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日后,将军府与太师府的亲事顺利定下,婚期定在五月初。
安芷芸长长舒了一口气,悬了三天的心终于落肚子里。她命王松山送杨帆之回国公府。
杨帆之离开绣坊前,安芷芸还不忘警告他一番:“若你再敢破坏我大哥的亲事,我便去圣上面前告你非礼,松山就是证人!”
想到两人摔进床榻的荒唐事,杨帆之耳根瞬间红了起来,他没好气瞥了安芷芸一眼,一言不发转身离去。王松山忙小跑着跟在他身后相送。
安芷芸心情愉悦地回到将军府,不料在府门前,竟碰到了死对头纪珂。纪珂带着丫鬟,正站在石狮子边伸头探脑,一副等人的模样。
她悄悄走了过去,猛地在纪珂的肩上一拍:“纪姑娘,你鬼鬼祟祟在我们府门前打什么主意呢?”
纪珂冷不丁被拍,吓得浑身一颤,回头见是安芷芸,立刻瞪圆了眼:“关你什么事!”
“你不会是在等我大哥吧?”安芷芸明知故问。
提到安止墨,纪珂脸上顿时浮现出少女的娇羞,语气也不自觉缓和了下来,低声打听道:“你大哥在府中吗?”
“不在!”安芷芸可没耐心和她周旋,直接朝她挥挥手打发道:“你还不知道吧?我大哥已经定亲了,往后你就别来找我大哥了!”
这话像是一道惊天大雷,劈得纪珂元神出窍,脸上更是红一阵白一阵,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急忙去追上正要踏进府门的安芷芸。
“你等等!”她挡住安芷芸的去路,语气慌乱,“你说你大哥定亲了?对方是谁?何时定的亲?”
对于纪珂的三连问,安芷芸双手抱臂,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她决定今日要让纪珂彻底死心,于是缓缓开口道:“是太师府的嫡千金秦令婉姑娘,今日刚定的亲。”
“这不可能!”纪珂摇头呢喃,“论门第,你们将军府怎能攀得上太师府?”
“怎么攀不上?”安芷芸面色一沉,毫不客气地嘲讽:“怎么?你的意思是我大哥只配与你们破落户武宁侯府结亲?”
“你说我们武宁侯府是破落户?”
“对,说的就是你们!”
“你以为你们将军府又算什么好东西?”
“那你还缠着我大哥做什么?告诉你,我大哥看不上你!”
二人从小吵到大,眼见着又要吵起来,红裳连忙上前劝架:“姑娘,算了,今日是大少爷的定亲之日,吵架不吉利的。”
翠袖也赶紧帮腔:“对,红裳姐说得没错,姑娘咱们赶紧进府吧!晚上老爷还安排了庆祝的喜宴呢!”
安芷芸顺了口气,把心头的火气压了下去。她与纪珂大概是八字犯冲,什么时候碰着都得吵闹一通。随后,她听了丫鬟的劝,不再多看纪珂一眼,头也不回地进府关门。
站在府门外的纪珂气得浑身发抖,那句“我大哥看不上你”的话,像根淬了毒的针,扎得她耳膜生疼。她从小就喜欢安止墨,经常到将军府找他,起初安止墨对她还不错,可自从安芷芸和她吵过几回后,安止墨便渐渐疏远了她。
纪珂回府后,命丫鬟去打听安止墨和秦令婉定亲的来龙去脉。丫鬟很快带回消息,她这才知道,原来是安芷芸请秦令婉到绣坊当先生,才让二人有了结识的机会。
她气得摔了屋里好些东西,死死地咬着下唇,直至尝到一丝血腥味,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语:“安芷芸!你给我等着,既然你毁我姻缘,我也绝不让你好过,我定会让你承受同样的痛楚。”
二月十五,宫中按惯例举办中春宴。只是今年设宴的地点变了,不再是往年的御花园,而是设在城西郊外的云昭行宫。
因中春宴换了地方,以往从不参宴的安止砚,今年竟破天荒地参加了。而安止墨已定下亲事,不愿再去凑这个热闹。
午前,将军府驶出两辆马车前往云昭行宫。安芷芸和苏乔儿同乘一辆,苏乔儿仍如去年那般,早早来了将军府等候,只不过她今日似有心事,倚在车窗怔怔望着外头街景,一声不吭。
“乔儿。”安芷芸拉过她的手,“你这是怎么了?好像不开心啊!”
苏乔儿收回视线,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今日起得早了些,有些乏了。”
安芷芸拿了个银枕放在她腰后让她倚着,打趣道:“那你睡一会,等醒来便能看到九皇子了。”
苏乔儿微微一怔,没了往日提及九皇子的娇羞,而是露出尴尬神色:“九皇子…我已经不肖想了,他都已经娶侧妃了。”
安芷芸会心一笑,拍拍她的手背:“这才对嘛!九皇子并非良配,咱们乔儿啊配得上更好的。”
苏乔儿低下头,假装闭目养神,不敢再抬头对上安芷芸的目光。自从上元夜那日,她在街头遇到谢镇骁,一颗芳心早已暗许。安芷芸不要的那把梳子,她舍不得用,却日日摩挲。
她知道这样不对,不该觊觎好友的未婚夫,可心底的那份爱慕却像野草一般疯涨。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在了云昭行宫前。
马车刚停稳,安芷芸还没来得及下车,便听见车外传来安止砚喧哗的声音。她叹了口气,她这个二哥,正如她爹说的一样,要么不出门,出门就惹事。
她急忙掀开车帘下了马车,果然见安止砚正与他人争执。对方她认识,是年前和她一起送三公主和亲的凌兰。
只见安止砚挡在一个停车位前,不让凌兰的马车驶入,而凌兰却执意要停。安芷芸瞥见一旁空旷的场地,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明明还有那么多位置可以停车,这二人偏为了一个车位杠上了。
她快走上前唤安止砚,凌兰闻声转过头来,先是一愣,随即面上显出些局促:“安姑娘,这是你的兄长?”
安芷芸点头,面露歉意:“是,他是我二哥,若是有失礼的地方,我代他赔个不是。”
“哎!哎!”安止砚不服气地插话,“分明是她不讲理,凭什么要我们道歉?刚才……”
安止砚话没说完,就见自家妹子警告的眼神扫了过来,他翻了个白眼,转身背对着他们,闭上了嘴。
等凌兰离开后,他才转回身,撇撇嘴打听:“小妹,那人你认识,她谁啊?”
安芷芸看着凌兰远去的背影,呼出口气:“她是刚上任的都指使挥凌大人的嫡女。”
“嚯,怪不得!”安止砚挑眉,“这么彪悍,不愧是武将家的女儿。”
他顿了顿,又毒舌的补充了一句:“比你还难缠,以后谁娶谁倒霉。”
“你说什么?”
安芷芸眼神如刀般剜了过去,安止砚见状,连忙往后退了几步,与她保持一个安全距离,“没…没说什么,咱们快走吧!”
当晚,云昭行宫灯火通明,正举办盛大的中春宴。因是在行宫,不似宫中规矩繁多,宴会气氛松快了许多。
宴会仍由皇后主持,她端坐上方,雍容华贵。底下男女宾客分席而坐,浅笑交谈,低头细语。殿中央表演席上,丝竹管弦之乐,悠扬悦耳,舞姬彩袖翻飞,环佩叮咚。
舞姬退下,一位抱着琵琶的粉衣女子莲步轻移走到殿中,向皇后盈盈一拜:“民女魏芊月拜见皇后娘娘。”
“平身。”皇后含笑点头,“听闻魏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技艺出众,本宫甚是期待。”
“雕虫小技而已,承蒙娘娘谬赞。”
礼毕,魏芊月坐在殿中怀抱琵琶献技。随着她玉指拨弄琴弦,清越的琴音如泉水般倾泄而出,时而婉转如诉,时而急促如雨。一曲弹毕,余音绕梁,席间众人齐声叫好。
皇后赞许一番,赏赐珠钗一支。魏芊月躬身恭敬道谢后,端庄走到女席上落座。对面男席上投来数道欣赏的目光。
魏芊月悄然抬眼看去,却见表哥杨帆之并没看她,而是看向另一侧,那儿坐着几位贵女,其中一位容貌特别出众的她认得,是那个曾找她一同算计表哥退亲的镇远将军府姑娘。
她再次向对面看去时,不经意对上大表哥杨启宗的视线。杨启宗对她点头微笑,她回了一个浅笑,忙将视线移开。
端坐上方的皇后余兴未消,含笑环视众人,问道:“在座还有哪位愿一展所长,为宴会献艺助兴的?”
这时,纪珂站起来禀道:“皇后娘娘,臣女听闻镇远将军府的安姑娘琴弹得极好,可否请她为大家弹奏一曲?”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全都落到安芷芸身上。稍熟悉些的人都知道,安芷芸最不拿手的就是弹琴。安忠禄曾送她去城中最好的琴院,却因无法开窍被退了回来,这事一度成为她的笑柄。
可皇后并不知情,她笑着看向安芷芸,温和问道:“安姑娘,你可愿意为大家弹上一曲?”
席间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苏乔儿悄悄拽了拽安芷芸的她衣袖,压低声音:“芷芸,别答应,纪珂是想让你当众出丑。”
安芷芸却从容起身,恭敬回复:“回皇后娘娘,臣女愿意。”
话音刚落,谢镇骁跟着起身向皇后请示:“微臣愿以箫声为安姑娘伴奏,望皇后娘娘恩准。”
谢镇骁虽是武将,箫技却颇为精湛。顿时,众人都明白了他的意图,他是想用箫声掩盖安芷芸拙劣的琴音。
皇后准许,二人退出席间至后殿准备曲目。
谢镇骁想挑一首简单的曲子,安芷芸却道:“你我难得合奏一曲,咱们就演奏《凤求凰》吧!”
“可是……”谢镇骁眼底浮出担扰之色。
《凤求凰》这首曲子虽旋律优美,可难度很大,一般新手根本驾驭不了。谢镇骁担心安芷芸弹不下来。
安芷芸明白他的顾虑,笑道:“放心,我会弹。”
二人重新回到殿中,开始演奏。安芷芸端坐琴前,眉目低垂,唇边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她指尖触向琴弦,轻轻一勾,一个清越的琴声跃然而出。
谢镇骁站在安芷芸身侧,身形修长挺拔,一管长箫斜倚唇边,修长的手指轻按箫孔,随着琴音初起,箫声如流水相绕跟随,丝丝入扣。
二人一坐一立,琴箫相和。只一开头便令众人皆惊,这琴技和箫技分明都是炉火纯青。而杨帆之更是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朝殿中的安芷芸看去。
第32章
杨帆之记得清楚,上一世安芷芸刚入国公府时,那琴弹得还不如自己。后来,身为世子夫人,参宴颇多,难免要被人撺掇献艺,她只得花重金请了先生,来教她最薄弱的琴技。
她学了整整一年,能勉强弹些稍复杂的曲子,而像《凤求凰》这般高难度的曲目,更是练了三年才能驾驭。可眼下她展现的琴技,至少是她入国公府七八年后才有的水准。
杨帆之的脑中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难道……
他心中只觉荒唐,怔怔看着殿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她的一颦一笑和上一世的记忆重叠。直到见她抬起头,将眼中的温柔全给了身边的谢镇骁时,一股强烈的酸意从心底窜起,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女宾客席上,纪珂心里简直呕得要死。她本想让安芷芸出丑,不料对方不但没出丑,还出尽了风头,她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双目死死盯在安芷芸身上。
殿中却二人全然不顾他人的目光,只是沉浸在琴曲之中,指尖流转间,时不时还对望一眼,随即相视一笑,缱绻情意尽在无声中。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表演结束,可大殿中仍一片静寂。许久,众人才如梦初醒,发出阵阵喝彩声,更有人赞道:“真乃一对壁人,这合奏简直妙哉,妙哉!”
晚宴散去,月色爬上檐角,暖黄宫灯在夜幕中晕染出琥珀色的光晕,洁白的玉兰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幽香无声地散入夜色里。
众人兴致未散,三三两两聚在廊下,或举杯对饮,或逗弄鸟雀,远处箭矢“叮”一声落入壶中,激起一阵阵喝彩。
杨帆之独自倚靠在廊柱下,手中酒壶轻晃,不时仰头抿上一口。月色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细长,脚边横着几个空酒壶,东倒西歪散了一地。先前有数人想上前和他攀谈,但见他面色阴沉,都不敢打扰,讪讪走开。
凌兰拎着一壶酒走近,在他跟前停了下来,轻声问:“杨世子,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杨帆之未出声,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眼中无波无澜。
凌兰也不介意,直接在距他一尺远的地方往坐了下来。随后打开酒壶,抿了一口酒后,扭头问:“你的伤好了?”
杨帆之没有即刻回答。他的伤虽基本痊愈,但因失血过多,太医让他好好休息,并叮嘱他不得喝酒,可他心里烦躁,唯有酒才能解忧愁。
半晌,他才用沙哑的声音吐出两个字:“好了。”
凌兰挪近了些,举起酒壶碰了碰他的,又抿了一口酒后,轻声道:“杨世子,有件事想和你说……”
她见杨帆之情绪低落,毫无反应,只得叹了口气继续道:“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发现你眼里总有一股淡淡的忧伤。说真的,这很吸引我,但我也很…心疼。我一直在猜想,堂堂国公府世子究竟为何事所困?如果你信得过我,不妨说与我听,我愿意和你分担。”
杨帆之眼帘低垂,脸上仍是没有任何表情,可他捏着酒壶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我向别人打听过,你未娶妻也未定亲,我知道这样或许很冒昧,但我仍想向你表明心意,我…我心悦于你。”
这回,杨帆之抬起了眼,目光缓缓移到凌兰身上,掠过少女泛红的脸颊,语气疏离:“抱歉,我有心上人了。”
凌兰一怔:“你的心上人是?”
“无可奉告。”
杨帆之说完便不再理会凌兰,起身拎着酒壶往行宫后殿走去。前殿嘈杂,还有他不想看到的人和事。
到了后殿,他找了一处偏僻的回廊坐下,想起刚才大殿中那二人琴箫合鸣的景象,他仰头连灌了数口酒,辛辣的酒液滑过喉间,心里泛起阵阵苦涩。
另一边,安芷芸正与众人玩投壶正玩得尽兴,她连投中三壶后,只觉口渴,便唤小宫女去端茶。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小宫女回来。
谢镇骁见状,想去侧殿为她端茶。安芷芸忙唤住了他:“镇骁哥哥,你陪乔儿玩一会吧!我去给你们端茶。”
“好,那你当心些。”谢镇骁温声应道,随后抽出一支箭矢递给苏乔儿,“苏姑娘,你试试。”
苏乔儿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地触到谢镇骁的指尖,顿时耳根发烫。她忙垂下眼帘,声如蚊蚋:“我…我准头不好。”
谢镇骁并未察觉出苏乔儿的异样,又抽了支箭矢靠近一步给她做示范,“这很简单,我教你。”
二人挨得极近,姿势亲密,谢镇骁轻托苏乔儿的手腕调整投掷角度。指尖擦过肌肤的瞬间,苏乔儿紧张地呼吸一滞,心头如小鹿般乱撞。
安芷芸往西侧殿茶房走去,到了茶房,屋内异常安静,不见一个宫人。
“有人吗?有人在吗?”她问了几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靠窗的案几放着一把茶壶,茶水像是刚沏了没多久,温度适宜,入口正好。安芷芸实在口渴得厉害,并未多想,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刚放下茶盏,门外忽然走入一个锦衣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见到她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像是专门为寻她而来。
这人一副纨绔之姿,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纨绔的慵懒,相貌看着有些眼熟,应是曾在宴会上打过照面。安芷芸只是略微点点头,端起茶托便想绕过他离开。
不料那男子却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随后张开手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心中警觉,不由得后退了两步,语气中透出戒备:“你有何贵干?”
男子折扇一挥,自报家门:“在下郑春秋,今日席上听姑娘一曲,让郑某如沐清风,再观姑娘之姿,更是心驰神往。”
安芷芸微微蹙眉,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说完了吗?说完我可以走了吗?”
“哎,姑娘莫走。”男子又拦住了她,纠缠不休:“在下没别的意思,只是想与姑娘交个朋友,听闻姑娘棋艺也十分了得,不如我们在此处对弈一局,如何?”
男子说着朝窗边一指,那里早已备着一张罗汉床,上头摆着一张矮几,案上已经摆好了棋盘。
安芷芸心下一沉。上一世,她参加过大大小小宴会无数,怎会不知算计人的腌臜手段?此刻室内无人,眼前男子身形高大,茶水、棋盘…这一切都像是精心设好的局。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升起。
她转身放下茶托,抓起身边一个烛台对准了男子,厉声道:“别过来!”
男子却舔了舔嘴唇,淫。笑着逼近:“小美人,你今晚跑不了了,刚才你喝的茶水里,我可是加了好东西哦!”
“你要是敢动我,圣上定然会砍了你的脑袋!”
“待会儿我让你快活尽兴,你怎么会舍得让我死?说不定还会哭着求我娶你。”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一道闪电从天边划过,紧接着雷声轰隆炸响。
安芷芸心头剧颤,紧接着一阵昏眩感铺天盖地的袭来。她脚下一软,知道自己今日中计了。意识昏沉间,那男子一步步逼近,猥琐的脸在忽明忽暗的闪电间,变得无比狰狞。
杨帆之被一道惊雷声震醒,恍惚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竟坐在回廊下睡着了。他撑起身子,手里的酒壶已掉在青石地上摔了个粉碎,瓷片在闪电中泛着冷光。
他刚想站起身,一阵若有若无的对话飘入耳中。原来他坐的这个位置,正好对着一扇下人房的后窗。
只听屋内一个声音低低道:“那工部尚书家的小公子真不是个东西,刚才我瞧见他鬼鬼祟祟跟着一个红衣姑娘去了西侧殿茶房,明早怕是那姑娘要失了清白。”
另一个声音接话道:“红衣姑娘?不会是今日在宴席上弹琴的那个红衣姑娘吧?好像还是什么将军府的吧!”
“哥,事关重大,咱们要不要向上头说一声,万一……”
话音未落便被打断:“你傻啊!咱们不说,出了事顶多跟着大伙儿一起挨顿板子,可你若是将这事捅出去了,被那工部尚书的公子知道是你我告得密,咱们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是……”
“别可是了,和咱们有什么关系,赶紧睡觉,明儿还得早起当差呢!”
屋内的人停止了说话,四下又恢复了寂静,可杨帆之却如遭雷击清醒过来,弹曲?红衣?将军府?西后殿?他猛地站起身,不顾头顶雷声轰鸣,发疯般地冲出回廊,往西边一路狂奔而去。
如墨的夜色里,西侧殿两扇朱漆大门敞开着,在阵阵惊雷声中微微晃动,像一个巨兽张着血盆大口,想要吞噬天地中的一切。
杨帆之不顾一切地冲进茶房。室内只点着一盏宫灯,昏暗摇曳的灯光里并没有人。正当他疑惑时,侧殿暖阁中传来细微的声响。
他顺手抄起案桌上青瓷花瓶,悄无声息地靠近暖阁。
暖阁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只见昏暗的烛光下,一个高大的男子背对着门,正俯身去抱罗汉床上不醒人事的安芷芸。
瞬间,杨帆之额角青筋暴起,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死死盯着那道背影,猛地抬脚踹开房门,举起花瓶对准男子的后脑便狠狠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瓷片四溅。
男子连哼都未哼一声,软软瘫倒在地。杨帆之喘着粗气,等看清地上人的长相,他错愕发现,这男子竟然是……
不是说…是工部尚书家的公子吗?怎么会是他?
第33章
昏暗的烛光里,杨帆之看清仰面躺在地上失去意识的人,是谢镇骁。
一时间,他顾不了这么多,径直绕过谢镇骁,去查看罗汉床上的安芷芸。只见安芷芸双目紧闭,朱唇微启,双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无论他如何叫唤也醒不了。
无奈之下,杨帆之只得打横抱起安芷芸,想带她远离这事非之地。怀里的人很轻,隔着衣物,他能感受到她身躯滚烫,似一团火焰,灼得他喉头发紧。
殿外,雷声依旧滚滚作响,风声呼啸,一场暴雨正在逼近。
众人早已回屋,宫道上寂静无人。杨帆之抱着安芷芸疾步往后院走去,想将她尽快送回厢房。不料走到半路,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他心道不好,连忙收紧了手臂,加快脚下的步伐。
冰凉的雨水让安芷芸醒了过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杨帆之棱角分明的下颌。很快,一股燥热从身体深处窜起,让她失了心智。她无意识地嘤咛一声,双手不自觉地攀上了对方的脖颈。
肌肤相触的瞬间,杨帆之身躯一震,停下步子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只见安芷芸正用水雾般的眸子看着他,微张的鲜艳红唇在雨珠的浸染下无比诱惑。
他像是被那抹艳色灼伤,慌忙瞥开眼,喉结在湿透的颈间剧烈滚动了一下。隔着雨帘,他沉声道:“你先松手,搂得太紧…我走不了路了。”
安芷芸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双臂反而搂得更紧了,还将滚烫的脸埋进他的颈窝。灼热的气息混着湿润的水汽,紧贴在他的肌肤上。
“夫君…”她的声音软得像是被水泡过,“我们这是去哪?”
“夫君”二字虽很轻,可杨帆之还是清楚地听见了,他心头一颤,瞳孔紧缩,声音带了丝丝颤抖:“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安芷芸在他颈边蹭了蹭,娇嗔道:“夫君…嗯…你不是我的…世子夫君么?”
雨势渐大,却盖不住她不断吐在他颈边的滚烫气息,更要命的是,她原本安分搂着脖颈的一只手,开始在他胸前不老实地缓缓游走。虽隔着衣物,却仍像一团火苗,扰得他的心神不宁。
他咬紧牙关,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可怀里的人不依不饶,一声声嘤咛低语钻进他的耳中:“夫君…我热……”
那声音像最细软的钩子,勾扯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正当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前方的雨幕中,忽然出现一盏桔黄的灯光,有人来了。
他心头骤然一紧,若此刻他们湿衣纠缠在一起的样子被人撞见,后果不堪设想。他深吸了一口气,调转步子,快步向东侧殿奔去。
进入东侧殿暖阁,二人浑身都已湿透,杨帆之将安芷芸轻轻放到罗汉床上,正想抽身离开,却被安芷芸一把拽住了衣袖,她喃喃道:“夫君…你别走。”
他低头看她,湿透的衣衫紧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玲珑的曲线。眼神迷离,娇艳的双颊被雨水浸得越发鲜明。发髻松散,几缕湿漉漉的发丝垂在鬓边。
“你清醒些。”他喉结滚动,几乎是逼着自己转开视线。
可安芷芸却不管不顾地攀了上来,指尖冰冷,掌心却烫得灼人,带着湿漉漉的喘息:“夫君,你为何…不看我?”
杨帆之眼神一暗,瞬间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压到罗汉床上,因力道过大,她的发髻彻底松散开,乌发如瀑布一般散在榻间。
他俯身逼近,沉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问之意:“安芷芸,我问你,你是不是也重生了?”
安芷芸在他身下轻轻一颤,沾着水珠的长睫微微抖动,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从唇间吐出一口滚烫的气息:“我难受…我……”
她的话尚未说完,又被杨帆之的质问声打断:“若我今日不来……”
他盯着她迷乱的眼眸,声音低沉得可怕:“你是不是也会这样…向谢镇骁求欢?”
听到“谢镇骁”三个字,安芷芸好似清醒了些,娇嗔道:“好端端的…你提他做什么?”
“你不是和他定亲了吗?”杨帆之手下力道收紧三分,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妒意,“全紫炎城都知道,你是他的未婚妻。”
“何时的事?”安芷芸燥热得甩开他的手,伸手去解衣领盘扣,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可…我不是嫁给你了吗?”
面对春色,杨帆之的眸色沉了几分。他伸出手,指尖从她的锁骨开始,隔着湿衣一寸寸往下滑去,每一寸都刻意停留,似在犹豫,又似在试探。
安芷芸忍不住轻喘一声,身子微微颤抖,那游走指尖带来的阵阵凉意,让体内的燥热稍退了些。她抬眼看他,眼底全是柔情,眼前这个人好熟悉,熟得可以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付给他。
杨帆之看到她眼中的情意,俯下身又贴近她些,低低轻笑一声,带着自嘲的语气,沉声道:“安芷芸,虽然上一世你给了我一碗毒汤,可我恨不起来,我还是想爱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丝丝蛊惑,让安芷芸体内的燥热又翻涌上来。
她抬起双臂,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凝脂般的肌肤,搂住了他的脖颈贴了上去,主动吻了他的唇:“我也爱你啊……”
唇上那抹突如其来的温软,让杨帆之浑身狠狠一颤。随后,他呼吸彻底凌乱,所有克制在一瞬间崩塌,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把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了上去。
唇齿交缠,馨香甜软,带着些许酒气一层层在口中化开。上一世,他也亲吻过她,可哪一次都没有如今让他陶醉,让他沉沦。
许久,他才松开她,喘着粗气,指尖在她如瀑布的青丝中微微发颤,声音沙哑:“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安芷芸早已被他吻得失了神智,身体的燥热之火一阵阵往上窜,眼底全是欲望:“不后悔…我想要你……”
杨帆之闭上眼,最终轻柔地将她搂进怀里。伸手掠过湿衣,从她腰间向上滑去,指尖的弧度一点点收紧。随即,他吻住她的耳垂,低声道:“我会温柔的。”
窗外,依然下着雨。雨点打在窗棂上,时而淅淅沥沥,如珠落玉盘,时而倾盆如注,似万马奔腾。偶有阵风掠过,沙沙的呜咽里夹杂着几声闷响。
西侧殿暖阁内,谢镇骁悠悠转醒,入目是雕花房梁,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他撑起身子坐起来,才觉出后颈处传来阵阵刺痛。他甩了甩头,勉强拼凑出倒下前的记忆。
刚才,他在前殿久等安芷芸不回,心中隐隐不安,便到后殿寻人。到了西侧殿茶房,室内空无一人,窗边案几上摆着茶水,尚有余温。他正好觉得口渴,便给自己倒了一盏。
喝完茶,他想到别处寻人,忽听见从侧殿暖阁传来“咚”地一声闷响。他停下步子,三两步走到暖阁前,抬手推门,发现门从里面上了锁。他侧耳听去,门内隐约传来似衣物摩挲的窸窣声,便不假思索,抬脚踹向门枢。
随着“咣哐”一声巨响,门被猛地踹开,屋内站着一个陌生男子,已脱了上衣,而靠窗的罗汉床上,安芷芸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地躺着。见着此情此景,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怒不可遏地冲上前去,挥着拳头就要揍那男子。
男子一看情况不妙,一个闪身躲开,顺手操起一个置衣架就砸。趁他躲避之时,男子转身夺门而逃。他本想追出去,可想到安芷芸仍不醒人事地躺在罗汉床上,顿时收住了脚步。
他上前唤安芷芸,可怎么也唤不醒,正想抱人离开时,不知谁在他脑后敲了一记,他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想到这里,谢镇骁忙转头去看罗汉床,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他轻呲了一声,摇晃着从地上站了起来。不知怎的,顿觉浑身燥热难耐,一股邪火从丹田处不断往上窜起。
他刚走出暖阁,便见一团昏黄的光晕从雨幕中缓缓移近,是有人来了。
来人撑着伞,提一盏宫灯越走越近,身形在夜雨中显得格外娇小。她走到殿门口放下伞,迟疑了片刻,走进殿中。
等那人走近,谢镇骁看清了面容,是苏乔儿。
苏乔儿也看到了他,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加快脚步向他走来:“谢公子,原来你在这儿,找到芷芸了吗?她一直没回厢房。”
谢镇骁一愣,正要回话,可苏乔儿靠近时,一股混着水汽的幽香丝丝缕缕缠绕过来,让他脑中突然变得一片空白。
他怔怔看着眼前娇小的少女,身段玲珑,皮肤白晰,圆圆脸上一双灵动的眸子正怯怯看着他。见他没反应,少女又开口说话,只是说的是什么,他已听不清。
此时,他的眼中只剩那两片嫣红,在昏暗的烛光下,每一次开合都像在拨弄他的神经,搅得他身体越发蠢蠢欲动。最终,他理智崩塌,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猛地扣住对方的下颌,侵略性的吻了上去。
苏乔儿手中的宫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浑身僵硬,难以置信地瞪着近在咫尺的人,虽看不清那张脸,可她却能感受这个疯狂的吻。她脑中嗡嗡作响,只能被动地承受着突如其来的侵略。
谢镇骁的指尖带着灼热的温度,不容抗拒地从她的下颌往下滑,灵巧地解开了领间的盘扣,紧接着他的吻也一路向下,落到了她的颈窝深处。
“谢…谢公子,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微微颤抖。
回应她的却是更加疯狂的索要,谢镇骁仿佛彻底沉溺另一个世界,吻得如痴如醉。苏乔儿心慌意乱,试图去推开他,可对方的手臂像铁箍般纹丝不动。
忽然,她感到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打横抱起,她惊呼一声,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脸上顿时羞红一片。
很快,她被放到了暖阁的罗汉床上,当他俯下身时,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后时,她居然一点不反感,甚至有一种莫名的期待。当他的吻再次落到她的唇上时,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主动迎合。
天还在下雨,淅淅沥沥,扰人清梦。
安芷芸做了一个缱绻的梦,梦里喜烛高燃,红帐微垂,是上一世她和杨帆之大婚之夜的情景。
梦里没有后来无休止的争吵,只有揭开红盖头时他眼中的温柔,喝合卺酒时他的小心翼翼,还有他在耳边道出此生只爱她一人的承诺。那些早已被岁月封尘的记忆,此刻竟在梦里鲜活地涌现出来,如此美好,令她沉溺。
淅淅沥沥的雨声由远及近,眼前的红渐渐黯淡,化作一片模糊的昏黄。安芷芸缓缓睁开眼,入目是雕花房梁,她盯着想了许久,也没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她微微动了动,只觉四肢酸软无力。正想撑起身,身侧一道均匀的呼吸声让她顿住了所有的动作,她缓缓转过头去,枕边竟真躺着一个人。
那人闭着眼,鼻梁直挺,薄唇微抿,烛光下是一张白净俊美、无比熟悉的脸。她怔了一瞬,等反应过来,当即吓出一身冷汗。
那人居然是杨帆之!
第34章
安芷芸发现,自己和杨帆之只穿着白色里衣,她有一瞬间的错觉,难道自己还在梦里?可是新婚之夜为何没有红帐喜被?没有半点朱色?
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却因浑身酸软又无力地跌了回去。身侧的杨帆之被她的动静惊醒,睁开一双丹凤眼温柔看了她一眼,随即伸出手将她搂进怀里。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
“等会儿……”
安芷芸不顾上身体的不适,挣脱他的手臂,猛地坐直身子:“这是哪儿?你怎会和我躺在一起?”
杨帆之支着手肘撑起上半身,里衣松散,抬眼注视着她,眼里透着几分无奈:“你忘了?一个时辰前,是你强要了我。”
安芷芸脑中“轰”地一声炸开,她努力回忆失去意识前的事,只记得自己在西侧殿茶房中了药,又被一个长相猥琐的男子围堵,再后来便晕了过去。
“不可能!”她用力摇头否认,声音发紧,“我在茶房就失去意识,怎么可能会……”
杨帆之坐起身来,语调平缓:“你中了药,我恰巧路过将你救下,因你不醒人事,本想抱你回后院厢房,不料半路下起雨,便带你来这东侧殿避雨,谁知你醒来后……”
他顿住,喉结微动,沉默片刻,又字字清晰道出一句:“你扯开我的衣服,怎么都拦不住。”
安芷芸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她隐隐约约记得梦中的确有一段是和杨帆之纠缠的场景,难道自己真的强睡了他?
她重新睁开眼,怀疑向杨帆之看去,当瞥见他脖颈间布满吻痕时,目光被灼伤般缩了回来。罢了罢了!上一世又不是没睡过,至于让她负责…她心里嗤笑一声,那就别想了。
安芷芸伸身去取罗汉床边搭着的外衣,想穿好衣服直接走人。不料杨帆之却一把将她拉了回来,力道大得让她跌进他的怀里。
“你做什么?”她挣脱开,“难道想让我负责?门都没有!”
杨帆之将她逼到罗汉床一角,沉下脸开口:“负责的事先暂且不提,你问的事我都回答了,现在该换我问你了。”
“问…问什么?”
他目光直直盯着她的眼睛:“我问你,上一世的上元夜,你亲手端给我的那碗汤里,是不是下了毒?”
安芷芸闻言身子一颤,难以置信瞪圆了眼睛,脑中再一次轰然炸开:他也重生了?
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沉寂,空气仿佛凝固,二人四目相对,杨帆之的眼中看不出喜怒,而安芷芸的眼里却一点点冷下去。
她轻笑一声,语气讥讽:“你还好意思提上一世?明明是你给了我一杯毒酒,现在倒反过来质问我?”
杨帆之的眉头拧了起来,语气跟着冷了下来:“我不是质问你,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死个明白!”
“那晚,我仍对你存有一丝情分,反观你呢?为了你那外室,竟然毒杀我。”安芷芸眼里的寒意又深了几分。
杨帆之一怔:“我何时毒杀你了?你别反咬一口!你才是为了谢镇骁要了我的命吧!”
“你为什么总是要提谢镇骁?”
“他不是你的老情人吗?”杨帆之逼近半分,语气冰冷,“而且这一世,你甚至和他订了亲。”
“对哦!”安芷芸忽然从争执中清醒过来,“杨帆之,这一世你我毫无瓜葛,而且我已经定亲,你别再纠缠我了。”
杨帆之简直气了个倒仰:“我纠缠你?刚才也不知道是谁缠着我不放!”
安芷芸翻了个白眼,既然大家都是重生的,她连装都懒得装了,直接推开杨帆之去取衣服。
杨帆之却重新扣住了她的手腕:“还有件事,你必须说清楚!”
安芷芸没好气道:“还有何事?”
“你是不是故意设局将秦令婉嫁与你大哥,你好大的胆子,她可是未来的皇后!”
安芷芸一把甩开他的手,眼带讥讽望着他:“皇后?那是上一世的事,跟这一世有何关系?何况她那皇后当得十分痛苦,就像你我那十年的婚姻一般,日子过得无比厌烦,你觉得有必要让她重蹈覆辙吗?”
杨帆之愣住了,他重生后只知道自己此生不能再走老路,却从未想过他人,总以为一切还是按原来的设定。他虽对秦令婉不了解,但他了解九皇子,以九皇子凉薄的性子,嫁给他的女人或许的确不会幸福。
他怔怔看着安芷芸穿好衣服,头也不回地离开。恍惚间,好似刚才的温存只是一场梦。他叹了口气,上一世那场十年的婚姻,让他们彼此厌恶。重生后,他本应该远离她,却身不由己地想靠上去,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另一边,谢镇骁醒来后发现怀里有个女子,他们全身赤裸躺在一张罗汉床上,待他低头看清怀里人的面容,吓得魂飞魄散。
他慌乱地起身下床,狼狈捡起散落地上衣物绕到了屏风后。苏乔儿听到动静也醒了过来,见屏风后的人影,捡起衣物遮住要害,羞得将脸转向了另一边。
谢镇骁从屏风后出来时,已经穿戴整齐,他垂着眼帘不敢看床榻上的人,嗓音干涩:“我……”
苏乔儿却打断了他的话:“谢公子,你不用在意,我是自愿的,今晚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谢镇骁咬着后槽牙,双拳紧握,他向来是个光明磊落的人,虽然不知刚才为何失控,可既然是他犯下的错,绝不会让一个女子承担。
他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平复了心绪后,轻声开口:“我会对你负责的。”
苏乔儿一怔:“不…不用了,我没事的。”
“我说过会负责就会负责。”
苏乔儿一时说不出话来,想到刚才他近乎疯狂的索求,或许那并非出自他本来的意愿。
之后,两人谁也没说话。静默半柱香后,最终还是谢镇骁打破了沉寂:“那…我先走了。”
“好。”
他转身离开之际,视线不由自主地向榻上之人瞥去。昏暗的烛光下,只见少女神色黯然,一头如瀑布般的长发散在脑后,越发衬得她娇小玲珑,双手捧着衣服挡住胸前春光,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全是他留下的痕迹。
他不敢再看,逃离般快步出了暖阁。殿外,依旧下着雨,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却像无数细小的针尖扎进他的心里。罪恶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雨下了一夜,第二日,天气放晴。
宴会继续进行,众人赏花听曲,品茗对弈,寻找着自己的乐子。安芷芸却拉着安止砚躲进花园假山中,她今日要找昨晚那个自称郑某的登徒子报仇。
安止砚蹲在假山中听完昨晚茶房中发生的事,急得抓耳挠腮:“小妹,到底是哪个混蛋?昨晚你看清了吗?”
“嘘!”安芷芸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指着几个从远处走来的男子,小声道:“就是那个穿石青色衣服的。”
“好!”安止砚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居然敢轻薄你,看我不揍死他!”
他说着探出身子,却又转回头问:“对了,那混蛋姓什么来着?”
“姓郑!”
“好咧!你等着二哥给你报仇。”
安止砚转出假山,径直朝那几人走去,走到跟前,他热络搭上郑春秋的肩,招呼道:“郑兄,好久不见哪!”
郑春秋愣了一瞬,他确信不认识眼前人,疑惑问道:“你是谁?”
“郑兄真是贵人多忘事。”安止砚亲热引着他往假山方向走,“你不记得了,上次在绮梦楼里我们见过面的。”
绮梦楼是紫炎城最大的花楼,既然是个好色之徒,安止砚赌他肯定去过。果然,郑春秋听到“绮梦楼”三个字,神色微变,脸上浮出尴尬的笑容。
安止砚继续诓骗:“郑兄,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说,是关于你上次去绮梦楼的事。”
郑春秋不解问:“何事?”
话音刚落,二人已经走到了假山背后。安止砚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随即猛地一拳挥到郑春秋鼻梁上,嘴里骂道:“何事?揍你的事!”
这一拳打得又准又狠,郑春秋顿时鼻血横流,他一手捂住鼻子,另一只手颤微微指着安止砚:“你…你怎么打人呢?”
安止砚逼近一步,对准他的左眼又是一拳,边打边骂:“我就打你怎么着?敢算计我小妹,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本就长得人高马大,几拳下来,打得郑春秋哭爹喊娘,连连求饶。这让假山中躲着的安芷芸十分解气。
忽然,一个尖锐的呵斥声响起:“住手!”
安芷芸循声望去,只见凌兰快步走来。凌兰走到假山后,横挡在了郑春秋的面前,柳眉倒竖怒视着安止砚:“又是你!你怎么能随便打人呢?”
安止砚也认出眼前是与自己争执过的女子,但他揍郑春秋还未尽兴,便撸起袖子恐吓道:“少管闲事,让开!”
“就不让!恃强凌弱,算什么本事!”
这句话让瘫坐在地上的弱者郑春秋脸上无光,可面子没有保命重要,他趁二人争执之际,连滚带爬从地上起来撒腿就跑。
安止砚见状想去追,却被凌兰死死挡住,他向来没有怜香惜玉的心,骂道:“你给我让开,再不让开,我连你一块儿揍。”
凌兰毫不胆怯地回嘴:“你试试!”
眼见着二人就要打起来,安芷芸连忙出来解围:“凌姑娘,对不住!我二哥是狗脾气,暴躁了些,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安止砚更不高兴了:“小妹,你说谁狗呢?”
安芷芸忙使眼色:“行了,二哥,一会儿该用午膳了,咱们赶紧走吧!”
最终,安芷芸连哄带骗把安止砚拉走了。
第35章
接下来的半日,安芷芸始终没见到谢镇骁和苏乔儿的身影,她特意去后院厢房找苏乔儿,可门口的小宫女却说苏乔儿身子不适,谁也不见。
好友闭门不见,加上昨晚和杨帆之发生的荒唐事,她心情极度郁闷。
傍晚,安芷芸刚用过晚膳,一个小太监来传口信,是谢镇骁约她去后园的观景亭相见。
安芷芸到达观景亭时,谢镇骁已站在亭中。他背对着夕阳,周身镀了一层朦胧的金边,但面容却陷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明显感受到他的怅然若失。
她笑着走进亭子,轻声招呼道:“镇骁哥哥,你找我?”
谢镇骁没说话,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安芷芸,面上虽平静,眼底却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悲伤、有迷惘…还有难以言说的痛楚。他想问安芷芸昨晚离开西侧殿去了何处,话到嘴边却如何也开不了口,或许是他根本不敢提。
面对谢镇骁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目光,安芷芸心一紧,不自觉后退了两步,小心地轻唤:“镇骁哥哥,你…怎么了?”
谢镇骁缓缓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温柔,他声音沙哑:“芸儿,今日约你来是想和你说,我们……”
他只说了半句,后面的话就梗在了喉头,只是静静看着安芷芸,嘴唇嗫嚅,眼尾发红。
安芷芸也怔怔看着他,并不催促,她能预感到对方想说什么,或许昨晚她和杨帆之的事已被他撞见,这样的结局应是在意料之中。
“我们…我们…”谢镇骁一再咬牙,最终艰难无比地吐出了后面几个字:“解除婚约吧!”
他这句话说得很慢,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以至于说完后整个人颓丧无比,完全没了往日身为金吾卫指挥使的意气风发。
安芷芸轻微点了点头:“好,镇骁哥哥,昨晚的事,对……”
她话还没说完,谢镇骁却将话接了过去:“芸儿,你可以骂我、打我、恨我,是我负了你!是我对不往你!”
“啊?”
她还没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却猛地被谢镇骁揽入怀中。对方将她紧紧搂住,紧得她有些喘不上气。晚风吹来,他们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她抬起手想去环住他的后背,可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
谢镇骁的脸埋在她的颈间,一遍遍低喃,声音发颤:“对不起,是我配不上你,是我负了你……”
她静静地任他搂着,一言不发,心头失落,原以为他是这一世可以和自己执手一生的人,终究还是和上一世一样,分道扬镳。
许久,谢镇骁才缓缓抬起了头。安芷芸惊讶地发现他眼眶通红,眼角凝着一滴泪。她从未见过这个坚毅的男子流泪过,哪怕上一世后来他过得多么潦倒。
一时间,她不知所措,想说点安慰的话,喉间却只挤出一个字:“你……”
他却轻声道:“芸儿…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她睫毛轻颤,沉默片刻,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谢镇骁小心地俯下身,轻轻吻上她的唇。他的吻和杨帆之的完全不同,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如蜻蜓点水,仿佛在亲吻一件易碎的珍宝。
远处,躲在树后的杨帆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铁青着脸一拳打到了树干上,震下了几片树叶。
那个女人昨晚还缠着自己,今晚便和别的男子卿卿我我。要是昨晚他晚到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醋意,将视线重新落回到亭子二人身上。只见他们相拥的身子已经分开了,谢镇骁正抬手为安芷芸整理发丝,不知说了些什么,最后恋恋不舍看了她一眼,转身快速离去,只留安芷芸一个人怔怔站在亭中。
他刚想走向亭子,身后有人叫住了他:“杨世子,你的心上人是亭中之人吧!”
他猛然回头,眼前出现的是凌兰,一个曾向他表白过的女子,他面色瞬间冷了下来:“你跟踪我?”
凌兰唇边勾起一抹苦笑,朝不远处的亭子看了一眼:“你不也跟踪了她吗?”
见杨帆之沉默,凌兰继续道:“杨世子,安姑娘已经定亲了,而且你也看到了,他俩可谓天生一对。”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刺耳,激得杨帆之怒气不断往上翻涌,他看了一眼亭中仍站在那里孤寂的身影,转身大步离开。
看着杨帆之不愿理会自己决绝离开的背影,凌兰心中不甘,也伸手一拳挥到树干上,同样震落了几片树叶。之后,她仍不解气,又抬脚朝树干狠踹了几下。
凌兰走后,另一棵树后又悠悠转出一个人,是魏芊月。她刚才在观景亭中赏景,见有人来便躲到了树后,哪知却看到表哥也躲在一棵树后。
凌兰和表哥的对话,她一字不落全听见了。刚才凌兰质问表哥时,表哥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她看得分明。原来,表哥喜欢的人,竟是镇远将军府与他人有婚约的安姑娘。
她忽然想到去年七夕,表哥看到安姑娘后的反常行为,还一路跟着去了八仙楼,原来不是带她用膳,而是为了看心上人。
她又想起表哥议亲时,也是这位安姑娘来找自己,搅了表哥的亲事。当时她还不知其意,现在突然全明白了,或许表哥和安姑娘早已暗通款曲,或许这个局根本就是表哥自己设的。
她投奔国公府,为得就是能谋一门好亲事,可看到面如冠玉的表哥后,她一心只想嫁于他,哪怕是做个小的。她处处谋划,步步经营,表哥却避她如蛇蝎。
想到这些,魏芊月失落地往湖边走去,走得跌跌撞撞。此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一轮明月挂在半空。
不知不觉间,魏芊月走到了湖边水榭,随意一瞥,见廊下石桌旁有人在独自饮酒。她以为是杨帆之,心头一喜,快步走了过去,走到近前,才看清是身形相似的大表哥杨启宗。
杨启宗见她走近,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忙放下酒盏迎上前:“表妹,你是来寻我的?”
“大表哥,我只是路过。”魏芊月转身想走。
杨启宗却拦住了她的去路:“表妹,既然来了,陪我喝几杯再走吧!”
石桌上有好几壶酒,不知怎的,魏芊月鬼使神差坐了下来。杨启宗见状,忙殷勤取出一个酒盏,为她斟满酒。
“来,表妹,难得你肯赏脸,我敬你一杯。”
“谢大表哥。”
二人在水榭廊下的石桌边,一杯接一杯对饮起来。
一阵晚风过后,檐下的宫灯轻晃,将湖面在映得波光粼粼,美不胜收。湖对岸,有人放起烟花,随着一声声炸响,夜空被染得五彩缤纷。
二人酒意渐浓,话就多了起来。杨启宗举起酒盏碰了碰魏芊月的杯沿,温声道:“表妹,我知道你投奔国公府十分不易,你的难处,我懂。”
魏芊月似被说中心事,指尖一颤,黯然低下头:“多谢大表哥关心。”
杨启宗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面色微红:“我虽是国公府公子,看似风光,可整个国公府处处都以世子为尊。我生母是个身份低下的奴婢,生下我没多久便去了。这十几年,我刻意讨好母亲,时不时要看她脸色…表妹你知道,我过得有多提心吊胆吗?”
夜色里,魏芊月看到了杨启宗眼底的痛楚,这抹痛楚也勾起了她的伤感之处,她的母亲是杨老封君的庶女,嫁给一个小县城的刺史,最终落得个客死异乡的结局。
想到母亲,她忍不住落下泪来。杨启宗见状,忙掏出帕子递给她:“表妹,我知道你喜欢帆之,可是你的身份……”
这话让魏芊月眼泪流得更凶,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是寄居国公府的表小姐,若是嫁出国公府,想做正室只能低嫁,她不甘心。
若想留在国公府,她只配做个小的,何况表哥并不喜欢她,也不过空有名份没有宠爱,而国公府的下人们惯会踩低捧高,那样的日子必不好过。
她正想的出神,杨启宗忽然拉起她的手,她浑身一颤,像被烫到般猛地缩了回来。杨启宗只是微微一愣,随即像无事发生般给又她斟了一杯酒。
“有时候…我常常想,我明明有能力有抱负,可因庶子身份处处受限,在礼部做个小小员外郎,日日要仰人鼻息。因庶子身份,婚姻只能由母亲做主,娶一个我不喜欢的女人……”
魏芊月低着头轻声安慰:“大表哥,以你的能力,往后…定会有大好的前程。”
“呵…”杨启宗苦笑着摇了摇头,“在这个府中,有世子在,就难有我出头之日。表妹,国公府内能和我说说心里话的,也就只有你了。”
第三日,中春宴结束,众人从云昭行宫打道回府。
归途的马车里,异常沉闷,只有车轱辘滚动的声响。安芷芸总觉得苏乔儿格外反常,不但眼神躲闪,还总是失神发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二人随意聊了几句,车内又陷入沉寂。许久,安芷芸像是无话找话再次开口:“乔儿,昨日傍晚,谢镇骁说要和我解除婚约。”
话音刚落,苏乔儿猛地抬起了头:“你…你说什么?他…为何要和你解除婚约?”
第36章
苏乔儿的反应过大,让安芷芸一愣,“乔儿,你怎么比我还激动?”
苏乔儿意识到自己失态,忙低下头去:“芷芸,我只是太惊讶,你们…不是定在今年七月成亲吗?如今只剩下五个月了,为何…谢…谢公子突然会提出……”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是这么说的。”安芷芸神情有些不自在,她到现在还是不确定,谢镇骁是否发现她和杨帆之那晚的事。
苏乔儿的脸上更是红一阵白一阵,她虽然爱慕谢镇骁,但从没想过要破坏闺中好友的婚事。前日晚上的事,她打算永远藏在心底。若是因为那件事,破坏了好友的亲事,她这一辈子都会内疚。
接下来,马车内一片寂静,二人各自想着心事,谁也没有说话。马车一路驶回城内,二人相互告别,各自回府。
没过几日,云陵侯府送来退婚书,安忠禄收到后,气得吹胡子瞪眼,当即便想找云陵侯府讨要个说法。安芷芸得知消息,匆忙赶到前院拦住了她爹。
“爹爹,您听我说,这事儿是镇骁哥和我商量好的,因为我们觉得彼此不合适,所以才决定退婚的。”
安忠禄气得头发根根竖起,梗着脖子不甘骂道:“就算不合适,凭什么他们来退婚,枉我还当他们云陵侯府是世交。”
“谁退不都一样嘛?”安芷芸忙拉安忠禄回大厅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盏茶,“爹,您消消气。”
“能一样吗?”安忠禄“啪”地一掌拍在茶桌上,震得杯盏叮当乱响,“一个姑娘家被人退亲,外人背后还不知要怎样瞎嚼舌根,指不定以为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呃……”安芷芸目光闪躲,心虚别开脸去。
这时,安止墨和安止砚也听到消息,赶到大厅。
安止砚几乎是冲进来的,还抢了前院一个小厮手里的扫帚。一进大厅,他便扯着嗓子嚷道:“爹,我和您去云陵侯府找他们算账,那混蛋竟然敢退婚,看我不揍死他。”
他从小和谢镇骁关系就好,平日都叫对方哥,可他只有一个妹妹,若谁对不起小妹都不行,所以那人现在不配做哥,只配做混蛋。
“对!”安忠禄被小儿子一撺掇,又起身要去云陵侯府讨要说法。
安芷芸抽了抽嘴角,一把夺过安止砚手中的扫帚,“二哥,你能别添乱了吗?”
“这怎么叫添乱呢?”安止砚瞪大眼睛,“小妹你被人退婚了!传出去,我们镇远将军府不要面子的吗?”
“我都说了,是我和他商量好了,你们就别管了。”
三人在大厅中正吵成一团,安止墨沉稳走进大厅,给安忠禄行了一礼:“爹,依我看,这事必有蹊跷,不如我们约谢也伯好好谈一谈,看看是否有什么误会。”
安忠禄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吩咐下人备墨便要写帖子。
安芷芸急了,匆忙拦道:“爹,别折腾了,赶紧在退婚书上签字,让云陵侯府的人拿回去,此事就结了。”
她叹了口气,又道:“实话告诉你们吧,我其实不喜欢他,我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父子三人异口同声:“是谁?”
这本是安芷芸搪塞家人的话,可不知怎的,脑中却浮现出杨帆之的脸,她有一瞬间的错愕,反应过来后慌忙甩了甩头。
“以后…以后再告诉你们!”她扔下这句话,也不管大厅中父兄的反应,转身快步离去。
最终,镇远将军府和云陵侯府解除了婚约,此事在紫炎城内掀起一股风浪。只是一浪未平,又掀起一浪,两家解除婚约只过了十日,云陵侯府竟向忠勤伯府提亲,意欲娶其府的姑娘苏乔儿。
这消息像一颗惊雷顿时掀起阵阵惊涛,不光朝堂中,连市井百姓都议论纷纷,所以的话题矛头都指向一个人,那便是被退婚的安芷芸。
这一回,不光安忠禄气得暴跳如雷,就连安芷芸都觉得此事另有隐情,想不明白这事怎么牵扯到了苏乔儿,她往忠勤伯府递了两回帖子,苏乔儿都称病推脱不见。
为了躲避父兄的盘问,安芷芸带着两个丫鬟躲到了绣坊。近来发生一连串的糟心事,让她心情烦闷。到了绣坊,她便吩咐翠袖去买酒,独自坐在庭院中喝了起来。借酒消愁愁更愁,她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
翠袖不忍,上前劝道:“姑娘,少喝些吧!喝多了伤身。”
她摆摆手,翠袖只得退到一边。最终,她喝完了桌上所有的酒,又让翠袖去买,可翠袖只是站在墙角,一动不动。
她轻晃身子站了起来,踉跄着往外走去,翠袖急忙上前唤她:“姑娘,您去哪?”
“叫不动你,我让松山去买。”
“姑娘!”
“别跟着!”
王松山不在前院,有绣娘说他在门外打扫,安芷芸便到门口去找他。到了门外,王松山见到她,忙放下扫帚上前行礼。
她正想掏银子让王松山去买酒,视线却忽然扫到隔壁宅子虚掩的门,瞬间改变了主意。她调转步子,走到隔壁宅子门前,刚想推门,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杨帆之正要出门,打开门看到安芷芸站在眼前,微微一怔。只见她双颊绯红,眼神迷离,浑身散发着酒气。他下意识吞了一下口水,犹豫开口:“你…找我?”
“有酒吗?”安芷芸说着便推开杨帆之,自顾自往宅内走去。
“哎!”
杨帆之转身去追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的安芷芸,却发现门没关。他又转回去关门,视线对上了门外眼中闪着八卦之光的王松山,便没好气地瞪了对方一眼。
宅子虽小,却别有洞天。小院中种满花卉,正值三月花期,姹紫嫣红竞相绽放,一阵微风拂过,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安芷芸坐到花架下的藤椅上,睨了一眼跟着进院子的杨帆之,语带讥讽:“杨世子,你这小院不错呀!不知城中你还有多少这样的小院?上一世你究竟养了多少个外室?”
杨帆之蹙眉:“你别血口喷人,我何时养过外室?”
安芷芸冷笑一声:“上一世都被我撞见了,你还想抵赖?紫川大道南面那处宅子是你的没错吧?我亲眼瞧见到一个娇弱女子从里头出来,我遣人去问过,宅内的丫鬟说是国公府世子养的女人,我哪冤枉你了?”
“那是…”杨帆之只说了两个字便止住了声音,他在纠结要不要出卖好友。
那是上一世他的好友黄川逸顶着他的名头养的外室。他知道时,已是上元节的前几日,紧接着,上元夜安芷芸向他发难,二人便吵了起来,他还未来得及解释,安芷芸便给了他一碗毒汤。
“那是什么?”
杨帆之回过神来,沉声道:“那是我好友借我宅子养的外室。”
“鬼才信呢!”
“我信不信都行!行宫那晚你走得急,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和谢镇骁的事,上一世我可是亲眼看见,你和他共处一室,还脱了外衣!”
说到此处,杨帆之胸膛剧烈起伏。虽是上一世的事,可他身为一个男人,每当想起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暧昧不清,还是气得浑身发抖。
安芷芸听后也气得不轻,怒道:“上一世我就与你解释过了,我们将军府和云陵侯府是世交,那日我和他不过是街头偶遇一起喝个了茶,不料弄湿了衣服,我去了另一间雅室才脱的衣服!”
杨帆之冷嗤一声:“你觉得我会信吗?”
“信不信随你!”
二人都住了口,四目相对,小院里突然安静下来。
最后还是杨帆之呼出一口浊气,打破沉寂:“你过来,就是为了找我吵架的?”
“心情不好,有酒吗?”
杨帆之默默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回屋,不一会儿抱了一坛酒返回。他将酒放在藤桌上,又拉了一把藤椅坐到安芷芸对面。
二人一言不发开始喝酒,一杯接着一杯,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安芷芸来之前已经喝了不少,十几杯下肚后,双颊如花般娇艳,眼神如水波荡漾。
她已经有了明显的醉意,见杨帆之一直看自己,便喷着酒气质问:“你为何盯着我看?”
杨帆之慌忙移开视线,装作不经意地问:“谢镇骁他为何突然要退婚?”
“还不是因为你!那晚我们…或许被他撞见了吧!”
“那他怎么没找我算账,反倒向你好友提亲?”
安芷芸重重搁下酒盏,沉下脸不高兴道:“我怎么知道!真烦!”
二人又默默喝起酒来。一刻钟后,安芷芸终于不胜酒力,伏在藤桌上睡了过去,手中未喝完的半杯酒倾洒出来,透过藤桌的缝隙,一滴一滴落到青石板上。
一阵春风吹过,桃花簌簌飘落,漫天飞舞。粉白色的花瓣轻轻落到安芷芸的身上,脸上,发丝上,衬得她眉眼更添几分娇艳。
杨帆之静静看着她又独自喝了几盏酒,随后站起来,轻轻取走她手中的酒盏,将她打横抱起走进东厢房。
顿好安芷芸安后,他去了前院,让来福去隔壁绣房把红裳叫过来。红裳很快跟了过来,他吩咐道:“你家姑娘喝醉了,在东厢房睡下了,你进去伺候吧!有什么事,可以找来福。”
杨帆之走后,红裳迟迟回不过神。她纳闷自家姑娘何时和国公府世子关系这么好了,可以一起喝酒,还可以睡到人家屋里。可转念一想,这世子风流俊雅,家世显赫,顿时又替姑娘高兴起来,姑娘虽被谢公子退了婚,万一能和这世子结亲,也不枉是件好事。
第37章
云陵侯府向忠勤伯府正式提亲后,谢镇骁和苏乔儿的婚期定得十分仓促,仅在一个月后。在二人成亲前三日,安芷芸给苏乔儿写了信,约她在八仙楼相见。
这回,苏乔儿没躲,应约去了。安芷芸终于见到了一个多月未见的好友。小二奉上茶退下后,雅间内只剩二人相对而坐。
室内气氛尴尬,苏乔儿像做了错事般始终低着头,双手在桌下不安地绞着帕子,不敢抬头看安芷芸。
安芷芸将茶盏往苏乔儿面前推了推,先开了口:“乔儿,我不知为何谢镇骁要与你成亲,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想问,但只要是你愿意,我都会祝福你。”
“芷…芷芸…”苏乔儿仍是低着头,声音里已带上哭腔,嗫嚅道:“我…我不是故意要抢谢公子的,只是……”
“你不需解释。”安芷芸语气平静,听不出一丝情绪,“乔儿,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和你翻脸,而且当我知道谢镇骁要娶你时,我一点都不生气。”
苏乔儿没有接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知道谢镇骁是真心喜欢安芷芸,行宫那晚后,她从未想过要谢镇骁负责,可他却递上了婚书。
谢镇骁上门提亲时,她说不欣喜那是骗人的,但欣喜过后心里是化不开的内疚,若不是因为她,好友的亲事不会告吹。
耳边,安芷芸的声音继续传来,“这些日子,我想了很久,我是不是真的喜欢谢镇骁。答案应该是不喜欢的,所以你一点也不用躲着我。待你成亲后,我希望你闲暇时,还能和以前一样约我吃饭逛街,或者找我说说体己话。”
“我…”苏乔儿抬起头,脸上已是梨花带雨,她连忙用袖子擦拭。
安芷芸递上帕子,笑得温和:“我真的不怪你,三日后,我们乔儿可是最美的新娘。谢镇骁是个不错的人,我真的很替你们高兴,你们成亲后的日子定会幸福的。”
她说的都是真心话。上一世,苏乔儿随家人去了南岭,后来渐渐失去联系。而谢镇骁娶了户部一位侍郎家的姑娘,成婚三年便成了鳏夫。这一世,她的两位好友能结为连理,她自然是打心底为他们高兴。
“芷芸,谢谢你!”
苏乔儿本以为今日安芷芸约见,是要对自己发难,没想到却是祝福她的。一时间,她感动得眼泪止也止不住。
三日后,谢镇骁和苏乔儿大婚。婚礼并未因为时间仓促而从简,云陵侯府该给的体面全给足了。安芷芸本想出席他们的婚礼,但她前未婚妻的身份实在尴尬,只好又去了七星巷的小宅,找杨帆之喝酒。
自从她知道杨帆之也是重生的后,顾忌少了许多,毕竟上一世两人吵了十年,熟得不能再熟。二人坐在冷清的小院中对饮,聊些不痛不痒的事,始终绝口不提今日紫炎城那场热闹的大婚。
一直喝到晚上,喝得醉醺醺,随后各自回府。
云陵侯府内,婚宴宾客散去后,谢镇骁站在廊下迟疑片刻,最终大步向新房走去。他轻轻推开房门,进入屋内,里头几个婢子见他进来,规规矩矩行完礼后退了出去。
喜烛摇曳,红帐低垂,一道娇小的身影静静坐在喜床上,谢镇骁朝她缓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头盖喜帕苏乔儿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袖中的双手攥在一起,紧张得手心里全是薄汗。
突然,一柄雕花如意杆伸进喜帕内,沿着金线滚边缓缓向上挑起,随着喜帕落下,映入眼帘的是身穿红色喜服的谢镇骁。
烛光下,他眉目温润,眸光沉静,眼底透着一份从容的善意。
二人静静地对视片刻,谢镇骁温柔一笑:“今日辛苦你了。”
那笑容如春日暖阳照入苏乔儿的心里,她的心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好半天才回过神,回复道:“不…不辛苦。”
客套话说完,屋内又静了下来,喜烛“啪”地爆出一朵灯花,像是在催促什么。苏乔儿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匆忙站了起来让出了床,慌乱开口:“那个…今晚你睡床,我打地铺。”
谢镇骁伸手拉住她,将她按回到床上坐下,语气温柔:“今日是你我大婚,你怎么能睡地上?”
“我…”苏乔儿的脸瞬间变得通红,“我知道,可是…我不想让你为难。”
“你想多了。”谢镇骁挨着苏乔儿坐下,轻轻搂过她,继续道:“行宫那晚,是我对不起你,但那或许也是天意,我既然决定娶你,以前的人和事我都会淡忘。我很感激你能嫁给我,从今往后,我心里只有你一人,我们好好过日子,可好?”
他的语气诚恳,完全没有一丝戏谑或勉强。
苏乔儿没想到谢镇骁会说出这番话,顿时眼底浮出水汽,指尖微微发颤。谢镇骁拉住了她的手,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轻声提醒:“大婚之日不能哭,不吉利。”
“好。”她喉间一哽,悬着的泪珠终究没有落下。
谢镇骁将她往怀中带了带,声音低了几分:“娘子,我们早些歇息吧!”
自从安止芸被退婚后,安忠禄怕宝贝闺女名声受损,紫炎城从此无人再敢提亲,愁得吃不下睡不好,整天唉声叹气,见到小儿子安止砚便骂,骂得游手好闲的安止砚连院门都不敢出。
安忠禄憋屈,安芷芸却毫不在意。这半个月来,她已收到张令昊的三封信,都是约她出游,可她全找借口回绝了。
可令她想不到的是,张令昊竟借着谈生意的由头,亲自登门到绣坊找她。大半年不见,张令昊清瘦了许久,可面容依旧俊朗。
张令昊是来给府中订制一批刺绣床帏和被面,既然他是带着订单来的客人,安芷芸自然不能将他拒之门外,便热情地接待了他。
这批定制的绣品样式复杂、数量繁多,工期至少需一个月,其中有很多细节需要沟通,因此张令昊两三日来便绣坊一趟。
他每回都不是空手来,会带些糕点、蜜饯之类的零嘴分给绣坊其他人,又因他谦虚有礼,赢得绣坊上下一片赞声。
连红裳和翠袖都对他连连称赞。翠袖还特意在安芷芸面前帮他说好话:“姑娘,婢子觉得这张公子真的不错,长得好,性子好,姑娘您要是嫁给他,日子肯定过得和顺!”
安芷芸捏捏翠袖小脸打趣:“你这是吃人嘴短,胳膊肘往外拐了?”
“才不是呢!”翠袖急忙辩解:“虽然婢子是吃了些张公子买的零嘴,但绝不是因为吃的才夸他的,婢子是真心觉得他很好。”
红裳在一边掩嘴偷笑:“姑娘,老爷还愁您婚事没着落,要是知道吏部尚书府的公子倾心于您,定会高兴的。”
安芷芸假装生气板着脸:“别胡说!人家是来谈生意的,这事可不能到我爹跟前乱说。”
翠袖小嘴一噘:“什么谈生意嘛,婢子都能看出来,那张公子呀就是借着谈生意的由头,奔着姑娘您来的。”
“再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主仆三人正笑闹着。这时,王松山进院禀报:“姑娘,张公子又来了。”
真的是说曹操,曹操便到了。张令昊此次来确认绣品花样的。安芷芸将人迎进前厅,两个丫鬟见状,殷勤去奉茶。
见他手中又拎着沉甸甸的食盒,安芷芸面露尴尬:“张公子你太客气了,下次不要破费了。”
张令昊却毫不在意,唇角微扬,笑得如三月春风拂面:“区区点心,不值一提。”
“哦,对了。”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手中食盒,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双手呈上,“糕点铺边上正好是个胭脂铺,刚才掌柜在店铺门口推销新品,我看这个颜色很衬姑娘,便随手买了一份,若是不嫌弃,就当我酬谢姑娘这些时日的辛劳。”
锦盒上印有城内最有名的胭脂坊“桃颜阁”的标记,安芷芸心中清楚,这绝不是张令昊随手买的,桃颜阁的新品都是限量的,哪怕有钱也不一定买的到。
她推辞道:“张公子,多谢你的好意,你在生意上已关照我,我岂能再收你的礼物。”
张令昊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径直将锦盒搁在茶桌上,执意要送:“一点小小心意,还望姑娘笑纳。”
她若坚持拒绝,不免让对方难堪,最终只得道了谢,无奈收下。
客套话说完,二人开始谈正事。安芷芸取出花样图纸摆在前厅会客桌上,供张令昊挑选。张令昊看得仔细,一边看还一边提问,安芷芸则陪在一边耐心解答。
等确定好最终的绣品花样,已过了大半个时辰。正事办完,张令昊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微微欠身道:“时辰尚早,回去也无事可做,不知姑娘是否赏脸,与在下对弈一局?”
安芷芸想婉拒,不料翠袖听后竟抱着棋盘从屏风后转出,还一个劲地冲张令昊眨眼,表情欢快得像只雀儿。她瞪了翠袖一眼,只得点头答应:“可以。”
翠袖见状更来劲了,自作主张提议:“姑娘,不如您和张公子去院中吧!现在牡丹开得极盛,不如一边下棋一边赏花,岂不妙哉?”
还未等安芷芸回应,张令昊已拱手行了一礼:“那就叨扰安姑娘了。”
庭院雅致,花香四溢。张令昊对此赞不绝口,目光流连于廊檐下悬挂的风铃。
二人在石桌上摆好棋盘开始下棋,第一局安芷芸赢了,张令昊输得不甘心,提议再来一局,第二局他果然赢了回来,这下轮到安芷芸不服气,于是棋局继续,厮杀渐酣。
两个丫鬟站在游廊下望着院中二人,红裳对翠袖道:“你刚才明着帮张公子,就不怕姑娘待会儿罚你?”
“哪能呢!”翠袖朝院中努努嘴,笑得眉眼弯弯:“你瞧姑娘和张公子玩棋多开心啊!”
红裳沉吟片刻,压低声音:“我觉得隔壁那国公府世子对咱们姑娘也有意思,总是出现在姑娘周围,依我看,怕也是刻意的。”
“所以老爷完全不用愁姑娘的亲事,姑娘生得这样美,爱慕的人可多了。”
红裳和翠袖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全飘进了不远处王松山的耳中,他想了想,抬脚出了绣院,敲开了隔壁小院的门。
第38章
这段时日,杨帆之常去七星巷的小宅,自然能撞见三天两头往隔壁绣坊跑的张令昊。他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憋着一股气,闷得发慌。
这日,他见张令昊又进了绣坊大门,便让来福在门口盯梢,可一个多时辰过去,还没等到对方离开绣坊的消息。
小院中梧桐叶沙沙作响。杨帆之背着手在树下来回踱步,等得抓心挠肺、口干舌燥,正想喝口茶时,见来福走进院中,又忙搁下茶盏,问道:“人走了?”
来福神情有些古怪,摇摇头道:“还未走。”
杨帆之眉头一蹙:“那你回来做什么?”
“世子,是绣纺的松山刚才来找小的,让小的给您稍几句话。”
来福说着凑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禀道:“松山说,张公子如今已经笼络了整个绣坊的人,不光如此,还和他们姑娘相处得极其融洽,又送点心又送胭脂,这会儿两人还在院中品茗对弈,谈笑风生,好不亲热。”
“他还说,您要是对他们姑娘有意思,可得抓紧了。”来福说这话时,还缩了缩脖子,小心地看了杨帆之一眼。
杨帆之听完,沉下脸轻嗤一声,嘴硬道:“笑话,我怎会对她有意思?”
来福小声嘀咕:“那您还让小的盯着?”
话音刚落,来福屁股上已挨了结结实实的一脚。
一直到日落西山,夕阳将檐下的风铃染成橙红时,张令昊才跨出绣坊的门槛离开。没过多久,安芷芸也出了绣坊,不料刚出大门,便见杨帆之站在隔壁小院的朱漆门前。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见到她也没开口,只是静静看着她,像是刻意在等她。
安芷芸让两个丫鬟先去马车上等着,随后走上前问:“找我有事?”
“嗯。”杨帆之微微点头,从她身上收回视线,“去里面说。”
他说完转身,带起一阵清冷的雪松香,安芷芸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走了进去。
穿进天井,步入庭院,杨帆之的步子也没有停下。安芷芸心生疑惑,忍不住小跑几步追上前面走得头也不回的人:“你带我去哪?”
“跟我来。”
话音未落,手腕已被对方扣住,带着她走进了东厢房。随着房门“吱呀”一声合拢,身后的一抹霞光被隔在了门外。
屋内还未点灯,光线幽暗。
安芷芸回过神来,猛地甩开手腕上的束缚,快步走向房门,就在她即将拉开房门的一瞬,身后突然伸来一只手,将门重新扣上。
二人挨得极近,杨帆之几乎是从后方环住她,清冷的雪松香缠绕在彼此之间。这种熟悉感让她有些恍惚,她身子一僵,随后转身去推他。
“你究竟想做什么?”
杨帆之步子却纹丝不动,口中答非所问:“这些日子,张令昊他为何常来找你?”
安芷芸一愣:“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杨帆之没说话,只用冰冷的目光俯视着她,面上无波无澜,眼底却已暗潮翻涌。
这样的眼神,安芷芸再熟悉不过,杨帆之这是生气了。她蹲下身子,从他的臂弯里挣脱出来,轻呼出口气,解释道:“他是来订绣品的。”
杨帆之想起来福说的话,喉间发出一声冷笑,语带讥讽:“你倒是待他热情。”
“有生意自然热情!”安芷芸白了他一眼,“你叫我过来就是问了这个?”
“还有一事。”杨帆之走到书案,取出一个画卷递给安芷芸,“这是你从前一直想要的画。”
安芷芸接过,展开一看,果然是她上一世心心念念想要画。她小心地收好画卷,不解问:“这画你是在何处得到的?”
“那你就别管了。”杨帆之的语气淡然。
上一世,这副画在康德二年被墨韵轩进献给康德帝。杨帆之重生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墨韵轩买下这副画。而安芷芸重生后也派人到城中字画铺找过,却始终寻不到此画的踪迹。
怪不得寻不到这副画,原来是早已被他买走。他是因为知我想要,才故意抢先一步?还是为了不让此画进入宫中宝库呢?安芷芸暗自思忖,握着画卷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你这是…送我了?谢谢!”
杨帆之抬眼:“我没说送给你。”
“多少银子?”安芷芸就知道他没这么好心。
杨帆之慢悠悠踱步到案前坐下,沉吟片刻开口:“我们国公府近日也需置办一批绣品,不如以这副画来抵,如何?”
这副画的价格不会低于千两银子,后来价格更是一路飙升。而置办府邸的绣品,即使给府里丫鬟婆子的都配齐,最多也不会超过五百两。
安芷芸拉了把软椅坐到了杨帆之对面,唇角挂起一抹浅笑,一副谈生意的口吻:“那你岂不是亏了?”
“不亏。”杨帆之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要做的是定制品,每一件,都需按我的要求来做。”
“好。”安芷芸一口应承。
当张令昊再一次登门绣坊时,发现礼部尚书杨帆之也在。他热情上前行礼寒暄,杨帆之对他的态度却冷冰冰的。时间久了,张令昊看出端倪,发现这位世子爷来绣坊的目的与自己相同,便也不在客气。
二人开始暗中较劲,这让绣坊的众人看傻了眼。丫鬟们比自己挑姑父还纠结,绣娘们小声嘀咕偷笑,更有心思活络的小厮设下赌局,让众人押注东家安芷芸最终会选谁。
安芷芸倒没在意二人的举动,她开绣坊的目的是为了赚钱,既然如今这两位都是客人,她自然得好生招待。可当杨帆之递上绣品定制清单和图纸时,她指尖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清单所列,全是婚嫁用品,她又翻了翻足有寸许厚的花样图纸,瞥了一眼身边的杨帆之,语气发酸:“杨世子,你这是打算要成亲了?”
杨帆之嘴角一扬,笑得春风和煦:“并没有,不过婚嫁绣品不妨先备着,万一他日和哪位姑娘一见倾心,急着成亲也不至于太仓促。”
“那倒是。”安芷芸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讥诮:“你如今倒是懂得未雨绸缪了。”
上一世,她和杨帆之在上元夜灯会一见钟情,相识短短一个月便成了亲。因时间仓促,成亲用的婚嫁绣品并非定制,而是在珍锦阁买的成品,花色千篇一律。以至于后来她每每想起遗憾不已。
等二人商定好绣品事宜,杨帆之试棎相邀:“午后可有空,不妨去我院中喝酒?”
“没空。”安芷芸回绝得干脆,“昨日已和张公子约好下棋。”
杨帆之蹙眉:“你何时喜欢下棋了?”
“我和他棋逢对手,相互厮杀,每回都难分胜负,特别有意思。”安芷芸瞥嘴,语气埋怨,“哪像以前和你下棋,回回都是我输,无趣!”
说完她不再理会原地发怔的杨帆之,抱起那叠图纸,转身径直进了后院。
暮春之雨连绵下了一夜。第二日,将军府芳芷院中牡丹花瓣落了一地,空气里混着草木清香。
安芷芸醒来时,只觉喉间如针扎般难受,她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咳声惊动了门外守着的红裳。
红裳推门而入,走到床榻前伸手去触碰安芷芸的额头,随后猛地缩回了手,惊道:“姑娘,您发烧了。”
接下来几日,安芷芸因受了风寒没有去绣坊,只在府中养病。安忠禄心疼得不得了,早晚一次去芳芷院看望宝贝闺女,还让大夫多开几副温补的汤药。
对此,安芷芸欲哭无泪,抗议道:“爹,我都好了,您别再让大夫开药了,那药太苦了。”
“胡闹!”安忠禄佯装生气,“你还一直咳着呢!这咳嗽可大可小,搞不好可是要成肺痨的。”
安芷芸噘嘴嘟囔:“哪有这么严重!”
父女二人正说着话,安止墨来了,他身后还跟着端着药碗的王嬷嬷。
那碗药黑得浓郁,苦味从门口便飘了过来,直往安芷芸的鼻子里钻。她连连摇头:“不喝,快端走!”
安忠禄从王嬷嬷手中接过药碗,坐到床边,温声哄道:“芸儿乖,快喝了。”
“不喝,说不喝就不喝!”
王嬷嬷在一边帮腔唠叨:“姑娘,您就快喝了吧!待会儿药该凉了。”
安芷芸别开脸,继续耍赖:“不喝!死也不喝!”
“呸呸!姑娘您说的什么浑话。”王嬷嬷急得直跺脚。
安止墨见状,从父亲手里接着药碗,笑道:“爹,我来吧!你们都出去吧!”
很快,屋内只剩下兄妹二人,安止墨将药碗放到床榻边的小几上,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包麦芽糖,递给安芷芸。
他语气温柔:“芸儿,你先吃一粒糖再喝药,可好?”
安芷芸可以对她爹和王嬷嬷耍赖,可面对大哥的温和,她撒泼不起来,她皱眉看了一眼墨汁似的汤药,讨价还价:“大哥,我喝半碗行吗?”
“那你先吃一粒糖,喝半碗药,再吃一粒糖,再喝余下半碗。”
“……”
最终,她为避免受两次苦,吃了一粒糖后,趁嘴里甜味未散,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下汤药。安止墨始终在边上目光温柔地看着,待她喝完,用帕子轻轻帮她拭去嘴角的药渍。
“大哥。”安芷芸又拿了粒糖放入口中,“下个月初你便要成亲了,秦姑娘嫁给你,定会幸福的。”
提到秦令婉,安止墨眉眼的温柔更浓了些,他伸出手,轻轻落在自家妹妹的发间,宠溺揉了揉:“芸儿,谢谢你,若没有你给大哥打气,大哥或许会错过她。”
“我们兄妹之间,何必言谢。”安芷芸眼里笑意真切,忽然她眼眸一转,露出孩子般兴奋的神情,“对了大哥,我最近棋艺进步了,咱们对弈一局如何?”
安止墨笑着点头:“可以。”
第39章
兄妹二人坐在罗汉床上,摆好棋盘下起棋来。厮杀了三局,安芷芸虽只赢了一局,她却十分得意。因为大哥是将军府里棋艺最好的,若是在从前,她可是一局都赢不了的。
安止墨点头称赞:“的确是进步了,最近你对棋艺颇有研究?”
安芷芸将棋子收入木盒中,脸上神采飞扬:“对啊!我最近和一个绣坊客人经常下棋,我和他水平相当,互相切磋。”
“哦?是哪一位?”
“是一位吏部郎中,他父亲好像是吏部尚书。”
安止墨听后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后问道:“你说的人可是叫张令昊?”
“正是。”安芷芸连连点头,“大哥你认识他?”
“不算相识,只是略有耳闻。”安止墨轻抚着下巴,似在思量什么,片刻才问:“你说他和你棋艺相当?”
“对啊!确切地说,应该是我比他略高一筹。三局里我总能赢他两局,虽然是险胜,可我还是赢了他。”
安芷芸得意地扬起了下巴,眼里骄傲的神色掩也掩不住。
安止墨的表情却更疑惑了:“可是我听说,他有个外号叫‘棋圣’,棋艺在整个大渊若是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这回轮到安芷芸露出疑惑的神色,她眨巴着大眼:“大哥,你确定?”
“确定!”安止墨语气笃定,“吏部尚书府行三的这位公子,棋艺登峰造极,出神入化。”
安芷芸一怔,突然什么都明白了。原来并不是她厉害,也不是他们旗鼓相当,而是对方始终把控着全局,故意不着痕迹地输给她,哄她高兴。
且他把控得很高明,不会让她赢得很轻松,眼瞧着她快输了,又峰回路转让她险胜。当她赢两局,又适时扳回一局,激起她的好胜心。难怪每回和张令昊下棋,总觉步步惊心却又酣畅淋漓。
她忽又想起上一世和杨帆之下棋的旧事,回回都是她输,她心中憋屈,最后二人吵架收场。想到这些,她在心里默默给张令昊加了几分。
五日后,安芷芸去了绣坊,她风寒虽已愈,但仍有些咳嗽。杨帆之得知后,第一时间想送枇杷膏,可又怕显得过于刻意,便让来福去送。
枇杷膏在大渊稀少珍贵,是有钱也买不到的贡品。可安芷芸仍因杨帆之不让她棋的事生气,便冷脸回绝来福:“回去告诉你们世子,他的东西我可受不起。”
来福碰了一鼻子的灰,出绣坊时,正好看见张令昊往绣坊走来,他匆忙回到隔壁,将情况如实禀报给自家主子。
杨帆之独自坐在院中花架下,藤桌上搁着那罐被退回的枇杷膏。他倚在藤椅中,默默望了会天空,疲惫地闭上了眼。脑海中浮现出上一世他和安芷芸相遇、成亲、争吵的一幕幕,笑过也哭过,那些遥远又好似近在眼前的事,让他的心再一次揪了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转头吩咐回廊下站着的来福:“拿梯子来!”
“梯子?”来福愣了一瞬,虽不明所以,仍是利落地搬来了梯子。
梯子搭到了院墙一侧,墙的另一侧便是绣坊的院子,墙边生着一棵梧桐,枝叶茂密,正好掩住杨帆之探出院墙的身影。
他隐在梧桐叶间向绣坊院中看去。石桌边,安芷芸和张令昊相对面坐,二人神态亲密,竟像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张令昊取出一瓶枇杷膏,轻轻放在安芷芸面前,笑得温和:“安姑娘,听翠袖说你还有些咳嗽,这是我托家父向宫中太医求来的,据说治咳嗽是极好的,你试试。”
“这丫头,真多嘴。”安芷芸轻嗔一句,却并未推辞,随后打开枇杷膏闻了闻,“很是清甜,张公子你费心了。”
“姑娘不必客气。”
张令昊能感觉出来,今日安芷芸对他态度似与往日不同,似乎热情了许多。可令他没想到的事还在后头,只见安芷芸从袖中取出一个长条锦盒,递到他面前。
“这是?”他不解地抬眼看向安芷芸。
“这是我送你的。”
“送…送我的?”
他心跳加快,几乎不敢相信心上人会送东西给自己,袖中的指尖颤了又颤,一时不知该不该伸手去接。直到安芷芸催促他接着,他才郑重地用双手接过,姿态如同在接受一件天大的宝物似的。
安芷芸见他如此珍视,心里有些动容,轻声解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一支玉杆狼毫,望公子喜欢。”
“喜欢,我自然喜欢。”张令昊欣然收下,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问道:“不知姑娘为何送在下礼物?”
“我大哥说你是大渊的棋圣,这些日子陪着我下棋,着实为难你了。这个便当作谢礼吧!”
安芷芸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张令昊耳边乍响,他惊愕一瞬:“你…知道了?对不住,我并非有意隐瞒的,只是……”
“公子何需道歉。”安芷芸含笑摇头,“和你下棋真的很开心,连我大哥都夸我棋艺都进步了,这都是你的功劳。”
张令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声问:“那我日后还能和姑娘切磋棋艺吗?”
安芷芸眨眨眼,俏皮道:“当然了,不过不是切磋,是请公子指教才对。”
说完,她笑出声来,声音清越如铃,在院子上空回荡。张令昊心情舒畅,也爽朗地跟着笑了起来。院子里的丫鬟小厮们似被这笑声感染,个个脸上露出了笑容。
唯有躲在墙头窥看的杨帆之,觉得那笑声是如此的刺耳。他的铁青着脸从梯子上下来,坐回到花架下,拿起藤桌的那罐枇杷膏看了又看,随后将它紧紧攥在手中。
四月底,张令昊突然被朝廷委以重任,授予御史之职,前往大渊各城各县巡查。这趟差事至少要离开紫炎城两个月,赴任前他特地去了绣坊和安芷芸辞行。
张令昊奉命外出巡查,安芷芸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却急坏了绣坊里那些押注张令昊的众人。他们眼看二人关系日渐亲密,如今一人将要离开时日,不免担心会生变故。
翠袖是最看好张令昊的,得知他要离城两个月,急得如热窝上的蚂蚁般坐立不安。红裳打趣她:“翠袖,你该不会把攒下的银子都押在张公子身上了吧?”
“才没有呢!我是真觉得张公子与姑娘相配,替姑娘着急呢!”她说着还偷偷往前厅张望,那里张令昊正和安芷芸说着话。
红裳上前拉她:“好啦!被姑娘瞧见你这个样子该笑话你了。对了,过几日大少爷便要成亲了,咱们把赶快把姑娘当天用的衣服熨了吧!”
安止墨的婚期定在五月初三。
初一这日,安芷芸拉着安止砚上街,为未来嫂嫂挑选见面礼。兄妹二人买好礼物,从玲珑阁出来时已是晌午,安芷芸提议去八仙楼用膳。
二人遣了丫鬟小厮先回府,沿着紫川大街溜达着走向八仙楼。快到酒楼门口时,忽听得沿街一家茶水铺子二楼,传来女子的一声厉喝。
“你这小贼,给我站住!”
那声音尖锐响亮,如一支利箭穿过街市,让行人的步子全都不由一顿,只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仍奋力穿梭在人群中。
安芷芸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发现二楼凭栏处立着一个红衣女子,竟是凌兰,只见她满脸怒容,顺手操起一个茶盏,便从二楼直掷下来。
此时,逃窜的小男孩正好窜过他们身边,茶盏飞砸过来,没砸中小男孩,却砸到了安止砚的脑门上。随着安止砚“哎哟”一声痛呼,茶盏落地,四分五裂。
安止砚的额头顿时肿起一个大包,碎茶叶粘在发间,茶水顺着额角滴落到他月白的锦衣上,洇湿了一片。他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抬头往二楼凭栏处看去,正好瞧见慌张缩回身子的凌兰。
安止砚向来就是咋咋呼呼的性子,当众被人砸了脑袋岂肯罢休,当即甩下安芷芸,大步奔上茶楼。
“二哥!”安芷芸在他身后喊道。
等安芷芸追上二楼时,安止砚已经在和人理论了,而令她想不到的是,凌兰的身前竟站着杨帆之。
茶楼二楼设有高档雅间,每间用竹帘隔开,私密性极好。安芷芸站在楼梯口,看着杨帆之护着凌兰的样子,面上虽不动生色,心里却像被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安止砚想绕过杨帆之去拽凌兰,却被对方拦住,他气急败坏道:“杨世子,你给我让开!别以为你护着她,我就可以不追究!”
杨帆之拱手作辑:“安公子,这个恐怕是误会。”
“我才不管什么误会不误会。”安止砚指着自己肿胀的额头,“是她砸的我没错吧?既然砸伤我,那就跟我去官府理论!”
凌兰和安止砚先前就发生过口角,如今见他咄咄逼人,心里顿时起了火气,她从杨帆之身后探出半张脸,语气不善:“我又不是故意的,大不了向你赔不是。”
安止砚气得跳脚:“赔不是?你说得倒是轻巧。”
他又转向杨帆之,高声道:“杨世子,上回在宝莲寺我失手揍了你,可是赔了你二十鞭,外加罚跪一整晚。如今我头上这么大个包,既然你们不愿见官,那你说该怎么办?”
第40章
正对峙着,一直沉默的安芷芸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安止砚的肩头,慢悠悠开口:“二哥,你该学学杨世子的怜香惜玉。就算凌姑娘砸伤了你,人家毕竟是女儿家,你也不能真打回来,倒不如向杨世子要些补偿银子就算了吧!”
此话一出,三人皆是一愣。安止砚最先回过神来,他刚才只是在气头上,其实心里清楚,哪怕去官府理论,以杨帆之的身份,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顶多训诫凌兰几句。
想明白这一点,他清了清嗓子,顺势说道:“算了,既然小妹替你们说话,那就赔我一……”
“一千两!”安芷芸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他瞪圆了眼看向安芷芸:“小妹……”
安芷芸抬手制止,他只得把想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杨帆之身后的凌兰也瞪圆了眼,她虽和安止砚争执过两回,但对安芷芸印象不错,忍不住轻声道:“安姑娘,一千两会不会…太多了些?”
“不议价!”
安芷芸说这个话时,目光始终落在杨帆之脸上,杨帆之也静静回视着她。二人对视片刻,最终在安止砚和凌兰惊诧中,杨帆之吩咐来福回国公府取银票。
一刻钟后,来福回来,递上银票,一张一百两,正好十张。杨帆之接过,又递给安芷芸。
安芷芸面无表情一把接过银票,随后唤安止砚:“二哥,走了。”
安止砚这才如梦初醒,顾不得额角的肿痛,忙跟着下了二楼。等重新回到紫川大街上,他拉住安芷芸:“小妹,你怎么能要人家这么多银子?我刚才只想要一百两意思一下。”
“你别管了。”安芷芸抽出五张银票递给他,“这给你,这事不能和爹说。”
“我当然不会说了,我又不是傻子,不过那杨世子我看像个傻子,你问他要一千两,他居然给了。”
茶楼二楼,凌兰涨红脸给杨帆之道歉:“杨世子,实在对不住,我没想到他们兄妹如此难缠,那一千两…我没有这么多银子,我慢慢还你可以吗?”
刚才,她被一个小贼偷了荷包,误砸安止砚后,正好遇上杨帆之从雅间出来。她见安止砚气冲冲地奔上楼,情急之下躲到了杨帆之身后。
杨帆之语气淡淡:“不用。此事与你无关,那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说罢,他不管凌兰有何反应,转身回了雅间。随着竹帘的放下,隔开了外间的纷纷扰扰。他给自己倒了一盏茶,看着盏中茶水,往事如烟浮起。
上一世,他和安芷芸刚成亲不久,因安芷芸顶撞了祖母被罚跪祠堂,他执意护着,最终祖母没办法,此事不了了之。
回屋后,安芷芸问他:“夫君,你会一直护着我吗?”
他搂着她,含笑回道:“自然。”
“若是有一天你护着别人呢?”
“那便给你一千两作为补偿!”
“谁稀罕你的一千两?”她嗔道,“你不可以护着别人,只能护着我!”
“好。”
他端起茶盏,小口地喝着,唇齿间的苦涩一直蔓延到心里。原来有些话,说时只当玩笑,散场时才知句句如刀,字字皆债。
五月初三,镇远将军府嫡长子迎娶太师府嫡女。两府联姻,婚礼场面盛大,朝中官员几乎悉数到场,就连九皇子也亲临贺喜。
将军府门口车水马龙,宾客盈门。朱漆大门尽开,门房的唱名声此起彼伏。贺喜声,谈笑声和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声声不绝。
“来了,来了,大少爷迎亲回来了。”门房小厮高声通传。
安忠实禄激动地起身,征求一边安芷芸意见:“芸儿,你看看爹这身衣服行不行?”
“行!”安芷芸忙把她爹按回主座上,“爹,您快坐好,这衣服没问题,待会儿您只需面带微笑便好,不必多言。”
“吉时已到,新人就位!”
随着赞礼官的唱诺,安止墨身着红色喜服,手执同心结引着新娘缓缓进入。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不时瞥向身侧那抹红色身影,眉眼间流露出极致的温柔。
等二人在堂中站定,赞礼官再唱:“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安芷芸静静看着堂中行礼的新人,眼眶微微发热。上一世大哥令人心酸的情形,如走马灯般掠过眼前。她吸了吸鼻子,心中感慨:太好了!这一世大哥终于如愿了。
礼成后,新娘被送入洞房,喜宴正式开席。丫鬟们穿梭席间,宾客们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安止墨挨桌敬酒,却始终克制,喝得不多。
安止墨没怎么喝,安忠禄却因高兴喝得醉意朦胧。安芷芸见状,忙扶着她爹回了院子。因丫鬟都在前院席间伺候,她让姨娘沈清秋照看,自己去厨房端醒酒汤。
可等她端着汤回来时,安忠禄不见了。她问沈清秋:“姨娘,我爹呢?”
“哎!”沈清秋叹了口气,“老爷他非要去祠堂,说要去找夫人说说话,我都拦不住。”
安芷芸连忙端着醒酒汤赶到祠堂,果然见她爹盘腿坐在供桌前的蒲团上,对着母亲的牌位,嘴里正嘀嘀咕咕说个不停。
她轻声唤道:“爹,您怎么来这儿了?”
安忠禄转头见她来,拉着她一同坐下:“芸儿啊,爹今日高兴啊!”
“爹,您先把醒酒汤喝了。”
安忠禄喝了醒酒汤,头脑似乎清醒了些,摇晃着起身点了六支香,分了三支给安芷芸。父女二人对着牌位上完香,重新坐回到蒲团上。
“今日爹看到你大哥脸上的笑容,十分庆幸当年没有再娶,不然太师府绝不可能同意这门亲事。”安忠禄语带哽咽,目光始终落在亡妻的牌位上。
安芷芸心头一颤,她明白这话中的深意。以太师府门第,这门亲事算是下嫁。太师府之所以应允,一来是因秦令婉自己愿意,二来是因为将军没有主母。
太师府看中的正是第二点。将军府后院多年来十分清净,仅一个老实本分的姨娘,掀不起什么风浪。秦令婉嫁过来,即刻便是当家主母,就算传闻中的小姑子难缠些,但毕竟年纪在那儿摆着,过不了两年便会出嫁。
安芷芸想到这十几年,她爹为了不让他们兄妹三人受委躯,独自将他们拉扯大,不由地鼻尖一酸:“爹,这些年您辛苦了。”
“傻孩子。”安忠禄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啊,就是你们兄妹三人都能过得幸福。”
父女二人又说了会话,安芷芸将安忠禄扶回了院子,便往自己院子走去,却在半路遇见了杨帆之。
他站在回廊下,抬头望着夜空。月色朦胧,月光柔和洒在他的身上,在廊下映出斑驳的影子。
听到动静,杨帆之回过头来,一见到她后,转身向她走来,那神情像是在刻意等她。她微愣了一下,脚下没停,想快步穿过回廊。
杨帆之却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拉住了她的手腕,低声道:“聊两句。”
她停下了步子,却没有看他。
“三日前,我并未和凌姑娘喝茶。”
“和我有什么关系?”
杨帆之叹了口气:“她从前的确向我表白过,但我明确回绝了。那日是她自己躲到我身后,止砚这么凶地冲上来,我总不能把她推出去吧?”
安芷芸转过脸来,神色自若:“杨世子,你无需和我解释,这一世我不是你的妻,你爱护着谁就护着谁!”
“那你还讹我一千两?”
“那是我二哥的医药费。”
杨帆之憋闷呼出一口浊气,似无从辩驳:“好好,我不和你扯这个事了。我再问你个事,如今你不会打算选张令昊吧?”
自从那日窥见他们二人起,杨帆之心中一直憋屈,还找了个机会向圣上举荐张令昊做御史,将人支得远远的。可张令昊不在紫炎城,安芷芸对他还是这么冷淡。
安芷芸静静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杨世子,不劳你操心,反正选谁我也不会选你!”
杨帆之蹙眉:“安芷芸,我好意和你解释,你怎么就……”
他话还没说完,安芷芸已经甩开他的手走了。他怔在原地,一股恼意涌上心头,猛地一拳挥在了廊柱上,指节与廊柱相撞的闷响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安芷芸没走出多远,意外见到了九皇子。九皇子像是喝多了,脚步踉跄,被小太监扶着走进凉亭。她迟疑片刻,抬脚跟着进了亭子。
小太监见她来,松了口气,向她微微点头:“九皇子多饮了几杯,可否请姑娘帮忙取一碗醒酒汤来?”
安芷芸应下,转身想去厨房取汤,不料却听九皇子道:“小顺子,怎可牢烦安姑娘,你去取吧!”
“九皇子,可您在这儿……”
“无妨,我在此等你。”
小太监无奈,只得扶九皇子坐下,随后快步出了亭子去取汤。
亭中剩下安芷芸和九皇子二人,安芷芸留也不留,走也不是。正当她纠结时,九皇子猛地咳了起来,她急忙上前几步,取出帕子递了上去。
“九皇子,您没事吧?”
九皇子接过帕子,掩口又咳了几声,才抬眼轻笑:“多喝了几杯,没料到你们将军府的酒后劲这么大…咳咳……”
安芷芸挤出一丝笑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却听九皇子又道:“可否劳烦姑娘扶我一把?这儿风直冲着脸吹,我想坐到对面。”
“好。”安芷芸伸出手,小心地去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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