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煤油灯滚到了地上,使他们只能勉强看清眼前。这幽灵朝他们扑了过来，伊恩一把将蒂娅推开，幽灵就抓住他的衣服,似乎想把他拉起来。它的力气似乎不是很大，伊恩还能和它拉扯。


    蒂娅见状，冲上来把幽灵撞到了地上，她想去背起伊恩逃跑时,这幽灵却尖叫了声，模糊不清地叫道：“别碰他！别碰他！”


    它又朝蒂娅挥舞着爪子来了。蒂娅情急之下,只能拿起枕头来和它搏斗，这时,伊恩从背后勾住了幽灵的脖子。它不断发出尖叫，把伊恩甩到了地上。


    蒂娅慌忙挡在伊恩面前，那幽灵仓皇地退后几步，嘴里呢喃着那首安眠曲,还带着一丝哭腔。


    “啊,别哭,别哭……”它慢慢走上来，伊恩猛地抓起煤油灯，一手将蒂娅护在身后,冲它大声喝道：“别过来！滚开！”


    “不……不……”它摇着头说,枯瘦的双手抓着头发,似乎感到格外痛苦，“不，不……”它呢喃道，又是哭又是祈求，时不时还会唱起那首安眠曲, “我也不想……啊，我也不想，都别过来……别过来……求你！……不要带走他！！”


    它发出格外凄厉的尖叫，伊恩把蒂娅按在他怀里，两人都觉得头晕目眩。


    突然之间，它不叫了，两人才费力地睁开眼，举起煤油灯，却发现，幽灵又不见了。


    “它不见了！”蒂娅颤声说，把伊恩扶到了床上坐下，“你刚刚听见它说的话了吗？好奇怪。”


    “听见了。”伊恩说，“它就像一个身体里有两个灵魂。”


    “它说的话或许和它生前的经历有关。”蒂娅深吸口气说，这时，两人听见从楼上传来了脚步声，估计是刚刚发出的动静太大，吵醒了罗南管家，现在她带人下来了。


    蒂娅赶紧背上伊恩，两人离开了房间，还是藏到了上次躲藏的地方。伊恩用灯罩把煤油灯给盖住。


    “怎么回事，它是怎么出来的？”罗南管家诧异地问，“这门怎么打开了？”


    “或许是某个新来的仆人不小心打开的，管家。”老园丁说，“或许还是换一个带钥匙的好一点。”


    “上次就是带钥匙的锁，但也没什么用。”罗南管家似乎感到很疲惫，“但愿今年暖炉节主人会回来，我得问问他究竟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不如写封信吧。”老园丁说。


    “之前就写过，艾伦，但你知道他，他会不会回完全就是看心情，可能信拿到手里，下一刻就忘记了。”罗南管家完全不掩饰语气里的吐槽，“他上次倒是回了，说庄园这么大，随便它。真是好笑！”


    “他或许是心怀愧疚。”老园丁说。


    “哦，得了吧，这就像说撒旦要赐福人间一样可笑。”罗南管家恼怒地一摆手，便离开了。老园丁看了看锁才跟上去。


    “罗南管家说的人是表姑父吧。”蒂娅小声对伊恩说。


    “啊，是的，从小我听她吐槽过很多次。”伊恩面无表情地说，“不过她说的话很有道理。”


    “上次听他们的话也是这样——那个幽灵和表姑父有什么关系，他们一定认识。”蒂娅思索着说。


    “或许是认识，但我敢肯定，他一定不记得了。”伊恩说，“我那个父亲，他认识的人很多，但是没有把一个人放在心上过。”


    “嗯……我们去地下室看看吧。”蒂娅掂了掂他，“罗南管家他们去上面了。”


    伊恩点头。两人刚刚虽然和幽灵经历了一场搏斗，但他们正处于最有活力和天不怕地不怕的年龄，现在激动大于害怕，同时，蒂娅还有些不服气。


    “它吃了我们两次蛋糕，竟然还偷袭我们，实在是太过分了！”她说。


    “下次别给它吃蛋糕了，或者我们拿着蛋糕让它来追，追上了把蛋糕给丢了，气死它。”伊恩说。蒂娅小声笑了笑。


    两人溜到后花园，如蒂娅想的，后花园的门真的开了。


    “会不会这里就是幽灵住的地方。”蒂娅悄声说，“它晚上出现，这里就开了。”


    “但有一次门是白天开的。”伊恩说，“这里是幽灵住的地方，那上面的房间不是用来关它的吗？”


    “对啊，我也奇怪。”蒂娅说着，用身体顶开门，伊恩则拿起灯往里照。


    嗅到那股那股熟悉的霉味，还有被摆放整齐的椅子板凳，以及重新被放回到柜子里的日记——一切和他们初次到这里时一模一样，依旧没看到幽灵的身影，不知道它又跑哪里去了。


    蒂娅把伊恩放到椅子上，再次拿出那本日记，坐到小凳子上。


    “我想想，上上次是日记女主和男主相遇，上次是女主怀孕被赶出家门，说要去找男主。”蒂娅摸着下巴思索，“伊恩，她父亲也太心狠了，女主怀孕就把她赶出去。”


    “我记得日记里提过她父亲是神父，这个老东西又说她是侍奉上帝的。她家里一定信教。”伊恩说，“之前我们看过一本书，有些人信教就会变得不正常，我看这个老东西就是了。”


    “我也想起来了，书里说侍奉上帝就要保证身体的贞洁，伊恩，你说什么才是保证贞洁？”蒂娅问。


    “谁知道，就是一群老不死的东西乱写的。”伊恩说，“罗南说有些人活久了就喜欢找点事情做，那就是给人找麻烦。”


    “罗南管家也太会吐槽了。”蒂娅笑了笑，翻开了日记。从上次读的那一页往后几页又粘在了一起，只能略过，从后面好的一页开始。


    “日记的女主是在十月份怀孕的，虽然中间有一些看不了，但这里才到十一月。”蒂娅指着上面的字说。


    这页也不算完整，内容也少，只有一段话，还被墨水遮住了些，断断续续的。


    十一月晚：


    我见到他，才知道他没有收到我写的信，得知我怀孕后，他把我安排到（ ）我以为他是要和家人商量和我结婚的事，但过了很久，他都没有来看我，只让一个男仆给我带了些东西。


    男仆告诉我，他其实已经（ ）我不敢相信，真的不敢相信，所以他一直以来都在骗我！


    “你看吧。”伊恩说，为自己上次的推论感到得意，“我就说那个男人不是真心对她。”


    “天啊！”蒂娅捂住嘴，“但她被赶出家门，又怀了孕，这个男人却不是真的爱她，那她以后该怎么办啊？”


    “很明显她的结局并不好。”伊恩说，“如果好的话，这本日记就不会在这里被我们看见了，我猜是从前塔尔庄园某个女仆的吧，或许现在已经去世，或者已经去了其他地方。”


    蒂娅摇了摇头，觉得这故事太悲哀了。她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倒没有粘在一起。


    十一月晚：


    我求男仆给他带封信，让他见我一面，不然我就去见他，没想到，他晚上就来了，却是带着医生来的，他要打掉我的孩子，然后给我一笔钱让我走。上帝啊，如果我犯了什么罪，那就降下一道雷劈死我，而不是让我遭受这样的惩罚。


    蒂娅和伊恩面面相觑。如果这个女主答应男主的要求，那她会去哪里呢？不答应的话，那她和孩子以后该怎么办呢？


    后面一页，十二月的一个下午：


    我是不会答应他的，但我没想到，如果他对我不是真心的也就算了，可这孩子一定是他的，哪怕他有未婚妻，哪怕他认为当初和我的一切都是玩笑，那他也不能对自己孩子这么狠心吧！


    “这个男主竟然有未婚妻！”蒂娅惊声说，“那前面被遮盖的内容，应该就是女主找到他，却得知他其实有未婚妻的事了。”


    “多半就是了。”伊恩撑着下巴说。


    再后面一页，又被墨水遮盖了一些。十二月的晚上：


    我见到她了（ ）原来，（ ）我才是后面那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是因为我没有专心侍奉上帝，所以遭到了惩罚吗？我不愿意打掉我的孩子，跑到庄园去找她，我只是想求她去劝劝那个负心的畜生，想把这个孩子好好生下来。


    但她竟然（ ）谁知道，我说了孩子的事，她就（ ）我也不想！我吓坏了，直接跑了，那叫声太吓人了。我只能跪在地上，祈求上帝别带走她的灵魂。


    后面的全被墨水给遮盖了。这篇日记的信息量太大，蒂娅觉得有些毛骨悚然，还有些不明白。


    “什么意思，是日记是女主去找了男主的未婚妻，然后发生了什么预料之外的事？”蒂娅皱眉说，“看这句话，好像未婚妻受到了生命威胁。”


    她指了指女主祈求上帝那里。


    “看样子是的。不过她说她才是后面那个是什么意思？”伊恩面色凝重地问。


    蒂娅也在想这问题，“后面是不是女主拆散了男主和他的未婚妻，因为她跑到未婚妻面前说了孩子的事，他们的感情一定会出现问题吧，我不是很能理解她这个举动。”


    “更大的可能是一个躺着，一个站着。”伊恩说。


    “什么？”蒂娅还在看这篇日记，一时没明白他的话。


    “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伊恩直接地说，“看起来这个未婚妻好像有生命危险，大约和这个女主有关吧。”


    “这真是一点都不好。”蒂娅郁闷地说，“大概是得知自己未婚夫竟然和别的女人有孩子，遭受不了这个打击。”


    她又往后翻了篇。


    一月的晚上，我被关在了一个小房间里——


    “她被关了！怎么回事？”蒂娅压低声音喊，两人往下看去。


    他们把我带到庄园，把我关了起来，说都是我的错，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大约已经猜到了。


    我该赎罪，就任由让他们把我关在房间里。他们并没有虐待我，但是不让我去见他，我说我肚子里还有孩子，我一定要见他，而且现在女主人去世了，但是，仆人说他已经走了，他完全忘记我了。


    后面的部分全被墨水盖住了。


    蒂娅觉得有些害怕，所以他们现在待的地方，是曾经日记的女主被关的地方吗？她忽然一个激灵，抓住伊恩的手臂问：


    “如果日记里女主提到的庄园就是塔尔庄园，那她来找的人，会不会就是——”


    “哈？”伊恩看着她惊惧的眼神，明白了她的意思，“不会，如果男主就是我那个父亲，未婚妻是我母亲的话，罗南不可能不和我说。”


    “但这本日记为什么会在这里呢？”蒂娅困惑地说，“女主认识男主时，说男主是贵族出生，又有未婚妻……”


    “可我们不知道这本日记的年份。”伊恩说，“如果真是十四年前，女主是在十一月份找到男主的，但罗南告诉过我，我父母是在夏天刚到时结婚的，就在生我的那年。”


    “对啊，我们并不知道这本日记的年份是多久。”蒂娅恍然地点点头，又呢喃道，“十四年前的暖炉节前夕，你的母亲生了你，你的生日就是表姑妈的忌日……等等！”


    “怎么了？”伊恩的手臂又被她给抓住了。


    “我这个傻瓜，我之前就觉得哪里不太对，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虽然好像和日记还有幽灵的事没有多大关系。”蒂娅有些急切地说，“就是，伊恩，你是哥哥，但你母亲在生下你后就去世了，那尤里怎么是弟弟呢？我之前一直以为你们是双胞胎，可不管是你还是罗南管家，都说表姑母是在生你的时候去世的，不应该说是生你们两个的时候吗？”


    “你哪里是傻瓜了。”伊恩淡淡地说，“因为我们就是同一天出生的啊，不过你这样说，我也奇怪，每年生日的时候，罗南就说什么我母亲忌日之类的话，但很少提尤里的名字。”


    “会不会是因为你母亲正好生尤里的时候有些困难，所以她才不提的。那上次生日，应该也给尤里一个蛋糕的。”蒂娅说，“还好他不知道这事，不然一定会伤心的。”


    “不行，他不配。”伊恩说，“总之，这本日记为什么在这里，应该有其他原因，日记的主人如果不超过四十岁，或许真的和我那个父亲认识。”


    “住在德克郡的贵族不止亚当斯，难道只是因为这本日记的主人后来到了塔尔庄园工作，才把日记丢在了这里。”蒂娅猜测道。


    “或许是这样。”伊恩说。


    蒂娅又往后翻，这下又被粘了很多，她翻了好几页才翻到一页能看的。


    六月——


    他们带走了他！我都说了我愿意在这里赎罪一辈子，但他们还是带走了他！她说我不配抚养这个孩子，我明明都答应了其他条件，他们却连看都不让我看孩子一眼！也不让他用我取的名字。我要求让孩子父亲回来，可是她说，他早就忘了我！


    “看个日记像在猜谜一样。”伊恩打了个哈欠。


    蒂娅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日记的主人不喜欢写人名，但这日记本来也是她自己看的。


    “这日记到底是谁的呢？”蒂娅摸着下巴思索，“如果把这本日记拿出去，让庄园里的人看看，或许就能找出来了，但万一这是幽灵的东西怎么办，会被它盯上的。”


    “现在我们能确定的就是幽灵和我父亲有关系，起码认识。”伊恩说，“那这本日记的主人不管是幽灵还是和幽灵相关的人，多半都来过庄园，不然不会放在这里。”


    “那日记的主人就不会超过四十岁吧。”蒂娅说，“看那幽灵的身形，它生前大概是个只有二十多岁的女人，我觉得应该就是同一个人，日记就是幽灵的——啊！”


    她话说到后面，有人从两人背后狠狠地撞了过来。蒂娅跌坐到地上，回过神就看见伊恩被压在了地上——幽灵正伸着枯瘦的手抓向他的脸！


    蒂娅想都没想，直接拿起凳子去砸它，没想这幽灵被砸到腰部，直接趴在地上哭了起来。两人趁这时候，赶紧离开了地下室，在跨出台阶的那一刻，他们听见身后的幽灵喊：“别带走他！”


    “我知道了！”蒂娅停了下，忙说，背着惊魂未定的伊恩直接跑回了房间。


    “它怎么总是盯着我不放！”伊恩愤愤地说，“它刚刚抓住了我的衣服，压住了我的腿！”


    “别生气，我现在敢肯定，幽灵其实就是日记的主人！”蒂娅有些兴奋地说，“你还记得它在房间里对我们喊的那些话，还有哄孩子的安眠曲，还有刚刚追我们时，又在说别带走他。”


    “你是说……正好和日记里，女主生下孩子，孩子却被人强行带走时一样？”伊恩也反应了过来。


    “没错，刚刚我本来准备说的，那个幽灵突然冲出来，打断我的话了。”蒂娅在伊恩面前走来走去，“所以，那些东西就是幽灵的，幽灵生前是个被欺骗了的女人，还生了一个孩子，它的孩子现在在哪里呢？”


    “孩子或许曾经被带到这里过。”伊恩恢复了冷静，说，“不然，它现在怎么总是在庄园游荡，我猜它大概是孩子被抢走后就死了，一直在这里是因为以为孩子还在这里。”


    “那它的孩子是不是真的还在庄园？”蒂娅认真地思考着，“它总是去抓你，是不是因为孩子和你一样大的岁数，也是个男孩？”


    “你这么好奇啊？”伊恩无奈地说，“不过是一个死掉的人，不用这么在意吧……”


    “因为我觉得我们就快解开谜题了，伊恩。”蒂娅说，“如果我们找到它的孩子，让他们见一面的话，幽灵是不是就会离开了？”


    “但庄园里十四岁的男孩有好几个，但我们都有自己的母亲啊。”伊恩说，“我觉得更大的可能是，它当初把孩子生下来，孩子被塔尔庄园的谁给收养了，现在已经离开了这里，但它只知道孩子在塔尔庄园。”


    “很有可能。”蒂娅认同地点点头。


    两人洗漱好，回到床上，蒂娅还在想刚刚的事，侧过身和伊恩说：“今晚真刺激，明天我得把那些消息写下来，免得忘记。”


    “你还真是有闲心啊。”伊恩捏捏她的脸蛋，“明天开始礼仪课就要加上舞蹈了，你选谁当舞伴？”


    蒂娅沉默了。如果不是伊恩说这事，她都要忘记了。


    从今年开始，他们就要参加一些社交场合，跳舞是必须学的。蒂娅很想和伊恩一起，但很可惜，他现在还不能跳舞。罗南管家就让她在其他四个男孩中选一个，在上课时充当对方的舞伴。


    “我不知道。”蒂娅小声说，“大概是尤里吧。”


    “哈，我猜到了。”伊恩转过身去。


    蒂娅思索着怎么安慰他，就听见他闷闷的声音：“以后我会看见你和很多人跳舞，我会习惯的。” -


    次日，蒂娅就告诉罗南管家，她选尤里一起。


    “那很好啊！”这话被正在擦花瓶的杰妮听见了，“和尤里少爷一起的话，小姐一定会学得很好！而且，那个画面也一定很好看。”


    “我看未必。”丽莎从她身边走过说。


    蒂娅抿抿唇，余光看见伊恩坐在落地窗前，正看着窗外。


    从上次蒂娅的生日后，她就总是在教伊恩站起来和走路，虽然效果很微弱，但她相信日积月累，他肯定能跑的。可目前还不能当她的舞伴。


    蒂娅想着安慰伊恩的话，手臂忽然被人碰了碰，她一回头，就看见尤里微笑着的脸。


    “我们是舞伴哦，蒂娅。你能选我，我很开心。”尤里说，其实很早之前我就想和你一起上课了，但我又怕伊恩会不愿意，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


    “毕竟我是表姑父叫来单独和伊恩一起上课的，不管谁加进来，他应该都会不高兴。”蒂娅笑笑，“但我们一起写作业也挺好的，对吧？”


    “是呀。”尤里说，“但能和你一起上课会更好。”


    “我还没有学过社交用的舞，希望不会拖后腿。”蒂娅说。


    “我也没有学过，我们一起进步就好了。”尤里微微一笑，坐到了伊恩所在的桌子旁，蒂娅也只好坐了过去。


    “今年秋季来时会是第一场社交舞会，到时候在德克郡的一些贵族乡绅都会来庄园。蒂娅，一定有很多人邀请你跳舞。”尤里轻声说。


    “我记得，到了十四岁大家就会参与社交了。”蒂娅小声说，“应该有很多比我出彩的女孩，或许我得在角落待一晚上也说不定。”


    “不会的，因为我一定会邀请你。”尤里说，“你会拒绝我吗，蒂娅？”


    “你够了吧。”伊恩冷声说，“明知道蒂娅不会拒绝你，还在这里问她。”


    第47章


    “好吧。”尤里笑了笑。


    蒂娅担忧地看着伊恩,他把勺子丢杯子里，对丽莎说：“我要回房间，反正早上没课。”


    不等蒂娅说安慰的话,伊恩离开了客厅。


    “蒂娅，你在担心伊恩吗？”尤里问。


    “实不相瞒，我知道他很想和我一起跳舞，他是心里很难受,又不想表露出来，才会干脆自己闷着。”蒂娅叹了口气说。


    “蒂娅,你真了解他啊。”尤里笑着说。 -


    蒂娅和伊恩自认为发现了幽灵的身世，却没有办法在深一步调查,来验证他们的猜测是否正确。


    因为很长一段时间，幽灵都没有出现，而伊恩也没有心情去管幽灵了，因为蒂娅和尤里要一起上礼仪课,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闷在房间。


    一次上完课,蒂娅看见尤里一副很忧愁的模样，她主动问他怎么了。


    “刚刚老师教的我没有记住。”尤里愧疚地说，“蒂娅,你可以抽空教我吗？”


    “好啊。”蒂娅欣然答应了。


    于是,两人就趁每晚的晚餐后一起在对方房间练习。蒂娅有意不在客厅,被伊恩看见，他心里一定会难受。但很快，这样的练习就被伊恩发现了。


    他抱着麦片来找蒂娅，一进门，就是两人迎着夕阳,在落地窗前跳舞的画面。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时而靠在一起，时而又分开。


    蒂娅把浓密的卷发全都扎了起来，挽成一个他很少见过的发型，露出纤细的脖颈。脸蛋红彤彤的，笑容比晚霞还灿烂。她就在尤里的面前轻巧的转动，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要不是麦片叫了一声，蒂娅和尤里都没发觉伊恩坐在那边看着他们。


    “你怎么来啦？”蒂娅放下搭在尤里肩膀上的手。尤里也侧过身。


    “我不能来吗？”伊恩轻声说，蒂娅敏锐地在他脸上看到一丝落寞的神色，随后他又说，“我打扰到你们了是吧。”


    “没有。”尤里微笑道。


    “怎么可能呢？”蒂娅笑了笑，走到了他面前，但伊恩将身子稍微转向外面。


    “你说今天和我一起带麦片去散步的。”伊恩低着头说。


    “我……但现在还早啊……”蒂娅看了眼钟。


    “反正现在不需要了。”伊恩咬了咬嘴唇说，“我自己去，还有，我会告诉麦片它妈妈不要它了，完全忽视它了，就把它丢在一边，和别人在一起。”


    说完，他就走了。蒂娅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伊恩看上去不太好啊。”尤里上前说。


    “他是这样的。”蒂娅无奈地吸了口气，“每次总要用麦片来威胁我。”


    伊恩这种行为蒂娅已经习以为常了，不用去找他，他自己晚上就会来敲她房门。但今天让蒂娅很意外，一直到钟打十点，她都要睡觉了，伊恩还没有来。


    蒂娅合上书，思忖着去看看他在做什么，结果人走到门口，门就被敲响了。


    蒂娅打开门，看见伊恩抱着麦片，板着一张脸，很不愉快的模样。


    “我要进去。”这几个字好像是他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哦哦。”蒂娅让他进来。


    伊恩一进门就把麦片丢地上，自己则抓起蒂娅模样的娃娃，坐到了沙发旁。


    蒂娅上前一看，发现他正在用手指戳自己娃娃的脸。


    “伊恩，坏蛋！”蒂娅叫道，伸手想把娃娃抢过来，但伊恩直接把娃娃塞怀里，手臂挡住不让她碰到。


    “你才是坏蛋，整天丢下我！”伊恩喊着，就是不让她拿到娃娃。这举动把蒂娅给气笑了。


    “我哪里丢下你了？除了礼仪课和周末，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啊。”蒂娅想用道理来说服他。


    “我不管，反正你根本无所谓我的心情。”伊恩闷声说，趁蒂娅不注意，又把娃娃拿出来，去揪它的脸。


    蒂娅震惊了，平常伊恩很爱护这个娃娃的，今天竟然这么对它。


    为了反击，她直接跑去把伊恩模样的娃娃拿来，也开始揪它的脸。


    “蒂娅，你竟然这么对它！”伊恩叫了起来，“它做错了什么？”


    “是你先揪我娃娃的脸的。”蒂娅得意地说，“你放下，我就放下。”


    “我不放！”伊恩固执地说，“因为它主人错了，我就要惩罚它。”


    “我错哪儿啦？”蒂娅好笑地问，“那我还说这个娃娃的主人是个小气鬼，总是生气！”


    “我总是生气！”伊恩吃了一惊，把娃娃往沙发上一丢，蒂娅正要去接，就被他抓住肩膀，接着，他就对着她的脖子张开嘴。


    “啊！伊恩！你……你是个狗！”蒂娅被他按在沙发上，她感觉他的牙齿在自己脖子上轻咬着，虽然不疼，但是他呼吸的热气洒在她皮肤上，很痒很奇怪。


    “谁让你说我是小气鬼的！”伊恩抬起头愤然道，双手还抓着她的肩膀不放，“我——我就是想你更在意我一点，也有错吗！”


    说完，他又咬了下去，蒂娅动不了，只能喊：“你不是小气鬼好了吧！你是个狗！麦片都不会咬人，你还咬人！”


    “我又没有用力！”伊恩猛地抬起来，退到后面轻喘着气。


    蒂娅终于摆脱了束缚，她一摸自己脖子，烫得吓人，还黏糊糊的。


    “你把口水弄我身上了！”蒂娅大叫道。


    “我没有！”伊恩忙喊，脸颊迅速红了起来，见蒂娅奔去浴室要洗，他追上去，“不许嫌弃我！”


    蒂娅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迅速用清水洗了洗。伊恩红着脸在一边，眼神乱瞟。


    “闹了一通，好了吧？”蒂娅坐回到沙发上，先一步把自己的娃娃拿了过来。


    “不好。”伊恩立马说，“只要你和尤里那家伙待在一起一天，我就不好。”


    “答应我，别把气撒到娃娃身上好吗？”蒂娅说。


    “我就要。”伊恩扭过头说。


    蒂娅无奈地摇摇头。有时候，她觉得伊恩比柯林还幼稚。


    就在她以为此后每一周脖子都要经历一次磨难时，神奇的事发生了，就在一天下午过后，伊恩很少在礼仪课后闹脾气了。


    这是一个晴朗的下午，早上刚下过雨，整个天空就像被洗过一样干净澄澈，正好没课，蒂娅就和伊恩一起去荡秋千，尤里也在这棵树下看书，没一会儿，安东尼也来了。


    就在四人东一句西一句时，几人听见身后传来嬉笑着的声音。


    他们看过去，发现是西奥一个人扛着两袋鼓囊囊的东西，往花园走去。他身边正围着五六个女仆，正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但西奥很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除了回复一两个字，就是点头或者摇头，但这让女仆们更兴奋了。


    “你在看什么？”伊恩忽然扯了下蒂娅的手指。


    “我在看西奥的手臂，他真厉害啊，看他胳膊上的肌肉。”蒂娅惊羡地说，“那是老园丁的花肥吧，很重的，但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累。”


    “有什么了不起的。”伊恩嘟囔着说。


    “舅舅力气真的很大，他可以搬动很多东西。”安东尼说。


    “听起来，蒂娅好像喜欢有力气的男孩子。”尤里说。


    “谁力气大，我就很佩服谁。”蒂娅说。自从需要干家务活后，她就觉得有力量的人是最了不起的，因为能做很多事都不觉得累。


    晚餐后，蒂娅本来想和伊恩一起去带麦片散步，却发现他不在客厅，也不在房间。


    她不知道，伊恩偷摸跑去找到了西奥。而西奥刚从馬廄里出来，就被他喊住了。


    “请问有什么事，伊恩少爷？”西奥蹲下身问。


    尽管伊恩有些不情愿，但他觉得这是自己必须要去问的。


    “请问，你的胳膊是怎么练的。”伊恩很僵硬地说，“还有胸膛，肩膀，我是说——它们看起来很不错。”


    “哦？你说这个。”西奥的眉毛起伏了一下，“实际上，这是天生的。”


    “我不信。”伊恩目光怀疑。


    “好吧。”西奥把马鞭绑在裤腰，坐到了花坛上，“我每天——”


    他和伊恩讲起了自己是如何锻炼的。伊恩听得很认真。


    此后，蒂娅就发觉伊恩很少在礼仪课后和她闹脾气了，甚至有些时候，到了两人一起睡的日子，他也要晚上九点过后才到对方房间。蒂娅觉得这是因为伊恩变得成熟了些。


    这个夏天从安东尼获得钓鱼竿时变得更有趣。伊恩送给安东尼很高级的鱼竿和钓鱼工具，安东尼兴奋得一口气爬到树上学猴子叫，把蒂娅和伊恩惊呆了。


    三人在那条小溪钓了不少鱼，大部分鱼都成了蒂娅的厨艺训练品，庄园里的几个孩子吃了几周树莓产品后，又开始了吃鱼的日常。


    海德觉得自己都要变成猫了，伊恩说他变成猫也是一只肥猫。


    星期一到星期五，庄园的生活平静但多姿多彩，就像老园丁种在花园里永远也开不完的花；等到了周末，蒂娅还是要回去，现在她得教柯林和薇拉骑马了。


    他们长了一岁，蒂娅在这个年龄，早就骑着马到处跑了，她认为是时候学了，有西奥在，教他们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这样和煦的生活一直持续到秋天即将来临的时候，也就是即将有一场盛大的舞会在塔尔庄园举行，庄园里的仆人都陷入了十足的忙碌。罗南管家一整天脚都不沾地，提着裙子到处走。


    她不仅要管理庄园的事务，还要同时教导几个孩子的社交礼仪，虽然她只负责监督，但社交舞会关乎亚当斯的颜面，几个孩子都是第一次参加，她很重视。


    这方面，她盯凯兰三人很紧，蒂娅和尤里则比较放心。而伊恩，蒂娅也疑惑过——为什么他不被罗南管家过问？直到秋天到来的前一周，两人一起睡时，她问了一下，才知道舞会时伊恩不会出去。


    “为什么啊？”蒂娅很不理解，“我觉得你应该出去啊，伊恩，那些人见到你，传言一定会被打破的。他们就会知道，你和传言中的那个男孩完全不一样。”


    “我出去的话，会丢家族脸面。”伊恩说，听他的语气，也并不是很在乎，“毕竟没人觉得一个坐轮椅的人会有所成就。”


    “别这么说，我们都是亚当斯的人啊。”蒂娅说，“他们不会只看着你吧，而且你现在还小呢，谁能说准以后？”


    “因为我父亲和母亲，他们是家族里最出名的人。”伊恩说，“但我不出去，也是因为之前我那个父亲交代罗南的。”


    “我有点讨厌表姑父了。”蒂娅诚实地说。


    “我本来也不想出去。”伊恩语气上扬，“出去了，就要看你和其他人跳舞，那还不如让我待在房间里。”


    “可我想和你跳舞。”蒂娅说。


    “嗯，我也想。”沉默了阵，伊恩轻轻搂住了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两人就这样沉沉睡去。


    在舞会到来的前两天，杰妮还在为蒂娅的发型烦心，她势必要给蒂娅弄一个最好看的发型，让她在第一次社交舞会上成为最出众的贵族小姐。蒂娅本人倒无所谓，她已经决定在舞会上穿伊恩送的裙子，戴尤里送的项链了。


    舞会是在周五的晚上，因此蒂娅这周不能回去了，她提前让西奥带了封信给家人说明了情况。


    到了下午，蒂娅几人就被关在房间里准备着，外面也在准备着。这是场盛大的舞会，德克郡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哪怕这栋庄园的主人并不在，他们也不会放过这场以交际为目的的舞会。


    傍晚时分，陆陆续续有马车驶进庄园，马车上下来的绅士和贵妇们互相打着招呼，大家大多都认识。绝大多数大人身边都跟着半大的孩子，都是到了十四岁，可以出来参加舞会开始社交了。


    不过，这些孩子大部分都没能成为真的贵族绅士和淑女，都还带着孩子的淘气。


    虽然他们看似乖巧地站在自己母亲身后，无论是男女孩都昂首挺胸，做出高傲精神的模样，但他们的眼珠子左转右转，心思早就飞到其他地方去了。


    蒂娅正在房间里由着杰妮打扮，忽然，门被人打开了。


    “谢天谢地，还好我来的及时。”米勒太太摘下帽子说，蒂娅连忙站起身。


    “米勒表姨！”蒂娅和她拥抱，分开后，米勒太太双手握住她的肩膀打量着她。


    “蒂娅，你现在看起来比平时还漂亮，待会跳舞一定会有很多人邀请你的。”米勒太太高兴地说，“我那表哥一年也回不来一次，罗南管家希望今晚我能带着你和尤里，我都没有考虑就同意了，虽然榆树林那边也来了很多女孩，但有约尔带着她们，我就放心先来了。”


    约尔夫人是米勒太太的闺中密友，两人都是很善良的人，不过约尔夫人说话总是一惊一乍的。


    “罗南管家和我说了。”蒂娅笑着说。


    “现在我得去见见那两个孩子，希望他们一切安好，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们了。”米勒太太说着，左右看了下，弯腰凑到蒂娅跟前小声说，“伊恩他真的不像传言那样，对吧？”


    “千真万确，表姨，我敢保证。”蒂娅说。


    米勒太太这才放心去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伊恩和尤里，之前她一直在榆树林山庄，如果不是那封让她选陪读的信，她觉得自己或许一辈子都很难见他们一次。


    现在距离舞会还有段时间，蒂娅已经打扮好了。杰妮无比满意自己的手艺，牵着蒂娅的手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把蒂娅都转晕了，才抓着她的肩膀让她看镜子。


    杰妮说她越来越好看了，蒂娅本来只当她是在哄自己，没有放心上，但现在看镜子，才发现自己变化挺大的。


    长高了不少，也长肉了，脸颊的婴儿肥褪去了些，这使得她的脖子看起来更加修长，肩头更加圆润，体态更好了。那枚蓝色的吊坠项链垂在她的锁骨下方，和她雪白的肌肤互相映衬着。


    “小姐，这真是很神奇，我见过的亚当斯家的人，没有一位是你这样颜色的头发和眼睛，这让你年纪轻轻就出奇的漂亮，我真不敢想，等你长大后会惹多少人倾心啊！”杰妮激动地说，脸蛋又变得红彤彤的。


    “那一定很麻烦。”蒂娅说。


    她本来想等尤里准备妥当，两人再一起去外面散散步，到时候肯定会结交一些其他这个年龄的伙伴。但米勒太太去看他们了，估计还在说话，她决定自己先下去走走。


    杰妮陪着她一起，她今天的任务就是在舞会前看顾好蒂娅。两人一同来到正被夕阳洒满的花园。这里已经有很多人在散步了。


    两人慢悠悠走在花丛中，聊着一些平常的事，直到前面出现凯兰三人的背影——他们躲在花丛里，好像正在偷看谁。


    蒂娅以为他们又要恶作剧，就上前去，在背后喊了一声，把他们吓得肩膀一哆嗦。


    “谁……蒂娅？”凯兰的表情迅速从愤怒变成惊愕，接着他摸着脑袋嘿嘿笑了两声，“今晚能和我一起跳舞吗？伊恩可不能陪你跳。”


    “你们在看什么？”蒂娅严肃地问。


    “哦……我们在看之前认识的一个人。”凯兰说着，给她指了指方向。


    蒂娅看过去，只见到两位妇人正和对方聊天，而她们身边站着一男一女，年龄都和蒂娅差不多大。女孩高傲地仰着头，时不时还撇撇嘴；男孩则拘谨地垂着脑袋，肩膀耸着。


    蒂娅都看不见他的脸，好像这孩子很胆小。


    “怎么了？”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那个男孩看见了吧，他叫诺西·塞巴斯，妈妈是我妈妈的表妹，据说他爸爸是一位军官，但他却一点他爸爸的影子都看不到，你看他那个样子，就像一只瑟瑟发抖的老鼠。”凯兰嬉笑道。


    “他或许只是胆小了点。”蒂娅说。


    “他何止是胆小，之前他被送到一个学校去读书——是什么学校我不记得了，但他进去后没一周，就因为和同学发生矛盾被劝退了，你猜是什么矛盾？”凯兰依旧嬉皮笑脸的。


    “什么矛盾？”蒂娅皱了皱眉。


    “他的裤子被几个人在一名女老师面前被扒了！”凯兰表情夸张地说，三人狂笑了出来，“然后，他当场就哭了，直接跑回了家，后面还是在家上课。”


    “有什么好笑的。”蒂娅觉得很无语，“不要告诉我，你们准备欺负他。”


    “我们才没那个闲心。”迪尔三人停止了笑，撇撇嘴，一下溜了。


    蒂娅再看过去时，发现刚刚还在那里聊天的四人也不见了。她继续和杰妮闲逛，走到稍微人多点的琉璃走道时，听见了一些光明正大的议论声。


    “看那个人，长着一张雀斑脸和大板牙，一定就是伊恩·亚当斯！”一个女孩说。


    蒂娅一看，她说的人不是迪尔吗！


    “我叫迪尔·迪伦，你是不是忘了伊恩站不起来！”她的声音不小，被前面的迪尔给听到了。


    “哦，那你旁边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一定就是伊恩·亚当斯了吧。”她又说。


    “你！你谁啊，我不是伊恩，能不能别乱猜！”凯兰气愤地喊。


    女孩和几个朋友一起盯着他们看，眼珠转悠转悠，爆发出一阵笑声。三人气得红了脸。


    “那你去把伊恩·亚当斯叫出来啊！”其中一个女孩喊。


    “我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和他们聊天时说的那样。”另一位女孩说。


    “你要看，自己看去吧！等伊恩骂你是个老巫婆，你就知道好不好看了！”迪尔嚷道，三人连忙跑了。


    这些男孩女孩现在还只想着玩，根本没意识到对方可能就是自己以后的妻子或者丈夫，对于这场舞会，他们只当可以跳舞和吃东西的晚宴。


    蒂娅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她很想上前解释其实伊恩并不是大家想的那样。可她清楚传言深入人心，大家就只信自己看到和听到的。


    她和杰妮逛了一阵，路上基本全是议论伊恩会不会参加舞会的。她心里隐隐升起一股无力感，想着要是伊恩参加就好了，这样传言就会被事实打败了。


    “杰妮，好奇怪，为什么他们只说伊恩，不说尤里？”蒂娅忽然觉得奇怪，这一路竟然都没听到几个人提到过尤里，包括那些聊天的大人。


    按理说尤里相貌好，也不像伊恩那样有不好的传言，同样是她表姑父的儿子，怎么不见人提起他呢？


    “说起来我也不太清楚，小姐。”杰妮说，“当初我在找工作时，也只听他们说过伊恩少爷的事，好像很多人都不知道伊恩少爷还有个弟弟。”


    “啊，你这么说，我突然想到我来这里之前也没有听说过。”蒂娅才想起来，当初还是米勒太太为了安慰她，说了庄园里还有一个表哥的事。


    她话音刚落，背后就响起尤里温和的声音：“蒂娅，你在这里啊。”


    他对蒂娅伸出手，“舞会要开始了，你能挽住我的胳膊吗？”


    “好的。”蒂娅忙做出端庄的模样，挽住了尤里的胳膊。杰妮开心地捂住嘴，走到了稍微后面一些的地方。


    两人还没到大厅去，米勒太太就找到了他们，她看起来格外兴奋。


    “我的上帝啊，蒂娅，我真的不敢相信。”米勒太太上前抓住她的手说，“我见过那个孩子了，和传言的完全不一样啊，不管是样貌还是品行，都十分好！唉，我真希望他的身体好起来，要是能出席舞会的话，就太好了。”她叹了口气。


    蒂娅感到很高兴，终于有人见到了本来的伊恩。虽然她知道伊恩一定在米勒太太面前故意做出成熟的模样——因为她之前说过那是她表姨。


    米勒太太一个人知道了，她就会讲给榆树林山庄的人们，还有其他打听消息的人，这样谣言就会被事实取代了。


    米勒太太领着两人走进了大厅，里面已经有很多人了，乐队在圆台上演奏舒缓的歌曲，一些人在跳舞，一些人在聊天。大多数人都是带着自己家的孩子和别家的孩子认识。


    蒂娅回头往伊恩的房间看了眼，想着等会儿抽空去找他说说话。尤里碰了碰她的肩膀，蒂娅连忙回头，原来是有人来找他们说话了。


    “塞巴斯夫人，晚好。”米勒太太和这位面容冷峻的夫人拥抱了下，蒂娅听见这个熟悉的姓，发现竟然是凯兰他们说的诺西·赛巴斯，和他的母亲。


    蒂娅心里感到惊奇，赛巴斯夫人看起来很冷厉，嘴角淡淡的笑看起来也总是带着一丝高傲的嘲讽，但她的儿子诺西，现在还是缩着肩膀，不敢直视任何人。


    “哦，诺西。”赛巴斯夫人有些不耐烦地说，“抬起你的头，和两位打招呼，忘了我是怎么教你的吗？”


    “对不起，妈妈……”诺西小声说，颤抖着对蒂娅伸出手，“那个……”


    “说你的名字。”赛巴斯夫人严厉地说。


    “我……我叫……”诺西结结巴巴的，脸蛋通红，一直没有抬起头来。蒂娅到现在还没有看清他长什么样。


    “埃莉蒂娅·格雷。”蒂娅主动握住他的手，“晚上好，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诺西·赛巴斯，是吧？我记住了。”


    “是的……谢谢。”他慢吞吞收回手，又慢吞吞朝尤里伸出手，赛巴斯夫人似乎忍耐不了了，对米勒太太说了句：“这孩子总是这样，我也没办法。”就抓着诺西的胳膊，把他带到了角落。看样子，是免不了一顿责备了。


    蒂娅三人站在原地，对刚刚的情况还有些愣神。


    “好腼腆的男孩啊。”蒂娅小声说。尤里点了点头。


    “我听凯兰他们提起过他，确实挺腼腆的。”他说。


    接下来的交际就顺利多了，蒂娅认识了好多人，大多数是男孩和一些贵妇。这在她意料之中，罗南管家早就告诉过他们，此后的每一场舞会和宴会，都是那些贵妇挑选自己孩子结婚对象的场所，他们必须经历这些。


    不过，来邀请蒂娅跳舞的倒没有多到她厌烦，这个年龄的孩子大多还比较在乎自己的面子，来邀请她的人，绝大多数都不敢正视她。蒂娅不知道是为什么。


    来邀请尤里的女孩倒是不少，他都很耐心的陪她们跳舞。蒂娅则坐到休息的位置上，观察了一下，然后迅速拿起一块馅饼咬了口。


    她发觉今天的东西比平常好吃还好看，想偷拿一些给伊恩带上去。


    蒂娅正要找个时机上楼去，反正现在米勒太太和其他人聊得正欢。


    她悄咪咪走上楼梯，往后看了眼，忽然瞥见刚刚和她跳舞的那个男孩正猫着腰，站在诺西的身后，好像在做什么，不远处，几个孩子围成一圈，眼神却明显在看诺西的位置。


    蒂娅眯了眯眼，发现原来是那个男孩正把桌布绑在诺西的衣服上，如果待会诺西走动，一桌的红酒杯就会被拖到地上，全场的目光都会聚焦到这里。另外的几人正等着看这场笑话。


    诺西的母亲还在和另一位夫人说话，他就低着头站在旁边，完全没意识到有人把桌布绑在了他的身后。


    蒂娅果断地跑下去，想去阻止那人，但他已经走开准备看好戏了。蒂娅便想直接过去帮诺西解开。


    可她还没靠近，诺西就被他母亲催着离开了，他似乎又惹赛巴斯夫人不高兴了，被吓得一激灵，往前大跨着走去，身后桌上的被子被一拉扯，架得很高的红酒杯哐当一声，在一瞬间全掉到了地上！


    玻璃杯全碎成了渣，诺西·赛巴斯被身后的巨响吓到了，猛然回头看见一地的红酒流淌着，他脚下一划、又或是一软，重重地摔倒了。


    此时赛巴斯夫人已经走到了前面，还不知道这场意外和自己儿子有很大关系。她回头去看时，那里已经被人围了起来，大多数是同龄的孩子，都在大笑着。


    诺西·赛巴斯无助地坐在地上，似乎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请大家退后！这是怎么一回事？”米勒太太上前问，她的声音被这些笑声和议论声给完全盖住了。


    “这太糟糕了。”蒂娅皱着眉说，上前使劲扒开人群，走到满身红酒，正手足无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诺西身边，想扶他起来。


    “我……我很抱歉，但我不知道……大概……不是我弄的，但是……”诺西结巴着说，他手上也都是红酒，滑腻腻地根本握不住蒂娅的手。他的手还在不停颤抖。


    “诺西·赛巴斯！”这时，赛巴斯夫人终于看见里面摔倒的人是谁了，她怒气冲冲地走过来，停在了人群中，表情就像即将碎裂的玻璃，在拼命压制愤怒，“你在做什么？今天到底要丢多少脸！快点站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我不知道……”诺西浑身发着抖，茫然地抬起头。蒂娅才发觉他是个长相很清秀的男孩。


    “给他点时间吧，赛巴斯夫人，这不是他的错，他能站起来的。”蒂娅忍不住说，双手捏住他的胳膊，想用力拉他起来。


    “诺西大笨蛋又摔倒咯。”人群中有人高兴地嚷嚷，接着一些孩子发出戚戚的笑声。


    “都让开。”一个还带着些许稚气，语气冷硬的少年声音在众人背后响起。


    众人都看过去。伊恩坐在轮椅上，被丽莎慢慢推了过来。


    他扳着面孔，灰色的瞳孔在蜡烛下的映衬下稍微柔和了些，却被他用锐利的视线来紧盯着前面。大厅里瞬间变得无比安静，大家都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可以用目瞪口呆来形容。


    一直没出现的坐轮椅的男孩，除了伊恩还能有谁？但众人震惊的是，他完全和传言中的丑陋模样不沾边，现在停在他们面前的，显然是个五官俊秀，除了站不起来就没有其他毛病的，一个十分漂亮的男孩。


    “伊恩！”蒂娅惊喜地喊，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


    伊恩看向她，目光稍微缓和了些。这时，罗南管家急匆匆跑来了。


    “罗南，安排人把这里料理干净。”伊恩说，“丽莎，去把小姐和这位先生扶过来。”


    罗南管家喘着气，再次确认这个人是伊恩，便露出欣慰的笑容，跑去安排人了。丽莎则去扶起了蒂娅，再帮忙一起把诺西从地上弄了起来。诺西看起来完全吓坏了，眼神呆滞地盯着地板。


    “艾伦，你带这位先生去换一身衣服，把身上弄干净。”伊恩说，一边拿出手帕把蒂娅的手给擦干净。


    “伊恩，你来得太及时了！”米勒太太松了口气。刚刚那种闹腾的情况，也只有伊恩出现能让他们瞬间闭嘴，转移注意力了。


    她的话也完全消失的众人心里的疑惑——这个男孩真的是那个传说中的被丢弃在庄园，一出生母亲就去世，长得像白鼬鼠的伊恩·亚当斯。


    可他和传言中的完全不一样。


    蒂娅看众人的表情，完全能猜出他们在想什么，她心里高兴极了，正想和伊恩说话，劝他留在舞会，却听他淡然地说：“丽莎，推我上去。”


    “各位继续吧。”米勒太太接着说。


    大厅里爆发出一阵议论的声音，毫无疑问，今晚他们聊天的话题将会是伊恩了，他刚刚出来平息闹剧的事完全颠覆了他们多年来的认知。


    他根本不是什么长相丑陋，脾气古怪的男孩。


    在伊恩要上楼时，蒂娅连忙追了上去。


    “伊恩，留下来吧。”蒂娅急切地说，“现在大家都看到你了，你很棒，非常棒！你让那些对你有偏见的人都被打了脸！”


    伊恩扭过头，用手背抹了下脸。


    “怎么啦？”蒂娅发觉他不太对。


    “我不要。”伊恩闷闷地说，眼圈已经有些红了。


    “不要什么？”蒂娅问。


    “我才不要留在这里，看你和别人跳舞，还看你和其他人认识。那样会让我觉得——我离你很远。”伊恩低了低头，一滴泪水就落到了他的衣服上——


    作者有话说：！ ！ ！一觉醒来灌溉超一千了！ ！第一次第一次第一次啊！ ！ ！


    第48章


    说完,丽莎就带他上去了，蒂娅只好回到了宴会上。


    除了那些跳舞的人，其他人果然都在议论伊恩的事,刚刚发生的一切确实叫他们大跌眼镜。但蒂娅没有料到的是，她会成为那些小姐的目标，她们把她团团围住，不停问她关于伊恩的事。


    蒂娅满脑子都是伊恩掉眼泪的样子,只是敷衍了几句，就以身体不舒服为由,去了楼上。


    楼道的走廊很宽，下面的人是看不见上面走廊的情况的。蒂娅敲响伊恩的房门,是丽莎来开的门，见到蒂娅，她高兴极了。


    “伊恩少爷，是蒂娅小姐啊！”她喊道, “你刚刚不是一直在念叨蒂娅小姐吗,她来了,是陪你说话来的。”


    “我才不和蒂娅说话，让她下去继续跳舞吧。”伊恩在里面喊，但两人都听得出,这句话绝非他本意。


    丽莎让蒂娅进去,离开前轻轻关上了房门。


    “我在这里也可以跳舞啊。”蒂娅走向他, “这里还听得见音乐声。”


    “和谁跳。”伊恩在她走来前擦了擦脸。


    “和我最想一起跳舞的人跳。”蒂娅笑眯眯地说，“来吧，伊恩，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我牵着你的手,你站起来。”


    伊恩抬起头，他双眼还泛着红，听到她的话，有些怔怔的，目光从她伸来的手指移动到她明亮的眼睛上。


    “来吧，就算不能跳也没关系，你试着站起来。”蒂娅引导他说。


    一阵沉默，蒂娅不知道伊恩在想什么，所幸，他慢慢握住她的手，在她想用力时，他却站了起来！


    蒂娅震惊地看着他，头从低着变成抬起。伊恩一手握住她的手，另一手搂在她腰间。蒂娅则搭在了他肩膀上。


    “伊恩，你——”蒂娅睁大了眼睛。


    “蒂娅，我站起来了。”伊恩神色认真地说，“但是我知道，这不会很久。我想和你跳舞。”


    蒂娅想问为什么不会很久，但伊恩牵着她，随着音乐迈开了步子。


    他像正常人那样站着，甚至跳得很好，这让蒂娅感到恍惚，觉得伊恩比平时看着要成熟了些——难道是因为他站起来，腿就像没有事那样吗？


    “伊恩，我一直觉得你的腿是因为心理问题才会这样，现在是因为我你才会站起来吗？”蒂娅问。


    “嗯，只要有你在，我会变好的。”伊恩抬起蒂娅的手，让她转了一圈，又回到自己怀里，“我说过会和你一直在一起。”


    “那真是太好了，等你完全能站起来的时候，我们一定要到外面去跑一跑！”蒂娅开心地搂住他的脖子，蹦了两下，“我还要教你骑马，费丽姑妈送给你的那套马具还真送对了。”


    “你说得对，这些事我们都会做的。”伊恩说。蒂娅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亲了亲，当做鼓励。


    但她还是希望从现在开始伊恩就能一直站着。跳完一曲后，蒂娅就牵着他的手，两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想让他熟悉走路的感觉，伊恩也顺从她。


    接着再一起跳舞，跳完后，又一起逗麦片玩，接着又一起跳舞，伊恩硬要背蒂娅，还要抱她。蒂娅自然不会拒绝，就搂着他的脖子笑。


    就这样一直循环到舞会结束，两人正在跳最后一曲舞，要结束时，伊恩忽然双腿一软，坐到了沙发上。


    “我真希望你能永远站着。”蒂娅开始怀念刚刚了。


    “会的。”伊恩说。蒂娅推来轮椅，让他坐上。


    “舞会好像结束了，我得回去把这身行头换下来。”蒂娅站到他面前，提起裙子转了一圈，“我好看吗？好像问晚了，你肯定都看腻了。”


    “傻瓜，我怎么可能看腻。”伊恩扬起下巴，“要是把那条项链摘了，肯定更好看。”


    “你还计较这个啊。”蒂娅无奈地说。伊恩哼了声。


    “晚上来我这里。”伊恩说。


    蒂娅答应了一声，她先去和米勒太太打了声招呼，说自己在伊恩房间。米勒太太听了很高兴，并没有说什么。


    蒂娅环顾舞会四周，奇怪怎么没看到尤里。


    送走米勒太太，蒂娅才回房间去，等沐浴梳洗完，她拿上睡帽准备去伊恩房间，出门时，却和一个人撞了一下。


    “尤里，对不起——”蒂娅看清人后说，却见到他脸颊上有两道清晰的泪痕，一下呆住了。


    “啊，没事。”尤里轻声说，“蒂娅，原来你在这里啊。”


    蒂娅还没回答，他就笑了笑，跑去了下面，从大门出去了。


    他这个情况，蒂娅不是很放心他出去，便跟了上去，见到尤里正抱着膝盖，蹲在一坛即将枯萎的玫瑰花前。他手上折了一只。


    “尤里，你没事吧？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蒂娅犹豫了下，蹲到了他旁边，“从前我都没见你哭过。”


    “我没事。”尤里摇了摇头，看着自己手上这支玫瑰花，“我只是有些羡慕伊恩，蒂娅，他有你陪着真好。”


    “啊……”蒂娅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刚刚我一直在找你。”尤里看向她说，白皙的脸颊不断有眼泪滑落，使他看着格外惹人怜惜，“但是哪里都没找到，我就知道，你一定去找伊恩了吧。”


    “你在找我，可我不知道啊。”蒂娅忙说。


    “我真羡慕他，哭一哭，你就会着急。”尤里说，“从前，我一直觉得眼泪没什么用的。”


    “因为伊恩是我朋友，他哭的话，我肯定会着急。”蒂娅说，“我现在追上来，也是因为看见你哭了——是因为我晚上让你难过了吗？对不起。”


    “不是。”尤里轻声说，“我想找你跳舞，其实，我一直想找你跳舞，看到你和其他人跳，我心里很难受。对不起，我觉得这样很自私，我不应该要求你只和我一起。”


    “这没什么，也有我的不好，平时我们两个一起上课，但到了舞会上，我们竟然都没有跳一下。”蒂娅想了想，“不如我们现在来跳吧，但是没有音乐，而且——”她看了看自己身上，“我已经把裙子换下来了，连头发也放下来了。”


    “没关系。”尤里说着，把手里的花递给了她，“那蒂娅小姐，你愿意和我一起跳舞吗？”


    “好。”蒂娅说。两人站了起来，就着月光，在还尚有余香的花丛之间翩翩起舞。


    蒂娅虽然穿着睡裙，但裙身洁白，在月色下显得更加皎洁。她看着尤里的绿眼睛，心里有些愧疚又有些烦恼——她不该忽视尤里，但尤里和伊恩不和，她要怎么平衡和两人的关系呢？


    一舞完毕，尤里送蒂娅回房间。蒂娅没告诉他自己要去伊恩房间，到了门口，她对他挥挥手，“晚安，尤里。”


    “晚安。”尤里握住她的手，弯腰在手背上吻了一下，“蒂娅，认识你真好。”


    “我也这样认为。”蒂娅笑了笑说。


    两人告别后过了半晌，蒂娅才去伊恩房间，她莫名觉得自己这一晚上很忙，但是又不知道在忙什么，好像一会儿又安慰这个，一会儿又去哄劝那个。


    蒂娅敲了两下门，就直接进去了，并喊了一声他名字。但伊恩坐在落地窗前，手上抱着已经睡着麦片，正在慢慢轻抚它的毛发。


    “伊恩，我来了，是不是让你等久了？”蒂娅询问道，“你无聊吗？”


    “并不。”伊恩冷冷地说，“有那么好看的舞蹈看，我怎么会无聊。”


    蒂娅的脚步停了瞬，讪讪笑了下。


    “你看到啦？”


    “我很难不看到。”伊恩转过身说，“你怎么不干脆一整晚都和他在一起，还来找我做什么。”


    “但尤里他哭了，我不能放他自己出去。”蒂娅心平气和地说，“你想想，人家一直和我一起上礼仪课，但到了舞会，我却一支舞也没和他跳，这很不好是不是？”


    “我不想。”伊恩冷硬地说。


    “反正我现在不是来找你了吗？”蒂娅把他推到沙发边，自己脱掉鞋子坐到了沙发上。


    伊恩面容带着怒气，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蒂娅也看着他，不过神色茫然中还带着点点不知所措，她只好双手抱着腿，摇晃起身子来。


    两人这样看着对方大概十多分钟，蒂娅先把两个娃娃藏起起来，免得它们遭受伊恩的毒手，然后轻轻地问他：“睡觉吗？”


    “不睡。”他说。


    “那下棋吗？”蒂娅又问。


    “不下。”


    “看书？”


    “不看。”


    “给图画书上色？”


    “不上。”


    “那我走了？”蒂娅作势去穿鞋，被伊恩抓住脚踝给丢了回去。


    “不许走！”他喊。


    “那你要怎么才高兴啊？”蒂娅把一个枕头抱在身前，她怕伊恩忽然又来咬她。


    伊恩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好像她终于问到自己所想的了。


    “亲我一下。”伊恩偏过头说，“你把我丢在这和他跳舞，这是你应该做的。”


    蒂娅就憋着笑亲了他一下。


    “再亲一下。”伊恩偏向另一边。蒂娅再亲了一下。


    “再亲。”他高傲地扬起脖子。


    蒂娅只好又亲了下。


    “还要。”伊恩斩钉截铁地说。


    “可是已经亲了很多下了。”蒂娅把半张脸藏在枕头后面，“够了吧。”


    “不够。”伊恩皱眉说，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快亲我。”


    “之前我亲你，你都不好意思，现在是怎么回事？”蒂娅疑惑道。


    伊恩重重地哼了声。蒂娅思索起来——如果她主动亲伊恩，他就会害羞；但如果是他来要求别人这样做，那他就理直气壮。


    于是这样来来回回好几次，伊恩终于不生气了，两人准备躺床上聊天，就在这时，外面久违的响起了幽灵的歌声。


    “终于又出现了！”蒂娅马上没有了睡意。上次看日记还是夏季，现在已经是秋天的第一天了，地下室的门许久没有打开，他们还没有验证对幽灵和那本日记的猜测是否正确。


    “好吧，好吧，我知道你又想去看那本日记了。”伊恩无奈地说，“走吧。”


    蒂娅便背上他。两人出房门时，看见幽灵已经到了下面的大厅，好像很慌张，发出的动静不是很小。但这几日大家一直忙于布置舞会，现在都睡得很沉。


    “它肯定是知道今晚有蛋糕没有吃完，才会跑出来。”蒂娅肯定地说。


    两人见它跑的方向好像是那个房间，连忙追了下去，果然见那屋子的门又被打开了。伊恩轻车熟路地举起煤油灯。蒂娅走进去，没能见到幽灵的身影。


    “如果这里和地下室都是幽灵的地盘，那这里应该也会有日记或者书之类的东西吧。”蒂娅朝桌子走去，为了方便，她把伊恩放到了床上。


    伊恩把煤油灯往她那边举，好让蒂娅找东西。另一手去拿床头柜上一个圆圆的东西，像是个木雕，但没拿稳，不小心掉到了地上，滚到了床底下。


    蒂娅转过身，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没有拿稳。”伊恩说着，想自己去拿。蒂娅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动。


    “刚刚的声音有些不对。”蒂娅说着，过来跪到地板上把东西捡了回来，但她没急着起来，而是往床底下看去。


    这个床很高，哪怕她不用四肢都趴在地上，只是蹲下去，也能钻到床底下去。床底角落摆放着一个箱子，或许里面有什么东西。


    不过，现在蒂娅的注意不在这上面。她用指关节敲了敲地板。


    “怎么了？”伊恩问。


    “刚刚东西掉到地上，跳了几下滚到床底，我就发现声音不对，你听。”蒂娅敲了敲外面的地板，又敲了敲床底下的。


    “床底下的好像是空心的。”伊恩听出了区别。


    “没错。”蒂娅说，“这下面难道还有个小空间？还是说，下面还有个房间？”


    伊恩弯下来腰来看，见蒂娅正在扒拉这些有点松动的地板，她先是敲了敲，接着用手指去抠缝隙，忽然摸到了什么，她叫道：“这里好像是个活板门！”她用力往上一提，一整块木板就被提了起来。


    “是因为视角问题，如果不用正面去看的话，就看不到活板门的把手。”蒂娅说，“伊恩，你快看啊，这是个通道！”


    伊恩把煤油灯递给她，蒂娅照过去。活板门大概有一个桌子那么宽，下面则是楼梯，但看不见最里面，大约是到一个地下室。


    “啊，我知道了！”蒂娅激动地说，“我不知道我这个推论是不是对的，但我现在先说一下我的想法。”


    “你说吧，我听着。”伊恩说。


    “这个房间的活板门打开后，通往的地下室就是我们看日记的地下室。因为这个房间只有一扇小窗户，我们都没有发觉它的墙外面就是后花园。”蒂娅忙说，“每次我们追到这个房间后，幽灵就消失了，不是别的原因，而是因为它通过这个活板门到地下室去了！”


    “所以，我们之前在地下室看到的那条漆黑的楼道，其实就是通往的就是这个房间。”伊恩一下明白了她的想法。


    “没错，幽灵根本没有突然出现突然消失，而且别人都不知道这个房间还有个地下室，地下室还可以到外面——那扇门很隐蔽，后花园又很少有人去。”蒂娅接着说。


    “幽灵可以借这两个地方，先从这条路到地下室，再从地下室到后花园，厨房的窗户很低，它就是从那里爬进来，又爬出去的。”


    “它从地下室出来后，就可以打开这个房间的门了，难怪罗南他们不知道这扇门是怎么打开的，因为是它自己溜出来打开的。”伊恩说，“我们进来后它不见了，是因为它从这里跑到地下室去了。”


    “对的，所以我们上次才会忽然听见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歌声，就是因为它在地下室唱歌！”蒂娅拍手道。


    “可是知道这些，也不能进一步证明我们之前对幽灵身份的猜测啊。”伊恩说。


    蒂娅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深吸口气说：“伊恩，我觉得，幽灵它没死。”


    “它没死？”伊恩睁大了眼睛。


    “它没死。它还活着。它是个人。”蒂娅一字一句说，“是因为这个房间和地下室，让它就算被关着，也能溜出去到大楼里，才让它看起来就像幽灵一样神秘莫测。实际上，就像我们上次说的——我觉得它就是日记的主人。”


    “日记的主人没死，那这样的话……罗南一定知道，但他们为什么要把它关起来？”伊恩皱眉说。


    “我也不知道，罗南管家肯定不会告诉我们的，老园丁和丽莎就算知道内情，也不会说给我们听。”蒂娅说，“但现在我们发现了他们都不知道的事——如果他们知道，一定会封死这扇活板门。我们下去看看？”


    伊恩点了点头。


    只要下去后验证这条通道就是通往地下室的，那就证明蒂娅刚刚的推论是正确的。并且现在她完全相信幽灵其实是一个精神错乱的女人，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蒂娅先帮伊恩到下面一节台阶坐着，自己再爬进去，她背上伊恩，煤油灯照亮了这里，两人嗅到了那股霉味。


    “一定就是了！”蒂娅说。


    “我都不知道庄园有这样的地方。”伊恩恍然地说。


    “你知道庄园之前的主人是谁吗？”蒂娅问。


    “据说是一个即将破产的富豪的，蠢货父亲借机会低价买了这栋庄园，又花钱重新装修了。”伊恩说，“但他自己大概还没有在这庄园里住过满一个月。”


    “表姑父真是一个奇怪的人。”蒂娅说。


    “蒂娅，看，那块遮挡的布！”伊恩忽然喊。


    之前，幽灵就是站在这块布后面露出那双渗入的眼睛盯着他们，把他们给吓跑了。


    “你说的完全正确！”当蒂娅背着他成功到达地下室时，伊恩也有些激动地说。


    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地下室，熟悉的桌子和放在下面的椅子和小板凳，以及里面的日记。蒂娅兴奋地带着伊恩转了一圈。


    他们笑了出来，觉得解开了一个大谜团，还是在大人刻意隐瞒他们的情况下，他们自己慢慢靠线索推论出来的。


    “伊恩，我们真厉害。”蒂娅说着，把他放到了椅子上。


    “蒂娅，你确实厉害。”伊恩说，“如果不是你到庄园来，这些事情可能永远也不会被知情者以外的人知道。”


    “而且我敢发誓，这个地下室，上面那个房间还有个通往地下室的入口这事，甚至连罗南都不知道。”伊恩又说，“也就是说，我们两个是庄园里第一个知道的！”


    “伊恩，你忘了幽灵啦？”蒂娅笑着说，“她是最先知道的。”


    “她大概是在这里待久了，无意中发现的。”伊恩说。


    “是啊，我现在好奇的是——罗南管家一定知道幽灵其实是人，但她为什么要关着她呢？”蒂娅困惑地说。


    “这其中应该是他们大人之间的恩恩怨怨，和我们无关。”伊恩说。


    蒂娅点了点头，拿出那本日记。


    “或许日记里有线索。”蒂娅说。


    她靠在伊恩腿边，往后翻去。之前残缺不全的内容让他们大概知道了幽灵的身世——一个爱上贵族男子，怀孕后被赶出家门，却发现自己爱的人有未婚妻；被抛弃后坚持生下孩子，孩子却被强行抱走的女人。


    但这一切和塔尔庄园，和罗南管家，以及庄园的主人奥顿·亚当斯有什么关系呢？


    后面的部分大多都被墨水给遮盖了，蒂娅勉强翻到能看的一页。


    我赎罪的日子——


    啊，我已经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了，只记得，我想要回我的孩子，但到现在，我都没有看到过他一眼，同时，我也要忏悔，因为是我害死了她，但我这样的人，还有资格向上帝祈求原谅吗？


    这里只有一小扇窗户能透进来光，我躺在床上，脑子昏昏沉沉的，想到了我曾经的家——那宁静的、带着花香的院子。


    我早晨起来做完礼拜，就捧着书在院子的秋千上坐着，能坐一早上，一下午，没人会打扰我。虽然父亲对我管束很严，但却是真心对我好，母亲去世，他独自抚养我到大，而我却让他失望了。父亲，此生再也无法和你见面了。


    “这应该是她被关在上面那个房间的事。”蒂娅说。


    “后面还能看吗？”伊恩问。蒂娅翻到后面，被粘了几页，只能再往后翻。


    这篇没有日期和其他标题了，直接就是内容。


    我发觉我的神经似乎错乱了，这是必然的；我还嗅到了我身体腐烂的气息，可能我哪天早晨起来，就会死在床上，那一定会吓坏进来送饭的女仆。我不敢闭上眼，眼前全是家乡的风和水，晚上我会听到婴儿的啼哭声，那一定是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我想看他一眼……但我醒来，发现原来是梦。我就要完全忘记他了，我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了。


    我在这里发现了一个地下室，就在床底下，我不小心摔在地上后发现的，我看见下面有桌子和板凳，就把书和日记本拿来了，把这里幻想成我曾经的房间。我翻烂了这些书，祈求它们让我的脑子清醒点，我不要疯啊，我不要变成一个疯子。


    蒂娅再往后一翻，却是一个巨大的血手印，把两人吓得肩膀一哆嗦。或许幽灵就是从这里开始变得疯疯癫癫的。


    “看样子，我们之前猜的都是对的了。”伊恩恢复冷静说，“虽然我们还不清楚她为什么会来塔尔庄园。”


    “难道是谁拜托你父亲把她看管住的吗？”蒂娅问。


    “很有可能，毕竟他是个只要不麻烦自己，就会随便答应别人要求的人。”伊恩说。


    “这又是罗南管家吐槽的吧。”蒂娅笑了起来，她还想再往后翻翻，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好几声尖叫。


    两人向后看去，大概知道是幽灵来了，但他们却看见楼道变得明亮起来，好像有人站在那里点了红色的巨大蜡烛，让整个楼道都泛着火红的光。


    接着，一个人影在上面窜动，从上面跑了下来。是幽灵！她嘴里叫着：“有人……火……好烫……”


    “上面起火了？！”蒂娅惊声说，“难道是上面的房间？怎么会突然起火？”


    幽灵跑到这里，抱着脑袋躲到了角落。蒂娅连忙背上伊恩，两人本想直接从地下室的门出去，但上面的火势很快窜了下来，一股浓烟让蒂娅感到呼吸困难，她猛地弯下腰。伊恩从她背上下来。


    “蒂娅，捂住口鼻！”伊恩喊，同时也感到头晕目眩。他托住她的腰，想把她抱起来，但很快，两人都没有了力气，整个地下室都弥漫着浓烟，他们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就在蒂娅即将失去意识时，恍惚间，她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朝他们跑了过来。


    第49章


    “快灭火！”


    数声呼喊在庄园大楼响起,外面的钟被人拼命敲响，所有人都起来了，端着盆子提着桶,往着火的房间跑去。


    “小姐和少爷们怎么样？”罗南管家问匆匆跑下来的丽莎。


    “除了伊恩少爷和蒂娅小姐，其余的都在房间里好好的。”她着急地说。


    “蒂娅和伊恩去哪里了？！”罗南管家惊恐地喊了起来，赶紧拦住几个仆人，让他们去其他地方找找。


    “他们该不会……该不会在这个房间！”罗南管家捂着嘴说, “之前我就在下面看见过他们，这两个顽皮的孩子！难道他们真的在里面——天啊,快去给我拿一床棉被来！”


    “你冷静点啊，罗南管家！”丽莎喊, “庄园这么大，不一定少爷小姐就在里面。”


    这时，凯兰三人听到动静，都从房间里出来了,他们站在楼道上,惨白着脸看着下面的混乱的场景。


    “为什么会起火！”凯兰大叫道,看见尤里站在罗南管家背后，正在掉眼泪，他对他喊, “尤里！蒂娅和伊恩在不在你那里？”


    尤里茫然地看向他, 摇了摇头。


    “他们不会出事吧？”海德说。迪尔给了他一拳, “你这家伙别乱说！”


    有人拿来棉被，罗南管家想在棉被上浇水，然后自己冲进火场找找蒂娅和伊恩。目前火暂时烧不到其他房间，这个房间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和其他房间都有些距离。


    但罗南管家被丽莎他们拦住了, 她是个年过四十的女人，绝对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今晚很不幸的是西奥不在，不然他已经冲进去了。


    就在一部分仆人着急忙慌灭火，另一部分仆人在庄园四处找人时，一个瘦弱的身影从大楼门口跑了进来，一边喘气一边喊：“救人——救人——”


    有人注意到了她，尖声叫了起来，大家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去。


    竟然是幽灵！她背上背着伊恩，怀里抱着蒂娅，似乎已经累得不行了，便跪在了地上，嘴里还念着救人之类的话。


    罗南管家和丽莎以及尤里奔上前去。


    “蒂娅！你没事吧？”尤里从她手中把蒂娅抢了过来，罗南管家则接过伊恩。


    “天啊，这是怎么一回事啊？”罗南管家有些崩溃地喊，手颤抖着去探伊恩的鼻息，好在没什么事，又去看了看蒂娅。看样子，两人都只是昏迷了过去。


    “火……”幽灵指着那个房间说。


    “是不是你放的！”罗南管家厉声喝道。幽灵连连摇头。


    “蒂娅，你醒醒啊。”尤里用脸颊贴着蒂娅的额头，眼泪落到了她的睫毛上。蒂娅的眼皮抖了抖，意识逐渐恢复了些。


    “丽莎，去让人请医生过来，还有，让人把这东西关起来！”罗南管家颤声命令道。


    “等等……”蒂娅听出她的意思，费力地抬起手。尤里惊喜地喊：“蒂娅，你醒了！”


    “蒂娅，好孩子，你没事太好了。”罗南管家腾出一只手抓住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等等……别把她关起来，她不是幽灵，她是个人。”蒂娅虚弱地说，“而且，刚刚是她把我们从下面带了上来。”


    “什么？”罗南管家惊惧地瞪大了眼睛，“你是说她救了你们？”


    蒂娅咳嗽着点点头。


    罗南管家看了丽莎一眼。丽莎会意，一手抓住幽灵的胳膊，把她带去了另一个房间。


    火势被控制下来了，并没有人员伤亡，罗南管家让人带蒂娅和伊恩，并让人把那个房间封起来，在得到修缮前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医生来检查开药过后，确定两个人没有什么大碍，只是需要好好睡一觉。


    次日一早，蒂娅从噩梦中被惊醒，她梦见自己和伊恩被困在火里，有人按住她不让她动。伊恩来救她，反被丢到了火里。她只能拼命大叫，眼睁睁看着伊恩在她面前消失。


    接着，她就被晃醒了。


    “蒂娅，你没事吧！”是伊恩在喊，他握着她的肩膀，正在不停摇晃她。


    “我没事。”蒂娅清醒了些，说。


    “你额头都是冷汗，哪里没事？”伊恩用手帕给她擦了擦。


    “啊，伊恩，昨晚的事怎么样了！”蒂娅忙抓住他的手问。


    “我们都没事，医生来的时候我就醒了，但你还没有醒……”


    “不是这个，我是说幽灵。”蒂娅着急地说。


    “她啊，罗南让人给她好好洗洗，说以后要让她在庄园当女仆。”伊恩说。


    “罗南管家没有说其他的吗？”蒂娅问。


    “没有。她看起来不太高兴，但她说，这个人不是幽灵，只是个总是溜进庄园的疯女人，看在她救了我们的份上，让她留在庄园当一个只管花园打扫的女仆。”伊恩回忆了下说。


    蒂娅大概能猜到罗南管家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说救他们的人不是幽灵，大概只是想在明面上继续掩盖背后的事，告诫大家别多问；


    而她留下幽灵当女仆，是因为罗南管家清楚，大人之间的恩怨是一回事，幽灵救了他们，却没有得到善待，这样不正确的做法会影响他们以后的为人。


    蒂娅刚要说话，杰妮从门口进来，看见她醒了，狂奔过来搂住她。


    “小姐啊！昨晚你去哪里了？我真的吓死了！”杰妮抱着她哇哇大哭，拼命把蒂娅按在她怀里。


    “我没事，真的没事。”蒂娅安慰她说。


    “你快放开她，杰妮！”伊恩拉扯着她的胳膊，“你快把蒂娅弄得不能呼吸了！”


    杰妮呜呜咽咽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话，半晌后终于肯放开蒂娅了。


    “杰妮，那个幽灵……”


    “嘘，小姐，别说这个词。”杰妮手指按在蒂娅嘴唇上，小心翼翼说。


    “为什么啊？”蒂娅不明白。


    “因为现在罗南不许庄园的人再提幽灵的事了。”伊恩沉声说，“或许是不想庄园再传出什么不好的谣言吧。”


    “那……那个女人呢？现在怎么样？”蒂娅问。


    “小姐，你可以去看看，她现在大概已经穿好衣服了吧，她身上实在太脏了，还有头发，好像很久都没有梳理过了，要给她修剪一下。”杰妮说。


    蒂娅问了女人所在的位置，便和伊恩一起去了。


    两人来到二楼女仆住的一排房间，进了最边上的一间。一开门，他们就看到两名女仆正在给女人梳理头发。


    “她叫什么名字？”蒂娅问。


    “她叫丽雅，是罗南管家说的，至于姓氏，她说这个大家不用知道，只让我们以后就这样称呼她。”其中一个女仆说。


    大概是听到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坐在镜子前的女人慢慢扭头看了过来。


    蒂娅惊讶地发现，她看起来还很年轻，不超过四十岁，只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眼窝深陷，显得一双眼睛很大，脸颊也很消瘦，浑身上下没有多少肉。头发洗干净后是浅金色的，现在已经被扎成了一条辫子，搭在肩膀上。


    她微微笑了笑，是个很面善的女人，如果身体长好了，她看起来会更年轻些。就这个模样，都能看出到她年少时是个多可爱的姑娘了。


    “你好啊——”她站了起来，走到蒂娅面前。伊恩警惕地把蒂娅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你好……”蒂娅说，觉得她应该没有危险，这可是昨晚救他们的人。


    不过她发现，这个女人的眼睛虽然很大，是很漂亮的绿色，却像蒙了一层阴霾，如果不笑，看上去会很无神。


    难道是因为她现在精神不正常，就像灵魂被魔鬼取走了，所以眼睛也黯淡无光？


    “我记得你啊……之前，你给了我蛋糕。”她笑眯眯地说，“我吃完了，很好吃啊，我把奶油抹在脸上，然后唱生日歌，就在我自己的房间——我已经很久没有唱生日歌，吃蛋糕了，那天我高兴极了，高兴到想跳舞唱歌，可是我好像只会一首歌，我就唱啊唱，跳啊跳——”


    她说着说着，就哼起了那首安眠曲，在房间里跳起舞来。蒂娅和伊恩面面相觑。


    “好了丽雅，你现在可是庄园的女仆，得遵守规矩。”丽莎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了起来，她走上前去，把丽雅的围裙给她戴上。


    “蒂娅小姐，伊恩少爷，你们还好吗？”老园丁也从后面绕前来，摘下帽子和他们打招呼。


    “哦，你怎么吃草呢？请问你是牛吗？”丽雅注意到了他，几步走了过来，围着老园丁转来转去，“你是饿肚子了吗？可惜我没有吃的，不然我一定会给你的。别吃草了，拿下来吧……”


    “不，不，小姐。”老园丁笑了笑，“这只是我的兴趣爱好，叼一根草在嘴里总比叼着一根烟枪好对吗？那东西是我最讨厌的。”


    “你是说你喜欢吃草吗？那好吧，我们去外面吃吧，我带你去。”丽雅说。


    “待会儿我们再去吧，我确实喜欢吃草，但我可不是牛，小姐，我是个园丁，园丁就是靠吃草为生的。”他笑着说。


    “你就是喜欢吃草呀，你看你还叼着这根草不放。”丽雅跳了起来，想把他嘴里的草苗给扯下来。但老园丁很高，他稍微仰起脖子，她就没有办法拿到。


    “好壮实的一头牛啊。”她苦恼地说。


    “这话我可真爱听，不管是壮实，还是说我是牛，我都喜欢。我身上的肌肉确实不错，对吗？在西奥来之前，我也算得上庄园里最健壮的男人。现在变成第二了——还有牛，那是多诚恳勤劳的生物，我曾经想在庄园里养两头，不帮我犁地，只是陪着我修剪花枝就够了，可罗南不允许，我就只好放弃了。不过说我是头牛，我还是很高兴的。”老园丁说。


    蒂娅和伊恩震惊地看着他们，没想到老园丁就这样和丽雅交流起来了。虽然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蓬头垢面的幽灵了，但她精神还是错乱的，和正常人不大相同。


    “好吧，你这头忠实的老牛可以帮我找孩子吗？他大概和这个小姑娘一样高了，和她一样大。”丽雅说。


    “我们以后会慢慢找的，不过你得先在庄园工作，你的工作是花园的一个角落，每天拿着扫把扫那里掉在地上的叶子和花瓣就行了。”老园丁说，“现在，跟我走吧小姐。”


    “艾伦，你可得看好她。”丽莎低声说，“罗南管家说了，她是救了小姐和少爷的人，不苛待她，但不能让她离开庄园。”


    “我一定做到。”老园丁说，“小姐，跟我走吧，我饿了，得去吃草了。”


    “我也饿了，能给我一块蛋糕吃吗？”丽雅跟在他身旁问。


    “好的，只要你好好待在庄园干活，我们会给你蛋糕吃的。”老园丁说。


    两人在蒂娅和伊恩目瞪口呆中离开了这里。


    “老园丁能看好她吗？”蒂娅回过神，忧心地问，“她其实是个可怜的女人，而且精神错乱，得小心不要让她乱跑才行。”


    “嘘，小姐，千万不要说她可怜。”丽莎连忙说。


    “为什么呢？”蒂娅问。


    “罗南管家很讨厌她，虽然我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看到她，罗南管家就会气得两眼翻白。”丽莎说，“让她在庄园当女仆，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了。艾伦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他会好好看着丽雅的。”


    蒂娅只能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何况不管怎么样，以后庄园会少了晚上出来发疯的幽灵，多一个白天在花园里一边唱歌一边扫地的女仆，比先前好，幽灵的传说也会慢慢消失的。


    “昨晚起火的原因找到了吗？”伊恩问。


    “是什么东西把床给烧起来了。”丽莎说，“但是很奇怪，那个房间没有点过灯，也不是丽雅拿了什么东西进去的，我们发现起火的时候，门是锁着的。”


    “好奇怪！我当时快要晕了，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人朝我和伊恩跑了过来，就是丽雅，她是从房间跑下来的。那个房间有一条通道，下面是个地下室。”蒂娅惊奇地说，“但房间门只能从外面锁上，如果是丽雅引发的火灾，那她怎么会锁上门？”


    “蒂娅小姐，你说的我有些后背发凉了。”丽莎摩挲着手臂说，“这么说的话，就像是有人在丽雅进房间后，先把床点燃，再关上门一样。”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伊恩淡淡地说。


    “别这么说，伊恩少爷。”丽莎叫道，“更大的可能还是丽雅弄的，就当是场意外吧，毕竟她神志不清。不过她也救了你们，算是将功补过吧。”


    两人去餐厅的路上，蒂娅还是觉得奇怪，同时觉得可怕，却不认为是丽雅弄的。


    她记得丽雅当时跑下来，先说了有人，再说了火。难道是有人想半夜烧死丽雅吗？如果不是丽雅，她和伊恩就完了。


    到了餐厅，凯兰三人看见他们没事，大大地松了口气，虽然平时不对付，但也只是小打小闹，没有真的想对方出事。


    蒂娅刚走进去，尤里就奔上来抱住了她。


    “蒂娅，还好你没事，昨晚我们急死了。”他说。


    “喂，你放开她！”伊恩喊。


    尤里放开了蒂娅，眼里有泪水在打转。蒂娅安抚地回抱了他一下。


    这件事很快在那间屋子的修缮中过去了。从此，庄园晚上再也没有幽灵的哭泣声和歌声，而是多了一个经常在花园拿着扫把跳舞的女人。


    有时候，人们会看见她学着老园丁的模样，在嘴里叼一根草，或者一朵花。


    没人打听她的身世和来历，毕竟她整天除了在花园逛来逛去，就是溜进厨房偷吃甜品，造不成什么影响。


    蒂娅和伊恩在花园散步时会遇到她，两人都闭口不谈日记里的事，怕她又会精神错乱发疯。


    而丽雅安静的时候，实在是个很有趣和善的女人，她总是让蒂娅坐在她身前，然后将那些花别在她的头发上。


    而那本日记，也随着房间的修缮，被永远放在了地下室里。 -


    蒂娅没想到，这已经是她在塔尔庄园待的第二个秋天了。


    去年这个时候——也就是树叶渐黄、空气中飘荡着果香和麦香的时候，蒂娅和伊恩还不和，她心里还记得他对她做的那些恶作剧呢。


    “伊恩，你之前上课往我身上丢纸团，我都记着的。”当蒂娅推着伊恩漫步在通往红房子的小树林时，她忽然说道。


    “你……你能忘了吗？”伊恩愣了愣说，“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我可不会忘。”蒂娅哼哼地说，“我会记一辈子的。”


    “你这叫翻旧账，蒂娅。”伊恩无奈地说，心里又很高兴，因为蒂娅说要记他一辈子。


    “我要惩罚你。”蒂娅说着，停了下来，跑到前面去抓起一捧落叶就丢到了他身上。


    “蒂娅！你——”伊恩惊了一惊。蒂娅对他咧嘴一笑，就跑到了林子里面，伊恩连忙追了上去。两人就像去年秋天玩到一起后，在林子里追逐打闹时一样，不过他们都没有发觉，今年的自己比去年高了许多。


    蒂娅本来和伊恩你追我赶的玩得很开心，突然肚子传来阵阵痛感，胸口也不舒服。她一下扶着墙弯下腰，皱起眉头。


    伊恩还以为是自己无意中让丢了个什么东西砸到了蒂娅，连忙到她身边，伸手扶住了她。


    “蒂娅，你怎么了？”他紧张地问，“是不是被弄疼了？”


    “我没事……”蒂娅摇头说。


    “但你脸色都白了！”伊恩惊声说，让她坐到了自己腿上，“先回庄园，我再让罗南请医生来。”


    “没事，应该是吃坏肚子了。”蒂娅说，“这两天我总是这样，肚子老是疼，但过了一会儿就好了。”


    “肚子老是疼？”伊恩用手背擦了擦她的脸，“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大概是吧，以后我注意点。”蒂娅说着，就要从他腿上下去，但伊恩揽着她的腰不放。


    “别下去走了，就坐我身上吧。”伊恩说。蒂娅就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吃过晚饭，蒂娅肚子已经没什么不适了，和伊恩在客厅下棋，中途尤里还加了进来。


    但钟打九点时，她又觉得肚子隐隐作痛，可两人还在这里，她不想让两个人担心，便说自己困了，想去睡觉。


    “蒂娅，你怎么样？”她要进房间时，伊恩在后面喊住了她。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而且，平时你都不会睡这么早。”他有些困惑地说。


    “我没什么事，就是想睡觉了。”蒂娅勉强笑了笑。


    “那你要我陪你一起吗？”伊恩说，换上满不在乎的语气，“我是说，有我在的话，被子里会很快暖和起来吧。”


    “没事，今晚我想一个人睡。”蒂娅说完，面带歉意关上了门。伊恩只好闷闷地哦了声。


    躺到床上，蒂娅就好了很多，白天因为在林子里跑累了，现在很快就睡着了。睡到中途，她隐隐约约觉得肚子有些轻微的疼痛，但睡着后又没有太大的感觉，就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第二天起来时，她浑身无力，杰妮因为家里的事请假了几天，她还得自己收拾被子。


    蒂娅垂着脑袋把被子掀开，准备再合上时，惊恐地发现床上有一滩血！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爬到床上仔细看了看，还用手摸了下，确认是血后，她连忙到浴室去检查身上哪里有伤口。


    蒂娅以为是昨天在树林里被荆棘或者尖刺划到了，可划到的话，流那么多血，她会不觉得疼吗？


    她现在对着镜子检查一圈，上半身什么都没有。再脱下衬裤和睡裙，她视线里撞进了两团红色。一团在裤子上，一团在裙子背后。


    “完了，完了。”蒂娅喃喃道，拿着裙子和裤子翻来覆去看，确定血是从自己下面流出来的，她感到极度的害怕和恐慌。


    身体出血不是个好兆头，而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曾经，她的母亲卡莉就是在床上拼命吐血，吐到脸色发白，身体消瘦，就死掉了。


    蒂娅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还是生病了，所以才会流血。难怪她这些天总是觉得累，肚子疼，原来是她得了重病，而且还是治不好的病！


    “她大概还有三天的时间——可能都不到，她身上的能量已经被她吐光了，我也无能为力。”


    蒂娅想起那位给她母亲看病的医生的话，她母亲就是从吐血开始，身体就完全没有办法好起来了！


    “我要死了。”蒂娅对着镜子说，眼睛鼻子酸酸的，“我要死了，但是哥哥他们怎么办啊？”


    蒂娅擦了擦眼泪，不想自己把仅剩的三天时间拿来哭泣。不能看医生，因为一旦得知自己重病，家里好不容易存起来的钱就会花到自己的身体上。她得在死前尽量让家人生活没那么困难。


    但是想到自己即将躺在冰凉的棺木里，艾里斯会抱着她大哭；伊恩一定也会很难过；外祖母要一个人熬夜赚钱；薇拉和柯林可能没机会读书；她再也没有机会看到哥哥好起来，蒂娅就控制不住浑身发抖，眼神直愣愣的。


    她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拿来厚实的布垫在自己下面，又把弄脏的被单和裙子裤子给泡在桶里。


    第50章


    蒂娅认为自己仅剩的三天——或许更短,就在这有限的生命里，她最重要的是让家人在她死掉后，生活没那么困难,还要留下信安抚他们的情绪。


    现在她真不敢想艾里斯看到她的尸体后会是什么样子，只能仓促定下计划：先每餐的面包省下来，因为她要死了，也不用再浪费食物了,屯一篮子让西奥带回去；存折的密码外祖母是知道的；她的那些衣服鞋子，也要收好给薇拉。


    蒂娅先坐到窗台前写第一封信,是给外祖母的，她要给家里每个人都写一封,让西奥在她死掉后再给他们。


    这封信的大致内容就是告诉外祖母不要难过，银行里存的钱足够支持他们很长一段生活，让她不要太劳累身体。


    她想在庄园时把信和事情料理完，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再回家去, 那样就能让外祖母放弃给她治病的想法了。


    蒂娅写完后就去整理衣服，这时伊恩进来了，他看到蒂娅自己在折衣服,开口便问：“杰妮还没有回来吗？”


    “她要过几天回来。”蒂娅低着头说。


    “罗南说另外安排女仆来照顾你,你怎么不愿意。”伊恩说着,伸手帮她整理，但他不会折衣服，弄得乱七八糟。蒂娅就从他手上拿了过去。伊恩发觉她的手在发抖。


    “蒂娅，你这几天总是肚子疼，我让人去请医生,再安排新的女仆来照顾你几天。”伊恩凝视着她说，刚转身，就被蒂娅猛地抓住双肩。


    “别去请医生！”蒂娅喊，“不用新的女仆，我能照顾好自己。”


    “可是——”


    “我不想做检查，伊恩。”察觉到他怀疑的目光，蒂娅小声说，“而且我肚子已经不疼了。”


    “好吧。”伊恩捏了捏她的脸颊，没再说什么，心底却感觉蒂娅有些怪怪的。


    蒂娅整理的是夏季的衣服，现在已经秋天了，没有让伊恩觉得不对。他让她教他叠衣服，学会后再继续帮她。


    蒂娅看着伊恩的侧脸，喉咙忽然像被揪住了一样。她要是没赶回家，反而死在庄园，那伊恩会不会很难过，甚至抱着她哭呢？那她也得给伊恩留一封信才行。


    早餐铃打后，两人到餐厅去，蒂娅走到半路，忽然让伊恩先走。她不等伊恩回答，就快速跑回到房间的浴室。


    蒂娅心中抱着一丝幻想，如果她现在没有在流血了，是不是就代表她没事了？可她脱下裤子一看，早起她垫着的那块厚毛巾还是有血，虽然不多，但鲜红的颜色无情地提醒她——她没有几天了。


    蒂娅重新换了条毛巾。她不希望血染到她的裙子上被人发现什么不对劲，换好后，再把这条染血的毛巾给清洗干净。


    蒂娅晚到了餐厅，一进去，伊恩和尤里就看着她，两人脸上都带着探究。蒂娅只好低着脑袋，坐到了他们之间。


    麦片本来在角落吃自己的粮，蒂娅进来后，它圆乎乎的鼻子动了动，跑到了蒂娅脚边，围着她不停转，还想跳到她腿上。不过被伊恩给阻止了。


    “一边去，麦片。”伊恩提着它的后颈说，把麦片丢到了椅子后面。但麦片还是锲而不舍的跑到蒂娅脚边转悠，还一直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它在担心我，它一定是闻到血腥气，或者我身上的腐烂味道了。”蒂娅心中悲伤地想，看着盘子里热气腾腾，还散发着香气的食物，她一点胃口也没有。


    蒂娅一边慢吞吞喝着牛奶泡燕麦，一边观察着众人，趁他们不注意，把盘子里的面包用手帕包住，放到自己裙子的兜里。


    “蒂娅，给你。”伊恩直接把自己盘子里的面包全给了她，他只是稍微没注意，就发现蒂娅吃完了。平常她顶多吃一两个，这面包还没有去掉五指的巴掌大。


    蒂娅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蒂娅，你饿坏了吗？”当蒂娅盘子里又空了时，尤里轻声问，并把自己盘子里的面包和奶酪都给了她。


    “是啊……哈哈。”蒂娅干巴巴地说。


    椅子的把手可以帮她挡一挡，蒂娅确定兜里再也塞不下，也没有足够的手帕后，迅速起身跑回了房间。伊恩和尤里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蒂娅把那些面包全放在一个篮子里，用布给它遮上，随后又去浴室把早上泡在桶里的东西给洗了。


    她刚把裙子晒起来，伊恩就进房间来了，怀里还抱着麦片。


    “这家伙一直想来找你。”伊恩本来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还有我……我们去散步吧。”


    听到散步这词，蒂娅心里又忍不住发酸，这或许是她人生中最后一次散步了。可惜她不能把周围所爱的一切都给走遍，这样当她躺在教堂的棺木里时，或许会少几分不甘心。


    蒂娅默不作声推着伊恩下去。伊恩欲言又止，他实在觉得今天的蒂娅太奇怪了。


    两人到了花园，老园丁将这里的一切都打理得非常好，阵阵花香扑鼻，让蒂娅勉强有了点精神，她停在一丛金色的雏菊丛面前，蹲下来用手指触碰花朵娇嫩的花蕊。


    忽然，有东西扫了扫她的脸。原来是伊恩给她摘了一束花来。


    “蒂娅，你今天一次都没有笑过。”伊恩说，“难道和我待在一起，你很不开心吗？”他歪着脑袋看她。


    “怎么会。”蒂娅把花接了过来，抱在怀里。就是因为和伊恩待在一起很开心，所以她才笑不出来，再不过三天，她就要和伊恩分开了，而且还是永远分开。


    见蒂娅失神地望着怀里的花，伊恩越发觉得不对。他确信蒂娅一定是有事情在瞒着她。


    两人在花园里走走停停，听见前面一阵欢快的笑声，他们从花丛中望过去——


    是丽雅正在给几位女仆往头发上插花，她编头发的技术很好。那些女仆坐在她身边聊着天，轮流等着她一个一个弄。丽雅看起来乐此不疲。老园丁就在旁边抱着双臂，靠着树看着她们弄。


    秋季温暖的阳光洒在她们身上，真是一幅美好的画卷。但蒂娅心里更凄凉了。这样好的画面，她却再也看不到了。


    散步上去后，蒂娅赶忙跑去了浴室，惊恐地发现血流的更多了！看来她或许连两天都撑不到了。


    一整天，蒂娅都闷闷不乐——在外人看来是，伊恩和尤里问了她好几次，但她都敷衍了过去，一直告诫自己要冷静，一边屯面包，一边写信，她怕自己信还没写完，就倒在了地上。


    为了以防意外，蒂娅还给西奥写了一封，她觉得自己目前的情况很有可能突然死掉，只有西奥能帮忙完成她的嘱托。


    蒂娅继续收集面包，这面包能存放很久，需要吃时稍微烤一下就行。再把裙子整齐地叠放到行李箱，唯独伊恩送给她的那件，她拿起来看了很久才放进去。


    这么好看的裙子，跟着她进坟墓就太可惜了，还是留给薇拉吧。


    晚上，就在蒂娅收拾东西时，伊恩不知不觉到了她身后。蒂娅一回头，险些跌坐到他身上。


    “蒂娅，你今天对我爱搭不理的，我要惩罚你。”说完，他就拿起蒂娅模样的娃娃，开始捏它的脸，还打它的屁股。


    蒂娅怔怔地看着，半天没有行动。伊恩慢慢停了下来。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他欺负蒂娅的娃娃，她应该像往日那样喊着：“伊恩，你坏！”然后扑到他怀里抢娃娃才对。


    “蒂娅，你到底怎么了呀？”伊恩皱紧眉头，上前握住她的双手，“今天一整天你都这个样子，我……大家都很担心。”


    “伊恩，我走了，你就不能再欺负它了。”蒂娅抽出手，把娃娃抱怀里。


    “我又不是真的欺负它。”伊恩嘟囔道，面色一变，“你刚刚说什么？什么你走了？”


    “伊恩，我……”蒂娅摇摇头，坐到床边不吭声，伊恩着急地握住她双肩。


    “什么意思啊？什么叫你走了？你走哪里去？不是要和我一起读三四年的书吗？”伊恩不停追问她，“我们说好的要一直在一起，你现在是想变卦吗？现在你反悔没有用了，我不会让你走的。”


    “我没有想变卦啊。”蒂娅颤抖着肩膀，憋了一天的眼泪还是顺着脸颊流淌了下来，“你不想要我走，也没办法了，伊恩，并不是我想走的，而是——我要死了。”


    “什么？”伊恩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无论如何他也不相信蒂娅好端端的会突然死掉。


    “真的，我要死了。”蒂娅抽泣着说，“就只剩三天不到的时间了，你不知道，我得了重病，现在身体正在……总之，是我食言了，我不能再和你一起了。”


    “等等，难道是因为我……所以你才……你先说是什么重病？我之前一直说我有绝症，其实我没有。”伊恩无措地说，一时间，他以为是自己传染给了蒂娅什么病。


    “我……现在我的身体正在流血，从昨晚上开始，就没有停过，而且越来越多。”蒂娅哽声说，“我只能用毛巾垫着。”


    “流血？”伊恩在她身上看着，“哪里？我没看到有什么伤啊？”


    “在我肚子下面。”蒂娅指了指裙身，伊恩表情凝固住了，“一直在流血，之前我妈妈就是因为吐血，医生也没办法了，她才会去世的。”


    “我、我能看看吗？”伊恩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又马上解释，“不是看你那里，你别给任何人看！是看看你流的血，我也不能确定你怎么了，但你不会死的，你现在还好好的不是吗？”


    “但是我觉得很不舒服。”蒂娅哭着说。伊恩轻声哄着，帮她擦着眼泪。蒂娅稍微好了点，便推着他去了浴室。


    伊恩现在满心都是她生病的事，以为她是要把染血的毛巾给他看看。但蒂娅先背对着他脱下衬裤，再转过身，把裙子往上提，这一举动吓得他叫了出来。


    “别！傻瓜……不是，你不是傻瓜，但是你别把——别把一些地方露出来。”伊恩双手抓着她的双手，不让她再做出一些大胆的动作，“我知道了，所以是那里流血，对吧？”


    “我没有把裙子全部提上去，你看吧。”蒂娅说，她只是提到了大腿处，想让伊恩看看血是怎么流下来的。


    伊恩脸颊通红，但面色很凝重，他慢慢扭过头，看见蒂娅细白的大腿内侧有血液缓缓流了下来。他忽然想起之前无意中好像听到过类似的事。


    当时他在客厅时听见一个女仆急匆匆来给罗南管家请假，说不小心把血弄到了裙子上，肚子也有些不舒服想休息一下午，罗南管家直接同意了。伊恩那时余光瞥见那位女仆双手捂在身后快步走了出去。


    会不会蒂娅也是相同的事？伊恩心中猜测着，把蒂娅的裙子扯了下来，又转身用水打湿干净的毛巾。


    “别怕，你不会死的，先擦一擦，再用毛巾垫着。”伊恩尽量用冷静的语调说，“你先弄好，我出去一下。”


    蒂娅此时很害怕，抓着他的手臂不让他走。


    伊恩就真的不走了，他帮蒂娅提着裙子，好方便她清洗一下，再帮她拿来睡衣换上。等安抚好蒂娅让她先躺床上，他才出去了阵，很快就回来了。


    “伊恩，怎么办？”蒂娅抱着脑袋说，“我肯定会死的，没有人能一直流血但是不死。”


    “不会的，你相信我，真的不会。”伊恩吹了灯，只留下一盏小灯，双臂一撑坐到了床上，将蒂娅紧紧搂在怀里。


    “不怕，你先好好睡一觉，我敢发誓，明天早上你醒过来就会好的。”伊恩再次说，两人躺了下去，蒂娅抓着他的衣服放声大哭起来。伊恩拍着她的背，不停安慰着。


    “可是如果我真的死了该怎么办啊？我怕……”哭了一阵，蒂娅抬起头说，“我不想和你分开，还有我的家人，还有很多人，我以为我身体很好，但是——”


    “你身体就是很好，我从来没见过谁像你这样，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实际上力气很大。”伊恩说，“忘记你是怎么背着我到处跑的吗？相信自己，你不会死的。”


    “我不想死，我不想和你分开。”蒂娅哭着喊，“如果我死了，你一定不要怪我。”


    “傻瓜，说什么死不死的。”伊恩被她说的眼眶有些发酸了，只觉得她的眼泪掉到他脖子上很烫。


    “你要真的死了，我一定会怪你的，我会挖开你的坟墓不让你安息，这样你变成鬼魂都还只能来找我这个罪魁祸首。然后，我就死在你的墓前，我一定是带着怨念死的——谁叫你丢下我。这样我们两个都不能好好躺着，变成鬼都在一起。”


    他在蒂娅耳边说。


    “你是说，我们要像幽灵一样搅得大家不能安宁吗？”伊恩的话让蒂娅稍微被转移了注意力。


    “对，我们就像幽灵一样到处飘荡，看不顺眼谁，我们就去吓唬谁，我一定会吓唬尤里的，最好把他吓得不敢出门。”伊恩说，“还要吓唬海德他们，你能想象到他们尿裤子的模样吗？”


    “伊恩，你真坏。”蒂娅又是笑又是哭的，“你是个坏蛋啊，就想着吓唬人，难道我们就不能当一个好幽灵吗？”


    “是啊，我就是坏蛋，你当好的，我就负责当坏的，吓唬他们是为了逗你笑。”伊恩手指轻擦着她的脸颊。


    “可是，我死了，你为什么要跟着我死啊？我希望你好好活着。”蒂娅哽咽着说。


    “你真是个傻瓜啊，你死了，我还能好好活着吗？”伊恩轻轻地说，“你一定不知道，要是没有你，我——”


    “你会怎么？”蒂娅说。


    “没什么，你先睡，睡一觉就会好的。”伊恩说。


    “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要是我今晚就死在床上，你会不会害怕？”蒂娅红着眼睛看向他。


    “我绝对不会，我会抱着你，直到你身体最后一丝温度都没有了，但是你别怕，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如果我们两个能躺在一个墓xue的话，也是一件好事。”伊恩思索着说。


    “你说的，我好害怕。”蒂娅往他怀里钻。


    “别怕，我开玩笑的。”伊恩抬起她的脸，“平常你总是喜欢给我画花猫脸，现在你不用画，都变成花猫脸了。”


    蒂娅紧靠着他，将脸埋进他的脖颈处。伊恩慢慢拍着她的后背，就这样把她给哄睡着后，他才小心翼翼抽出胳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将手搭在她的额头上。


    蒂娅释放一天的压力后，现在睡得很熟，眼睫上挂着未干的泪珠。伊恩看了半晌，还是没忍住在她脸蛋上亲了亲，才红着脸下了床。


    他敢肯定蒂娅并没有得什么重病，得去查一下书，找找女孩下面流血是因为什么。不过在去图书室之前，伊恩先去拿了事先出去让仆人准备好的热水炉。


    这是冬天用来暖手脚的，蒂娅说她肚子疼，用这个应该能好一些。


    伊恩把装着热水，毛绒绒的小炉子放到蒂娅肚子旁边，又亲了她两下才去图书室。


    图书室的书籍分类很明确，但伊恩翻了很多书，只找到一些很笼统的记载，并且他不敢确定到底是不是蒂娅身体的情况，于是，伊恩拿着本子和笔，打算去问问罗南管家和丽莎。


    这时已经十二点，两人都睡了，伊恩还是把她们喊了起来，然后详细的盘问。


    丽莎起初还打着哈欠，听到伊恩的描述后，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叫道：“你是说！蒂娅小姐她来月信了！”


    “月信是什么？”伊恩问，“如果和我说的情况完全相同，那应该就是了，蒂娅她不肯看医生，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死的，也知道她并不会死，就来问你们了。”


    “天啊，这可是一件大事啊！”丽莎站起来不停走着，“还是件好事啊，这代表蒂娅小姐要走一个女孩变成少女了——她长大了！”


    “所以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对吗？”听到她这样描述，伊恩有些不自在了。


    “这倒不是，得看蒂娅小姐的身体状况了，我当初来时，整夜整夜疼得睡不着，现在才好点。”丽莎说，“伊恩少爷，蒂娅小姐来月信了，你得好好照顾她啊，明天我就把这事告诉罗南管家，对了，小姐现在怎么样了？我去看看。”


    “别去，她睡着了。”伊恩拦住她，“她现在还好好的，明天听到这个消息会很高兴的，罗南那边我会去说，现在你先告诉我，嗯——来这个我要怎么照顾她才好？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丽莎滔滔不绝和伊恩讲了很多，伊恩边听边写了下来。大约半小时后，他又去找了罗南管家。


    罗南管家本来是要指责他这么晚还不睡觉的，伊恩再次把事情讲了一遍。罗南管家脸上逐渐浮现出笑容。


    “这个傻孩子，她怎么不和我说呢？”罗南管家捂着脸说。


    “蒂娅觉得自己要死了，肯定是不想让别人伤心。”伊恩说。


    “她不会死的，她会好好的。”罗南管家欣慰地说，“这代表她在逐渐成长。”


    伊恩再次记下了罗南管家说的。她比他想得还要兴奋，差点也去房间里看蒂娅的情况如何了。伊恩还是拦住了她，记下后，自己独自去了图书室。 -


    次日，蒂娅睡到九点多才起来，她睁开眼，就看到伊恩趴在她床边还睡着，手握着她的手。


    但她稍微动了一下，伊恩就马上醒了。


    “伊恩，我还没有死。”蒂娅开口就说，发现伊恩眼下似乎有乌青，像是没睡好。


    “是的，你没有。”伊恩说，“也不可能死。然后——我给你写了这个，待会儿罗南和丽莎会告诉你，你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笔记本，蒂娅拿了起来，翻开发现全是伊恩的字迹。


    “这是什么？”蒂娅问。


    “嗯……这个是，我去问罗南还有丽莎，从她们那里学到的，还有一些是我在书上查到的。有些书我不知道是什么人写的，大概又是一群老不死的吧，总之你不用去看，就看我写的这个就行了。”伊恩摸着后颈，有些不自然的和她解释。


    蒂娅才粗略看了几眼，又被另一个包袱吸引了注意。


    “这是给你用的。”伊恩更加小声说，“是丽莎拿来的，她会教你用，我本来想学，但是她说男孩不用。”


    蒂娅好奇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正要追问他，丽莎和罗南管家就闯了进来，两人都是喜气洋洋的。


    “我亲爱的小姐啊！”两人异口同声说，上前坐到床边。


    “蒂娅小姐，哎呀，你怎么能以为自己会死呢？”丽莎笑着说。


    “因为我身上在流血，我妈妈就是因为吐血死掉的。”蒂娅说，“我没有什么事吗？”


    “你当然不会有事了，这件事只代表你长大了，你要从一个女孩变成少女了，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是吧，罗南管家？”丽莎显得有些激动。


    “是的，丽莎。”罗南管家和蔼地说，“你身上流血，和吐血是不一样的，这是很正常的，是每个女孩都会经历的事。现在我们来教你该怎么用月事带，还有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要告诉你。伊恩，你该出去了。”


    “哦。”伊恩答应了声，对蒂娅说，“我在外面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