了一些,试图用纸页对方视线。


    这只小雄虫最近无师自通了许多折磨虫的手段,而且每每直击要害,让他这位习惯了战场明刀明枪的元帅都有些措手不及。


    “墨尔庇斯。”雪因清脆的声音响起。


    好吧。还是躲不过。


    墨尔庇斯在心底叹了口气,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手腕一动,将公文随手放在了旁边的矮几上。对侍虫挥挥手示意退下。


    雪因站在原地望着他,似乎等待着他先开口。


    墨尔庇斯目光落回雪因脸上。“礼服既然是为您而制,您若对这些样式或配饰有偏好,按您的心意决定便是。若您觉得宫中派来的侍虫不合心意,或者想要更…契合您偏好的虫来打理这些琐事,我可以再为您遴选一些更细心的。”


    如果真的想玩这种装扮游戏,他可以配合,但得由其他虫来操办。


    经过上次的事,他长了些教训,也不是不能配合着小虫崽,只是面对这只记忆出了问题的雪因,他时常感到一丝无力…


    无论是拒绝、妥协,都像是剧本之外的即兴发挥,而他,始终是那个被拉上台、努力配合着演出,却清醒地知道自己并非剧中主角的旁观者。


    雪因不想听他话外之意的拒绝。


    就着身上穿的长袍,几步走到旁边矮榻旁,从侍虫们先前放置的针线篮里,捻起一枚穿着银线的细针,又拿起一颗折射出星芒的蓝宝石衣扣。转身走向墨尔庇斯,挤进了墨尔庇斯怀里。


    温热的身体带着织物的微凉和雄虫特有的清浅气息骤然贴近,墨尔庇斯身体僵硬了一瞬,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椅背和怀中人的重量困住。


    雪因仿佛没察觉到他的紧绷,自顾自地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背脊轻轻靠着墨尔庇斯坚实的胸膛,然后将手里的针线和那颗璀璨的宝石扣,不由分说地塞进墨尔庇斯那只惯布满薄茧的手中。


    “喏,”雪因仰起头,后脑勺抵在墨尔庇斯肩颈处,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对方线条冷硬的下颌和微微抿紧的唇,“给我把这颗扣子缝到领口上。这个…你总会吧?”


    墨尔庇斯沉默几秒,算是默许。手环过雪因的腰身,虚虚地稳住怀里的小麻烦,然后尝试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枚细针。另一只手拿起宝石扣,比量着雪因衬袍领口的位置。


    “我记得,”雪因轻声开口,“你以前…是会给我缝制衣服的。”


    “我可不会做这种事。”


    针尖对准了布料,他需要小心地将针穿过两层柔软的丝绸,再将线拉出,固定扣子。他试图集中精神,手腕用力——


    “嗤。”


    布料被穿透。


    银针穿过衣料,也毫无意外一并刺穿了他捏着布料下方的指腹。殷红的血珠迅速渗出,染在月白色的丝质长袍上,晕开一点刺目的痕迹。


    雪因:“……”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看着那迅速扩大的小小血点,以及墨尔庇斯面不改色、仿佛被扎的不是自己手指般的平静侧脸。


    墨尔庇斯淡定地将针拔出:“要不,你先把衣服脱下来。我再给你缝。”


    雪因心有余悸,连忙点头,仿佛真被那针扎怕了——尽管被扎的不是他。但他还是迅速从墨尔庇斯怀里起身,将还带着体温淡香的长袍,不由分说地塞进墨尔庇斯手里。


    之后雪因就着这个姿势倾身向前,重新坐回墨尔庇斯的腿上。隔着薄薄的布料依旧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热细腻的肌肤温度。


    墨尔庇斯尚未从中理清思绪,右手便被雪因再次捧起,他往下望去,撞入对方眼眸。


    蓝眸在近距离凝视下漂亮极了,只是专注地看着指腹上已经凝结成暗红色小点的血迹,雪因低下头。


    温软湿润的唇瓣轻轻碰触到微糙的指腹,给墨尔庇斯带来一阵酥麻。柔软湿润的舌尖从伤口上舔舐而过。


    “唔!”


    战栗般的酥麻顺着血管逆流而上,猛撞进心脏,又在四肢百骸里炸开,带来眩晕的强烈悸动。混合着雄虫唾液特有的、难以言喻的微甜气息。


    墨尔庇斯浑身肌肉在一刹那绷紧到了极致,脊背猛地撞上椅背,喉结上下滚动,漆黑的双眸深处仿佛有熔岩在冰壳下沸腾、咆哮,几乎要冲破那层冷硬的伪装。


    环在雪因腰间的手臂瞬间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那截腰,却又在下一秒僵硬住,手臂微微颤抖。


    怀中是温香软玉、全然不设防的雄虫,耳边是他清浅的呼吸,鼻尖全是他诱人的气息,指尖还残留着那湿软舌尖带来足以燎原的触感。欲望如同黑暗中疯狂滋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和理智。


    只需要顺势将这只天真又任性、记忆混乱的小雄虫按进怀里,加深这个吻,或者做更多…反正雪因现在脑子不好,对他莫名的依赖和顺从,多半不会反抗。他可以尽情品尝,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暂时忘却所有阴谋、规则和令人窒息的演出。


    可是……


    偏偏他现在脑子不好。


    亲密、毫无保留的依赖,是建立在混乱的认知和虚假的记忆之上。如果他真的顺着欲望做了,那和他所厌恶的、那些将雪因当作棋子摆布的行为,本质上又相差多远?


    翻腾的晦暗欲念,被强行压回黑眸深处。最终他抬起手,在雪因脸颊上胡乱揉了几下。


    “安分点。”


    他移开视线,不再去看怀中那截白皙的脖颈和微微敞开的领口风光,专心对着纽扣。


    “墨尔庇斯。”


    “嗯?”墨尔庇斯应道,声音比起方才,不自觉地温和了些许,指尖的动作也放慢。


    “过几天的星辉庆典……我想让希利安代表维斯特冕家族出席。”


    墨尔庇斯手一顿,很快又不甚在意的继续和针线斗争,“谁在你面前提了些什么?”


    “没有谁,我自己想的。那种庆典,我出席与否都不会改变我是维斯特冕王爵的事实。但对希利安来说,这是他第一次以这个姓氏、以我继承虫的身份,正式在帝国核心圈层面前亮相的机会。他毕竟…是我的虫崽。我不想让他永远只活在阴影里。”


    ……


    “你想把他推到台前,我可以安排。军功、政绩、联姻…有无数条路可以让他亮相,不需要你为他牺牲。”


    “这不是牺牲。”雪因端坐起来,鼻尖几乎要碰到墨尔庇斯的鼻尖,带着笑看着他,“这种庆典,从小到大我参加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我穿着最华丽的礼服,站在最显眼的位置,接受所有人的注目和礼赞——但每一次,都只有我一只虫。”


    ……


    墨尔庇斯喉结微动,刚想开口:“抱歉,我那时军务——”


    “不,我的意思是,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参加这种庆典。” 雪因打断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说出口:“我一直很讨厌这种太热闹的场景,总是我一只虫,虽然雌父雄父他们会来看我,但每次热闹过后回到我的王爵府,偌大的府里又只剩下我一只虫,落差太大了。我…我去不去,都只是我,台上的我是维斯特冕的继承人,帝国最尊贵的雄虫。台下的我…我分不清我该是什么。我还能是什么。”


    “……”墨尔庇斯沉默着,搂紧了怀中的雄虫,“…不想去,就不去了。我会安排好。”


    “嗯。”


    ……


    ……


    ……


    就在雪因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墨尔庇斯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么…想站在台下看看吗?”


    “嗯?”


    “你不是说,想看看褪去王爵身份后,台下的你是谁吗?从那个万众瞩目的台上走下来,走到人群里,走到阴影中…去亲眼看看,你所好奇的、所谓的真实。”


    “真实?”雪因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嗯,” 墨尔庇斯的指尖拂过刚缝好的、冰凉的宝石扣面,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不过,那可能不会是你想象中,或者希望看到的景象。”


    雪因垂下了眼眸,半响,他无意识地舔了舔似乎有些干燥的嘴唇,还是抬起头。“想。我想去看。”


    “好。”——


    作者有话说:希利安:真正的官配党,拆我官配的都鲨鲨鲨


    第98章 我的虫崽,自然是这世间……


    雪因新奇地打量着身上这套平民服饰,深沉的黑色布料柔软贴身,剪裁利落,去除繁复的宫廷装饰后,行动起来莫名轻快。


    于是左转右转在镜子面前走来走去,还是让他发现了一丝不同,迎着光线,看似漆黑的布料似深渊一般能将光线吞噬,更别提布料内侧金色丝线织就的繁复纹路,似在缓缓释放精神力,暖暖的。


    “墨尔庇斯,”雪因转过身,看向身后同样一身墨黑的高大雌虫,“这是你特意准备的吗?”


    墨尔庇斯目光正落在雪因身上,眼神深邃,似在欣赏。


    雪因一时唤起他的名字,他倒反是愣了几秒这才回应。


    “嗯。准备很久了。”


    “很久有多久?”雪因追问。


    “当初准备带你离开的时候,就备下了。”


    “当初?”雪因蓝眸有些好奇地眨了眨,“你想带我去哪儿?”


    墨尔庇斯眼眸暗沉一瞬,总归将之前未尽的阴暗欲望深埋,没有继续回答。


    雪因没有纠缠,已经快习惯墨尔庇斯这副模样,“那…好看吗?我穿这身。”


    “……”


    “好看吗?”雪因再次发问,甚至凑近一步,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由下至上地用那双湛蓝清澈的眼睛望着墨尔庇斯。


    墨尔庇斯没有回答。视线从雪因亮晶晶的眼眸,滑过他挺翘的鼻尖,落在那张微微张开、仿佛等待评价的唇上。移开目光,伸手拿过旁边一条素白的细纹布带,微微俯身,另一只手拉起雪因的手腕。


    比起复杂的帝星宫廷制服,这种简单的衣服对他来说倒是简单不少,至少能亲自应付,看着垂落黑色在面前雪发,黑的越沉,越是将白衬得愈发惊心动魄。


    “噢,对了!”雪因目光落在眼前散落的雪发,“我的头发…是雪色的,这可不好藏,会不会有些太显眼了?”


    这是雪因第一次到‘台下’,莫名有些紧张。


    “别担心。”墨尔庇斯抬起手,覆上雪因柔软顺滑的雪发,指尖将一缕垂落在脸颊旁的发丝别到耳后。


    随着他的动作,墨黑色精神力自他掌心流淌而出一点点浸染对方雪色,直到将那片雪色化为与他无二致的黑。


    雪因瞳孔微微放大,立刻转身看向镜面。


    镜中的少年顶着一头乌黑柔亮的长发,衬得本就精致的脸愈发白皙如玉,几乎有种剔透感。鼻尖和耳廓泛着浅浅的粉红。眼眸在极致黑白的对比下,蓝得像深海宝石,亮得惊人。


    他现在看起来不再像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王爵,更像古老家族中,被保护得极好的小少爷。


    墨尔庇斯也一时怔住,眼眸闪过溢出一层柔意。不由自主地向前几步,将雪因整个圈入怀中,下颌轻轻抵在对方刚染黑的发顶,鼻尖深深埋入发间,将雪色嵌入怀中。


    “这样看,我们像一家虫!”雪因看着镜中同样黑发的两道身影,忽的兴奋起来,蓝眸闪闪发亮,“把阿南克也叫回来吧!就现在!我想这样和他一起拍照!我们三个一起!”


    他说着,便想推开墨尔庇斯环抱的手臂,转身去找终端联系阿南克。


    墨尔庇斯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他不是你的阿南克。他是他雄主的。”


    “……”雪因的后背抵着墨尔庇斯坚实温热的胸膛,微微使力想要挣脱看似温柔实则牢固的怀抱,却发现纹丝不动。他没好气地反驳:“他是我们的虫崽,而且他还小呢。”


    “都成年了小什么小。”


    “没有!他才——”


    “他的力量被刻意压制了,完全释放,就算成年了。”墨尔庇斯完全不提当年怎么压迫,现在怎么拔苗助长。


    “啊?”


    “等他这次回来,我会安排虫帮他收拾,搬出去独立居住。没有已经成年的雌虫,还整天缠着自己雄父的道理。”反正他早就看那碍眼的虫崽不舒服。


    “……”雪因被他这番有理有据又暗藏私心的安排噎住,一时气结。争执不过,干脆扭头张嘴就是一口咬在对方胸膛上,尖利的小虎牙毫不留情地刺破衣料,在紧实的肌肉上留下两个清晰的小红点,又迅速松开。


    抬起脸,蓝眸瞪着墨尔庇斯,警告道:“他是我们的虫崽!没成婚前当然要住家里!就算…就算以后他成婚了,只要他愿意,我也要养他们一家!我的府邸足够大!”


    “……”


    “你还没回我呢?”雪因忽然反应过来,微微眯起眼,“刚才我问你…我穿这身好看吗?你怎么一直想转移话题?” 他可不傻,墨尔庇斯先用阿南克的事打岔,又沉默以对,分明就是故意的。


    “……”墨尔庇斯目光不由自主凝视着对方的脸,那双蓝眸在阳光下泛着温柔的涟漪,像是能将世间一切冷硬与晦暗都包裹软化。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深藏在暗处的痴迷:


    “漂亮极了。我的虫崽,自然是星际最漂亮的。”


    雪因犹豫一会,还是对上对方眼眸,说道:“我不是你的虫崽。”


    他是他的雄主,是伴侣。


    却莫名感到对方一直凝视着他的黑眸带上一丝危险,似乎是猛兽在捕猎前的征兆,瞳孔微微竖成一条直线。


    “好吧好吧。”雪因避开视线,投降道。


    “走吧。”


    ——


    雪因跟着墨尔庇斯出门,却来到一艘黑暗不失锋芒的星舰上。


    星舰看起来身经百战,光是靠近就感到一股子血腥味,雪因不自觉地握紧了墨尔庇斯的手。


    “怕?”墨尔庇斯侧头看他,语气平淡。


    雪因摇了摇头,“庆典不是在帝星举行吗?”


    他记得很清楚,庆典的广场、仪轨、乃至观礼台的位置,都该在帝星核心区。


    在帝星,短距离的瞬移对大部分有天赋的雌虫而言并非难事,即便天赋不足,依靠昂贵的定点传送阵也能实现高效通行。不需要用上星舰,除非——


    “不在帝星。”墨尔庇斯回答道。


    “嗯?很远么?”


    这次墨尔庇斯没有回答,只是拉着雪因的手走上星舰。


    星舰平稳升空,下方帝星璀璨的灯火与宏伟的建筑逐渐缩小。透过云层缝隙,能看到庆典广场的方向已经聚集起密密麻麻的小点,雌虫们忙碌地构建着防护与展示屏障,那些他曾经年复一年站立其上、接受朝拜的仪式核心区域,被他俯视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希利安那边……”雪因忽的有些担心,第一次出席如此重要的场合,又是代替自己。


    “安排好了,不用担心。”


    “噢。”雪因不知为何,现在总对墨尔庇斯的话莫名感到放心,仿佛对方无所不能。至少这种事情上,得到他的肯定后雪因完全放心下来不再追问。


    星舰堪称稳健,速度极快,航行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空间跃迁带来的颠簸。雪因甚至感觉还没有打量完这座墨尔庇斯常用的战舰,墨尔庇斯已经停在了缓缓开启的舱门前示意到了。


    雪因顿了顿,缓步走去,墨尔庇斯已经习惯性地伸出手,雪因稳稳握住。


    目的地是一座偏远的星球,目测不超过C级。空气中充斥的能量等级很低劣,雪因甚至感觉比不上之前逃亡居住的地方,太阳是橙红色的,明明是正午却像夕阳,只堪堪得到一些阳光的余热,和这个星球一样。像是造物主制造星球时剩下的边角料,随意揉几个团,便构成了这颗星球,空气中都带着细沙,充斥着燥意。


    在这种地方就算天赋再高,也绝不可能凭自身超过A级,但走到相对聚集的街上,却和雪因以为的那种预想中的沉闷、压抑、死气沉沉截然不同。


    热闹,甚至可以说是……鲜活。


    很多雄虫。


    或者说,雌雄比例似乎达到了一个在帝星完全无法想象的数值——接近一百比一。


    他们与帝星那些被重重保护、几乎不轻易露面的高阶雄虫截然不同。这些低等级雄虫言行随意,身边跟随着同样等级不高的雌虫伴侣。怀里抱着虫崽,有的身边围着几个正在嬉闹、年纪不大的小虫崽。就这样毫无保护的在街道上,挑选着廉价的商品,交谈,说笑。


    雪因看得有些出神。这是他从未亲眼见过的日常。


    “这些雄虫等级过低,在帝国的价值评估体系里不具备被投入大量资源保护的价值。”墨尔庇斯解读着,“但也没有被掠夺伤害的价值。与相对弱的雌虫结合,贡献出底层星球的生育基础和人口主力。”


    雪因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幸运…又不幸的。”


    “不幸?”墨尔庇斯目光扫过街景,语气依然没什么波澜,“他们自小生活在这种地方,是认知里的全部世界。知道得太多,才会感到痛苦和不幸。一无所知,有时反而是最大的仁慈和保护。”


    “……”


    “我不知道。”


    墨尔庇斯说道:“不是每只虫都想活在‘真相’里,又或者,我们认为的‘真相’,就真的是‘真相’吗?”


    雪因挪开眼,目光被街道另一侧的景象吸引了过去。是一些雌虫独自带着虫崽,这些虫崽看起来精神饱满,等级明显比他们的雌父要高。他们的雌父衣着简朴,稍显沧桑,但目光充满期待,时不时用充满爱意看向自己唯一的虫崽。


    与那些陪着雄主闲逛、神态相对松弛的雌虫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些,”墨尔庇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通过累积军功,兑换高等雄虫基因库中的虫精诞下虫崽的雌虫。对他们而言,跨越等级养育一个高潜力的虫崽负担极重。虽然高等级虫崽在胚胎期会反哺精神力,一定程度上修复母体旧伤,但出生后,他们对高品质营养液、进阶训练资源的需求极高。为了维持虫崽的潜力不因后天匮乏而跌落,这些雌父只能不断返回战场,用军功兑换一切。因此他们大多只会倾尽所有,培养一个虫崽。”


    “可是这样不断返回战场换取军功,死亡率不会很高吗?”军功和危险向来挂钩。


    “很高。”


    “所以制度上会有所补偿。若抚养他们的雌父战死,其虫崽在成年后会被优先录入更高等级的军校,同时继承雌父遗留的全部军功点数。”


    “要是活不到成年…”


    “雌虫需要磨练。”墨尔庇斯看向显得有些忧愁的黑发芝麻雪团,心下一软。“不过,这类环境中成长的虫崽,求生意志和进取心通常远超平均值。据统计他们绝大部分最终都能成功晋升为小将领,至少能脱离低级星球。还想继续看么?要不缓一缓?”


    雪因摇摇头,“我想看。继续吧。”


    墨尔庇斯拉着雪因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顿了一瞬,很快带着雪因穿过粗糙的街道,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一座规模不小的星际港口。


    港口内停泊着一艘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线条优雅流畅的银白色星舰,舰身上喷涂着象征和平与外交的雪白飞鸟徽记。散发着属于高阶文明的气息,与贫瘠灰暗的星球形成刺眼对比。


    星舰下方的登舰平台旁,正举行着一场送别仪式。数十名穿着崭新、笔挺帝星制式军服的雌虫站成一排,大多年轻,神情肃穆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一丝离乡的感伤。正与家虫做最后的告别。


    平台之下,虫山虫海,几乎所有能挤过来的居民都来了。小虫崽在雌父肩头兴奋地蹦跳,对着台上的身影大喊:“雌父!等我长大了,也要去帝星!为帝国效力!”


    墨尔庇斯带着雪因隐匿在拥挤虫群的边缘,“这是本届遴选出综合素质最优的一批雌虫。他们将前往外域星系的联盟,作为虫族外交使团的成员常驻,此生都不会再回到了。确是对等级不高的雌虫来说,这是接触到帝星权利核心最近的、最体面的出路。”


    他却发现雪因根本没有在听。


    雪因有些愣愣的,嘴唇微张,目光死死钉在登舰平台上一道身影上。


    那是一名红发紫眸的雌虫。在昏黄黯淡的恒星光照下,红发依然如灼烧的余烬般醒目。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剪裁精良象征外交权限的深色制服,质地显然比周围雌虫优越。眉眼间褪去青涩,紫眸似被风霜和生活磨砺,微微呈出暗紫色,气质沉郁却沉稳。


    一名抱着幼崽的年长雌虫正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声音哽咽:“诺伊斯!好虫崽!你真的做到了!从帝星回来一趟,简直像换了只虫!现在可是帝国外交部第三司事务官了,前途…前途不可限量啊!你雌父…你雌父要是能看到,他在天上,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多为你骄傲!”


    第99章 哥哥


    “嗯。”诺伊斯温声回应。


    话音落下瞬间,熟悉的气息混杂在干燥的风与尘土味中传来。


    诺伊斯浑身一僵。


    周围人群汹涌,熙熙攘攘,又好似一瞬间被按下空格键。不可能的,雪因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他想。


    按照他的计划,此刻雪因应该已经与墨尔庇斯在一起。


    他们会在一起,会逐渐磨合,会…幸福。至少,是安全的、远离所有伤害的。


    墨尔庇斯对雪因其实不坏。只是不擅表达,实际对雪因很好。最强势的证据,就是墨尔庇斯至今容忍自己这个以不光彩手段接近殿下的雌虫活着。诺伊斯清楚墨尔庇斯绝对比外在表现出来的更加在乎雪因,甚至凌驾在他本能的独占欲与暴戾之上。


    所以才会压下雌虫本能的嫉妒,计划为雪因纳雌侍;才会搜寻珍宝,用物质填补存在的空缺;才会身边从未有过其他雄虫的传闻,甚至清除过不少试图攀附他自身权势的虫。


    雪因提起墨尔庇斯时感情总是复杂的,畏惧藏着依赖。毕竟是从小在那位身边长大的。虽然常因为对方的冷漠郁郁寡欢,但真正危险来临,他说再多的话都没有墨尔庇斯站在雪因面前,能让他有安全感,诺伊斯苦涩的想着。


    他利用了他们之间那段时间的缝隙、沟通的障碍、以及雪因懵懂的心软,自私地霸占了他二十年。如今是时候还回去了。连同自己那份早已变质、不被允许的痴妄,一起还回去。


    他们之间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外力推动…他就是那个外力。雪因只要再大胆一些,再靠近一些,以墨尔庇斯对雪因的纵容和深沉扭曲的在意,他怎么可能拒绝?也绝不可能冒着雪因崩溃的风险,去唤醒雪因。


    等到日后…很久很久以后,如果雪因真的想起来了…


    诺伊斯的心脏传来尖锐的绞痛。


    没关系,雪因最多只会痛苦、自责一段时间。他了解他,雪因责任感极强,心又软得不可思议。一旦木已成舟,和墨尔庇斯有更深的羁绊,雪因只会想着‘既然已经在一起了,那就好好沟通,好好走下去’。


    只要他们最终在一起,雪因就是安全的。会重新回到他应有的、尊贵的位置上。希利安…也会因此安全。有雪因这个尊贵的雄父在,他留下的暗示足以让雪因在潜意识中庇护希利安,墨尔庇斯内疚也好为了安抚雪因也好,绝不可能继续对希利安下手,甚至护在身边。


    这对他们三个来说,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至少,他现在也还活着,还能远远地看着他们走向那个最好的未来,不是么?


    诺伊斯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试图将不该出现的熟悉气息归类为过度思念引发的幻觉。


    但他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


    明知不可能,明知是奢望…


    诺伊斯缓缓转过头,紫眸投向熟悉气息传来的方向。


    刹那,瞳孔骤然紧缩,呼吸停滞。


    ——雪因。


    即使发色被染成与他身边雌虫如出一辙的沉黑,即使穿着最不起眼的便服隐匿于虫群,诺伊斯依然在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看起来…似乎被帝星的风水滋养得更好了一些,肤色透着健康的润泽。只是此刻脸上血色尽失,蓝眸睁得极大,盛满了迷茫、难以置信。他站在那里,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


    诺伊斯的心脏被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


    他强迫自己维持着镇定,视线迅速移向雪因身后存在感极强的黑发雌虫。


    墨尔庇斯。


    元帅阁下甚至没有分给他一丝余光,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怀前那抹摇摇欲坠的雪色之上。以绝对保护的姿态将他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构成了无法逾越的屏障,墨尔庇斯嘴角甚至带上一抹玩味的弧度。


    雪因下意识松开了墨尔庇斯的手,墨尔庇斯没有再反握回去,只是这样近乎贪婪地欣赏着他的雪因。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雪因了。


    脆弱。极致的脆弱。蓝眸蒙上水雾,长睫无助地颤动,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全身上下都散发着茫然无措的易碎感。


    墨尔庇斯浑身的血液都开始隐隐沸腾,战栗般的兴奋感顺着脊柱攀升。忍不住想将这抹雪塞到最柔软的地方,一点点含化。


    他渴望看到雪因像从前那样彻底依赖他的模样。


    可惜这段时间的雪因一直很难缠。让他无所适从,心悸不已,陌生得让人烦躁。他想,还是回到一开始的模样,还是得牢牢握在手中才好。


    令人窒息的精神力以墨尔庇斯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弥散开来,瞬间构筑成一个真实存在的绝对领域。领域之内,空气凝滞,声音断绝。天空之中,凭空浮现出无数大小不一、指针停滞的虚幻时钟,将这一小片空间从正常的时间流中彻底割裂、锁死。


    周围汹涌的虫群在瞬间定格,能够活动的,只剩下领域中心的三只虫。


    墨尔庇斯需要雪因犯错。


    需要雪因在这冲击和混乱下,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举动。比如,试图挣脱他的怀抱,冲向诺伊斯;比如,流露出过于激烈、超出应有范畴的情绪;比如,做出任何可以被定义为试图逃离他掌控的行为…无论是什么都好。


    他厌倦了这种温吞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过家家游戏。他需要一个足以让他名正言顺收紧掌控、抹平一切不和谐的理由。


    重新将雪因关回去,像以前一样。


    他微微抬眸,扫了一眼天空中那些象征时间权柄的虚幻时钟,确认这个独立的‘瞬间’已被彻底锁死,与外界完全隔离。


    就算出现什么超出计算的意外…也无妨。大不了,让时间稍微重来一下。


    他垂眸,再次将目光落在身前颤抖的雄虫背影上,黑眸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的幽暗,期待着一切。


    雪因只觉得心脏抽疼,难受得让他几乎快晕眩。又强忍着死死看向那个红发身影。


    记忆中的雾气被强势的黑雾拉开,露出炽热的太阳,狠狠灼烧着他,又被他亲自牢牢封死。


    不想去想,不想去回忆。


    他看到对面那只雌虫的紫眸中依旧盛满了难过,却对着他露出一抹牵强的笑。


    没有重逢的喜悦。


    只有诀别的苦涩与令他心脏抽紧的、类似道歉的意味。


    雪因没有回应。或者说,他身体替他做出了回应。最初尖锐的心疼过后,没由来的愤怒便瞬间淹没了所有感觉。


    他不由自主地紧紧咬住下唇,牙齿深陷进柔软的唇肉,直到尝到血腥味,嘴唇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他得记住这个画面,记住这个虫,记住这股愤怒。


    即使他不知道为什么。


    时间在凝固的领域里失去了意义。他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


    对面的雌虫动了动嘴唇,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混合着眷恋、悔恨、解脱,还有太多雪因不愿、不敢去深究的情绪。


    他看到的只是对方眼眸表面的歉意和释怀。对方轻声开口,声音好似随着风传来。


    “哥哥。”


    两个字。


    挟着无法抗拒的宿命感。


    雪因拳头在身侧瞬间握紧,脑海却是一片空白,随即又被狂暴的情感淹没。


    被强行拉入他不认可的关系,属于高位者尊严被轻慢亵渎,让他不受控制愤怒起来。


    他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揪住那只自作主张的虫,质问他凭什么,或者杀了他。属于维斯特冕王爵浸透在骨血里的骄傲与强势,猛烈爆发出来,几乎要冲破规则的束缚和长久温润的表象。


    他强压下愤怒。深入骨髓的蕴养让他不能在不明状况下失态。


    他不再看诺伊斯的身影,毫不犹豫转过身,伸出手抓住墨尔庇斯的手。


    “走吧。”


    墨尔庇斯微微一怔。


    他预想了许多种可能:哭泣、质问、奔逃、甚至是投向对方的怀抱……唯独没有料到是这样干脆利落的转身。


    但…他的雪因,终究还是选择回到他身边。


    对方冰凉手心的颤抖,如一只受惊却强撑傲气的小猫。


    墨尔庇斯竟有些意犹未尽,忍不住带着点引诱和提醒,低声开口:“真就这么走了?他这一去,可是常驻联盟,此生可没机会踏上帝星了。”


    “嗯。”回应他的只有雪因冷淡的声音,和没有丝毫犹豫的步伐。


    墨尔庇斯挑眉,反手将那只冰凉颤抖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任由雪因拉着他,大步离开。


    天空中悬浮的虚幻时钟消散。凝滞的领域解除,被定格的时间恢复奔涌。


    喧嚣的人声瞬间重新充斥感官。


    阳光继续移动,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两道影子从最初的紧密交叠,渐渐分离,最终朝着与星舰港口完全相反的方向延伸,再无交集。


    诺伊斯站在原地,望着雪因决绝离去的背影,紫眸中强撑的平静碎裂,浓重的水雾迅速浮上,凝聚、滴落后重回清澈。


    他忽的轻笑一声,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登上星舰。


    舱门缓缓闭合,将这贫瘠、差距、规则、真挚、温情,连同他人生中炽热不悔的一段时间,彻底消散在身后。


    第100章 饭饭饭


    “我不想待在这里。”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暮色四合,将荒原浸染成一片昏沉的暗赭色。雪因停下脚步,望着眼前一望无际、在风中簌簌作响的枯黄干草地有些迷茫地开口。


    “你当然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墨尔庇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随手脱下充满他气息的外套,不由分说地覆在雄虫身上,眼眸倒是愉悦得很,“迟早得回家。”


    “…我不要回帝星。”


    “那可不行。”


    “你吃我的,用我的,所以你得听我的。”


    雪因说着,没有再看他,凝视着望不到头的荒草,夕阳沿着地平线沉落,将天边烧成一片逐渐冷却的暗红,直到消失,似乎也将燃烧着草地的火光一同熄灭,只留一片寂静。


    冷风拂过,却不觉冷,身后雌虫贴近身体的温度先一步覆盖上背后,倒有了几分记忆中粘人的模样。


    又或许不是。


    不重要了,体温都是相同的,没什么不一样。


    墨尔庇斯沉默了会,圈在雪因腰间的手臂紧了紧,忽的轻笑一声,“好。那就不回帝星。”


    “去我的领星。”


    ——


    雪因只觉得眼前一黑,字面意义上的。


    入目的古堡内部色调以墨黑为主体,掺杂着缕缕暗金丝线。奢侈厚重的深色绸缎垂挂装饰着内室四周,风拂过绸缎褶皱间似有蛛丝细线缠绵摇曳,又随着风止隐匿回布料深处。巨大的黑色烛台吊灯自穹顶垂下,倾泻下不断晃动的焰光。漆黑大理石地砖上清晰地映照着第一次踏上这处的雪白身影。


    像只自投罗网、对陷阱浑然不觉的蝴蝶,只是低垂着沾染暮色的翅膀,失魂落魄到完全感知不到空气中弥漫属于顶级掠食者气息,懵懂地掉入巨网之中。


    也不知雪因是何心情,反正墨尔庇斯几乎要兴奋疯了,黑眸彻竖成一条深不见底的线,紧紧锁定着那道纯净且无处遁形的身影。


    脚步停下,雪因总算打起一些精神,抬起眼缓缓环视四周。


    整个房间是昏暗的橙红色调,脚下是深色的木质地板,巨大的黑色不规则状星兽地毯铺陈开来,似乎散发着灼热的血腥气。蜡烛吊灯在不断燃烧,沿着花纹诡谲的锁链落下烛泪,直至不堪重负,“啪”地一声滴落。


    雪因下意识伸出手,掌心向上。看似滚烫粘稠的烛泪,却在接触皮肤的瞬间,蒸发成黑红交织带着甜腥味的烟雾,袅袅散开。


    墨尔庇斯忽然出现在他身后,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搭上他的左肩,高大身躯随之俯压下来,唇贴着他的耳根缓缓呼出灼热的气息。


    “喜欢吗?我为你准备了很久的。”


    半透明的黑色蜘蛛状的精神力忽的出现在门旁,在雄虫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附上门扉,将门闭拢,用身体堵上门缝,体连同那扇门一起隐藏入墙面,消失不见。


    ……


    不等雪因回过神,墨尔庇斯先按捺不住。或者说,从雪因主动选择踏入他绝对领域那一刻起,他就不打算再忍耐。


    抬手,从背后挑起雄虫的下巴,拇指随即重重碾过雪因温软的唇瓣,玩弄着色泽淡粉、引诱他多年的柔软。但很快就不再满足浅尝辄止。


    钳制着雪因下颌的力道加重,迫使那唇瓣微微分开,就要强硬地吻上去。


    雪因瞬间反应过来,双手抬起挡在两人嘴唇之间。墨尔庇斯也不在意,吻上对方手背,眼眸毫不掩饰其中势在必得的欲望,紧紧盯着雪因,声音低沉沙哑:


    “我太急了,有些粗暴是吗?”


    雪因没有回答,身体无法控制下意识颤了颤。环视一周,本能地寻找逃生路线。最后挣开墨尔庇斯怀抱,走向唯一露出光线,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拱形格子窗前。


    墨尔庇斯没有阻拦,他就不信送上门的雄虫还真能逃跑。


    于是后退半步,慵懒地陷进房间中央暗红色丝绒的沙发里。随手拿起矮几上早已备好的酒杯,鲜红液体在烛光下泛着鲜血般浓稠的涟漪。仰头,将杯中酒液大口灌入喉中。


    烛火摇曳,映得黑眸似燃起欲光。


    雪因伸手握住那冰凉的黄铜窗栓。果然,纹丝不动。


    “外边凉。”所以,别想出去。


    身后传来墨尔庇斯低沉沙哑的声音,浸着一丝迷离玩味。


    雪因回过头。


    烛光摇曳中,墨尔庇斯深陷在暗红丝绒沙发里的身影显得愈发慵懒充满压迫感。他身旁茶几上的盛满红酒瓶已经空了几瓶,甚至有瓶歪倒在地上,深红粘稠的酒液一股一股的从瓶口溢出,浸透酒瓶上手写精美的白色标签,渗进下方巨大地毯。室内很快弥漫上浓烈微醺、粘稠不易的酒香。


    雪因躲开对方愈发灼热幽深的眼眸。转过身背脊半抵着冰冷的彩绘玻璃窗,低垂着眼眸,不知想些什么。


    但终归没有逃,也没有惊慌失措地挣扎,让墨尔庇斯眼眸有些许遗憾。但很快遗憾就随着微微醉意飘散,透过有些迷离的视线贪婪地凝视向雄虫,欣赏着这只由他一手养大、漂亮诱人的雄虫。


    他就不信雪因还能站那一整晚,或者…更久?没关系,他有这个耐心,而现在,也恰好也有这个支配一切时间。


    指尖不自觉在酒杯上摩擦,力道逐渐失控,几乎快能听到玻璃不堪重负的破碎声,又很快被不在意的主人逆转时间,恢复完好。


    “洗澡。”最后还是雪因先开口。


    墨尔庇斯微微眯起眼,有几分想看清他垂落眼睫下的真实神色。可惜,雪因将一切藏得太好,他看不清里面的神色,也听不出语气,少了几分欣赏猎物临场反应的乐趣,略觉遗憾。


    但对方已经给出下一幕的‘剧本’提示,他自然稳稳接住。


    “遵命。”他眉毛轻轻一挑,带着玩味刻意喊道:


    “我的雄主。”


    ……


    水声停歇,氤氲的薄雾裹挟着潮湿的热气,丝丝缕缕从门缝逸散。


    雪因身上随意披着一件宽大的墨黑丝绸睡袍,带子松松系着,露出小片被热气熏染成淡粉的锁骨。唇色被蒸得异常艳红,如同浸透晨露的蔷薇花瓣,连那双蓝眸也蒙上一层湿润的水汽,雾蒙蒙的,却偏偏多了一丝冷淡的味道。


    雪色长发散落,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没入睡袍深处,黑白交错之间美得简直惊心动魄。


    墨尔庇斯早已在一旁等候,斜斜倚靠着床边等着他,仅腰间松垮围着浴巾,身上水汽未干。水珠沿着他湿漉的黑发滚落至线条凌厉的下颌,最后滴落在完美的胸肌间。他身材极具爆发力,充满雄性的侵略美感,黑色的虫纹强势无比盘踞在蜜色皮肤。


    雪因的视线随着对方身上滚落的水珠下移,沿着水珠,终于看清对方平时一直深藏在规矩里的一切——对方腹部有一道鲜红色沙漏斑纹,无比强势地存在着。


    嗡。


    大脑一片空白,本能的恐惧被猛然撬动,顺着脊椎骨瞬间攀爬而上,狠狠噬咬住他的神经末梢。


    危险!


    剧毒!


    痛苦!


    深藏在基因本能的溢出,他感受着对方的凝视,尖锐的寒意几乎炸开。


    也看到对方身后,隐隐出现的精神力投下的扭曲到明显不属于任何实物的、节肢状的庞大阴影,沿着烛火摇曳,又时时脱离属于阴影的范畴,试探的附上他赤在地板上的脚。


    冰凉。


    湿滑黏腻。


    雪因几乎要遵从本能下意识抽身逃跑,但潜意识又告诉他不可以,将背部暴/露出来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他闭上眼。脚踝的黏腻冰凉的触感被无限放大更明显了,他几乎要暗骂一声对方不知收敛,但还是忍住了。


    这才不是害怕,是心悸。


    对方是墨尔庇斯,黑发,黑眼睛,是自己的爱虫,不可能伤害他。于是任由血液中雪伊兰覆盖住所有的一切,恐惧、本能纷纷被吞噬,慢慢也能忽视那种畏惧,冷静下来。


    脚踝传来的黏腻触感。仿佛也变得滚烫。


    他睁开眼,蓝眸中的水汽似乎散去些许。从黏腻的精神力中抽出脚,在墨尔庇斯略微讶异的注视下,一步一步朝对方走去。


    却没有如对方的愿,乖巧躺到看起来便极具吞噬感的床上。


    反而坐上对方刚刚的位置,陷入沙发中。对墨尔庇斯刚好的沙发,对他而言有些过于宽大,也不妨碍他整个人窝进去。


    墨尔庇斯眨了眨眼,对出乎意料的情况却更兴奋了些。这次他看清了对方的蓝眸,一时分不清是雾气,还是浴室晕染出来的湿气,偏偏神色冷淡。


    就这么雪白一团,窝在像是能把他整个人吞噬殆尽鲜红沙发上,湿漉的雪白发丝散落在暗红的天鹅绒上,黑丝绸睡袍下摆因姿势微微散开,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


    毫无畏惧的出黑丝睡袍中伸出骨节分明、温润如玉的手,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拂过,像拂在墨尔庇斯心上。


    等墨尔庇斯从这极具反差和掌控意味的画面中回过神,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半跪在对方面前。


    面前是对方泛着淡淡粉色、在昏暗光线中微微晃荡的纤细小腿,视线再往上,是绷紧的漂亮下颚线,冷淡平静的蓝眸,就这样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雪因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从墨尔庇斯脸上移开,转向一旁矮几上那仅剩半杯的深红酒液。还有些残存在上的滴滴酒液,附着在剔透的杯壁上,缓慢滑落,留下暗红的痕迹。他伸出手,指尖绕过水晶杯脚,摸向雕花茶几下方,指尖一划,果然。


    稍一用力,便将那东西扯了下来,握在掌心。松开,一袋粉色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妖艳诡异的光。


    他就猜到会有‘准备’。


    雪因眼眸掠过一丝嘲弄,透过那层薄膜,直直望进墨尔庇斯罕见有些尴尬的神色。


    但很快,他懒得再看墨尔庇斯的反应。侧身,指尖一揉,薄膜袋松松垮开,袋口倾斜,悉数落入那半杯暗红的酒液中,冰酒微微荡漾,迅速将粉末完全溶解干净。


    他这才重新侧过脸,安之若素地看向仍半跪在面前的墨尔庇斯。看着对方喉结剧烈地滚动,慌张不已,似乎想伸手夺过那酒杯销毁证据,但最终还是按捺住,手背青筋微凸。


    雪因忽然有些想笑,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墨尔庇斯这副模样。事实上他真的笑出来了。


    甜腻的调笑让墨尔庇斯一愣,忘了那杯危险的酒,怔怔看着雪因——湿发凌乱,唇色嫣然,蓝眸半敛,从未在他面前显露过,骄纵的艳丽与危险并存的美,让他做不出任何反应。


    雪因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对上墨尔庇斯那双独属于上位者的黑眸,像深渊一样的绝地,能吞噬光与魂灵的可怖存在,注视久了甚至能感觉到精神力都开始被恐惧涉住,被折磨不已,疯狂被消耗。


    不愧是SSS级雌虫。混沌的记忆中传来感叹。


    雪因再次看向酒液,恐惧?倒是有一些,但没有地上这只雌虫给与的安全感强。总之,真能伤到自己的东西,绝不可能被允许出现在这间精心准备的房间里,雪因笃定。


    望着酒杯的眼眸弯了弯,毫不犹豫握紧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过喉管,带来火辣的灼烧感。


    鲜红的残酒未能尽数咽下,沿着微启的唇角溢出,划过白皙如玉的下颌,蜿蜒过微微起伏的精致锁骨,一路向下,在墨黑丝滑的睡袍和赤裸的胸膛上,拖曳出数道惊心动魄的红痕,红白交织、糜艳又脆弱的。


    雪因歪了歪头,原本清冽的蓝眸迅速蒙上一层迷离的水雾,眼神开始涣散失焦,眼尾也晕开一片绯红。在墨尔庇斯睁大的眼瞳中粗暴的抓住他的黑发,俯身贴上他微凉的嘴唇。温热柔软的舌尖强势地顶开对方的齿关,将一半含在唇间的酒液尽数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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