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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墨尔庇斯的遗憾/不一样……


    视线从模糊逐渐凝聚清晰,眼前是熟悉的金丝楠木餐桌、厚重华丽的丝绒窗幔,而他依旧坐在王爵府餐厅的主位。墨尔庇斯的目光投向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


    进入星渊内部后是无法回头的。他率领各族联军,一层层杀入那绝望之地,剿灭星兽,封印出口,步步逼近核心。


    越往里,星兽越是无穷无尽,身后的战士却越来越少。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想求的,踏进这里,就只是为了给身后那些仰望他的生灵,更好的未来。


    于是不曾停歇,一层,又一层。几年?十几年?记不清了。身后是一道道被他亲手封死的、光芒渐熄的屏障。


    遗憾吗?


    似乎没有。


    就像他们之间,隔着无数道无形坚实的屏障。被他亲手锁死了回路,断尽了回头可能。


    最后记忆停留在最后一只星兽倒地,久负盛名的战神终于不用强撑。放任深可见骨的伤口撕裂开来,仰面倒在由星兽尸骸垒成山巅之上。


    雪花顺着风儿,一片、一片,缓缓飘落,逐渐覆盖了他的眉睫与铠甲。视线最终被一片片轻飘飘却又异常沉重的白覆盖。他不想再挣扎,任由那片雪将他压倒,闭上了眼睛。


    ……


    听说虫死后,会梦到自己的一生未完成的遗憾。


    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遗憾。


    …


    有足够强悍、能继承意志的子嗣,有无愧于心的臣民与战场,有纯粹矜贵的雄主。


    他不觉得有什么遗憾。


    …


    才不会觉得。


    所以,这是梦吗?回到了王爵府?他忽然有些想笑,倒是好奇命运打算跟他开什么玩笑——不会以为他遗憾的,是没在这里好好陪那个蠢崽子吃上一顿饭?


    ……


    他放下手中刀叉,眼眸几次扫过那扇门,又落回纹丝未动的餐盘上,迟迟没有再动作。


    ……


    如果是这样的话。


    他倒也不是不能,屈尊降贵一次,陪那小崽子吃顿饭。


    ……


    权当是……看在那小东西着实可怜的份上。


    ……


    ……


    ……


    窗外的日影从正午缓慢西斜,直至彻底吞没最后一缕光线,门依旧禁闭。


    这次换成他在等。


    算了。


    估计是死在外边了,连同那个拐走他的该死的虫子一起。


    他早就说过,那小崽子弱得要命,离了他,根本活不下去。说不定现在已经在下面眼巴巴地等着他了。


    ……


    等见到他的时候,估计又会眼泪汪汪,摆出一副他是拆散姻缘、冷酷无情的坏虫模样,憎恨掺着委屈的眼神瞪着他,怪他没有护住自己。


    ……


    会吗?


    不,不会。蠢透了那虫崽,只会把一切都怪到自己头上,哪怕被折磨羞辱到那种地步,还在拼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


    怎么在梦中还不出现?真出意外了?反正是在梦里,出去找找也无妨,不过是顺手的事。


    给自己找好理由后,墨尔庇斯几乎迫不及待起身,瞬间——


    门开了。


    他的目光越过厅堂,落在进来的虫身上,却是一位看不清模样却莫名熟悉的雌虫,正缓步走来。


    墨尔庇斯重新坐回了主位。雌虫行至近前,恭敬地微微躬身:“大人日安。此次征战辛苦…”


    墨尔庇斯忽然记起了这雌虫下一句话是什么。


    与此同时,雌虫继续说道。


    “殿下特意为您准备了些…来,别怕,和军团长问好。”雌虫说着,侧身向一旁低头,温柔询问。


    墨尔庇斯浑身几不可察地一僵,视线顺着雌虫引导的方向移去——


    褪去白雾,那里站着一只小虫崽,约莫五岁的模样,唇红齿白,一头柔软的雪色头发下,是一双湛蓝如晴空却蓄着水汽的眼眸。小家伙被打扮得极为精致,衣饰上缀满华光,头顶别着一顶小巧王冠。


    是他上次,远征时在某本书籍上看到。莫名觉得这璀璨宝石适合自家那个不争气的崽子。刚好那边深受星兽困扰,就‘顺路’找了半个月,剿灭了一群肆虐的星兽后,让隔壁领主‘感恩戴德’的‘送’上的。


    不难看出,小雪因是经过了精心打扮的。身上佩戴的几乎都是墨尔庇斯这些年带回的耀眼的战利品,全部妆点在这具小小的身体上,供奉着中央最耀眼的‘战利品’。


    小雄虫眼神还是有些怯。墨尔庇斯常年一身血煞之气,本就不招虫崽喜欢,何况他确实在雪因小时候,给了他一些阴影。


    雪因感受到他投来的目光,眼中的水雾似乎更浓了,泪珠要掉不掉地悬在睫毛上。睁大了那双蓝眼睛,转身紧紧抱住了身旁抚育虫的腿,寻求着安慰。


    墨尔庇斯却不由自主笑了一下。饶有兴味看着这一幕,不管重来多少次,这小东西都是这副样子。


    养不熟的东西。


    按照记忆中的发展,抚育虫会将受惊的小雄虫抱起,温言安抚,然后带离他这个把雄主吓坏的‘罪恶之源’。


    抚育虫确实低下头,在雪因耳边极轻地说了句什么。于是小雄虫松开了抱着雌虫腿的手。


    雪因依旧有些颤巍巍的,却努力迈开了脚步,朝他所在的高位走了过来。


    墨尔庇斯怔住了。


    这时他才看到小雄虫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对他来说显得有些大的盒子。他显得有些吃力,雌虫连忙上前想要接过,小雪因却推开了。


    “我、我自己来。”他开口。


    墨尔庇斯没有任何动作,就这么坐在高位上,看着小雄子紧张不安,强忍着恐惧与瑟缩,却依旧认真又执拗地抱着那份心意。


    一点点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终于走到了他的座椅前。小家伙仰起头,蔚蓝的眸子里水光潋滟,他说道:


    “送、送给你。”


    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将盒子举高。耳尖不知是因为费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泛起了红。


    墨尔庇斯想起来了。


    是这一次。


    那时候年幼雪因也曾这样,亲手将礼物捧到他面前。而当时自己接过盒子,随手放在一旁。示意抚育虫赶紧将显然已到忍耐极限的小雄虫带离。别再让这脆弱的小东西又被吓到高烧不退,这次接近的距离已经太过了。


    至于那个被放在一旁的盒子,后来被收进了珍藏室,未曾打开过。


    他俯身接过被捧得温热的盒子,久久未言。


    久到小雄子又开始局促不安,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却始终没有后退。


    “可以打开吗?”墨尔庇斯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沉些。


    “对不起…”话音落下的瞬间,小雄子像是被触动了某个开关,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下意识地开始道歉。


    墨尔庇斯:“……?”


    他不由得陷入沉思——自己真的有这么凶吗?没有吧……


    ……不对,好像确实是有的。


    墨尔庇斯难得感到一丝尴尬。雪因三岁前他仗着雄虫幼崽不会留存太早的记忆。常常在公务间隙,偷偷将笑得开心的小团子抱走独占,还回来一只被逗弄哭到累,睡着的。


    雄虫明明不会有太早的记忆,他从不觉得心虚。更多是以为,之后聚少离多,雄虫天生敏感,自然不会对他这样强势陌生的雌君产生什么亲近感。


    “啊?” 小雄子突然反应过来他的话,不是在责骂他。连忙用手背快速抹了把眼泪,认真的点了点头,“可、可以的。”


    于是,在对方忽然变得明亮期待注视下,墨尔庇斯感到些许不自在。微微僵硬地打开了盒盖——


    一枚戒指。


    坦率说,它很漂亮。中央镶嵌着璀璨主石。或许因为制造戒指的主虫年纪尚小,力道掌控还不纯熟,细节处略显稚拙。


    但边缘都被极其耐心打磨得圆润,似在无数时间中努力,只为了不伤害到戴戒的主虫。上方雕刻着一只幽蓝蝴蝶,翅膀上以细小的珍贵宝石点缀,周围环绕着用金丝编织成的蛛网。


    墨尔庇斯不由得皱起眉。怎么能让雄虫幼崽接触这么危险的锋利工具?他还是耐着性子发问,“怎么做的?”


    小雪团似乎惊讶于他会询问这个,但眼睛立刻从泪汪汪变得亮晶晶的:“用雌父送来的工具,还有我拿……”他害羞地低下头,声音变得更小,“……雌君你之前送我的亮亮的,弄下来粘上去的。我雄父说等我成年才可以拿到真的,先…先给这个给你…给您。”


    ……


    什么亮亮的?墨尔庇斯努力回想。


    ……


    ……!


    “我军团徽章上的宝石?你把它弄下来了?!!” 音量一时没控制住。


    雪因瞬间被吓到,眼眶又开始泛红。


    墨尔庇斯深吸一口气,僵硬地试图安抚,“我没有骂你。告诉我,怎么弄下来的?没关系。”


    雪因回头望了望抚育虫,得到鼓励的眼神后才转回来,鼓起勇气坦白:“我用牙咬的。”


    墨尔庇斯:“……”


    还没等他从这个‘徽章宝石’的冲击中缓过来,小雄子紧接着发出震撼宣言:


    “我的标记齿可尖了!雌君,我以后一定能让你爽的!”


    “咳——!”


    墨尔庇斯被这句话呛得猛地咳嗽起来,常年平静的表情几乎维持不下去。


    他看着眼前的小雄子努力站直身体,挺起那还单薄的小胸膛。泪水明明还在蔚蓝的眼眶里打着转,却已经扬起漂亮精致的小脸,带着点儿骄傲,毫不躲闪地直视着他。眼眸清澈见底,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等待表扬,好不羞涩。


    墨尔庇斯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与重新审视。


    这小不要脸的小时候这么勇的吗?!! ——


    作者有话说:所以雪因其实求婚被拒绝了两次。


    雪因(握拳)(隐忍)


    第82章 我在未来等你


    “…雌、雌君。”小雄子从厚重的被子间探出脑袋,雪白的长发铺散在墨色被单上。眼睛还是水雾雾的,眼尾嫣红,像是被欺负狠了,但还是努力勾起一个僵硬的笑容。


    “解释一下?”墨尔庇斯毫无怜悯之心,面无表情地逼近刚浅眠了一会儿的小雄子。


    雪因害怕起来,抓过被子挡在身前,把自己团成一团:“我、我困了,所以睡觉……”


    “噢?”墨尔庇斯居高临下审视着他,“那为什么,是在我的床上?”


    这是他们在梦境中相处的第一个月。


    小雄虫从一开始只是远远跟着,到后来有意无意在他视线里晃动,再到最近开始在他必经之路刻意装睡。


    第一次发现时他试图像记忆中那样唤来抚育虫,可惜这只是梦,只剩他们。于是他亲手把雪因抱回了卧室,之后这小东西愈发得寸进尺。


    便有了眼下这一幕。


    “这里…这里是王爵府,”雪因说这话时仍有些心虚,睫毛颤抖得厉害,“我、我想睡哪儿就睡哪儿。”


    “是吗?”墨尔庇斯凝视着他。


    假的就是假的。真实的雪因绝不可能对他说出这种话,更不可能这样黏着他。


    他失去了兴致,不再纠缠转身欲走。


    还不及他大腿高的小身影猛地跳下床,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陪我。”雪因声音里带着哀求,又多了一些泪意,“雌君……”


    “我不是你的雌君,”墨尔庇斯冷声纠正,“叫军团长。”


    “军团长雌君。”


    墨尔庇斯冷笑一声,抬腿将小雄子踢开。


    到底还是收敛了力道,雪因跌坐在地,却没有哭闹纠缠。只是跪坐在原地,低垂着头,看起来难过得下一刻就能滴出水来。


    就算知道是假的,也让墨尔庇斯心脏莫名地拧了一下。要是哭闹起来,或许他都能毫不犹豫走开。


    偏偏是安静隐忍的模样。


    “真想叫的话,”他压下心头异样,玩味的开口,“不如叫我雌父。”


    “不……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


    “雌父……”小雄子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却还是认真地说了出来,“是做不了雌君的。”


    墨尔庇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小东西有些可怜。这梦境中的一切都是虚构的,包括小雄子。从被创造之初就被设定好了程序,只能围着自己打转。


    而不像那只总有自己想法的小蝴蝶,说飞走就飞走,毫不留恋。


    “还有呢?”墨尔庇斯问。


    “什么?”小雄子疑惑地抬起头,撞上他的目光后又下意识垂落,“不知道,我想您陪——我想陪您。”他很巧妙地换了个说法,进步倒快。


    “做你的雌君,然后呢?”墨尔庇斯说着,再次迈步离开。


    雪因连忙爬起来跟上。


    墨尔庇斯步伐很大,丝毫没有放慢速度迁就的意思。小雪因必须小跑才能勉强不掉队。


    “然后、然后和您生很多很多虫崽。”


    墨尔庇斯脚步一顿。


    小雄子猝不及防狠狠撞在他腿后,又一次跌倒在地,光洁的额头上瞬间泛起一片薄红。


    “凭你?”墨尔庇斯弯腰,一把攥住小雄子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任由那小小的身体在空中无助地晃了晃,随即嗤笑一声,松手将他丢回地上。


    雪因呛咳着,蜷缩起来。


    墨尔庇斯不再看他,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脚步一顿折返回来,拎起小雄子的后衣领,就这么带走。


    ——


    “雌君雌君。”


    一眨眼,小雄子也抽条成了少年模样。


    墨尔庇斯不知这幻境什么时候结束,只是或许这一切太真又太假,他永远走不出这座王爵府,身边只有这个聒噪的小崽子。久而久之,倒是默许了对方待在身旁。


    雪因端着一盘水果走近,轻轻放在他手边:“给您。”


    “当初,”墨尔庇斯开口,目光并未从手中的文书上移开,“是谁告诉你,要生很多虫崽的?”


    雪因不似最初那般活泼放肆了。墨尔庇斯很少与他说话,更多时候是少年自己凑上前来。时日久了,雪因也渐渐收敛,变得规矩安静,冥冥中又走上了与现实相似的道路——就算开始再怎么不一样,他们终会走向相敬如冰的终点。


    他看向少年眼中熟悉的郁色,反倒觉得顺眼了些。


    “老师说的。”雪因低声回答,“老师说,我的责任就是尽可能多地孕育优秀的子嗣。”


    “他说的话就是对的?”


    “……如果是您的话,我是愿意的。”小雄子说话依然真挚,但他却不太相信。


    墨尔庇斯放下文书,终于看向他:“给你生雄虫?”


    “……”雪因耳尖泛起薄红,“都、都可以的。”


    “雌虫?”或是在这里休息了太久,就算知道面前这个是假的,墨尔庇斯也开始多了几分容忍。


    “都可以。”雪因很会顺杆向上爬,察觉他语气稍缓,便试探着在他身旁坐下,手指悄悄牵住他一片衣角,“最好…像您,也像我。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


    “没有。只有黑发黑眼。”


    “…啊?”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抿抿唇,“那…也行吧。”


    半响,雪因再次小心翼翼地开口:“那能有一点点,长得像我吗?”


    墨尔庇斯低笑出声:“就这么想带着你血统?”


    “我想,他最好一看就知道是我们俩的虫崽。”


    “那样,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虫了。”


    “一家虫?‘雌父’和‘雄父’互相憎恨的那种一家虫?”


    “我才不会恨您。”


    “不会么?”


    “嗯。”少年垂下眼睫,“一定是我还不够好。您不喜欢我,是我拖累了您。所以,我只是帝国最珍贵的雄子,从来都不是你最珍贵的。……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我是你的麻烦,是你的拖累。”


    墨尔庇斯怔住了。


    他看向眼前的‘雪因’,又好像透过他看见了当年被囚于高墙之内,盛满相同绝望与自责的蓝眸。不同的是,这次他们之间没有其他雌虫的阻隔,但‘雪因’却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


    墨尔庇斯一时有些恍惚,真实的边界模糊起来。


    ‘雪因’还在继续说着,声音平静,不像诉苦不像抱怨,只是陈述。


    “你抱着我的时候,想的是为什么要带回来我;你为我、喂血、喂精神力、没了大半条命,这样的日子忍受了二十年;你看到我就想起你的那些…不堪、痛苦、不得不承受的压力,再也回不去的前线,你恨我。”


    “…这是我该做的。”墨尔庇斯语气认真了些。


    “但不是您想做的。”


    墨尔庇斯凝视着那双蓝眸,恍惚间觉得视线能穿透时间与虚妄。


    “那你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哑,“为什么要留在我身边?因为从小受到的教育是这样,所以无法逃脱吗?所以只要知道有别的选择,别的可能,就会不顾一切离——”


    “才不是。”雪因打断了他,目光真挚地迎上来。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才想留在你身边。”少年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这一次墨尔庇斯没有推开。


    ——


    他开始放任自己沉浸在这虚假梦幻的生活中,‘雪因’被得到允许后愈发不加掩饰地黏人,几乎时时刻刻要黏在他身边,墨尔庇斯也习惯了身边总有这么一团温暖的存在。


    时间久了,久到开始模糊了边界。忘记这是梦,就算是也不重要了。


    他揽着怀中亲昵贴蹭着他的雄虫。


    就这样吧,他想。


    这样就好。


    他闭上眼,几乎要睡过去。


    “雌君雌君。”


    一瞬间,雪因焦急的呼唤把他猛地唤醒。


    “嗯?”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将怀里的小雄主搂得更紧些。


    这一次雪因没有顺从,推开了他。


    “我、我们去做一些您真正想做的事吧。”雪因眼眸透露着担忧,“您睡得太久了。”


    “太久?”墨尔庇斯意识有些涣散。是啊,自从和小雄子在这安稳度日后,便时常陷入晕睡。但…不重要了。


    “过来。”他伸出手,强势地将雄虫重新揽回身下,胡乱地吻了吻对方柔软的发丝。


    真真假假,无所谓了。反正只是一场不会醒的梦,停留在此处,便是归宿。


    “不要!!!”


    雪因奋力挣扎起来,惹得墨尔庇斯心底蓦地升起一股无名烦躁。


    挣脱开来,雪因坐直身体,“您一定还有遗憾,还有未完成的事。”


    “不。”墨尔庇斯摇头,眼眸欲色未消,多了一丝堕落的味道,“我没有遗憾。”


    “您有的。”雪因异常坚持,“您陪我太久了。”


    “当然,”墨尔庇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我现在又不用上战场,唯一的要务,就是应付你。”


    雪因没有被调侃带偏,面露担忧,“可是您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


    墨尔庇斯一怔。


    “你知道了什么?”


    “……您掌握了时间,但时间也反过来困住了您。”


    “什么时候发现的?”


    “您陪我太久了。按照惯例您每次出征归来,只会在这里停留半日。可这次已经十几年了。我开始觉得这里的一切或许都是假的,只有您是真的。”


    “您常常望着外面,一直想往外走,却出不去。以您的能力不可能出不去。所以我想…是不是因为我?所以你被困住了。”说到最后,雪因声音带上了哭腔。


    墨尔庇斯凝视着他,这真的只是梦吗?未免太真实了。这也是程序的一种?引诱得他堕落得更彻底。但雪因的蓝眸依旧澄澈、耀眼,盛满真挚。


    下一秒,雪因手中凭空多出了一把锋利的短刃。在墨尔庇斯全然来不及反应之间,刀刃没入少年胸口。


    “我知道您舍不得动手,”雪因脸色迅速苍白下去,“但是,这次我帮您做决定。”


    墨尔庇斯怔怔地看着鲜红的血液自那伤口涌出,好似溅入了他的眼中,又酸又胀,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他的眼眶滑落。


    “不要停在这里。”说着,雪因说身体无力地向前倾倒,软软地靠在了他身上。


    恍惚间,周围的景象开始剧烈扭曲、模糊,构成这梦境空间的巨大力量仿佛被这一刀刺穿,撕碎了这个空间。


    墨尔庇斯瞬间手足无措起来,疯狂地调动精神力,试图修复雪因身上的伤口,却毫无作用,对方身影越来越透明。


    如果这真的只是一场梦,如果‘雪因’只是他记忆与执念的投射…那么此刻毫不犹豫自我牺牲,确实是真正的雪因能做出来的事。


    就像当时为了守护他看来虚无缥缈的“纯洁”与“忠诚”,能毫不犹豫地选择赴死一样。


    一切都是他记忆的投射,出来的却是无比真实的雪因。所以明明是作为诱他沉沦陷阱,却在最后一刻选择将他唤醒。


    底层代码核心‘正确’,所以即便只是复制品,本质也依旧那么——蠢得不可救药!


    “你把我留下来,”墨尔庇斯紧紧抱着怀中气息渐弱的雄虫,声音嘶哑,“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才不要呢。”雪因虚弱地笑了笑,冰凉的手指轻轻握住他的手,“在我心里,您一直很厉害,从小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您不该停留在这里。”


    “……外面的世界没有你。”


    “我不爱您吗?”


    “嗯。”


    “才不会,我最喜欢您了。别哭…”


    “我哭了吗?”


    “没有……可能是下雨了。”


    “梦里没有雨。”


    “那就是……”雪因勉力抬起手,指尖沾染自己胸口的温热血液,轻轻抹过墨尔庇斯的眼角,“我的眼泪…掉进您的眼睛里了。毕竟我总是爱哭。”


    “…你留在这里。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墨尔庇斯咬牙,将近疯狂,“你不愿意,我就重来一次——”


    “别怕,”少年打断他,笑容澄澈如初,“我不会死的。我会在未来等您。”


    “……”


    “会吗?你才不会,你忙着——”


    “会的。”雪因瞳孔开始涣散,声音几近呓语,“等我第一眼看到您……一定会冲过去,紧紧抱住您。”——


    作者有话说:恋爱脑稳定发挥[托腮]


    第83章 征战归来的元帅


    “喜报!天大的喜报——!!!”


    几个半大的雌虫像一阵旋风冲过街道,眼眶发红,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嘶哑变调,手中大把大把印着特大号标题的报纸被奋力抛向空中。纸张如雪片般纷扬自由无束飘散。


    “莱昂图特元帅——打胜仗回来啦——!!!”


    “星渊封住了!我们赢了!赢了!!!”


    街上的虫被这喧哗惊动,疑惑地停下脚步,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一张飘到面前的,目光扫过。


    醒目灼眼的捷报标题,配着一张前线传回的模糊影像:裂隙最前沿,雌虫巨大的身影将现实与虚无的边界撕开,破开空间死死抵住缝隙,让后方略显弱小的雌虫爬出。


    侥幸存活的雌虫们彼此搀扶,从正在收拢的深渊中挣脱。受到前方那道身影牵引,他们精神力毫无保留地释放、链接。


    无数道微弱的光束汇聚,形成笼罩整个裂隙出口的的瑰丽星璇。


    以墨尔庇斯为轴心缓缓转动,光芒由内向外抚平空间涟漪、发出引导归途的银白辉光,死死镇住紊乱的空间波动,为所有幸存虫照亮生路。


    街上的雌虫下意识抬眸,星渊方向肉眼可见地正缓缓牵引出一道璀璨银河。注视这道星河的雌虫越来越多,各个星球中能力强悍的雌虫开始不顾一切,激动地撕开空间,跳跃至前线回应接引精神力。加入并指挥接应,点亮归路。


    虫们拿着报纸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狂喜、哽咽和难以置信的开始嚎叫:


    “莱昂图特元帅——永耀!!!虫族——永耀!!!”


    周围虫争先恐后地捡起、抢夺、传阅着地上的报纸。


    “真、真的…封印了星渊裂缝?!”


    “十八年…打了整整十八年啊!”


    更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起初是零星的、颤抖的欢呼,随即迅速汇聚成澎湃的声浪。


    摊贩丢下了手中的货物,店铺里的虫冲上了街头,窗户被猛地推开,探出无数张泪流满面的脸。素不相识的虫族在街上用力拥抱、捶打彼此的后背,哭喊着,大笑着,泪水肆意横流。


    “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从这条街席卷到那条街,如同野火燎原,点燃了整个城区。消息像插上了翅膀,伴随着更多狂奔报信的身影和漫天飞舞的报纸,冲向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不止是封印!莱昂图特元帅他——从星渊里带回了我们一半的战士!一半啊!十八年,那是星渊!他居然能把这么多虫崽活着带回家!撤回了一半!一半的军雌啊!他还封印了裂缝!他是怎么做到的?!啊啊啊——!!!”


    “啊啊啊啊!我要赶紧去看看我家虫崽也在这次存活名单上吗!!!”


    “莱昂图特元帅…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能成!”


    “什么狗屁星渊,到底还是让我们虫族踏平了!”


    “一半!竟然能带回来一半!那是星渊啊!进去的从来就没……”


    “闭嘴!今天不说晦气话!今天喝酒!老子店里的能量液,免费!为元帅庆祝!为回家的崽子们庆祝!为虫族庆祝!!!!”


    呐喊彻底引爆了积压了十八年的情绪。


    担忧、恐惧、牺牲、漫长无望的等待…在此刻全部化作了决堤的狂喜与崇拜。街道变成了欢庆的海洋,虫族们哭着、笑着、呼喊着那个名字,仿佛要将十八年的份量一次性喊出来。


    莱昂图特元帅。墨尔庇斯大人。


    他们的守护神,他们的定海神针,他们征战星渊十八载、如今携带无上胜利与半数军雌荣归的——不朽战神。


    雪因怔怔看向天空,也不由自主弯起明亮的笑。


    太好了,至少大家都活着回来了。


    他回眸看向身侧。已经长成少年模样的阿南克眼眸也望着星渊方向,露出一丝憧憬。他转过头对上雪因,露出灿烂的笑:“雄父,以后我也会变得这么强。一只虫就能保护好你。”


    “好呀,”伸手揉了揉少年黑发,“那阿南克可要认真努力才行。”


    “当然!我会超过雌——”阿南克挺直脊背,声音笃定,话到嘴边,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雌父,又在最后一瞬刹住,迅速而自然地替换成更正确的宣言:“我会成为最强大的雌虫!”


    “好~雄父相信你。”


    雪因这才看向诺伊斯。


    诺伊斯似乎有些出神,紫眸深处映着遥远天际的光带,不知在想些什么。感受到雪因的目光他转过头,脸上的怔忪瞬间融化,自然而然地勾起一抹张扬的笑,所有沉郁仿佛在这一刻也被纯粹的喜悦冲散。


    此刻他们与街上所有虫一样,再没有被困过去的仇怨,只是为战神凯旋、为同胞生还由衷欢庆的普通虫族。


    “走!”诺伊斯扬声,意气风发,“我们也去庆祝!今天全城都是狂欢节!”


    雪因原本还收敛几分的笑,也因为诺伊斯的放下,蓝眸瞬间变得明亮,扬起大大的笑容。


    下一秒,只觉得天旋地转。


    诺伊斯不由分说地将他一把扛上了肩头,雪因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紧诺伊斯的衣服稳住自己。


    诺伊斯一手牢牢扶住肩上的他,一手握拳高举,就这样扛着他大步流星地汇入了涌动欢庆的虫潮!


    “莱昂图特元帅——永耀!!”


    “哈哈哈——”雪因起初还有些羞赧,但很快便被这毫无保留的狂热氛围感染,在诺伊斯稳健的肩头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被带着转圈圈,忍不住也畅快笑出声来。


    释放出自己像小溪,又像大海的精神力,破开星球屏障向上攀升,汇入归途星河之中。


    ——请一定要,全都平安回家啊。


    仿佛感应到了这份独特珍贵的心意,天际星河光芒似乎微微一顿,随即变得雀跃激动起来,无数道精神波动传来激动而欢欣的回应。以雪因的加入为引,越来越多原本只是旁观或默默祈祷的雄虫,也感受到呼唤与共鸣。纷纷仰起头,不再拘束于性别或阶级的隐形壁垒,尝试着释放出自己或强或弱的精神力。


    点点辉光从各个星球的各个角落升起,不似军雌们汇聚的那般排山倒海的力量感,却更加绵密、温暖,如无数闪烁的萤火,飞向银河,缓缓修复着另一方疲惫已久的精神力,为其增添温柔守护之意。


    此刻,没有性别之分,没有等级之差,只有一个共同而朴素的祈愿:


    虫族永耀,战士,平安归乡。


    ——


    “诺伊斯大人,有从帝星寄给你的信。”


    庆典结束一周后,说实话生活和一开始没什么不同。但诺伊斯和雪因都知道墨尔庇斯回来意味着什么,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再也回不去了。


    之前诺伊斯得以将雪因带离帝星,依仗的是墨尔庇斯远赴星渊、无暇他顾的空窗期,以及帝星危机四伏,无人能庇护王爵的理由。


    如今,墨尔庇斯携威名与力量归来,这个理由便显得可笑。墨尔庇斯强悍到足以在帝星翻云覆雨,为他的雄主撑起最坚固的保护伞。


    那么,雪因的逃亡也就失去了继续的必要。


    雪因也有些焦虑,或许是一切都是在将落未落之时更为折磨。为了不让对方担忧,两虫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努力扮演着一切如常。


    只是深夜诺伊斯总能感受到身侧辗转,他所能做只有在黑暗中伸出手,将雪因紧紧拥入怀中。


    一切在诺伊斯收到这封来自帝星、标记着利刃藤蔓图腾的信件时,他在心底诡异地松了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或许是终结,或许是宣判。


    也好。


    他想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将雪因送回帝星…不,雪因本就属于那里。


    尊贵的王爵殿下,本就不需要陪他在这种偏远星球度过余生。他心口刺痛,却不得不承认。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微微发颤的手指,拿过没有署名、只印着冰冷图腾的信。


    回到书房,仔细关好门窗,确认隔音精神屏障完全展开,这才打开灯,在昏暗的光线下取出信。


    脑中预演过无数种信的内容:严厉的指控、直接的威胁、勒令归还的通牒…他冷静地分析自己还有什么可以被威胁——没有。


    他一无所有,只有雪因。


    雪因的确是时候该回去了,但绝不能是被迫交还。


    他得把雪因还给雪因雌父,就像当初把他带出来承诺的那样。绝不可能把雪因交给任何虫,包括墨尔庇斯。在这之前,他必须争取时间,为雪因铺好后路,至少…


    让雪因自己选。


    想着想着,他奇异地平静下来,颤抖的手也稳住了。


    ……


    拆开信封。


    ……


    抽出里面的东西。


    ……


    不是信纸。


    ……


    只有一张照片。


    诺伊斯的瞳孔在看清画面的瞬间骤然收缩,耳边嗡的一声巨响,所有声音都被抽离。心脏疯狂撞击着胸腔,剧烈的麻痹感从心口炸开,瞬间窜上眼眶,根本容不下任何反应。


    是一只雄虫。


    雪白的头发。紫色的眼眸。


    ——像你也像我,白发、紫色的眼睛。


    雄虫跌坐在泥泞肮脏的水洼里,衣物破碎不堪,浑身上下布满深深浅浅伤痕。紫眸空洞睁着,倒映出围困在他周围高大雌虫们狰狞扭曲的身影。


    ——他一定是全星际最棒、最厉害的虫崽!我要把所有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他!让他成为帝国最幸福的小虫崽!


    照片的边缘溅着几滴干涸发暗的血珠。露出虚弱不堪的、让诺伊斯根本不可能忘记的、曾经在他腹中与他血脉相连、日夜相伴、给予他慰藉的精神力。


    第84章 夜色无边


    被愤怒和悲痛尘封的、不愿回忆的种种细节,忽的冲破血光变得清晰。


    他想起了蛋‘死亡’那天,莫名昏沉,他不以为然。撞见兰斯从他房间的方向走出来,对方怀中抱着一个盒子,他的目光莫名在那盒子上停留了许久。随后弥漫开不自然的消毒水气味,兰斯勾着嘴角似乎对他说着什么,一张一合之间,他记忆却越来越模糊,直到失去这段记忆。


    记忆再次连接在斯卡尔站在他面前,身上是他的血,脚下是血泊与碎壳…


    不对…当时蛋里流出的,是透明的粘液,非成型的虫崽组织。他当时被愤怒和绝望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有办法集中精神仔细分辨,或者说,拒绝去分辨。


    拒绝去看那一地碎裂的蛋。但那根本不是他的虫蛋,他的虫崽,在更早的时候就被调包了。


    兰斯……带走他的虫蛋想做什么?


    疑问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更多的记忆。


    ‘蛋’死后他心神不定,想逃避一切,离开帝星暂时喘口气。


    兰斯却拦住他,墨尔庇斯出征当天,以‘帝星不安全’为由极力怂恿他带走雪因。甚至在明知雪因为虫,作为他挚友的的情况下,反常地不断暗示‘雪因只是在玩弄他’,刺激他带雪因离开。


    兰斯的目的非常明确:雪因必须离开帝星。哪怕没有他诺伊斯,他想兰斯也会用别的办法。


    为什么?兰斯没有背叛雪因的理由。那么,唯一的解释是:兰斯判断雪因留在帝星有危险。


    如果雪因留在帝星,等墨尔庇斯走后,他的亲虫或许真能凭借血缘定位找到他、救他出来。


    但之后呢?王权更迭混乱不已,作为正统王爵,且极具价值的雄虫雪因,只会成为各方势力争夺、控制乃至联姻的最佳棋子。雪因性格看似温柔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不会妥协。那么最终结局只可能是玉石俱焚。


    所以由他这个‘深爱雪因的雌虫’来带走雪因,反而成了最安全的选择。雪因出于对他的感情和愧疚会配合,而有了雪因的配合,在以雪因不弱的空间跳跃能力,他们逃跑存活率大大提升。


    况且就算真的知道雪因‘私奔’,帝星也不敢大张旗鼓地追捕,等于公开承认王爵被一个低等级雌虫“拐跑”了,是帝星乃至整个虫族高层的丑闻。


    帝星内部可能也在运作,引导不知情的虫——雄虫协会。从一开始只是怀疑,到后来再也没有大张旗鼓,以至于放弃。雄虫协会在被诱导判断雪因绝对是在帝星。


    还有墨尔庇斯…


    兰斯‘看’到了墨尔庇斯能活着回来。


    试想,若墨尔庇斯自星渊凯旋,迎接他的不是荣耀,而是发现自己的雄主在他离去时间里,被囚禁、被作为政治筹码强迫成婚…


    他绝不会当做无事发生,真的会不顾一切血洗帝星。


    一位为族群几乎付出一切、被奉为守护神的顶级雌虫,最终却被自己誓死保卫的体系背叛,连最珍视的雄主都无法保全。


    之后被视为虫族叛徒,墨尔庇斯不可能杀了所有虫,但可怕的是一但这位顶级雌虫与帝星站在对立面。到时‘帝国负我’会成为一面极具号召力的旗帜,无数曾受他庇护、或对现状不满的势力,引发更多不明真相的支持者追随,打着‘匡扶正义’的旗号,矛盾越来越大,虫族数亿万年来用鲜血维系的稳定,自内分裂瓦解也不是不可能。


    因私怨起始的动荡足以燎原,焚尽整个帝国的根基。是兰斯,或者说背后布局者们,绝对无法承受的代价。


    因此,“私奔”成了所有糟糕选项中,唯一一条能同时达成多重目的的路径。


    保住了雪因的性命与相对的自由,让他能在爱虫的陪伴下,远离阴谋,只当是一段漫长的旅行散心时光。


    也能将墨尔庇斯归来的怒火,从‘血洗帝星’的绝路,引向‘追回私奔雄主’的范畴。


    但兰斯凭什么确信,在墨尔庇斯归来后,他诺伊斯会甘心把雪因送回去?仅凭兰斯相信自己为虫吗?不可能,兰斯从未信任过他。


    是虫崽。


    他们带走了虫崽,并将他牢牢控制在帝星。这才是万无一失的‘保险’。只要虫崽在,作为雄父的雪因,无论天涯海角,最终都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回来。甚至…心甘情愿留在帝星,接受任何安排。


    但兰斯没有将这封信寄给雪因,不忍伤害雪因,于是信到了他手中。他们要逼他诺伊斯来做这个恶虫,由他亲手斩断这段关系,把雪因完好无损地送回去。


    这样他和虫崽都不会有事,雪因也能回到‘正轨’。


    如果他不做,等雪因自己发现真相冲回帝星,那虫崽就将成为一根永远扎在雪因血肉里的线,被用来不断操控他尊贵的雄父。


    诺伊斯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凉,从心脏流向四肢百骸。


    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从他怀蛋开始?不,或许更早。沃特那次将他重伤,让他生育能力废了,背后是有多少势力在暗中推动?


    再往前,他与雪因的初遇…和更早之前他进入帝星,原本不会走的路…冥冥之中又有着一股力量牵着他看到雪因。


    让雪因在他心中埋下种子。


    也许,他从来就不是唯一的选择。


    他们设计了无数种方案,让不同的雌虫接近雪因。而他是最先成功的那一个。于是越来越多的目光才放到他身上。


    他们无法操控墨尔庇斯,也无法强迫雪因。同时他们不愿真正伤害雪因,又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维护帝国的稳定架构。


    于是布下密不透风的网,搭建好舞台,只等各方演员就位。


    一位能让雪因心甘情愿打开心扉、甚至与他孕育子嗣的雌虫。


    无论这位雌虫是谁,是什么身份,只要他符合‘被雪因所选’这个条件,就会自动触发后续一连串预设好的连锁反应。他注定会感受到‘危机’,会生出‘带他逃离’的勇气,自然而然地,走上这条为他预设好的路——成为带雪因逃离风暴眼的‘骑士’,也最终成为将雪因完好无损送回王座的‘阶梯’。最后一步,才是整个布局的终极目的:通过控制雪因,操控濒临失控的墨尔庇斯。


    而虫崽,只是确保这一切必然发生的锚点。


    诺伊斯闭上眼,凄凉的笑起来。棋盘早已摆好,棋手隐于幕后,他这枚自以为挣脱了命运的棋子,兜兜转转,却发现自己的每一步都落在别人早已算定的棋格上。


    ‘正确’的路在脚下,清晰无比,为了他唯一的虫崽…


    他别无选择!


    ——


    夕阳西沉,将弱海的海面染成一片暖金色。雪因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图书馆,只是在海边走了走,捡了几枚纹路特别的贝壳带回来。


    “阿南克呢?”雪因望向门口,只有诺伊斯独自站在那里。


    “奈孙先生那边说,今晚要带他去做野外训练。”诺伊斯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手里端着一杯水,晃了晃,递过来,“先喝点水。”


    雪因不疑有他,接过干脆喝下,温水入喉,带来一阵暖意。正想往屋里走,手腕被诺伊斯握住,对方掌心冰冷潮湿。


    “嗯?”雪因愣了一瞬,回握过去,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焐热他,释放出安抚性的信息素。


    但诺伊斯却很反常,瞬间避开了雪因的眼眸,指尖微微发颤。“……我们去后院坐坐吧。”


    “……好。”


    后院草地上,雪因习惯性地靠向诺伊斯,诺伊斯也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像十几年来无数次一样,自然而然互相依靠,一同看向远方渐落的夕阳。


    “雪因,”诺伊斯的声音干涩,“有件事我骗了你很久。当初在学院,我不是无意闯入的。我知道你会出现在那里,我…我刻意接近你,抢了别虫的位置。”


    “我知道啊。”雪因却说。


    诺伊斯一愣。


    雪因将脸在他肩头蹭了蹭,“怎么突然想起坦白这个?一直瞒着不好吗?”


    诺伊斯浑身一僵,随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果然知道。怪不得那时候,你总喜欢逗我。”


    “因为你的反应很好玩,”说罢,雪因试图转过头去看他的表情,总觉得诺伊斯今天怪怪的。“诺伊斯,你今天到底怎么…”


    诺伊斯没让他如愿,手臂收紧,干脆将雪因拉过来禁锢在怀中。


    他继续说着,“一开始,我只想成为你的雌侍。这样我就能过得很好,我的虫崽也会有更好的未来,不用像我一样低贱,时时刻刻需要算计,不择手段去抢别人的雄虫。”


    “不要那么说诺伊斯,你才不低贱。”雪因打断他,声音温柔,“你只是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没有错。”


    “不,”诺伊斯摇头,声音痛苦,“我后悔了。”


    雪因的身体微微僵住。


    诺伊斯将脸埋进雪因柔软的发间,重复道,“我后悔了。”


    “诺伊斯……”雪因的心揪紧了,他努力转过身,想捧住诺伊斯的脸,却被更用力地抱住。


    “都怪你,”诺伊斯的声音带着一丝痛苦,指控着,“你为什么要接受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让我觉得我们真的可以有未来?是你毁了一切!如果你当初没有让我做你雌君,如果你像对待其他雌虫一样对待我,我就不会…我的虫崽就不会…是你毁了一切。”


    “对不起。”雪因的声音低了下去,蓝眸中蒙上一层水雾,但很快又被他强压下去,“我、我听说雄虫的血能治愈一切,可能我之前还小,等我满百岁,到时候血的效力最好,说不定就能治愈你,我们会有虫崽。”


    “我、我比你大,本该是你哥哥该照顾你。我会保护好你的,你别害怕。”


    雪因握住诺伊斯颤抖的手,感到头顶传来温热的湿意,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雪因的心脏,试图理清思路:“墨尔庇斯回来了,这里不安全了,对吗?别怕,我想办法联系雌父,我们先回去。回去以后我会装得很乖,他不会对我怎么样,我也会求他不要伤害你。可能…可能要委屈你一段时间,但我会尽快拿到实权,等时机成熟,再把你娶…”


    雪因瞳孔一怔,晕眩的感觉从四肢百骸传来,视野开始晃动、模糊。


    “你…”他眨了眨眼,视野越发模糊。几乎是瞬间就接受了这个事实,话语一转,“我要是不在,你去维斯特冕名下的星系,我之前离开的时候划了几颗到你名下,我给你的那枚徽章…他们会认。”


    声音越来越弱,头无力地垂向诺伊斯的肩膀。


    “对不起……对不起……”诺伊斯紧紧抱着雪因,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雪因的头发和衣襟上,泣不成声。


    “没关系……”雪因用尽最后力气弯起嘴角,手指勾了下诺伊斯的小指,像过去无数次安抚他时那样,“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对不起……我真的不想这样……”诺伊斯的声音碎得不成调。


    “我知道。”雪因视线愈发模糊,“我也爱你啊…所以,别道歉。是我没能给你更好的选择。”药效卷走最后一丝清明,身子一软,彻底落进诺伊斯颤抖的怀里。


    自始至终没有质问,没有怨怼,连一丝惊愕和失望都没有。甚至在他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唇角还留着温柔得令人心碎的弧度。


    诺伊斯再也绷不住,抱住他失声痛哭,反复呢喃着破碎的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没办法了…”诺伊斯崩溃地哭喊,滚烫的眼泪浸湿雪因的额发,语无伦次地颠簸着,“我们有虫崽了,雪因…他还活着,他很像你,眼睛像我…我得救他,我必须救他…对不起…”


    他颠三倒四地重复着道歉和解释。


    良久,落日最后一丝光线消失,诺伊斯用袖子重重抹了把脸,将雪因稳稳抱起。精神力在手中燃起火焰。


    他没有回头。手臂向后一挥,火焰落入他们居住了近二十年的小屋。


    烈焰腾起,迅速吞噬了看似稳固的屋子,吞噬了墙上所有的画,吞噬了亲手创造的点点滴滴,吞噬了温暖的回忆。


    冲天的火光映照着诺伊斯哀恸的脸,和他怀中安然沉睡的雄虫。


    夜色无边。


    第85章 诀别


    路程不远。


    可惜路程不远。


    可惜他们之间的路,也只有这么远了。


    照片背面潦草地写着一行地址与时间。他抱着雪因,朝那个方向走去。脚步沉重。


    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又被无数光点亮。令人窒息的精神力从天穹压下,笼罩整个星球。


    诺伊斯抬起头,只看到小型军舰发出的光点游移、扩展,从外至内,一圈圈构建起坚不可摧的屏障。随风轻摇的野草像是被固定住,停滞不动。将滴未滴的露水落到一半悬停于空中。


    诺伊斯有些想笑。


    已经握住他最重要的软肋,还需要摆出这么大阵仗吗?也太看得起他了,他可从始至终是那个弱小、无能、卑鄙的虫。


    他下意识地将怀里的雪因搂紧。


    雪因必须交给他们。但他要亲眼见到虫崽,至少确定他是活的。为了逼他乖乖就范,对方一定会带来虫崽作为诚意。


    把雪因交给他们之后,他得立刻逃跑。逃得越远越好,绝不能让自己也成为雪因另一个软肋。


    还有这张照片…他指节捏得发白。是控诉帝星虐待雄虫幼崽的证据。等他逃出去,他要让这丑闻曝光,利用舆论逼藏在暗处的虫不敢明面上对虫崽下手。


    所有虫的目标都是将雪因完好地送还墨尔庇斯,以此邀功转移墨尔庇斯对帝星的敌意。


    那么这个功劳,为什么不能由他来取?


    亲手将雪因送回,向墨尔庇斯、向帝国示好,献上这份投名状…远比将雪因交给用虫崽照片威胁他、藏在暗处的阴谋家要安全得多。


    时间太短,他没办法想出更好的办法。


    他是爱雪因,但这份爱无法支撑起毫无保留的信任。身份地位差距太大了,即使他们这次输了,雪因不过是回到金丝笼里,将来或许还会有别的雌君,别的虫崽。


    最终承受代价的,只会是他和虫崽。


    他诺伊斯赌不起。他只有这一个虫崽,流着他的血,是他存在意义的延续。他的爱,根本没有容错率可言。


    最理想的情况,即使他们救回了虫崽,之后呢?只要虫崽存在,他就永远是雪因的软肋,被用来不断操控雪因。


    但…他有办法,他能让虫崽自由,也让雪因…他低头凝视着雪因,心脏像是被狠狠揉碎,疼得他眼眶发热,眼泪差点要掉下来。


    只要他成功,所有人都会得偿所愿。


    对不起啊,雪因。


    但这会是最好的办法。


    原谅我。


    最后一次自作主张。


    ——


    于是他抱着雪因,落在那艘无比强势似一座大山一般的巨型星舰面前。


    数不清的军雌们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将诺伊斯团团围住,并未立刻动作。


    诺伊斯站在中央,显眼的红发随风自由飘扬,面对高等雌虫的威压,再也不像过去那样感到恐惧。


    墨尔庇斯站在前方。


    他似是盛装出席。胸前挂满华丽勋章,深邃锐利的眼眸紧紧黏在雪因身上,却迟迟未动。似极力克制的汹涌。


    诺伊斯心中稍定,目光急速扫过星舰群,寻找着他最在乎的那一艘。


    找到了。


    在主舰后,悄然蛰伏着另一艘星舰。通体是暗沉得近乎吞噬光线的紫黑色,线条诡谲流畅,又像暗中蔓延、伺机而动的毒藤。利刃缠绕藤蔓的徽记暗晦刻在上方,似深不见底。


    诺伊斯伪装的镇定几乎崩裂。他死死盯着那艘星舰紧闭的舱门,目光几乎要在上面烧出两个洞来。


    他的虫崽就在那里。


    他要记住!


    记住这艘船!记住这个徽记!总有一天,要为他的虫崽报仇!


    寒风扬起他额前散落的发丝,也吹动墨尔庇斯肩章上鲜红的流苏。三方对峙,一方是煌煌天威,一方是阴诡算计,而他抱着他沉睡的月亮,站在中间。


    紫色星舰的舱门滑开,先出来的是是四位身形魁梧的雌虫,胸口位置显着利刃缠绕毒藤的徽记。


    就是这几只虫欺辱他的虫崽!把他弱小可怜的虫崽按在泥水里!烧成灰他也认得!


    滔天的恨意让诺伊斯几乎维持不住表情,牙关紧咬,目光死死锁在那四张脸上。


    但四只散发着S级以上威压的雌虫并未上前,分立舱门两侧,鞠躬迎接真正的主虫,诺伊斯一怔。


    不祥的预感从他心中蔓延,他几乎要下意识闭眼,却不受控制死死望向舱门。


    主虫缓步走出,雪色长袍晃动露出精致的靴子,脚步不疾不徐地落下。与雪因如出一辙的雪白长发散落,雪白柔软的围脖半掩着脸。


    微微歪着头,慵懒随意,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紫罗兰色的眼眸微扬着,带着玩味。


    ……


    诺伊斯的大脑一片轰鸣,所有的色彩瞬间褪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照片上那双空洞绝望的紫眸,与眼前戏谑的紫眸重合。


    不……不可能的吧……


    灵魂深处发出尖叫,疯狂呐喊他拒绝接受的真相。


    白发……紫眸……


    我们的虫崽……


    他活下来了……他很像你……眼睛像我…


    我没办法,我得救他,所以对不起。


    他曾誓死要拯救的虫崽…他想象中弱小、无辜、正在泥泞中哭泣等待救援的虫崽…


    不是受害者。


    是寄来照片,将自己惨状作为筹码,精准地捅进他软肋逼他交出亲生雄父的幕后黑手。


    诺伊斯呼吸一窒,下意识将口袋中的照片烧掉。


    不能留下证据,无论如何这是他的虫崽。


    希利安步伐悠哉,满意的看着他的动作,轻巧地停在墨尔庇斯身侧,抬起手,纤细的手指径直指向诺伊斯,清脆的声音:“拿下他!”


    命令落下的瞬间,诺伊斯怀中一空。


    他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雪因已经安稳地落在墨尔庇斯臂弯中。墨尔庇斯从始至终没有看向他,周遭一切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


    阿南克不止何时出现在墨尔庇斯身边。少年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掠过诺伊斯闪过一丝复杂,抿紧了唇,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计划……逃跑…不能拖累雪因。


    诺伊斯按原定设想猛地转身,将速度催发到极致,朝着包围圈的薄弱处冲去。


    他刚站起身,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让他血液彻底冻结的一幕——


    希利安手中多了一把致命的能量枪。


    ……


    诺伊斯眼里只剩下那个持枪的少年,和他记忆中那个蜷缩在泥泞中的紫眸幻影重叠、又撕裂。日思夜想的骨肉近在眼前,带来的却不是救赎,而是审判。


    挣扎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是你想要的……


    力气骤然抽离,诺伊斯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面上。


    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脸上浮现出解脱。


    我的虫崽…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我愿意。


    ……


    ……


    ……


    没有枪声。


    死寂。


    令人心慌的死寂。


    他颤抖着,极缓极缓地掀开眼帘。


    视线模糊又清晰——


    枪口没有指向他。


    幽蓝的光点,稳稳地抵在少年自己白皙精致的太阳穴上。希利安微微偏着头。


    “跑呀,” 少年声音肆意,“你可以试试,是你的速度快,还是我让你的血脉永远消失的速度快。”


    诺伊斯所有的力气、算计与求生欲,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不——!!!”


    诺伊斯嘶吼一声,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视野瞬间被红雾笼罩。他再也无法思考,更顾不得什么计划尊严,不顾一切地朝希利安的方向爬去,膝盖在粗砺的地面上摩擦出血痕,“求你!住手!我投降!我什么都听你的!别伤害你自己!求求你…你是我的虫崽啊…是我的命啊!!!”


    诺伊斯目眦欲裂,泪水混着血污滚落,望向希利安的眼神里充满哀求。


    那是他的骨血,他存在的意义,他不能失去希利安……绝不能!


    少年身侧高大雌虫迅速上前将诺伊斯死死按倒在地。脸颊紧贴着尘土摩擦,他却感受不到多少痛意,满心绝望。


    希利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血脉相连的雌父像一团烂泥般崩溃、哀嚎、为了他一个虚假的自戕威胁而肝肠寸断。


    他优雅地挥了挥手,示意压制诺伊斯的雌虫稍缓力道,缓步上前,在彻底失去抵抗意志的诺伊斯面前半跪下来。


    两双相似的眼眸,对视。


    希利安眼眸闪过一丝复杂,笑容收敛了些。


    不再看诺伊斯,转而向墨尔庇斯俯身行礼,声音平稳:“莱昂图特元帅,我想,一个活着的、完全在我们掌控之中的,远比一具冰冷的尸体更有价值,不是么?”


    墨尔庇斯没有看向他,抱着雪因转身就走。希利安却知道墨尔庇斯是默认了他的安排,嘴角勾起笑。


    阿南克跟随在墨尔庇斯身后离开,回眸看向这个他同雄异雌的兄弟,又看了一眼被压倒在地毫无生机的诺伊斯,眼神复杂地留下一句:“留他一命。”


    希利安面对阿南克时,脸上戏谑略微沉淀了些,“嗯。”


    雌虫们纷纷离开,连同墨尔庇斯与雪因所在的星舰,化作天际遥远的光点。希利安随意挥了挥手,压制着诺伊斯的几名雌虫彻底松开手,退到远处警戒。


    精神力屏障封锁四周,只剩二虫。


    尘埃落定,风声呜咽。


    诺伊斯跪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缓缓抬起头,望向几步之外那个雪发紫眸、美丽却冰冷的少年。


    “为…什么?”


    希利安踱步走近,停在诺伊斯面前。微微俯身,月光般的长发垂落于诺伊斯面前,又好似触不可及。


    “为什么?” 他重复,语气轻巧,“我只是做了和你一模一样的选择而已。”


    诺伊斯浑身一颤。


    “你想把我雄父当做礼物,献给归来的元帅,换取你的虫崽平安。”


    “而我,不过是把这份‘礼物’,亲手包装得更好,送得更及时罢了。毕竟,一个回到王座、受帝国承认与庇护的王爵雄父,总比一个跟着低等雌侍在外流浪、朝不保夕的雄父,要有用得多,不是吗?”


    “他……他是你雄父啊!” 诺伊斯的声音破碎,泣血般的悲切,“你怎么能……怎么能把他当做……礼物?”


    “雄父?” 希利安轻笑一声,“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想了很久很久…我想不明白,如果你们所谓的私奔,代表的是爱情、是自由、是‘正确’,那为什么最后被留下、被牺牲、去承担‘不正确’后果的……会是我?”


    “我恨过你们。”


    “恨你们拥有彼此,恨你们选择逃跑,唯独没有选择带走我。”


    “对不起……对不起……” 诺伊斯徒劳地重复。


    “嘘。” 希利安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边。重新拉开了距离,恢复居高临下的姿态。


    “但很快,我就不恨了。”


    “我庆幸你们没有带走我。”


    “看看你现在。看看你拼命想守护的东西——你的爱情,你的自由,你的虫崽——是多么脆弱,多么容易就被利用,被当做筹码。如果我跟着你们,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另一个你?需要依靠别人牺牲、或者机关算尽才能活下去的可怜虫?”


    “我不会杀你。我会让你活着,甚至给你一定程度的自由。但你这辈子,永远、永远不能再踏入帝星一步。你的活动范围,必须在我视线可及、掌控可及的范围内。如果你试图越界……”


    希利安微微一笑。


    “既然一开始没有将我带走,那么现在,也别碍着我的路啊~”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紫眸泛起涟漪,和雪因如出一辙的模样,却更显恣意,撒娇道:“雌父~”


    ……


    ……


    沙尘漫卷,掠过诺伊斯彻底失去了所有光彩的脸。他像是被这两字彻底抽空了支撑的力气。


    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沾满尘土。许久,他空洞地点了一下头——


    作者有话说:小诺下线,感谢陪伴。T T


    第86章 正确的错位


    微风卷过一阵清甜的薄荷味,轻柔地拂过雪因的脸颊。


    他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视野从模糊逐渐凝聚,对上一双盛满关切的紫色眼眸。


    雪因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仓皇地移开了视线。


    “哟,” 上方传来雪因雄父洛伦兹带着慵懒笑意的声音,“我们家的小虫崽这是怎么回事?一睁眼看到雄父,就跟见了天敌似的?”


    洛伦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雪因的额头,“嗯?离家十几年,就把雄父忘到脑后了?小没良心的。”


    看着自家雄子这副异常模样,洛伦兹眉头不由得皱起,露出些许担忧。


    雪因的雌父阿斯特拉在一旁,将温暖宽厚的手掌按在了洛伦兹的肩上,对自家雄主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将目光转向雪因。


    “我漂亮的小雄崽,” 阿斯特拉的声音低沉平稳,与雪因相似的蓝眸带着能抚平躁动的暖意,“告诉雌父,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做了噩梦?”


    雪因试图平复胸腔里莫名翻涌的、混杂着心悸与轻微抗拒的陌生情绪。记忆有些混乱,带着些许迟滞的钝痛,但还是一点点回笼。


    他再次鼓起勇气,慢慢转过头,先看向给了他安全感的雌父,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和依赖:“雌父……”


    然后他的目光,尝试着转向洛伦兹,视线再次触及那双深邃的紫眸时,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又一次攥住了他。


    他飞快地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雄、雄父。”


    “嗯?” 洛伦兹的眉头微微蹙起,他不再玩笑,伸出手轻轻握住雪因微凉的手,温和的精神力探入,仔细检查自家雄子的身体状况;另一只手则覆上雪因的额头,掌心温暖。


    “没有发热…精神海似乎有些微弱的波动,但总体平稳。” 他低声自语,紫眸中担忧更甚,“雪因告诉雄父,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敢看我?哪里难受?”


    “不、不知道……” 雪因的眼睫颤抖得厉害,源自潜意识深处的排斥和细微的恐惧,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


    “就是…看到雄父的眼睛…心里莫名觉得…有点难受,有点…喘不过气。”


    洛伦兹和阿斯特拉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与凝重。


    不像是普通的不适或情绪问题。


    “雪因。”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略显凝滞的气氛。


    兰斯走近,弯下腰,凑到雪因面前,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色和眼神。


    十八年对于虫族漫长的生命来说实在不算长,短到面前的兰斯看起来几乎和雪因记忆中离开时一模一样。


    兰斯的目光快速地扫过雪因全身——虽然看起来有些迷茫和莫名的情绪波动,但身上并无外伤,眼神清亮,望向自己时也没有敌意。


    兰斯心中暗自松了口气,看来最坏的情况并未发生。


    他直起身,看向旁边两位神色担忧的长辈,语气轻松恭敬地开口:“洛伦兹皇太子,蒙特金德公爵,别担心。让我先陪雪因说说话吧,看看他是不是刚醒来还有点迷糊。我雌父和医疗官应该就在外面,估计快把详细的检查报告送来了。”


    阿斯特拉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他了解兰斯,也相信这位雪因发小雄虫对雪因的关心。


    洛伦兹虽然依旧眉头不展,紫眸中写满了不放心,但在伴侣的目光示意下,还是松开了握着雪因的手。


    “好吧,” 洛伦兹最后深深看了雪因一眼,“兰斯,好好陪着他。我们出去看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任何情况,立刻叫我们。”


    “放心吧,伯父。” 兰斯微笑着应承。


    雪因的视线追随着雄父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他才松懈下来。


    “怎么了?” 兰斯挥开长袍下摆,姿态随意优雅地在床边的扶手椅上坐下。


    确认房间内只剩下彼此信赖的自己人,雪因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用手肘努力支撑着虚软的身体,慢慢坐起。简单的动作似乎都耗费他不少气力,本就精致的脸庞更添了几分易碎的苍白。


    唇色淡得像初春的樱花,失去了往常健康的红润,只余一抹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粉,反而衬得他眉眼愈发清晰分明,蓝眸如同被水洗过的晴空,带着刚醒来的朦胧水汽。


    “不知道…” 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困惑,“我就是…一看到雄父的眼睛,心里就揪着,闷闷的,有点透不过气,有点难过。”


    他无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眉头微蹙。


    “仔细说说?” 兰斯的声音放得缓,带着鼓励探究的意味,“是什么样的感觉?有没有伴随具体的画面或者记忆碎片?”


    雪因努力回想,纤长的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不安颤动的阴影。他认真地思索着,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抓住了身下柔软的被单。但记忆没有异常,甚至没什么相关内容。


    “想不起来……” 他摇了摇头。


    兰斯静静看了他片刻,没有继续逼迫。“先不说这个。倒是你,小睡美人总算醒了…和我说说看,在帝星之外,都发生了什么?”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


    “特别的事?”雪因眨了眨眼,蓝眸倏然睁大,“对了!我的虫崽!阿南克!”


    几乎是雪因叫出这个名字下一秒,门被推开。


    阿南克的身影快速闪了进来,几步小跑到床边,“我在这,雄父。”


    他先飞快地确认了雪因安然无恙,然后才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兰斯,声音平稳,却明明白白写着告状二字,“他们非说房间虫太多会影响您精神力恢复,硬是不让我进来等。”


    小少年抿了抿唇,那点委屈几乎要从眉眼里溢出来。


    “怎么会,” 雪因立刻伸出手,阿南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低下头,将自己的脑袋凑到那微凉的掌心下。


    熟悉的黑发触感从掌心传来。扎手,却无比真实,雪因这才像是从云端落下,心安定了些,对上阿南克充满依恋熟悉的眼神。“雄父才不会不让你进来。你任何时候都可以来找我。”


    阿南克顺势蹭了蹭雄父的掌心。


    兰斯对上小虫崽那暗搓搓充满敌意的回眸,不甚在意地挑了挑眉。


    门外传来交谈声。


    雪因的雌父阿斯特拉和雄父洛伦兹,正与兰斯的雌父一边低声讨论着什么,一边走了进来。


    雪因立刻握紧了阿南克的手,抬起眼眸,目光依次看向自己的雌父和雄父。


    “雄父,雌父,” 他有些紧张却坚定的开口,将阿南克护得死死的,维护之意清晰无比,“这是阿南克。我的虫崽。”


    “他当然是你的——” 话未说完,洛伦兹的衣袖便被旁边的阿斯特拉轻轻拉了一下。


    阿斯特拉侧头,对着自家雄主眨了眨眼。


    洛伦兹的话语在舌尖转了个弯,瞬间领会了伴侣的意思。他脸上的神情迅速调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阿南克身上:“嗯……是个精神漂亮的虫崽。”


    语气听起来就像一位第一次见到孙辈、正在努力表达接纳的普通长辈。


    雪因将雌父扯雄父衣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自动将其解读为雌父在悄悄提醒雄父,要照顾自己刚醒来可能不稳的情绪,接受这个‘来历不明’突然出现的虫崽。


    太好了…他们愿意承认阿南克。


    雪因暗自松了口气,一直握着阿南克的手也微微放松了些力道。不然,也有些头疼。


    “殿下,您…”兰斯的雌父微笑着走近。


    雪因却在后方的兰斯侧身带上门的一刹那,余光瞥见了病房外那道黑色身影。心骤然一紧,来不及思索,不顾病房里各虫的目光,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足推开门快步追了出去。


    门外的庭院,风拂过花丛,卷起几片紫色花瓣,在走廊与庭院之间旋起一道纤薄而恍惚的屏障。下一刻,风势一转,花瓣散落,无形的隔阂仿佛也随之被吹散了。像是不曾存在过,回到它本该落下的位置。


    雪因站在走廊这一端,望向另一头的墨尔庇斯。


    对方闻声转身,幽深的黑眸映不出丝毫光亮,牢牢锁住了他。


    ——我是谁?


    诺…


    ——不对。


    紫眸与黑眸在脑海里混乱地交缠。雪因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止住。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迷茫的时候,记住我是谁、爱我就好。


    ——那么,告诉我,我是谁?


    黑、黑发的。黑眼的。


    ——对。继续。


    诺…墨尔庇斯。


    仿佛有谁在意识尽头轻笑了一下,很难过又很温柔。


    ——嗯,是我。那就一直记得、一直爱我。


    纷乱的思绪归位。雪因心中安定了下来,身上宽大的病号服略显凌乱,袍角曳过光洁的地面,露出一截泛着淡粉的脚踝。


    墨尔庇斯凝视着他。


    阔别多年,他的小雄主似乎丝毫未变,依然一副不谙世事的纯粹模样,甚至那双蓝眼睛比记忆里更加清澈透亮。陌生又无比熟悉。


    ——等我第一眼看到您…


    梦中雄虫带着温柔地抚着他的眼睛和他承诺,一字一句,敲打在他的心脏上。


    ——一定会冲过去,紧紧抱住您。


    墨尔庇斯没有动。他只是站在原地,近乎贪婪地注视着眼前真实雪因,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竟有些细微的颤抖。前所未有的紧张感攥住了他,让他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于是眼睁睁看着他的小雄虫,朝他的方向小跑了几步。目光相接的瞬间,雪因的眼睫还是不由自主颤了颤,下意识避开,落在了墨尔庇斯胸前勋章上。


    雪白耳尖慢慢晕开一层薄红。他抬起头,有一点羞怯,但还是理直气壮的开口:“你都在这里了……”蓝眸漾着水光,直直望进墨尔庇斯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怎么还不抱我呀?”——


    作者有话说:还回一只进度条拉满的雪团。


    雪因:抱我,就现在!:3


    第87章 被保护的军团长……


    墨尔庇斯怔怔地望着眼前的雪因,时间感被拉扯得有些模糊,明明已经分别了太久,又好似不久前才见过。


    他唇瓣微动,终是没有开口。目光所及是雪因随风轻扬的雪白长发,风中携来清冽干净的信息素,抚慰着他多年未愈的精神海。雪因就站在那儿,美得惊心动魄,湛蓝的眼眸含着笑意,直直看向他。


    见他仍不动,雪因眨了眨眼,索性自己快步走上前。越是靠近,那种天敌本能的战栗便越发清晰,陌生又熟悉的矛盾感,让他止不住生畏。可他再次确认——黑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闭上眼,是熟悉的精神力。


    骨子里的恐惧随着闭眼消失,反而是久别重逢带来雀跃的悸动,使他身上的信息素连带着兴奋起来。


    一定是睡傻了才会害怕!!!


    雪因想着,毫不犹豫再次往前走了几步。


    墨尔庇斯看着几乎要撞进自己怀里的小雄虫,喉结滚动,终于艰涩地开口:“……你知道我是谁吗?”


    “是墨尔庇斯呀。”雪因回答得很快,眼眸闪过一丝茫然,很快又被亮晶晶的兴奋覆盖。把这个应该熟悉却陌生的名字藏起,换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称呼,“雌君,你是我雌君啊!”


    雌君?这又是想叫谁?墨尔庇斯几乎要冷笑出来。


    他自然察觉出雪因不对劲。这小蠢货,是把他错认成谁了?


    一时气闷堵在胸口。他是墨尔庇斯,是帝国最年轻的元帅,是无数虫恐惧又敬畏的存在。自有自己的尊严和傲慢。他应该转身就走,教会这小家伙清醒,就该让他尝尝被冷落的滋味。让他学会分辨真实与虚幻。


    可偏偏看着他因赤足站在冰凉地面而微微蜷缩的脚趾,看着他仰起脸,那双漂亮的眼睛笑得,毫无阴霾,满满当当映着的都是他的影子。


    墨尔庇斯下颌线绷紧,沉默了两秒。


    “……嗯。是我。”


    “是吧!”雪因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笑意像碎星般漾开,一把钻入他怀中。


    好吧,还是不敢直视那双黑眸。但他已经习惯性大胆地伸出手,环住了雌君骤然绷紧的腰身。“你好像长高了。”手指顺着墨尔庇斯的后脊线条轻抚上去,“也更结实了。”


    墨尔庇斯根本说不出话,浑身僵直,喉结上下滚动,发不出任何声音。雪因状态不对劲…也太过暧昧了!


    本该拒绝的动作都在温软身体贴近的刹那,被击得溃不成军。他只能僵硬地接受对方毫无隔阂的亲昵。


    “受伤了没有?”雪因的声音闷在他衣料间,很快,另一只手也悄然滑下,指尖如羽毛般轻缓地描摹过他的手腕,试探性地滑向掌心,带起一阵细密难言的酥麻。


    “我问你呢?受伤了么?”雪因抬起头,蓝眸清亮亮地望向他,他歪了歪脑袋,理所当然的说道:“让我看看……算了,我们回去,”他凑得更近些,语气上翘,“你脱给我看。”


    对方温热的手指进一步想握住他指缝的瞬间,墨尔庇斯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手抽回。


    想斥责这不守规则的小崽子,却发现雪因没有看他,视野落向了后方。


    雪因的雌父、雄父,还有阿南克与兰斯父子正赶来。


    雪因侧身,结结实实挡在了他的身前。


    他并没有因为刚刚被拒绝牵手伤心,只是回过头真挚地看着墨尔庇斯,“别怕,我不会再逃了。我这次一定会保护好你。”


    墨尔庇斯怔住。准备好的冷言冷语都被堵了回去,只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小小一只却执意要保护他的雄虫。


    雪因挺直背脊,直面几位虫。


    虽然刚刚被墨尔庇斯拒绝了,但十多年来‘伴侣’给予的绝对安全感让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只以为自家雌虫又闹些小脾气。


    这一次,他半步未退。站在墨尔庇斯面前,对着雌父雄父郑重介绍,“雌父、雄父,这是我的雌君。我唯一的雌君,诺…墨尔庇斯。”


    说罢,他回头,朝墨尔庇斯扬起笑容,毫不畏惧。


    对面五位虫:“……”


    他们自然无法对现在脑子不好的自家雄子开口,一时竟无言以对。于是谴责的目光,齐齐落在了被雪因护在身后的墨尔庇斯身上。


    墨尔庇斯呼吸微窒。


    再大的战场,再严峻的谈判,他都游刃有余。可这种以“小情虫”的身份郑重推出、直面实际并不陌生的对方全家的场面…实属平生第一次。


    迅速压下那丝罕见的无措,下颌微抬,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姿态。


    雪因全程护在墨尔庇斯前面,将他与自家这边所有虫隔开,看得雪因雌父心塞塞的。


    回到病房,阿斯特拉缓和语气道:“雪因,你先出去一会儿好吗?雌父有些话想和你……雌君谈谈。”


    “不要。我就在这。”雪因果断拒绝。


    洛伦兹第一次见到自家素来乖巧的雄子崽这副一言难尽的模样,有些不忍直视,踱到窗边假装欣赏风景,示意让雪因雌父快点结束。


    最终还是墨尔庇斯开口:“先出去等我。”


    没曾想,雪因连他也一并拒绝了。小雄虫转过身,眉头微蹙,认真道:“你怎么能一只雌虫在这里?”


    最后,还是在兰斯雌父和阿斯特拉再三保证、对天发誓绝不动他‘心肝宝贝雌君’一根寒毛后,才连哄带劝地让阿南克和兰斯,将一步三回头的雪因,暂时带离了房间。


    房门掩上。隔音屏障打开。


    墨尔庇斯独自坐在沙发另一侧,兰斯雌父站在中央,拿着报告向在场的诸位解释。


    “现在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在雪因殿下/体内检测到了高浓度的‘雪伊兰’成分,使用条件极为苛刻,已经几百年没有虫能使用成功案例。它能令中招者对施术者的话语深信不疑,死心塌地。而最关键的前提是,”


    “双方必须真心相爱,否则无法生效。”


    “所以,那个卑劣的雌虫到底给我虫崽下了什么暗示?”洛伦兹手指不耐地敲击着椅背。


    阿斯特拉解释道:“那名雌虫目前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审问不出什么,现在希利安手里。”


    “……算了,他毕竟是希利安雌父,由他处理最合适不过。”洛伦兹勉强接受。


    “希利安那孩子,办事一向稳妥。”阿斯特拉补充道。


    “哼,”洛伦兹冷哼,“心眼太多的虫崽,等级又低,有什么好的。”


    “好啦,”阿斯特拉缓和气氛,“毕竟是雪因的雄虫崽,您也别太苛刻。当务之急是,雪因的记忆还能恢复吗?”他转向兰斯雌父。


    兰斯雌父苦笑了一下:“关于雪伊兰的研究极少。我更疑惑的是,那个雌虫如何知道并成功使用了它。雪因殿下的情况还有个更棘手,他同时还受到了另一种力量的影响。这类似于一种‘潜意识置换’——好比每日饮用的清水被悄然替换成果汁,即便你告诉他真相,他的潜意识也会坚持‘水就是这个味道’,并自动将一切不合理之处‘合理化’。”


    对面三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墨尔庇斯沉声问:“是阿南克的力量?”


    “我不确定,或许阿南克自己也未完全察觉。涉及规则层面的能力,幼年虫崽难以精准掌控。这也是为何等级过高的雌虫幼崽,早年通常不建议养在至亲身边…如今多种力量交织,加上‘雪伊兰’的药效,我强烈建议,不要强行纠正或试图立刻恢复雪因殿下的记忆。”兰斯雌父语气沉重,“强行破坏他此刻的认知体系,很可能导致精神崩溃,甚至有致死风险。必须给他时间,至少现阶段,要顺着他。”


    他转而看向一直沉默的墨尔庇斯,意有所指:“要我说,元帅阁下,目前他将您视为挚爱,这对殿下自身,对帝国局势而言,或许…都算是一件好事。一切都能回归‘正轨’。”


    “…他会想起来吗?”洛伦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忧虑。


    “很难说。”


    洛伦兹垂下眼眸片刻,目光转向墨尔庇斯,命令道:“雪因的等级很高。趁他现在脑子不好,你和他多生些虫崽。”


    墨尔庇斯蓦然抬眼:“……?”


    “雄主!”阿斯特拉惊讶出声。


    洛伦兹冷冷看向阿斯特拉,“呵,你当初不也是如此么?”


    阿斯特拉尴尬不已,不敢反驳垂下头来。


    洛伦兹继续道:“不可否认,多一些‘锚点’总是好的。现在雪因只有阿南克一个雌虫崽太少了。雪因他性格柔软,为了虫崽,也会更倾向于留在你身边——当然,这不是看得起你的意思。雪因需要更多可靠的雌虫保护,足够多的、属于他的雌虫崽。既然他不愿多娶,那你便多生些。”


    在虫族语境中,这算是一种祝福。


    “到时就算真正的记忆回来,木已成舟,也无所谓了。”洛伦兹顿了顿,“还有二次进化。雪因之前长期处于逃亡与精神力亏空状态,你需要多做准备。我怕他撑不过去。”


    “现在确实是他离不开你。你如果不想他死,就顺着他,好好对他。你若想他死,大可按你从前的做派,继续冷着他——反正,”洛伦兹忽然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是你亲手养大的雄子,又不是我养大的。当初说不要就不要了,征战一走了之。现在没了,岂不正合你意?”


    “雄主!”阿斯特拉惊声制止。


    “难道我说错了?”洛伦兹看向墨尔庇斯,积压的怒火与旧怨喷薄而出,“我不信雪因小时候,你不知道一个雄虫幼崽多需要关怀!你不是刻意忽略的吗?现在装什么情深义重?把我雄子禁锢在你身边,却又不对他好!他身边原本那些可以培养出感情的雌虫,哪个不是被你以各种理由驱逐、调离?嗯,对,他们自身有问题,但这些问题是与生俱来,还是被某些虫刻意放大成了必然?我就不信,我雄子身边,连一个真心待他、品性不错的雌虫都没有!”


    “他的抚育虫呢?你早看他不爽了,明知道他已经不再使坏,还是扒出来不依不饶,迫不及待地处理掉。是怕我的雄子真的会记住他,不再仅仅依赖你吧?”


    墨尔庇斯垂眸不语。


    “雄、雄主……”阿斯特拉试图缓和气氛。


    “你也是,有什么资格说话?”洛伦兹站起身,矛头骤然转向自己的雌君,眸色冰冷,“忘了你现在的身份?你现在只是我的雌奴,只是为了我的雪因给你一个雌君的身份。当初联手外人想弄死我雌父,不就是觉得他太宠我,总想为我寻觅更多雌侍,碍了你的路,让我不能永远只依靠你一个?”


    阿斯特拉不敢吱声,垂首跪在一旁,试图平息自家雄主怒火。


    洛伦兹余光冷冷扫过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兰斯雌父。


    兰斯雌父立刻恭敬地单膝触地,并举手投降状,示意自己绝不会多言。


    洛伦兹冷哼一声,重新将视线钉回墨尔庇斯身上:“你喂他喝的是什么?你的血?弄出成瘾性?你看他依赖你,享受他病态的依赖,又吝于给予温情…雌虫,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你若不想要他了,待会儿我可以亲自替你解决他。省得我雄子活着,还要继续受这份罪。”


    “你敢——!”


    墨尔庇斯猛地抬头,暗沉的黑眸中仿佛有风暴炸开,一直压抑的气势骤然攀升,凌厉的杀气不受控制地溢出一线。


    阿斯特拉下意识上前半步,挡在洛伦兹身前。兰斯雌父依旧低着头,紧紧捂住耳朵,望着窗外,假装对室内即将爆发的冲突一无所知。


    救命,说好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哈。


    就在室内气氛紧绷如弦、杀气一触即发之际——


    “砰——!!!”


    一声巨响,病房门被从外猛地踹开!


    雪因站在门口,胸膛微微起伏,总是清澈柔软的蓝眸露出冷意,尾钩闪着寒光危险地扬起。一股强大的雄虫精神力甚至隐隐压过了房内原本属于洛伦兹的威压。


    目光扫过室内。


    只见他的雌父阿斯特拉挡在雄父身前,雄父洛伦兹眼眸冷淡充斥着一丝杀意看向墨尔庇斯,房间中央,他那位‘可怜、弱小又无助’的雌君,正被围在中间,孤立无援。


    雪因快步径直插入墨尔庇斯与洛伦兹之间,反手向后,握住了墨尔庇斯的手腕,将其往后一拉,牢牢护在身后。


    “雄父,雌父。” 雪因强压着愤怒,字字清晰,“根据《帝国核心法典》第七章、雄主特权与义务条款,以及《雌虫婚姻与家庭法》相关细则,墨尔庇斯作为我的雌虫,其一切事务的优先处置权与最终裁定权,归属于我,他的雄主。任何涉及他的问询、决议,若需具有正式效力,理应由我主导,或至少在场见证。”


    “如果诸位对我的雌虫有任何疑问,或对我目前的状况有所担忧,请直接与我沟通。我是他的雄主。我会负责厘清所有问题,并做出应有的判断与决定。”


    “请雄父、雌父。”雪因看向阿斯特拉和洛伦兹,漂亮的蓝眸微眯,带着沉意,“不要介入我与我的雌君之间。若我雌虫犯错,我自会承担起调教与规训的责任,就不劳各位费心插手了。”——


    作者有话说:深藏功与名的奈孙:喝茶.jpg


    第88章 被热暴力的军团长……


    洛伦兹看着自家雄子这副不值钱的模样简直气笑了,之前为了退婚闹得不可开交,现在换了段记忆,倒是将人家当成宝贝虫,护得跟什么似的。


    更令他如鲠在喉的是那个该死的墨尔庇斯,居然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站着,任由雪因挡在他前面。


    三虫谴责的目光齐齐落在墨尔庇斯身上。丢不丢虫?堂堂元帅,让自家雄主护在前面?


    墨尔庇斯低笑了一声。


    他抬手轻轻一握,便将雪因手腕完全纳入掌心。什么也没说,牵着雪因,转身离开了房间。


    阿南克看了看祖父们,安静地行了一礼,转身跟上。兰斯见状,干笑两声打了个圆场,也快步追了出去。


    走廊里光影流转。


    走出不远,墨尔庇斯便松开了手。


    雪因却没有再去抓他,仰起脸,睫毛投在眼下的浅浅阴影,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我带你逛逛我的王爵府?”


    “……嗯。”


    “对了,还有我的阿南克……”雪因想起什么,刚想回头招呼自家虫崽,却被墨尔庇斯侧身一步,结结实实挡在了身前。


    他的身形实在太具压迫感,只是这样一站便将雪因整个笼在了自己投下的阴影里。在雪因看不见的角度,墨尔庇斯指尖微动,一道幽暗的虫洞悄无声息地在阿南克和兰斯脚下一闪而逝。


    两虫甚至没来得及出声,便消失在了原地。


    雪因茫然地眨了眨眼,微微踮脚,视线越过墨尔庇斯宽阔的肩膀看向后方空荡的走廊:“咦?他们呢?”


    墨尔庇斯垂眸看着几乎被自己身形完全笼住的雪因。那小小的脸在他视野中显得愈发精致脆弱。


    他面不改色,声音低沉平稳:“帝星很安全。他们可能去别处参观了。”


    说着,他稍稍退开半步,给雪因让出空间看向后方,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那可不行,”雪因的眉头轻轻蹙起,“阿南克第一次来帝星,万一迷路了,或者被不长眼的欺负了怎么办?我得去找他。”


    雪因刚转身,墨尔庇斯有力的手便按在了他的肩头,强行止住了他的脚步。


    “兰斯是高阶雄虫,”墨尔庇斯按在雪因肩上的指尖微微收拢,将雪因脚步转回来,“他知道规矩,也会照看好虫崽。”他顿了顿,又生硬地补了一句,“阿南克可不小了,总得学着自己处理,不必事事操心。”


    这番话逻辑严密,理由充分,配上他惯常冷肃的神情,几乎无懈可击。唯有按在雪因肩上的手一直未松开。


    “……也是,”雪因放松下来,“兰斯办事向来稳妥。”


    他转而重新看向墨尔庇斯,笑容明亮起来。就着墨尔庇斯按在他肩上的姿势,顺势贴近了一点:“那…我先带你逛逛?我的王爵府,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墨尔庇斯松了口气,按在雪因肩头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又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放下。


    “嗯。”他应道,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一些。高大的身躯依旧挺直,保持着军团长的仪态,脚步自觉地跟上了雪因略显雀跃的步子,走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对了,我——”雪因回头看向墨尔庇斯,话刚起头便顿住了。


    墨尔庇斯的身形实在太过高大,此刻站得近了,投下的阴影几乎能将雪因整个笼罩进去。雪因仰起脸,视线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来由的生理反应便涌了上来。


    心跳失序,指尖发麻,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蓝眸里迅速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纤长的睫毛无法控制地轻颤,连带着单薄的肩膀也微微发起抖来。


    墨尔庇斯却勾起唇角,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刻意让身上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带着血腥气的威压又浓重了几分,沉沉地碾向眼前瑟瑟发抖的小雄虫。


    这才是他熟悉的雪因——会因他的靠近而恐惧,会在他目光下颤抖,漂亮的眼睛里应当盛满惊惶,而非现在让他心绪不宁的依恋模样。


    他如愿以偿欣赏到雪因眼尾泛上动人的嫣红,粉润的唇瓣因无意识的屏息而微微张开,整个人像风中细雪,仿佛他再进一步,就会彻底融化。


    半响,雪因带着颤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雌、雌君。我好像……”


    “嗯?”墨尔庇斯从喉间溢出一声恶劣低沉的回应,尾音微扬。


    看,果然还是怕的。


    雪因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差点溢出的泪花,声音里带着困惑与莫名的羞赧:


    “我看到你…心跳得好厉害,像要炸开了。”他眨了眨水汽氤氲的蓝眸,“难道我们之间…没有厌倦期这种东西吗?我现在看到你心悸得好难受?”


    墨尔庇斯:“?”


    雪因恍然大悟一般,伸出手,抓住了墨尔庇斯垂在身侧的手腕。


    墨尔庇斯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你要不要……”雪因仰着脸,眼神湿漉漉的,“摸一下?它跳得真的好快。我想,我一定是太喜欢你了。”


    说着,他牵引着墨尔庇斯僵硬的手,试图往自己胸口上贴去。


    墨尔庇斯猛地抽回手,堪称狼狈地后退了一大步。


    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心中翻涌着震惊、荒谬,和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烦闷。


    他看着雪因,因为他的突然退开流露出些许疑惑,唯独没有半分恐惧或委屈,全然信赖的模样却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扎进墨尔庇斯最烦躁的神经。


    这该死的、错位的、分明属于另一个虫的感情,让他胸口的无名火烧得又旺又闷。


    他几乎想立刻转身就走,这荒诞的戏码他一秒也支撑不下去了。


    雪因却没有纠缠,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迈开步子,声音轻快:“走吧走吧,我带你过去。”


    走了几步他才回过头,发现墨尔庇斯还站在原地,身影显得格外僵硬。“跟上呀,你怎么了?”


    墨尔庇斯无言,只能‘不甘愿’的迈开了脚步,跟在雪因身后。


    他们很快来到王爵府后方的一处高坡花田。这处视野开阔,花木养护得极好,因着地势高可以轻易越过前方花园,望见庭院以及主宅的轮廓。


    “来这里。”雪因停在旁边一个稍显陈旧的秋千旁。秋千的样式古朴,能看出有些年头了,但连接着木板的藤蔓结实,木板也被摩挲得温润,显然是因为主虫喜爱,才一直保留着最初的模样。


    “来,坐这里~” 雪因拍了拍秋千板,邀请道。


    墨尔庇斯沉默地看了那小小的秋千板一眼,又看了看自己高大的身躯。片刻后,他还是依言坐了下去。


    “嘎吱——!”


    秋千猛地向下一沉,发出不堪重负的抗议声。


    雪因忍不住笑出了声,眉眼弯弯。墨尔庇斯脸色一黑,立刻就要起身。


    但很快,周围缠绕着绳索的藤蔓识时务地窸窸窣窣延伸开来,加固了绳索与支架,轻轻推着秋千,让它带着上方身形僵硬的雌虫,轻轻晃动起来。


    微风拂过,带来花香与雪因身上干净的信息素,慢慢抚平了他胸中那团躁动的火。


    他目光下意识地游移,从这个晃动的角度望去,视线恰好能穿过枝叶间隙,清晰无误地落向主宅某一扇窗户。


    那是他的书房。


    他一时有些愣神。


    还没等他理清头绪,清甜的信息素便从身后笼罩而来。雪因从背后环抱住了他,双手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柔软的脸颊贴着他的耳廓。


    墨尔庇斯浑身骤然僵直,连呼吸都屏住了。


    “你看,那边。” 湿软的声音带着热气钻进墨尔庇斯耳朵,雪因轻轻蹬地,让秋千晃动更惬意了些。


    雪因伸出手,指尖正正指向书房窗口。


    “是我……” 雪因试图回忆,但很快那些模糊的碎片就被他本能地略过,只提炼出一个清晰的标签,“一个长辈。”


    “长辈?” 墨尔庇斯的声音干涩。


    “对,长辈。” 雪因顺势在他脸颊上依赖地蹭了蹭。


    墨尔庇斯快要跳起来了,但他根本不敢动。雪因现在整个人靠在他背上,手环着他,如果他此刻抽身躲开,雪因绝对会摔下去。可这太过亲密了!


    “他一个很重要的、长辈的书房。” 雪因终于说完了,也望着那个方向,蓝眸隔着一层雾气微微怀念着,“他对我很凶,但是…其实他虫不错。” 雪因顿了顿。


    “对你很凶,还能叫不错?” 墨尔庇斯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对外面的虫不凶,只是不喜欢我罢了。”


    “……他没有不喜欢你。”


    “我知道啊。”


    墨尔庇斯心口一松。


    “他恨我。”


    雪因轻飘飘的三个字,像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墨尔庇斯的胸膛。


    墨尔庇斯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是啊,这毕竟是他当年亲口承认过的话。


    “……你在怀念他吗?”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地问。


    “帝国需要他。” 雪因打起了哈哈,出去这几年,倒是学了些避重就轻的本事,让想听到直白答案的墨尔庇斯烦躁起来,有些怀念起当年莽撞直白、喜怒形于色的小雄子。


    “以前我喜欢待在这儿,在这个位置看着他,然后睡午觉。” 雪因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温柔轻松,“不远不近,刚刚好。”


    墨尔庇斯不由得怔住。


    记忆深处某些被忽略场面浮现——确实每次回府,隐约感觉到窗外投来安静的视线,不带恶意,就这么小小的存在着。王爵府里崇拜、好奇、畏惧的目光太多,他只将其当作其中之一。只是似乎正因为那道目光的陪伴,他停留在这个书房的时间,总会在变得长久一些。


    他有时也分不清,究竟是因为这道视线选择了这间书房,还是他本就偏爱此处,才吸引了那道目光。


    如今答案裹挟着花香与清风,撞入他怀中。


    秋千还在轻轻摇晃,带着两人交叠的身影。藤蔓与风都变得安静,唯有身后温热的依附真实可感。


    墨尔庇斯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第一次看清了从窗外望进来的风景,也第一次尝到了被自己当年掷出的回旋镖,正中靶心的滋味。


    又涩又疼。


    “好奇怪,” 雪因温热的呼吸扫过他耳廓,“我真的现在一看着你的眼睛,心就跳得好厉害。是你变了,还是我变了?”


    “……”换了一个虫能不变么?蠢货。墨尔庇斯无言以对。


    “算了。” 雪因很快放弃了深究,理所当然任性起来,“你别躲,让我多看看,习惯了就好了。” 他说着,搂着墨尔庇斯脖子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你话也少了好多……也不亲我了。” 雪因顿了顿,忽然警觉起来:“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跟你说了什么?让你不要靠近我?”


    “他们——”


    “嘘。”


    雪因从侧后方探过身来,一只手从后方压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牢牢固定在秋千上,明明很轻却让他动弹不得。


    墨尔庇斯被迫侧过头,雪因的脸庞在他眼前放大到极致。鼻尖几乎相触,呼吸无可避免地交融。阳光下,他能看清雪因细腻肌肤上细小的绒毛,水雾的眼眸,粉润的唇瓣微张,内里湿软的水色若隐若现,随着说话轻轻开合。


    “我的意思是,你真的不想亲我么?”——


    作者有话说:被丢走的阿南克、兰斯:……@¥@#%@#!


    第89章 雌虫调教室


    墨尔庇斯能清晰地看见近在咫尺的蓝眸,满满地只倒映着他一只虫的身影。雪白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随着主人呼吸微微颤动,像扫在他的心尖上。


    温热的鼻息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 他试图说些什么,却发现只要嘴唇微动,就要碰到那片柔软。想象中属于对方唇瓣的温软触感像是已经提前擦过他的神经,让他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他立刻抿住唇,僵在原地,呼吸都屏住了。


    活了上百年,征战无数,面对过最恐怖的星兽和最复杂的战局,偏偏一无所知得厉害,被简单直接的亲密邀约弄得手足无措。


    他看见那双蓝眸笑意加深,年轻雄虫的眼睫缓缓垂下,距离越来越近,像是故意的,一点点逼近。墨尔庇斯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放弃挣扎,闭上了眼睛。


    ……


    预想中的温软并未落下。


    他只听到一声轻笑,仿佛羽毛搔过耳膜。肩头那点压着他的力道消失了,紧挨着的温热体温也骤然撤离。


    墨尔庇斯倏然睁开眼。


    雪因已经站在了几米开外的花田边,背对着他,望着下方层叠的庭院。银白的长发被微风撩起几缕,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晕边,身影看起来竟有几分遥不可及。


    是他们之间一直的距离。


    莫名失落。他僵坐在秋千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头的布料,指节微微发白。秋千静止下来,像是刚才温存又是一场梦。


    雪因回过了头。


    阳光勾勒着雄虫精致完美的侧脸线条。雪因微微扬着下巴,眼眸微微眯着。他矜贵柔弱的小猫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仅没有被风雨击倒,反而成了一只优雅稳重不缺机敏的雪豹,眼神里闪烁着点点光点。


    “我才不会一直等你。” 雪因开口,依旧理所当然的骄纵着,朝墨尔庇斯眨了眨眼。


    “你不过来,我就走了。”


    他转过身作势就要离开,只留给墨尔庇斯一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时间在似乎被拉得无比漫长。他看着那抹雪色身影越走越远,步伐轻快,没有丝毫留恋或回头的意思。花香依旧,微风依旧。


    理智在嘶吼:这不对,他像这样做的根本不是对你,这是假的,你不能沉溺,这有损你的尊严……


    可看到背影真的再也没有回头的打算,本能瞬间冲垮了摇摇欲坠的防线。


    ……


    ……


    ……


    墨尔庇斯猛地从秋千上起身。高大的身形带起一阵风,惊扰了花叶。


    几步冲上前,从后方将即将走远的雪因整个儿牢牢圈进了怀中。胸膛紧密地贴合着雪因后背,急促到失控的心跳隔着层层衣料,一下又一下传递过去,滚烫体温,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也焚烧殆尽。


    他将脸深深埋进雪因颈侧柔软微凉的发丝间,贪婪地汲取着那清甜的信息素,凭着本能急切地侧过头,慌乱地想要寻那近在咫尺的唇,将那个被中断的吻续上——


    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抵在了他的唇上,止住了他的动作。


    墨尔庇斯动作一僵。


    雪因在他怀中微微偏过头,望着墨尔庇斯有些错愕的黑眸,笑得狡黠:“乖~但是现在不行哦。时间到了。错过就是错过,”


    “时间可回不了头。”


    “怎么回不了?!” 墨尔庇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恼怒陡然拔高,失去了惯常的沉稳。


    环住雪因的手臂收紧,力道大得让怀里的身躯轻轻闷哼了一声。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惯常冷硬面具迅速试图重新覆盖上来,但眼底狼狈未散,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他盯着雪因,语气下意识回归了久居上位不容反驳的冷调,仿佛这样就能夺回主导权,“你是我看着长大、由我亲自教导规矩的虫。何时轮到你来规定行与不行?”


    “……什么?”


    “我……” 墨尔庇斯语塞。


    还不能刺激他,不能破坏他现在的认知。


    满腔翻腾的占有欲和挫败感被强行堵住,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却又被理智死死按住。


    他喉结剧烈滚动,黑眸沉沉地锁着雪因,他俯身,拉近两人呼吸的距离,宣告着:


    “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想对你做什么,难道还需要经过谁的允许?”


    他试图用充满掌控意味的语言,来掩盖方才被拒绝的尴尬,并重新圈定彼此的界限——在他的界限里,他理应拥有绝对的主动权,包括索吻,包括亲近,包括……拥有。


    “还是说,你现在连这都要拒绝你的雌君?”他顿了顿,再次强调,“你亲口承认的雌君。”


    这确实是雪因亲口说的,第二次了,算得上强调。


    雪因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走。潜意识在提醒他,要是顺着墨尔庇斯给的‘路’走,多半又是不欢而散。


    他微微向后,放松靠进对方坚实的胸膛里,抬起手,指向王爵府一处被高大建筑阴影笼罩的角落。


    “你看那里。”


    这是他养阿南克多年学到的。阿南克大多时候是个很好带的虫崽,但也不知这性子随了谁,在某些点上异常偏执。但只要在他情绪彻底发酵前,快速转移他的注意力,风暴往往就能消弭。


    “……雌虫调教室?”墨尔庇斯眯起眼,声音低沉下去。他对那地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地方本就是为他而设,防止他失控伤到雪因,里头的刑具全是最高规格。他几乎每次回府都得进去几回——对雪因态度不佳被雄虫协会问责;因保护不力让雪因情绪不佳;甚至因雪因外出与别的雌虫约会,他未能‘提前察觉并为雄主纾解欲望’也得进去受罚。


    可他从来不改。


    望着那个方向,墨尔庇斯眸色暗沉晦涩。这小东西,出去野了十几年,倒是学了这些不上台面的手段,以为靠恐吓就震慑住他?天真。待他走出那里…他冷嗤。


    但下一秒他察觉不对。那个方向还有许多侍虫,手持工具,有条不紊地…拆毁。


    “我要把它砸了。”雪因的声音贴着胸膛传来。


    他稍稍侧头,仰脸看向墨尔庇斯,唇角勾起一抹毫无阴霾的笑:“刚才…你进去见我雌父他们的时候,我有点担心,他们会顺势把你关进去。”


    “所以,我就提前让虫把它砸了。”


    墨尔庇斯怔住,环抱着他的手臂松了一瞬。


    “毕竟是我雌父雄父,我不能真和他们闹得太僵。但是保护你…不对。应该说,有我在,以后不会再有谁能动你。”


    雪因带了点玩笑的口吻开口:“不然,我去建一个…雌虫保护协会?”


    “幼稚。”


    墨尔庇斯的声音响起,但没了方才的愠怒。


    “你以为拆掉一间刑室,就能改变什么?现有的制度,是从虫蛋时期就开始灌输雌虫要忍耐是美德,顺从是本能,奉献一切以换取雄虫的垂怜与血脉的存续。”


    “你离开权力中心十几年,手中的影响力早已边缘化。凭什么认为,你现在回来,便能凭空获得你从未真正掌握过的东西?等待谁的施舍,还是指望规则的仁慈,补偿你吗?”


    “我、你、上层所有虫的职责是维护整个体系的稳定运转,你该比谁都清楚,撬动其中任何一环,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不。应该说,雪因确实已经付出了代价。墨尔庇斯眼眸暗沉了些,是他的失责。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涩意,“这个世界,以及站在你面前的这只‘雌虫’,从来就不是靠保护和某个名义上的协会就能变好的。任性改变不了——”


    “因为我是雪因呀,”雪因打断了他,唇边漾开一抹温软的弧度,向前倾了倾身,缩短了那段墨尔庇斯亲手划上,由规则与阴影隔开的距离。


    “重新认识一下?”他微微偏头,银发滑过肩头,语气轻快,“雪因·维斯特冕——帝国目前基因等级最高的雄虫。”


    他抬起手指,虚虚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这是任性的资本。”


    墨尔庇斯沉默地注视着他。这才发现这只小雄虫,在剥离了情感层面的偏执后,其实本身是异常敏锐的,竟让他有一瞬的失神。更何况当感情稳定,不再是拖累后,耀眼的、温暖的东西,便在他身上生根发芽被灌溉成长得越发明显。


    “拟态信息素,”雪因径自说了下去。“帝国发明了这个解放了底层雌虫,至少不再有大规模底层雌虫因为精神海污染而死。但我发现高等级的雌虫却很少…或者说不敢用。”


    “因为拟态信息素会加剧对雄虫的迷恋,到接近疯狂失去控制。是吗?”


    “这个东西维持住了底层雌虫对于雄虫的迷恋,但更高级的雌虫不屑于被虚假上瘾的东西迷惑上头,又或者为了证明自己得到的才是‘正品’,所以反而比底层雌虫更加迫切追求雄虫,或者说追求基因等级更高的雄虫。”


    “代代发展,到至今雄虫能利用雌虫的迷恋,控制住雌虫。这才是雄虫协会愿意牺牲无数雄虫也要发展拟态信息素的原因。顶级雌虫却反过来,因为对应能够修补自身精神海的雄虫等级太少,往往等不到安抚便去世,于是建立了帝星,把所有高基因等级的雄虫集中,以数量一代代的提纯,无数样本的牺牲,最终浇灌出的奇迹。就是我。”


    “所以,明白了吗?”雪因眼眸闪着光,骄傲地看着他,“我的存在就是权力本身。我想做的一切,只要不再触及规则,一切都拥有最大权限。”


    “至于雄虫之间的斗争,”雪因想起被追杀那几次,“我是对雌虫来说最稀缺的顶层雄虫。但对雄虫来说,自己做那个最顶端的‘唯一’才是最稳的。”


    “但,没关系。”雪因收回手,抬眸望向他。那双蓝眼睛里,少年炽热未褪,却已沉淀下王爵的沉稳。温柔依旧,不减锋芒。


    “我会赢。”


    不管是为了心爱的雌虫,需要保护的虫崽,他雪因,这次都得赢。


    雪因微微歪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促狭,故意逗弄罕见地失神凝视他的墨尔庇斯:“所以,别总是摆出那副悲观的样子嘛。‘保护’这个词,由我来说,分量自然不同,对不对?”


    “我会处理好一切。毁了那间刑室,只是一个开始。我要我的雌君,”雪因伸出手指,在墨尔庇斯眼前晃了晃,试图让他回神,“不必再因为任何‘失职’或‘不合规矩’,走进那间屋子。”


    “别担心,以后都有我在呢。”——


    作者有话说:猫猫雪团进化成雪豹,成长的代价大概是失去泪汪汪的大眼睛。


    新年快乐呀!各位!感谢陪伴!!!


    第90章 贴心的虫崽


    “所以你真要建个什么‘雌虫保护协会’?”


    雪因闻言,唇角笑意深了些,眼神透着了然。“雌虫骨子里信奉的,是只有弱者才需要被保护。对他们而言,这种协会的存在本身,恐怕就是一种羞辱吧?”


    “……”墨尔庇斯听出他话里的戏谑,知道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心底那点不知是松懈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掠过,只干涩地应了句,“你知道就好。”


    他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念头。


    无论此刻的雪因看起来多么清醒敏锐,根源上,他依然受着药物与规则的扭曲,看似冷静但或许连他自己都无法全然理解。


    对一个认知混乱的雄虫,又能抱有什么切实的期待?墨尔庇斯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披上那层冷硬的壳,借口军务繁忙,转身离开了。


    雪因站在原地,没有再挽留,静静凝视着那道高大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一切停止后,庞大的空虚感才慢吞吞地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弥漫至四肢百骸。


    ……明明只是很平常的一天。


    阳光依旧温暖,花香依旧浮动,他甚至刚刚赢了一场小小的交锋,对爱虫展现了自己的力量。


    ……只是爱虫的态度,忽然变得有些冷淡罢了。


    这没什么。


    雪因下意识地开始为对方寻找理由。或许是因为自己刚回到帝星,昏迷的那段时间,忽略了对方的感受?或是…自己刚才那些关于权力与规则的话,说得直白,让他觉得不适了?


    ……是自己的问题。


    他应该追上去的,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以前?他眨了眨眼,下意识略过这个念头。


    ……但他忽然不想去追了。


    就在刚才,在那滚烫的怀抱里,在对方的呼吸凌乱、几乎要失控地吻上来的前一瞬,是他自己,先一步伸出了手指,抵住了那片汹涌的渴望。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拒绝。动作快于思考,像是埋在躯体深处的记忆,先于被影响的认知做出了选择。


    明明已经将爱虫怀抱在其中,温暖却不再,心中空荡得厉害,一时分不清虚实。


    一丝尖锐的疼痛毫无预兆地刺入脑海。


    ……


    不对。


    不对!


    应该是‘墨尔庇斯’会主动靠过来,柔声问他怎么了?怎么忽然这么主动,是不安了么?所以才迫切需要身体接触的温度来填补空虚。


    应该是这样。


    可是‘墨尔庇斯’没有发现。


    可是‘墨尔庇斯’这次没有发现。


    ‘墨尔庇斯’怎么可以没有发现!!!


    雪因眼眸深处涌上一些看不清的东西,迅速模糊了视线,化作一层薄薄的水雾。又在下一次眨眼间被吞噬至深处。


    于是雪因有些怔怔的,顺着身体的重量,缓缓坐倒在微凉的草地上。银白的长发逶迤在身侧,环抱住膝盖,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下方层叠错落的庭院,试图从那片精心雕琢的繁华图景中,寻找一个可以锚定此刻混乱心绪的支点。


    “雄父!”


    雪因刚转过头,阿南克冲到他面前,少年精致的脸上毫不掩饰愤怒与担忧。他在雪因跟前刹住脚步,胸口微微起伏,随即一言不发地紧挨着雪因坐下。


    阿南克已初具风姿,眉眼精致,一双眼睛或许因为年纪尚小,圆润漆黑得像浸在水中的葡萄。随即,他像小时候一样靠进雪因怀里,脑袋习惯性地枕在雄父膝头。他伸出手,握住了雪因微凉的手,温暖精神力缓缓渡入。


    感受着腿上传来自家虫崽熟悉的重量,温暖的存在填补了那些看不清的虚虚实实。


    雪因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柔地替阿南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他又欺负您了。” 阿南克的声音闷闷的。


    “别这么想他,” 雪因的声音轻缓,有些疲惫,却依旧温和,“你…雌父是个很好的虫。”


    “好虫?” 阿南克猛地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不忿与心疼,“好虫会让您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好虫会看不出您不高兴?我刚才都看见了!他从这里走掉,头都没回一下!”


    “您就是脾气太好了,总是替他们着想,他们才敢一次次欺负到您脸上!”


    “他们?”


    阿南克顿住,把怒意压下去,“……他。”


    他都知道,这两个雌虫没一个好东西,一个又弱又不肯彻底依附,为了莫名的自尊和‘为你好’自作主张,一个强势阴鸷,不相信温情拒绝温情,对柔软嗤之以鼻,完全不懂珍惜。


    他攥紧了雪因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眼神倔强得像头被激怒的幼兽:“雄父,您别难过。等着看,等我再长大一点,等我变得更强……我一定让他后悔今天这么对您!什么元帅,什么雌君,让您伤心就不配!”


    元帅?雪因茫然的眨了眨眼,又很快忽略过去。


    “阿南克。” 雪因轻轻打断了他,抚摸着少年黑发,试图抚平敌意,“别说这样的话,他虽然不是你亲生雌父,但——”


    “为什么不可以?” 阿南克倔强地抿紧唇,眼底的偏执如同暗火,烧得又亮又烫,“他让您难过,就是不对。我才不管他是不是我雌父。我只要您好好的。” 少年的逻辑简单直接,带着强烈的维护,“他下次再这样,我…我现在就去找他!”


    “阿南克。” 雪因的语气稍稍加重了一些,手掌按住想要起身的虫崽的肩膀,“你的心意雄父知道,也很感动。但他是我的雌虫,大人的事我会处理好,好吗?”


    阿南克与他对视了几秒,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在那片温和的蓝色中败下阵来。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再次把脸埋进雪因怀里,闷声闷气地嘟囔:“……反正我不会原谅他。”


    恨意并未消散,只是被强行按压下去,藏进了心底更深的角落,等待发酵。


    雪因不再多说,下颌轻抵着少年柔软的发顶,阿南克身上毫无保留的、笨拙的维护,带着阳光和青草气息的、属于他虫崽的味道,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注入他迷茫的心口,让他的心跳渐渐落回实处,呼吸也平稳了几分。


    “好了,”雪因轻轻拍了拍阿南克的背,声音恢复了温润,“走吧?去看看雄父给你准备的房间?”


    雪因其实更想像阿南克小时候那样,可以轻松地将软软的黑芝麻小团子整个抱起来。可惜少年成长太快,好似一瞬间就长成到他肩膀高的少年。


    “我要跟您睡。” 阿南克立刻抬头,黑眸望过来。


    雪因笑起来,指尖轻轻捏了捏少年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不可以。你长大了,要有自己的空间。等以后啊,就该和你自己的雄主一起睡了。”


    “……我才不要什么雄主。” 阿南克扭开脸,耳尖却有点红,“您是星际里最好的雄虫,没有别的雄虫能比。”


    “又说虫崽气的话。” 雪因揉了揉他的脑袋。他顿了顿,将思考过后的事情道出:“阿南克,今天你也见到你的雌祖父了——阿斯特拉,雄父的雌父。他是一位非常值得尊敬的长辈。他非常爱雄父,也会爱你。雄父打算,送你去他身边学习一段。”


    阿南克眨了眨眼,反应了一下这个称谓所指,对于这位初次见面的雌祖父,他并没有对墨尔庇斯那种直接的抵触,但依然不解:“学习?跟雌祖父?为什么…雄父,您不亲自教我了吗?” 比起去向陌生的长辈学习,他更愿意待在雄父身边。


    “雄父当然会一直教你。” 雪因温声安抚,“但雌祖父能教你一些不同的东西,关于家族,关于如何在帝星立足,关于…一些雄父也无法完全体会的、属于雌虫世界的规则与生存之道。这对你来说很重要。”


    让阿南克在更复杂的环境中,拥有更多自保与周旋的资本,雌虫的世界由雌父来教导再合适不过。墨尔庇斯…雪因潜意识觉得那只虫在某些方面,并不可靠。至少他雌父阿斯特拉拥有经验与更稳固的立场,那边还有许多同族的雌虫兄长可以照应。将阿南克托付过去,他更能安心。


    阿南克似懂非懂,他不再直接反对,只是小声确认:“那…我去了,还能常常回来看您吗?”


    “当然可以。” 雪因笑着保证,“随时都可以。那里也会是你的家。”


    阿南克这才稍稍放松,但很快又想起什么,眉头蹙起:“那…那墨尔庇斯呢?”


    他微微歪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我看,真正该被送去好好学学‘规矩’的,是他才对吧。”


    这话说得尖锐,直指核心。在阿南克简单的逻辑里,一个会让雄父独自神伤、不懂体恤、行事傲慢的雌虫,哪怕地位再高,也欠缺了最基本的、对待雄虫应有的态度。元帅又如何?在规矩这门课上,显然不及格。


    雪因沉默了一瞬,“他…阿南克,不可以这样说话。”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少年紧蹙的眉心,仿佛想抚平那里的戾气,但语气并未放软,“他是你的长辈,基本的尊重不可或缺。”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阿南克不服气却强忍着的表情,缓了缓语气,“但你说得对,有些规矩,无关身份地位,只关乎本心与分寸。所以,你要做个很好的雌虫~还有——”


    “保护好自己。”雪因下意识说出了这一句。


    阿南克猛地抬眼,雄父眼中茫然到连自己都不知道的、这种无意识警示,让他瞬间攥紧了拳头。雄父那个所谓的‘雌君’,在雄父内心深处,同样被标记为需要警惕的存在。


    没有谁比他知道墨尔庇斯真实的模样。


    他没有再出言顶撞,将怒意与保护欲狠狠压入心底,化为眼底沉静冰冷的暗火。他用力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雄父。”


    雪因拉起他的手,站起身。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渐斜的日光下,一同往家的方向走去。


    从一家三口,到一大一小,好似也没什么不同——


    作者有话说:虫蛋时期就和墨尔庇斯结下的仇,阿南克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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