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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重生后前夫来算账了 40-50

40-50

    第41章


    另一边,凌兰在将军府迷了路。她是随父亲来将军府出席婚宴的,刚才丫鬟带她更衣,可等她出来时,那丫鬟已经不见踪影。


    将军府后院曲折幽深,她绕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回前院的路,正发愁间,忽见前方亭中有人影晃动。她心下一喜,快步向亭子走去,不料在离目的地还有十几丈时,猝不及防被一只大手拉进了花丛中。


    她刚要惊呼,却被人捂住了嘴,等借着月色看清眼前人,不由惊讶得瞪圆了眼,这人竟是三日前刚与她发生过争执的安止砚。


    安止砚朝她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今日暂不和你争执,别去那边,九皇子在亭中。”


    凌兰定睛往亭子望去。亭中有两人,一人是穿着青色锦服的男子,另一人是个姑娘。她不认识九皇子,但认出那姑娘正是安芷芸。


    只见安芷芸和九皇子相互挽着,头颈相对,举止亲密。凌兰小声问安止砚:“他们是一对的?”


    “不知道,我也是刚看见。”安止砚紧盯着亭子里二人的举动。


    凌兰疑惑:“那你怎不上前问个明白?”


    安止砚像看傻子一样瞥了凌兰一眼:“你傻呀?那是九皇子,若换作别的男子,我定要当场问个明白。”


    “你才傻呢!”凌兰没好气地反击,说着便要起身。


    “嘘,小声点!”安止砚赶忙拉住她,“姑奶奶,以前算我不对行不?求你先别出去。”


    凌兰重新蹲下,蹲下时趁安止砚不备,故意踹了他一脚。安止砚敢怒不敢言瞪向她,她却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视线。


    亭中,安芷芸扶着九皇子换了位置坐下,便在一旁陪着九皇子说话。她全然不知,自己的二哥正带着凌兰躲在不远处的花丛中偷看。


    约莫过了一刻钟,小太监端着醒酒汤匆匆返回。安芷芸松了口气,起身向九皇子行礼告退。


    她走出亭子,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九皇子深潭般的眼眸。柔和的月光下,晚风吹过,扬起了她鬓边的一缕发丝,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个笑容,随即转身匆匆离去。


    九皇子被她明艳的笑颜恍了神,直到小太监轻声呼唤才回过神来。


    躲在花丛中的二人,见安芷芸走了,互相对视一眼。凌兰蹲得双腿发麻,正想站起来,又被安止砚一把拉了下来,对她比划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


    二人躬身退到隐蔽处才直起身子。安止砚掸了掸身上的灰,关照凌兰:“刚才的事你就当没看见。”


    凌兰捶着发麻的腿,对着安止砚翻了个白眼:“我真想不明白,我们好端端路过,为何要躲起来?”


    “你傻啊!万一小妹和九皇子真在亭中约会,看到我们过去岂不尴尬?”


    “你又说我傻!”凌兰脸色一沉。


    “好好好,你不傻。”安止砚略显无奈,“对了,争执好几回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凌兰,你呢?”


    “安止砚。”


    安止墨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才脚步沉稳地走入新房。他看着床沿上坐着的那个红色身影,神情有些恍惚,仿佛自己在做一个不切实际的梦。直到他挑起喜帕,看清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才觉出几分真实。


    “夫君。”秦令婉娇羞抬头,轻声唤他。


    他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般小心地将人拥入怀中,轻声许诺:“娘子,从今往后,我必真心待你,护你一世。”


    次日清晨,窗外响起清脆的鸟鸣,将秦令婉从睡梦中唤醒。她缓缓睁开眼,一缕松香混着男子的温热气息钻入她的鼻尖。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斜斜映在帷幔之上,将那一抹红色晕染得柔和安宁。她怔怔看了许久,才忽地回过神来,轻轻转头看向身侧。


    她的夫君安止墨正闭眼睡在身侧,呼吸匀长,眉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润。她静静看着他,心跳渐乱,想起昨晚他的极致温柔,脸上不由地飞起一片红晕。


    她悄悄伸出手,犹豫片刻,指尖还是轻轻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轻轻往下滑,就在她的指尖快到滑到唇上时,安止墨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她一惊,猛地缩回了手,脸上的红又深了几分。


    安止墨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笑意,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颊,柔声开口:“这么早就醒了?”


    秦令婉垂下眼眸,不敢与他对视,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刚醒,我们该起了吧?还得给公爹敬茶。”


    安止墨轻轻笑了一声,将她搂入怀中,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昨日,父亲特意和我说过,让我们今日巳正时分再去大厅。”


    “巳正?会不会太晚了些?”她在他怀里小声提醒。


    “不晚,去早了也没有用,芸儿和我二弟根本起不来。”


    安止墨顿了顿,又道:“父亲说了,以后都不用请安,我们将军府没什么晨昏定省的规矩,父亲还说,你若愿管家就管,若不愿管,交给账房打理便是。”


    他的语气真诚体贴,秦令婉倚在他怀中,心底最后的一丝不安也消除殆尽。


    巳时,将军府大厅内,安忠禄红光满面的坐在主座上,他的右手边坐着安止砚和安芷芸。


    安止砚刚想打个哈欠,便被他爹一记凌厉的眼神给逼了回去。他因没吃早膳,正想问问能不能吃块糕点,结果刚叫了一声“爹”就被打断。


    只听安忠禄压着嗓音道:“别说话,坐直了,面带微笑,你们大哥大嫂过来了。”


    果然,安止墨正牵着秦令婉的手往大厅走来。厅中三人顿时挺直腰背,齐齐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敬茶的过程十分顺利,因为将军府只有安忠禄一位长辈。安忠禄喝完媳妇茶,笑得一脸慈祥,忙将准备好的礼物递了过去。


    安止砚见缝插针将礼物递了上去:“大嫂,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祝你和大哥百年好合。”


    “谢谢!”秦令婉含笑接过。


    安芷芸也递上礼物:“大嫂,祝你和大哥夫妻恩爱,永结同心。”


    这一声清脆悦耳的“大嫂”让秦令婉愣了一瞬,因为绣坊的关系,她和安芷芸早已成了好友,如今成了姑嫂关系,这身份的转变突然让她有些不适应。


    安芷芸却笑着拉起她的手,凑近她小声耳语:“嫂嫂,我们仍是闺中密友,若大哥有不体贴之处,你尽管告诉我,我替你出头。”


    一句玩笑话如春风拂过,瞬间消融了秦令婉所有的不适。她看着眼前和善的一家人,心底泛起阵阵暖意。


    五月中旬,正隆帝染了风寒一病不起。随着正隆帝的病情日益严重,皇后提议给九皇子选娶皇子妃冲喜。说是冲喜,可朝中明眼人都明白,这是皇后怕圣上随时驾崩,九皇子需守孝三年而耽误婚事。


    皇后给九皇子选了几位贵女,九皇子都不满意,因他心中已有人选,可皇后得知后并不同意。为此,九皇子心情烦闷,约了杨帆之到八仙楼小聚。


    正值夏至,暑气正浓。午后烈日当空,街道上行人寥落,树上知了叫不停,惹得人意乱心烦。


    八仙楼靠窗的雅间里,茶气袅袅,九皇子和杨帆之相对而坐。九皇子接过杨帆之递来的茶盏,紧蹙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些。


    杨帆之打量着九皇子的神色,笑着问道:“你这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唉!”九皇子叹了口气,“还不是为了娶皇子妃的事。”


    “人选定下了?”


    “还未,叫你出来就是想让你帮着劝劝母后。”


    杨帆之放下茶盏,身子往前探了探,眼中掠过一丝好奇:“这话…是什么意思?”


    九皇子用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帘低垂,语气沮丧:“看中一个姑娘,可母后不同意。”


    杨帆之追问:“是哪家的贵女?”


    九皇子停下手中动作,抬眼看向杨帆之,神情认真:“是镇远将军府的嫡女。”


    “咳咳…咳……”杨帆之听罢,一口茶呛在喉间,猛地咳嗽起来。好半天,他才止住咳嗽,以袖掩口冲九皇子摆摆手。


    “她不行。”


    “为何?难道你也和母后想的一般,觉得她配不上我吗?”


    “不是,她…她性子刁蛮泼辣。”


    “这个你去年说过了,可我觉得她并非如此。”


    杨帆之以手扶额,他想起去年此时,九皇子曾提出想娶安芷芸为皇子侧妃的事,想不到一年过去,九皇子仍对她心心念念。


    他闭了闭眼,心一横,咬牙道:“九皇子,实话和你说了吧!她已经心悦于我,曾向我表白,说非我不嫁。”


    “什么?她非你不嫁?”


    九皇子惊得站了起来,动作过大,带翻了桌上的茶盏。茶水倾洒出来,顺着桌面淌到他的衣袍上,可他毫不在意。


    杨帆之硬着头皮继续扯谎:“是,她是中春宴那日向我表白的。”


    九皇子跌坐回椅中,心里空落落的。他向来不喜女色,好不容易有位令他心动的姑娘,结果那姑娘的心上人竟是自己的表弟。


    静默片刻,九皇子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扶正侧翻的茶盏,问杨帆之:“那你呢?心悦她吗?”


    “我…”杨帆之一怔,“我对她没意思。”


    说罢,他转头看向窗外,假装赏景。因心中忐忑,表情心虚,让九皇子看出了端倪。


    “是吗?”九皇子玩味地盯着杨帆之,嘴角缓缓扬起,“帆之,该不会是你喜欢她吧?所以不想让她做我的皇子妃。”


    第42章


    十日后,正隆帝下旨为九皇子赐婚,选定太尉府最年幼的嫡女刘敏婷为九皇子妃。此消息一出,安芷芸咂舌。


    这刘敏婷是上一世的敏贵妃,和同为贵妃的章云舒斗得你死我活。这一世,安芷芸将秦令婉从后宫的旋涡中捞了出来,不料反倒送了刘敏婷一个后位。


    七月初,张令昊办完差事返回紫炎城。回城次日,他径直去了绣坊,可惜扑了个空,安芷芸不在。


    他本想在绣坊等候,可得知安芷芸今日不会来,便问王松山借了笔墨,直接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去了将军府。


    信中他约安芷芸七月初七,也就是明日晚上,一同参加栖月诗社的七夕诗会。


    张令昊离开后,王松山想了想,转身去了隔壁,把这事告诉了来福。


    将军府内,安芷芸正和秦令婉学打络子,秦令婉教得细致,可安芷芸打了几条都是七扭八歪的。


    这时,翠袖拿着门房小厮送来的信,兴冲冲找来:“姑娘,有您的信,是张公子派人送来的。”


    安芷芸放下手中的络子,接过信当着秦令婉的面看了起来,看完问秦令婉:“大嫂,咱们紫炎城有栖月诗社吗?”


    “有的。”秦令婉点头,“这是去年十月才开办的诗社,我听说还是长公主牵头办的,如今应是城内最有名的诗社了。”


    秦令婉说完,微微一笑:“你怎么问起这个?”


    安芷芸如实回答:“有个朋友说正好有两张帖子,约我明晚参加诗社的七夕诗会。”


    “朋友?”秦令婉笑出声来,打趣道:“刚才我听翠袖唤他张公子,是哪家的张公子?和嫂嫂说说,嫂嫂帮你斟酌斟酌。”


    “大嫂,我和他只是朋友。”安芷芸窘迫辩解。


    一旁站着的翠袖忍不住插话:“姑娘,那婢子现在去回复送信小厮,说您明晚准时赴约吧?”


    安芷芸眉头微蹙:“我何时说要去了?”


    “姑娘。”翠袖赶紧上前几步,讨好地给安芷芸捏肩,神色焦急,“您都有两个多月没见张公子,您就去吧!”


    翠袖说着还一个劲给秦令婉使眼色,秦令婉会意,笑着拉过安芷芸的手,柔声劝道:“栖月诗社的帖子重金难求,去看看也好,你若是对张公子无意,早些说清楚岂不更好?”


    这话说得安芷芸红了脸,她嗔道:“大嫂,人家对我也无意,我都说了,我们只是寻常朋友。”


    翠袖忙替张令昊说话:“才不是呢!张公子可中意姑娘了。”


    安芷芸打掉肩上翠袖的手,佯怒道:“要你多嘴!”


    最终,安芷芸还是应了张令昊的邀请,出席第二日的七夕诗会。


    栖月诗社位于皇宫南侧护城河畔,三进院落,风雅别致。朱漆大门上“栖月诗社”四个字由长公主亲笔所题。一入门内,淡淡的墨香便扑面而来。


    迎客厅的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有几位青年公子正在画前品评,安芷芸惊诧发现,她的二哥安止砚居然也在其中。


    她二哥自幼不喜欢读书,小时候逃课是家常便饭,没少挨先生罚。长大后,许是儿时留了阴影,对诗词书画更是谈及变色。


    “二哥。”安芷芸上前唤他,“你怎么在这儿?”


    安止砚转头见到安芷芸,也是吃惊不小,将她拉到一边,低声说道:“是我朋友相邀,说七夕聚会有姑娘可看,来了我才知道是诗社,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安芷芸翻了个白眼,揶揄道:“你这看姑娘都看到诗社来了,真行啊!”


    安止砚没理会她的调侃,四下看了看,眼底露出失望,嘴上抱怨:“也没个漂亮姑娘,对了,你怎么也来了?”


    “有朋友约我来的。”


    安止砚想起那晚自家小妹和九皇子在亭中的场景,贱兮兮一笑:“你这位朋友是九皇子吧?”


    “九皇子?”安芷芸不解,“跟他有什么关系?”


    兄妹二人正说着话,张令昊大步走进诗社,见到安芷芸眼前不由地一亮,加快脚步上前招呼。当他看到安芷芸身边的安止砚时,面露疑惑。


    “这位是?”


    安芷芸介绍:“这是我的二哥。”


    张令昊当即恭敬作揖,连声问好。安止砚随意点头应付,目光却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最终落到张令昊脸上。


    “你…”安止砚刚想开口问张令昊几句,却被安芷芸抢先道:“二哥,你不是还要陪友人赏画吗?快去吧!我和张公子去那边看看。”


    安止砚欲言又止,安芷芸已经朝他挥手催促,完全不给他张口的机会。他只得瞥了安芷芸一眼,转身离去。那没好气的眼神分明在说:回去我再问你!


    诗会无非就是吟诗作对、赏画对弈这些雅事。张令昊和安芷芸在诗社逛了一圈,便来到回廊尽头临湖处,摆好棋盘开始下棋。


    张令昊亦师亦友,边落子边给安芷芸讲解局中奥妙,最终在他的引导下,二人打成平局。重开一局后,张令昊不再指点,只是静静注视着执子思考的安芷芸,眼底全是柔情。


    安止芸思考良久,将手中白子落到棋盘一处:“好了,轮到你了。”


    张令昊回过神,瞥了一眼棋盘,迅速落下一子。


    “又到我了?”安芷芸诧异他的落子速度,双手托腮,蹙眉看着棋盘,陷入新一轮的思考。


    张令昊轻笑道:“你若是累了,我们歇会儿吧!正好…正好我有事和你说。”


    “何事?”她冷不丁抬头,对上一双含情的眼眸,不由地心口猛地一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慌忙移开视线,重新盯向棋盘。


    忽然,张令昊轻轻拉住了她的手,她指尖一颤,手中的白子“嗒”一声落在棋盘上。她想抽回手,却被对方紧紧扣着。


    “芷芸,自从去年上元夜在桥头与你相遇,我便对你一见钟情。后来你和他人定亲,我只能将这份心思按下。好在上天怜悯,你终是解除了婚约,虽不知其中缘由,却庆幸能与你再续前缘。”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你我皆无婚约,我才敢赤诚相告,若蒙不弃,愿以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不知你意下如何?”


    张令昊语气很轻,但句句真诚,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两人的手仍拉着,安芷芸能清晰感觉到他指尖的微微颤动。


    安芷芸缓缓抬眼,眼前依旧是张令昊柔情的眉眼,只不过此刻多了一份期盼。她犹豫片刻,终是轻声开口:“我考虑一下。”


    见她没有当场拒绝,张令昊眼底溢出喜色,声音略微带颤:“好,我等你回复。”


    “我的手……”安芷芸轻声提醒。


    张令昊这才如梦初醒,慌乱地放开她的手,耳根已染上绯红:“刚才一时动情,失礼了。”


    倚月阁二楼,杨帆之坐在临窗处,透过纱幔冷眼看着回廊下那对身影的一举一动。九皇子坐在他的对面,手指有节奏地叩击着桌面,用戏谑的眼神盯着杨帆之阴沉的脸色。


    半晌,九皇子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语气讥诮:“你不是说,她非你不嫁吗?怎么转眼就和旁人执手相看了?”


    杨帆之没有接话,视线仍是落在回廊处。底下二人拉手的模样,刺得他眼底生疼。


    九皇子低笑一声:“帆之,你我一同长大,我还能不了解你吗?明明是你心悦人家,偏要嘴硬不认。那日在八仙楼,我便看出你在撒谎。”


    杨帆之依旧没有出声,但视线已经收了回来。他没有否认九皇子的话,只是给自己茶盏中续上茶水,以此来掩饰被戳破心思的尴尬。


    九皇子从袖中取出一块折叠整齐的帕子,轻轻推到他的面前。帕角绣着三朵紫藤小花,边上还有一个小小的“芸”字。


    杨帆之一眼便认出这是安芷芸的帕子,她的帕子向来只绣这一个花样。他拿起帕子,入手柔软,不解抬头:“这帕子……”


    “她大哥成亲那日,我喝多了,在亭中咳嗽,她正巧路过递给我的。”九皇子又转头看了一眼廊下二人,收回视线时,眼底已褪去了所有的温度。


    “帆之,交给你了。”九皇子言语模糊,不知指的是帕子还是廊下那人,语气里却带着一种割舍的意味。


    杨帆之一怔,下意识重复那句毫无说服力的辩白:“我…我对她没意思。”


    “还嘴硬?”九皇子挑眉,“若对她无意,你何必非让我向长公主要这诗会的帖子?”


    杨帆之被呛,张了张嘴,终是无言以对。


    “宫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九皇子站起身,拍拍杨帆之僵硬的肩膀,扬长而去。


    倚月阁中静了下来,杨帆之独自坐了一会儿,唤来诗社一名丫鬟递上一碇银子,指着回廊下的二人吩咐了几句。丫鬟点头,接过银子匆匆下楼。


    透过纱幔,他见那丫鬟端着茶盘走入回廊,等走近临湖处二人时,脚下一滑,直接将茶水洒到了安芷芸的裙上。安芷芸站起,裙摆上湿了一片,丫鬟跪地连声告罪,随后引着安芷芸往诗社后院走去。


    回廊下,只剩下张令昊一人。杨帆之重重呼出一口气后站了起来,径直下了阁楼,大步往那个方向走去。


    第43章


    张令昊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以为是安芷芸更衣回来,连忙转身,却见来人是杨帆之。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不由地蹙了起来。


    杨帆之在他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棋盘,随后执起一颗白子落下,明知故问:“张公子,怎的如此有雅兴,在此独自一人下棋?”


    张令昊摸不透杨帆之的来意,执起一枚黑子落下,淡淡回道:“并非我一人下棋,刚才芷芸的衣衫被茶水打湿了,更衣去了。”


    “芷芸?”杨帆之执棋的手一顿,片刻才落到棋盘,扬眉问:“你们何时这般亲密了?”


    “我们一向如此。”张令昊紧跟着落下一枚黑子。


    棋盘上,白子被困在方寸之地,宛如守着一座孤城,而黑子则如乌云压顶,步步为营,不断冲击着白子最后的防线。


    眼见着白子即将满盘皆没时,杨帆之忽地重重落下一子,“啪”地一声脆响,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死寂。随着这一子的落下,棋盘上一道生门被打开,白子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生命,原本的死子竟变成伏兵,出现反攻的局面。


    张令昊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表情,他略俯下身,死死盯住刚落下的白子,像是要看清那枚棋子是如何凭空变出千军万马的。


    杨帆之徐徐开口:“张公子,我和安芷芸的交情并非你能想象,我奉劝你少打她的主意,正如这棋局一般,你若执迷不悟,我有的是法子对付你。”


    他的声音冰冷,在七月的秋夜里,如同一把寒光冷冽的匕首,带着致命的威胁。


    张令昊心头不由地一颤,猛地抬起头,用同样冰冷目光看着杨帆之,冷哼一声:“杨世子,不要以为你身份尊贵我就会怕你,感情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你实话告诉你吧,就在刚才,芷芸已经同意我去将军府提亲了。”


    杨帆之心中一沉,将手中的白子全扔进棋罐内,威胁道:“你敢提亲试试,我定让你有去无回!”


    他算着安芷芸回来的时间,不愿再和张令昊多费口舌,说完起身拂袖而去。


    张令昊独坐在原地,原本的愉悦心情被杨帆之搅得烟消云散,再看棋盘上被彻底扭转的局面,气得攥紧了手中的黑子。


    安芷芸在后院厢房换好衣服,返回时迎面碰到一人,那人穿着紫衣,步子虚浮,见她独自一人,故作风流地摇着折扇上前搭话。


    “姑娘!七夕佳节,可否有雅兴与郑某一同赏诗作画?”


    郑某?安芷芸一怔,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借着月色仔细一看,认出此人竟是中春宴上给她下过药的郑春秋。


    郑春秋似喝多了酒,一时没认出她来,眯着眼拦住了她的去路,言语轻佻:“姑娘生得这般艳丽,让郑某为你提笔作画一副,如何?”


    “姑娘?我是你姑奶奶!”安芷芸怒从心起,抬脚对着他的胯。下便狠狠踹去。这一脚又准又狠,正中要害。


    “哎呦!”


    郑春秋哀嚎一声,向后跌坐到地上,双手捂着裆部,目赤欲裂瞪着安芷芸。很快,他也认出安芷芸来,颤抖抬手:“是…是你!”


    “对,就是我,你姑奶奶!”


    “你…你居然敢踹我…我的命根子?”


    安芷芸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吓唬道:“我不但敢踹,还敢阉呢!”


    郑春秋不知是被吓的,还是痛的,脸色惨白,双唇发抖。最后,拼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嚎叫:“来人!来人,杀人了!”


    远处有人听到声响往这边张望,安芷芸上前又踹了几脚,这才转身跑开,身后传来郑春秋杀猪般的叫骂声。


    安芷芸回廊下时,棋盘上原来的棋局已经清空,一子不剩。张令昊正将黑白子重新分拣。


    见她面露不解,张令昊笑着解释:“我不小心碰乱便收起来了。”


    “也好。”安芷芸点头,“时辰不早了,要不咱们回去吧!”


    安芷芸转身想走,手却被张令昊轻轻拉住,她脚下步子一顿,回头对上了一双不安的眼眸。


    “芷芸,刚才我提的求娶之事,可否尽快给我回复?”张令昊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好…好,我回去问问父亲,便给你回复。”


    恰在此时,耳边传来“砰”的一声炸响,是有人在护城河畔燃起了烟花。顿时空中如繁花盛开,七彩银光化成无数星星点点洒落夜色中。


    安芷芸的手仍被紧拉着,身侧人的俊朗面容,让她有些心神恍惚。她忆起上一世初次与杨帆之看烟花的情景,也是挨得如此近,也是这般牵着手,可那时的心,却是怦然跳动的。


    另一边,安止砚在诗社内跟着友人转了一圈,觉得实在无趣,便取了两壶酒找了僻静的台阶处坐下。


    刚喝了几口,忽瞥见前方草丛中有一人影,他定睛一看,朝那个背影喊道:“喂,凌兰。”


    凌兰回头见是安止砚,犹豫一瞬,还是起身走了过来,手里同样拎着两壶酒。她在距安止砚半丈开外处坐了下来,开口问:“你怎么也在这里喝酒呢?”


    安止砚晃了晃酒壶喝了一口:“我不喜欢吟诗作对,前院他们为了一酸句吵得我头疼,便来这里躲个清静。”


    “真是巧了,我也不喜欢品诗赏画。”凌兰对他举起手中酒壶表示认同,“既然你不喜欢你为何要来呢?”


    “嗐!我朋友说有姑娘可看,谁知来了才知是诗社。”安止砚毫不避讳,实话脱口而出。


    凌兰先是一愣,随后“噗呲”一笑:“你这人虽和我吵过嘴,人倒是诚实。”


    “不打不相识嘛!其实你也不是很难相处。”安止砚仰头又喝了一口酒,“那你呢?今日为何来?”


    凌兰也实话实说:“我爹非让我来认识一下青年才俊。”


    “是吗?那我算是个才俊吗?”


    凌兰抽了下眼角,一时无言以对。眼前这人,长得不错,可俊朗的眉眼下却透着一股痞子气。不过,他那直来直去的性子,倒和自己一样。


    这时,半空中突然烟花乍起。她转头去看缤纷绚丽的夜空,不由赞道:“不愧是紫炎城的七夕夜,真美啊!”


    安止砚却不以为然:“这就美啦?那你是没见过更美的,城北的祭祀庙,城南的不夜天街,城西的钟乐楼,城东的云桥幻市,还有……”


    他的娓娓到来把凌兰唬得一愣一愣,最后更是眉飞色舞道:“有机会,小爷我带你去长长见识。”


    凌兰回过神来,笑道:“行啊!看来你这人也不是这么让人讨厌。”


    安止砚撇嘴:“你这说的什么话,我的性子向来招人喜欢!”


    “真没看出来。”凌兰说着笑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融进了璀璨的夜空之中。


    次日,安芷芸将张令昊有意求娶的事告诉了安忠禄。安忠禄听后,忙派人给自家妹子安文君送信,托她打听吏部尚书府的事,并让她晚上务必来将军府一趟。


    当晚,将军府大厅内,烛火通明。一家子按主次落座,丫鬟奉上茶后,悄然退下。


    安文君已从信中得知张令昊的事,率先开口:“这吏部尚书府的三公子,我先前略有耳闻,今日我又特地去了几家交好的府中打听,都赞他才情出众,且样貌长得也好,这门亲事我看成。”


    安止砚听罢不满撇嘴,转头问安芷芸:“小妹,姑母说的可是昨日我在诗社瞧见那个?”


    “对。”安芷芸点头。


    “不好。”安止砚连连摇头,“长得还行,但看面相不像是个能承事的。”


    “你懂什么?”安文君被驳,心中不悦,“人家长得只是温和文雅些,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不能承事?”


    安忠禄抬手阻止了姑侄二人争执,他倒不在意对方长相,考虑的却是更深远的问题。他问安文君:“我听闻吏部尚书家中妻妾子嗣众多,可有此事?”


    安文君一怔,如实答道:“确是如此,府中有五位妾室,两位嫡子,两位庶子,还有三位庶女。”


    安忠禄沉吟许久,才道:“这后院关系复杂,芸儿若是嫁过去,岂不是要卷入这浑水之中?”


    “哥,你不能这么想。”安文君十分看好张令昊,“这大户人家谁家不是子嗣众多,儿孙满堂的,人多说明家族兴旺呀!”


    安止砚插嘴:“姑母,咱们爹就不是这样,他连个继室都没有,还有云陵侯府也没有庶子。”


    安文君一听这话,气得一拍桌子,震得茶盏轻响:“你还好意思说云陵侯府那个谢镇骁,我当初就不看好那门亲事,最后还被他们退了亲。那段日子,我出门都被指指点点,还被人追着问东问西,真是憋屈死我了。”


    提到谢镇骁,厅中顿时寂静。安忠禄脸色更是沉了下来,上一次宝贝闺女的亲事被退,他心头郁结,所以此次再议亲事,他谨慎许多。


    这时,一直沉默的安止墨开口:“芸儿,亲事终究还是看你的意愿,你喜欢张公子吗?可愿意嫁他?”


    他话音刚落,几人视线全都聚到安芷芸身上。安芷芸心头一怔,她喜欢张令昊吗?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而是像颗被动的棋子,一味被人推着往前走。


    她看向大哥和秦令婉,他们身子挨得很近,偶尔会对视一眼,眉眼间全是对彼此的浓情。上一世,她也曾有一份这样的感情,可后来却变成了说不尽的厌烦与憋屈。


    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若是能相宾如敬,她宁愿选择后者。


    想到这些,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迎着家人的目光,下定决心道:“我愿意嫁给他。”


    第44章


    安芷芸下定决心后,便给张令昊去了一封信,同意他上门提亲。谁知信送出后第二日,城中突然流言四起,人人都工部尚书府的大公子与将军府嫡女早已“烛影摇红”,更有人绘声绘色描述撞见二人“云雨巫山”。


    不过半日,此事传遍紫炎城。安忠禄听闻后,气得去工部尚书府讨要说法,可郑春秋是个无赖,不但无所畏惧,还口口声声称安忠禄为“岳父大人”。


    将军府的人要揍他,他就躲在府中不露面。安忠禄气不过,又上奏正隆帝,可皇帝病重,国事都有心无力,哪还有精力管臣子家中琐事。一日之后,街头巷尾有关安芷芸的流言越传越烈,甚至被说书人编成段子,在茶楼里公然说书。


    安芷芸一时沦为众矢之的,府门口整日围着一群指指点点的人,她只得终日躲在府中,不敢出门。可令她雪上加霜上的是,流言起的第三日,竟有人到七星巷的绣坊内找茬,砸坏了不少东西。


    她心下难安,终在第四日清晨,趁天微微亮无人之际,带着丫鬟去绣坊。到了绣坊,看着遍地狼藉和额头肿胀的王松山,她气得想去报官。


    最后,还是红裳劝住了她:“姑娘,您暂时不能露面,城中百姓听信谣言已无理智,您若被围堵受伤,那可是万万不值啊!”


    安芷芸只得咽下满腹憋屈,咬牙发誓定要找郑春秋报这个仇。


    午后,突然下起了大雨。雨砸在琉璃瓦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汇成一道道水线从檐角垂落。


    王松山匆匆走进绣坊,顾不得抹一把额头的雨水,急声道:“快!趁巷口这会儿没什么人,姑娘您赶快走吧!”


    “好。”安芷芸迅速戴好帷帽,略一迟疑后,开口吩咐:“松山,你像送客人般送我到巷子口。红裳,你等松山回来,过一刻钟后再出来,这样不显眼。”


    “是。”红裳应声道。


    安芷芸撑着伞走出绣坊,见巷口檐下站着几个闲人正朝这边看来。她稳了稳心神步入雨帘,在王松山的相送下顺利出了巷子。


    马车停在十丈开外处,她怕被人看出端倪,便让王松山返回,独自向马车走去。就在快到马车时,突然刮起一阵急风,将她的帷帽吹落。等反应过来,她的面容已毫无遮掩地显露在了人前。


    很快,有人认出了来:“她是将军府嫡女。”


    此言一出,街头众人纷纷向这边围扰上来。刚走到绣坊门口的王松山听到身后动静,转头奔向巷口,却在巷口被人故意拦住。


    四周的人越来越多,安芷芸被众人困在中央,起初她还厉声分辨几句,可后来污言秽语像洪流般不断席卷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手中的伞不知何时被人夺了去,冰凉的雨水顺着脖颈一路往下,令她浑身打颤,分不清是寒意还是屈辱。


    正当她几乎无法喘息时,人群外猛地传来一声怒喝“滚!”,声音之大,带着破空之势,惊得她浑身一颤。


    耳边雨声依旧,安芷芸缓缓抬头,隔着人群和雨帘看见两个多月未见的杨帆之。他正带着几个小厮,拨开人群径直朝她走来。


    人群很快被身强力壮的小厮驱散。杨帆之走到安芷芸跟前,脱下大氅给她披上,随后拉起她的手,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指尖传来的暖意驱散了安芷芸身上的寒意,她跌跌撞撞跟着杨帆之走,直到被扶上马车仍回不过神来。恍惚间,只听对方在她耳边道:“明日申时,我去将军府接你。”


    她回过神:“何…何事?”


    “自然有事。”杨帆之语气平静,“好了,早些回去吧!记得喝碗姜汤。”


    回府的马车上,安芷芸一遍遍回想着刚才的一幕,不知不觉眼底浮出一层水汽。她吸了吸鼻子,低声问红裳:“他经常在隔壁宅子里待着吗?”


    “他?姑娘您是说杨世子吗?”红裳心疼地擦拭着安芷芸头发上的雨水,“婢子听松山说,杨世子每日都来宅子待上几个时辰。”


    主仆二人不在说话,车内陷入安静,只有车轮滚动声和淅淅沥沥的雨声。许久,安芷芸又轻声问:“张公子没有回信吗?”


    红裳心里“咯噔”一下,支吾道:“还…还未,姑娘,许…许是有事耽误,张公子未能及时给您回信。”


    “好的,我知道了。”安芷芸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第二日申时,杨帆之的马车准时停在将军府门前。府外围观的好事者已被他事先驱散,安芷芸顺利地登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行使,最后停到了昨日被围困的地方。安芷芸不解:“我们为何来七星巷?”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杨帆之扶着安芷芸下了车,拉着的手便再没松开,安芷芸想抽回手,却被对方紧紧扣着。


    “我们这样会被别人误会的。”她低声道。


    “昨日我替你解围的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我还会怕别人误会吗?”


    “你不怕,我怕。”


    杨帆之轻嗤一声:“你何时变得这般胆小了?从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安芷芸呢?”


    安芷芸没好气瞥了他一眼,不再言语,任由他拉着往前走。


    二人走进绣坊隔壁的宅子,穿过垂花门步入天井。只见天井中央放着一张椅子,一人被五花大绑捆在上面,嘴里塞着布团,正不断挣扎发出“呜呜”声。


    “郑春秋!”安芷芸见到仇人便想上前,却被杨帆之一把拽住。


    “我来。”杨帆之说罢,抬脚便踹向郑春秋的心口。


    椅子向后翻倒,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郑春秋痛得五官扭曲,喉头呜咽。杨帆之又是一脚踏到他胸口,痛得他目眦欲裂,额头青筋暴起。


    一顿拳打脚踢后,郑春秋嘴里的布团被取了下来,张口便是求饶的话:“杨世子,您饶了我吧!我真不知道她…她是您的女人。”


    “你胡说什么!”安芷芸急了,上前踹郑春秋。


    “哎呦!我的姑奶奶,您别打了。”郑春秋讨饶,“实话跟您说吧,中春宴那日,是武宁侯府的纪珂撺掇我对您下手。她说您性情温顺、胆小怕事,只要我玷污了您,您便会嫁给我。哪知后来…唉!别提了。”


    “是她?”安芷芸心中一惊。


    “性情温顺?”杨帆之抽了抽眼角。


    郑春秋继续道:“我也是被纪珂给骗了,七夕那晚我被您踹了几脚,差点断子绝孙,我气不过找纪珂麻烦,她又给我出招,让我放出流言并雇人传播,她说这样就能逼得您骑虎难下,最终不得不嫁给我。”


    安芷芸气骂道:“你做梦!”


    “对对,我做梦,我要是知道您和杨世子的关系,借我十个胆子我也绝不敢肖想您。”


    郑春秋虽不怕将军府,可他怕国公府。因为他知道,日后不论是哪位嫡皇子登基,国公府都是太后的母家。而眼前的杨帆之是国公府唯一的嫡子,将来必是权势滔天,到时候要弄死他们郑家,还不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因此当杨帆之为安芷芸的事找上门时,他立刻怂了。


    “我已如实交待,你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求二位高抬贵手放了我吧!”郑春秋仰面哀求道。


    杨帆之挥了挥手,一边候着的来福上前给郑春秋松了绑。


    郑春秋跪地叩谢,战战兢兢起身,偷偷打量杨帆之的神色:“那…我可以走了吗?”


    “想走?哪有这么容易!”安芷芸出声道。


    郑春秋哭丧着脸:“姑奶奶,您还想要我怎么样?”


    不等安芷芸,杨帆之沉声道:“你明日需沿着紫川大道游城三圈,当众澄清是你诬陷了将军府安姑娘,并招认与你有私情的实为武宁侯府的纪珂。”


    “杨世子,诬陷纪珂可以,可让我去游城,这…这还不如让我去死!”郑春秋身子瘫软,冷汗涔涔。


    杨帆之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那你去死吧!”


    他的声音冰冷,语气中透着杀意,让郑春秋忍不住打了个战栗。最终郑春秋无奈,只得惨白着脸点头应下,随即仓惶而逃。


    郑春秋走后,杨帆之瞥了一眼来福,来福识趣,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天井中,只剩杨帆之和安芷芸二人,杨帆之走到安芷芸跟前,想去拉她的手。


    安芷芸却后退一步躲开:“杨世子,谢谢!”


    杨帆之指尖顿住:“你为何如此疏离我?”


    “因为我不想走上一世的老路。”


    “或许此生,我们可以换一条路走。”


    安芷芸摇摇头,唇边扯出一抹牵强的笑:“若无他事,我先走了。”


    她转身,毫不留恋地向外走去,正走到门口,杨帆之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回,随后她被抵在门上。


    杨帆之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用复杂深沉的目光看着她,仿佛要透过她的双眼看进心底。片刻后,他忽然低头,滚烫的唇带着清冽的雪松气息吻了下来。她想挣扎,却被他压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很快,她呼吸渐乱,思绪空白,他唇齿间的掠夺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良久,他才缓缓松开,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微颤:“嫁给我!”


    第45章


    安芷芸用力推开杨帆之,抬手想扇他一耳光,却顿到半空终究没有落下。二人对视片刻,安芷芸眼尾泛起红,她转身迅速拉开门,逃似地快步离去。


    杨帆之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指腹无意识地抚过唇角,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秋风拂过,卷起他的衣角,也吹落了片片梧桐叶。他伸出手,一片叶子飘到了他的掌心,他垂眸凝视许久,最后缓缓收拢了五指。


    安芷芸回到将军府后,缠绕在鼻尖的那股雪松香仍是挥之不去,她心中三分是惊,三分是怒,剩下的却是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迷乱和悸动。脑海中全是杨帆之的样子,微蹙的眉,深潭般的眸底,还有刚才让人深陷的热吻。


    她始终告诫自己:这一世,绝不能再让爱上他!可自己的心早已背叛,原来爱与不爱,从不由得人。


    正心乱如麻时,父亲安忠禄派人来请她去前院。她整理好思绪,去了大厅。


    大厅内不光安忠禄在,连安止墨和安止砚也在。安芷芸踏入厅中,强颜欢笑:“爹,您找我?”


    安忠禄焦急地拉过她,问道:“芸儿,今日城中又有流言,说你和国公府世子有私情,这到底怎么回事?”


    安芷芸如实将昨日绣坊门口被围堵之事说了,怕安忠禄不信,又补充道:“爹,我和杨世子没什么交情,他只是住在绣坊隔壁,正好撞见我被围困,出于好心才替我解围的。”


    “这样啊!”安忠禄松了口气,“这些日子你先别出门了,圣上那边我还会想办法再上奏折,爹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爹,没事了,杨……”安芷芸本想说杨帆之已经替她解决了,却想起刚说和他没什么交情,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安止砚不合时宜地站起身来插嘴:“小妹,吏部尚书府的三公子还向咱家提亲不?”


    他这话一出口,便被他爹和大哥同时瞪了一眼,他慌忙捂住嘴缩了回去。


    安止墨温声劝慰:“芸儿,别想太多,事情都会过去的。”


    “嗯。”安芷芸故作轻松点头,撒谎道:“我还没给张公子回信,这事我看还是算了吧!爹爹,大哥二哥,我觉得不嫁人也挺好的,可以一辈子陪着你们。”


    安忠禄心中感动,嘴上却说:“胡说什么,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


    “我就不嫁人。”安芷芸挽着安忠禄的胳膊撒娇,“我想陪着爹爹一辈子。”


    第二日辰时刚过,紫川大道上便聚起了人群。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郑春秋脖子上挂着一张大字请罪书,一边走一边高喊:“我有罪,我不该诬陷将军府安姑娘,与我有私情的实为武宁侯府纪珂!”


    城中向来不缺八卦之众。郑春秋的举动顿时在城中炸开了锅,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等他在城中游完三圈,武宁侯府的纪珂已沦为城中新的笑柄。


    纪珂得知此事时,气得差点晕过去。她忍不了这口气,直接冲到工部尚书府找郑春秋算账。而郑春秋因游城之事刚挨了顿家法,正火冒三丈无处发泄,见纪珂找上门来,便直接让小厮架住了她。


    郑春秋抬手“啪啪”扇了纪珂两个耳光,骂道:“我就因为听了你的谗言,才上了你的当,惹了这么大的祸。”


    纪珂被扇得眼冒金星,好半天才缓过来,不甘示弱回骂:“你自己没本事拿下那个贱人,拿我撒什么气?再说你今日吃错药了吗?上街游城还攀咬我和你有一腿?”


    “你还有脸说,”郑春秋怒火中烧,气得反手又扇了纪珂一个耳光,“你知道那女人背后是谁吗?我今日要是不这么做,我们整个尚书府都没好日子过。”


    纪珂双颊红肿,嘴角渗出血丝,愣愣问:“她背后是谁?”


    “那是国公府世子!他是你我惹得起的人吗?”


    “怎会是他?那贱人怎么可能攀上国公府世子?”


    “事实就是如此!如今我虽被迫认下与你有私情,但我告诉你,我看不上你,你可别因为嫁不出去来纠缠我!”


    郑春秋挥挥手,示意小厮放开纪珂,随后又朝她啐了一口:“滚吧!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纠缠你?我怎么可能看上你这种无赖。”纪珂气得浑身发抖。


    “我无赖?你又是什么好货色?在我这儿,你连做妾都不配。”


    二人越吵越凶,纪珂气急之下,想扑上去撕打郑春秋,却被身边的小厮牢牢按住。最后,她直接被赶出尚书府,刚出府门,便被一群看热闹的人围了个严实。


    瞬间,嘲笑声和漫骂声如潮水向她涌来,一句句难听的话像一根根尖锐的毒刺,穿过她的耳膜,扎进她的心里。


    “滚!你们凭什么这样说我?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她朝着人群嘶喊。


    可回应的却是更赤裸裸的辱骂,还有人向她砸来臭鸡蛋、烂菜叶。很快,她觉得自己被无形的枷锁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动,而心中那股憋屈的怒火,始终找不到出口,最终化成近乎疯狂的怨恨。


    安芷芸!我绝不会放过你!


    七月下旬,正隆帝驾崩,三日后,九皇子唐渊登基,定年号为康德。


    七月末,安芷芸在绣坊账房算账,突听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片刻后,王松山跑来禀报,说有人来绣坊闹事。


    安芷芸放下笔随王松山去了前院,只见一个身形粗壮的汉子背着一个大箱笼,正在厅中大声叫嚷:“我娘子在你们这里定了一批绣品床幔,结果布料粗劣,针脚疏密不均,简直是黑店,退钱!”


    安芷芸一听便心下了然,绣坊的绣品向来用料讲究,做工精细,口碑一直很好,所以她能断定这个大汉是故意来找茬的。


    她定了定神,笑着迎上前好声劝道:“这位大哥,你怕不是弄错了吧?我们绣品用料最差也是云锦,请的绣娘也是城中数一数二的,怎么可能粗制滥造呢?”


    那大汉将身后的箱笼取了下来,扔到了安芷芸脚边,箱子落地,发出一声“咚”的一声闷响。


    大汉指着箱笼:“老子说一不二,还能骗你不成?绣品我都带回来了,在箱笼里,不信你自己瞧!”


    安芷芸并未多想,蹲下身去开箱笼。打开箱盖的刹那,她顿时瞳孔紧缩,里头哪有什么的绣品,而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活蛇。


    一条条闪着油亮鳞片的蛇见了光亮,吐着红信子翻滚着窜出箱笼,惊得安芷芸跌坐到地上。一旁的王松山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踹开箱笼,将安芷芸从地上拉起,护在身后。


    群蛇贴着地面迅速游走,四下散开。大汉见目的达到,趁乱出了绣坊,逃离现场。


    王松山想去追人,安芷芸叫住了他:“先别追了,宅中进了蛇,先去通知院中绣娘让他们注意防范。”


    “是。”王松山向后院奔去。


    王松山前脚刚走,绣坊门口便闪进一道身影,来人是纪珂,而她身后跟着的,是刚离开的大汉。只见纪珂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像盯猎物般一步步朝安芷芸逼近。


    安芷芸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立刻扭头往后院跑去,可还是晚了一步,纪珂一把攥住了她的发梢,那大汉也堵到她身前,将她制住。


    “你们想干什么?”她被大汉死死制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纪珂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把短刀,唇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我想干什么?你说呢?你运气真好,居然没被蛇咬,不过现在你就没这么好运了。”


    安芷芸紧盯着那柄寒光凛冽的刀,强作镇定:“你想杀我?”


    “不,让你死了太便宜你了,我想划花你的脸,我要让你痛苦一辈子!”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安芷芸脸上,不是在看着一个活人,而是在打量一件物品,手中的刀来回比划,好似在找最合适的落刀点。


    就在纪珂扬起刀挥下的刹那,安芷芸绝望闭上眼。


    突然,身后挟持她的大汉猛地一颤,带着她向旁倒去,锋利的刀尖擦过她的脸颊,划进了她的肩头,皮肉绽开的疼痛让她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混乱中,她回头发现是王松山返回来了,可王松山还没能靠近她,就被大汉一脚踹开。大汉重新抓过她,将她扭向纪珂。


    纪珂再次举刀,可这回刀尖依旧没能落到她脸上,而是被扑过来的王松山徒手死死握住。鲜血顿时从王松山指缝中流出,顺着刀尖一滴滴往下淌。


    纪珂一愣,两次失手似已让她杀红了眼,她转头吩咐大汉:“拉开他!”


    大汉上前去揪住王松山的衣领想拖开他,可王松山却死活不肯松手。大汉怒了,猛地抬脚朝他后背狠狠踹去。


    一脚、两脚、三脚……


    安芷芸见状,顾不得肩头的伤口疼痛,扑上前撕咬大汉手臂。大汉吃痛,反手就是一记耳光,将她重重扇倒在地。


    安芷芸被打,王松山一时分神,手下松懈。此时,大汉又是一脚狠狠踹来,他终于坚持不住向前跌去,而前方正是那柄寒光凛冽的短刀。


    随着“噗”的一声闷响,王松山身子一颤,锋利的刀尖已直直插入他的心口。


    纪珂许是没料到会闹出人命,惊恐地缩回了手,捂着嘴踉跄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到地上。


    王松山晃了晃身子,难以置信地低头向胸口看去,他颤抖着抬起手,似乎想要拔出刀,可手还没触到刀柄,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鲜红的血不断从伤口涌出,在青石地面上无声地漫延开来。


    “松山!”安芷芸大喊一声,疯了般的朝王松山爬去。


    第46章


    还未等安芷芸爬到身边,王松山已经倒在了地上。


    安芷芸扑前,抱起脸色惨白的王松山,死死捂住他胸前的伤口,可鲜血却固执地从的她指缝间不断溢出,怎么也捂不住。


    “别…别睡,松山!睁开眼看着我,睁眼啊!”她哑着嗓子哭喊道。


    王松山的身子剧烈颤了几下,艰难睁开了眼,涣散的瞳孔对焦了很久,才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他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如同黑夜里即将燃尽的残烛,发出的最后呜咽。


    “松山,你撑住…我去为你请大夫。”


    王松山轻轻摇了摇头,僵硬地抬起手,那只手上全是血,触目惊心。他的指尖在半空顿了顿,最后还是轻轻落到安芷芸的脸上,帮她轻拭去眼泪。


    “姑娘…真美……”他似乎在笑,可嘴角却溢出一股暗红的血。


    泪水模糊了安芷芸视线,她颤抖着手去擦他嘴角的血,眼泪滴在手背的湿热,让她一时分不清,那究竟是他的血还是自己的泪。


    王松山缓了一会,气若游丝道:“小的…以后不能再为姑娘效力了,若有来世…希望还能遇…姑娘,还有…杨世子…对姑娘是真心的,嫁给他…会幸福的……”


    说完,他再也撑不住,眸中最后的一点光,在耗尽了对世间的留恋后悄然熄灭。最终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安芷芸怀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息。


    安芷芸怔怔看着他,那个在天福殿递支踵给她,在绣坊给她做桂花茶,在关键时刻救下她的人,终究没能活下来。


    许久,她像是从一场恶梦中惊醒过来,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哀嚎:“松山!”


    后院的人听到动静,顾不得蛇灾,慌张赶到前院,却被眼前的情景吓得魂飞魄散。而纪珂和那大汉早就在王松山倒地时,逃出了绣坊。


    安芷芸的哀嚎太过悲恸,连隔壁的杨帆之也听到了。他匆匆赶来,眼前所见一切简直令他发疯。只见满地是血,数条蛇在厅中游走,而安芷芸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抱着王松山,全身上下都是血。


    他冲上前去扶安芷芸,人还没扶起来,安芷芸已经身子一软,晕了过去。他将人打横抱起,冲站一边吓傻的众人吼道:“快!去备马车!还有,派人去报官!”


    一直到第二日傍晚,安芷芸才幽幽转醒。睁眼后,她发现自己躺在闺房床榻上,父亲守在床边,见她醒来,长长舒出一口气。


    “没事就好,可把爹吓坏了。”


    她轻唤了一声“爹”,挣扎着要坐起来。安忠禄忙阻止她:“你肩膀的伤口很深,不能使劲,好好躺着。”


    她躺了回去,声音颤抖:“松山他……”


    “你绣坊那个小厮…没了,爹已经去寻他的家人了。”


    安芷芸瞬间红了眼眶:“爹,他没家人,他是个孤儿。”


    “唉!”安忠禄叹了口气,“别想了,爹会好好安葬他的。”


    接着,安芷芸将昨日绣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安忠禄听完气得脸色铁青,他强忍着怒气安慰:“芸儿,你好好养伤,余下的事就交给爹处理。”


    安忠禄走后,红裳和翠袖进屋,红裳端着药碗,翠袖小心扶起安芷芸。两个丫鬟眼睛都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


    安芷芸喝完药,翠袖坐到床榻边,轻轻地给她捏腿,心疼地问:“姑娘,伤口还疼吗?”


    “不疼。”安芷芸疲惫闭上眼,半晌又睁开眼问:“我是怎么回来的?”


    翠袖手下的动作一顿,回复道:“是杨世子送您去了医馆,然后又派人来府中寻老爷和两位少爷。”


    她犹豫了片刻,又道:“姑娘,您不知道,当时您浑身是血,杨世子以为您受了重伤,他跟疯了似的抱着您,那神情…那神情好像要把我们所有人都杀了才能解恨。”


    翠袖说完这句话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而安芷芸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指尖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不出几日,刑部下了判决。大汉被判了流放,而纪珂是武宁侯府的姑娘,因是误杀,加之死的只是个身份低贱的仆从,通常情况下只需赔银即可。


    但杨帆之不同意,给官府施压要求依律流放纪珂。刑部官员左右为难,一边是武宁侯府,一边是国公府,一时不知该如何断案。


    武宁侯求到了国公府杨老封君面前,杨老封君得知此事,将杨帆之唤到了跟前。


    等杨帆之行了礼,祖孙二人寒暄了几句,杨老封君才开口问:“帆儿,听说你为了一点小事,执意要将武宁侯府的姑娘送去流放,可有此事?”


    “祖母,那纪珂放蛇咬人,又持刀行凶,终致他人丧命,孙儿觉得不能因她身为权贵,便任由官府对她网开一面。”


    杨老封君点头认同,嘴上却道:“可世代权贵历来如此,纪姑娘也是错杀那小厮,依祖母看杖刑即可。”


    杨帆之毫不退步:“如今新帝刚登基,正是整顿朝纲之际,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区区一个武宁侯府的姑娘?”


    杨老封君微微叹了口气:“今日,那武宁侯求到了老身面前。帆儿,此事不如就此作罢,就当卖他们一个人情吧!”


    “恕孙儿无法认同。”杨帆之却是油盐不进,随后躬身行礼,“祖母,若无他事,孙儿还得进宫面圣,先行告退了。”


    康德帝登基不过十余日,却极其重用杨帆之。明眼人都人看出来,这位年轻的礼部尚书,恐怖怕不久便会晋升到内阁大学士。


    望着杨帆之头也不回离去的身影,杨老封君的面色沉了下来,吩咐身侧丫鬟:“派人去查,他执意此事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丫鬟低声领命而去。


    当杨老封君得知,杨帆之是为了一个女人才执意此事时,闭眼陷入了深思。


    她背靠银枕半倚在罗汉床,指尖拨动手中念珠,任由丫鬟轻轻给她捏肩。半晌,她缓缓睁开眼:“你说的,可是去年在宝莲寺遇上的那位?当时她一个兄长还揍了帆儿?”


    “正是。”丫鬟低声应道,略一迟疑,又继续道,“前阵子,安姑娘和吏部尚书府的郑公子有染的传闻满城皆知。可谁知没几日,那郑公子便改了口,还游城致歉,当众赔罪。婢子听说,正是因为世子插手了。”


    “竟有此事?”杨老封君下意识直起身子。


    丫鬟绕到前方,半跪在榻边给她捶腿:“确有此事,这些腌臜事,下人们怕污了您的耳,都不敢到您跟前说。”


    屋内燃着檀香,丝丝青烟中,杨老封君又闭上了眼。脑中浮现出去年宝莲寺中的情景,记忆中那姑娘的面容已经模糊,可那抹明媚的艳丽却无比清晰,她不由地皱起了眉。


    随即,她又想起自家孙儿自去年八月被太师府退亲后,便再未应允任何亲事,想到这里,她心里一沉,一股无名的不安浮上心头。


    她猛地睁眼:“给宫里递个帖子,我要进宫面见太后。”


    “是。”丫鬟应道。


    中秋前夕,康德帝突然颁下圣旨,委派安忠禄一月后前往南岭驻守边疆。按例,家眷及未婚子女需随主同行,除了已成亲的安止墨外,安止砚与安芷芸都需随行。


    南岭千里之外,荒凉至极。安忠禄自己去倒觉得没什么,可带着宝贝闺女前往,他就舍不得了,而让安芷芸能留在紫炎城唯一的办法,便是让她立刻定下亲事。


    可经流言的事后,安芷芸在城中的名声不好,一时根本找不到亲事。安忠禄想到了张令昊,便悄悄找了媒人去吏部尚书府探口风,结果媒人连尚书府的门都没进去。


    正当他焦头烂额之时,国公府世子杨帆之找上门来。


    二人在厅中寒暄落座,等丫鬟奉上茶退下,杨帆之直截了当道明来意:“在下杨某,有意求娶令爱。”


    此言一出,安忠禄手中茶盏一晃,眉头微蹙:“杨世子,你刚才说的话,能再说一遍吗?”


    杨帆之从容点头,吐字清晰重复了一遍:“在下杨某,有意求娶令爱。”


    安忠禄这才肯定刚才自己没听错,他忙搁下茶盏,身子前倾语气急促:“杨世子,你今日就是为这事而来?”


    “对,不过我今日还想见令爱一面。”


    安芷芸肩上有伤,不便到前厅见客。安忠禄思来想去,最终派人直接领杨帆之去了芳芷院。


    杨帆之进入安芷芸的闺房后,吩咐两个丫鬟退下,红裳和翠袖都站着没动,直到安芷芸挥了挥手,他们才默默退了出去,眼底全是欲言又止的担忧。


    杨帆之走近床榻,见半倚着的安芷芸气色尚可,稍稍放下了心,“你这两个丫鬟倒是忠心。”


    “找我何事?”安芷芸语气淡淡。


    “你爹被委派南岭驻守边疆的事,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


    安芷芸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近一个月里,满城的污言秽语,张令昊的背弃,王松山的死,新帝的发难,一桩桩一件件,几乎要将她掏空。


    她如今什么也不愿想,或许离开紫炎城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只不过父亲身子不好,而二哥到那里恐怕也说不到好亲事。


    杨帆之在她的榻边坐了下来,沉吟片刻后,轻声道:“我心里有个事一直很疑惑。”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何事?”


    “上一世你我死得很蹊跷,毒绝不是我下的,我也相信不是你。”杨帆之目光沉静落在脸上,“那我们究竟是死于谁手?”


    第47章


    杨帆之说完,安芷芸冷嗤一声:“怎么死的,如今还重要吗?”


    “自然重要,不查明真相,若真凶再对你我下手,该如何是好?”


    安芷芸沉默不语,杨帆之继续道:“所以,我们或许可以合作。”


    “如何合作?”


    “你嫁给我。”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说一句随意的话。


    随着话音落下,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沉寂,只剩彼此呼吸的声音。许久,安芷芸打破了沉寂,蹙眉问:“这就是你说的合作?”


    “我们是假意成亲,还原上一世的情景,设局将真凶引出。”


    安芷芸一口回绝:“我不干!”


    杨帆之进一步游说:“只要你是我名义上的妻子,你便可以留在紫炎城。”


    “去南岭我无所谓。”


    “那你父亲安忠禄呢?”


    安芷芸一时语噎,她怎样都可以,但她不想父亲去边疆受罪。


    “我能说服圣上,收回委派你父亲驻守边疆的圣旨,但条件是你到国公府,助我找出真凶。”


    像是怕她拒绝,杨帆之又补充:“只要查出真凶,你若不愿留在国公府,随时可以和离。”


    安芷芸重新陷入沉默,或许是杨帆之抛出的诱惑太大,又或许是一个月前他那句“嫁给我”让她早乱了心,正当难以决断时,一只手轻轻覆了上来,将她微凉的手指裹进温热的掌心。


    耳边又传来他轻柔的声音:“你可愿意合作?”


    指尖的温度顺着血脉,悄然流进她心里,将这些日子积下的寒意一点点融化,她的心开始松动。


    最终她抬起眼帘,看向他那深沉眼眸,语气刻意疏离:“你说的,只是合作。”


    “自然。”他答得干脆,拉着她的手却不肯松开。


    “那好,这交易我做了。”


    杨帆之心里松了口气,他知道借她父亲的困境来换她点头,手段有些卑劣,但他顾不上了。重生的一年多里,发生了太多的意外,或许只有把她放在身边时刻守着,他才能安心。


    他怕她再变卦,忙转移话题:“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中秋夜,我带你去放孔明灯。”


    “不必了。”


    随后,二人谁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他望着窗外被风吹动的竹影,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而她又垂下眼帘,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第二日,杨帆之退朝后并未离宫,而是直接去了御书房求见康德帝。


    御书房内明镜高悬,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康德帝坐在明黄的御案后批奏折,见杨帆之进来并未停笔,只是瞥了他一眼。


    杨帆之跪下恭敬行礼:“微臣杨帆之,叩见圣上。”


    “起来吧,这般恭敬,找朕有何事?”康德帝语气随意。


    杨帆之起身,向前走了几步,正色道:“微臣想求圣上赐婚。”


    “赐婚?”康德帝手中的朱笔一顿,明知故问,“你这是看上哪家贵女了?”


    “是镇远将军府嫡女安芷芸。”


    康德帝脸上并未露出意外之色,他从御案后站了起来,踱步到杨帆之跟前,沉声问:“这事,外祖母知道吗?”


    康德帝的外祖母是杨老封君,也是杨帆之的祖母。杨帆之如实回答:“祖母并不知。”


    康德帝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在杨帆之面前停下步子,缓缓开口:“前几日,外祖母进了宫。她走后,母后便向朕求了道旨意,说将军府的姑娘坏了你的名声,要朕将她支出城。朕想,正好南岭边疆需要驻守,便下旨命安忠禄前往。”


    杨帆之心头一震,他没想到安忠禄被发配边疆的事,竟和自己有关。


    “圣上……”


    康德帝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求到朕跟前也没用,如今安姑娘名声不好,这门亲事外祖母肯定不会应允的。”


    “正因为祖母不会应允,微臣才来求圣上的。”杨帆之又跪了下去,情神冷硬,“此生我非她不娶。”


    “帆之,你可有想过,一个不为外祖母所容甚至轻视的女子,若嫁进了国公府会面临怎样的困境?”


    这话让杨帆之忽地想起上一世的情景,当时家中同样反对他娶她。但那时的他意气用事,竟以绝食对抗,虽后来心愿达成,却忽略了她嫁入国公府后的困境。


    祖母不喜她,动不动便责罚,他前头还护着,后来次数多了,便也烦了。所以当她再向他倾吐时,他只是敷衍应付。如今想来,他们后来终日争吵的祸根,或许早在那时便已埋下了。


    想到上一世的往事,他眼尾微红,语气坚定:“此生不论是何种困境,我都会替她挡下来。”


    康德帝踱回御案后坐下:“你不后悔?”


    “绝不后悔!”


    康德帝凝视他片刻,最终轻呼出一口气:“罢了!朕就帮你一次,回去等着吧!”


    杨帆之从地上起身,却没挪步子:“微臣还有一事。”


    康德帝挑眉:“你还有何事?”


    “微臣大婚,还想向圣上讨要一份贺礼。”


    “你别得寸进尺!”康德帝面上训斥,眼底却带着笑意。


    杨帆之自顾自道:“微臣的未婚妻子自幼丧母,是由父亲拉扯大,父女感情极深,微臣想求圣上开恩,更换驻守边疆人选。”


    康德帝一愣,随后抄起手边的一本奏折便砸了过去,戏骂道:“真有你的,把朕这儿当许愿池了是吗?”


    杨帆之却又一本正经跪了下去:“求圣上赐微臣新婚贺礼。”


    “滚!”康德帝不耐烦地挥挥手,“再不滚,拉你出去砍了!”


    “是,微臣告退!”


    杨帆之自幼了解康德帝的脾性,见这架势,便知此事已被应允。


    杨帆之离开后,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康德帝拟了两份旨意,当他写到“安芷芸”三字时,眼前忽地浮现出那个明艳女子的回眸一笑,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清明。他的抱负从来不会停留在女人身上。


    他将两份旨意盖好玺印递给太监,吩咐道:“让司礼监去传旨,一份给国公府,一份给将军府。”


    “是。”太监接过旨意领命而去。


    当安忠禄带着全家跪下接旨时,如同坠在云里,康德帝不但免去了他驻守边疆的苦差,还给他晋了一级,提升他为龙虎将军,赏银千两。


    他诚惶诚恐地从传旨太监手中接过圣旨,忙将备好的荷包悄悄塞入对方袖中,“有劳公公奔波。”


    传旨太监在袖中掂了掂荷包份量,笑得意味深长:“安将军,恭喜恭喜,不过更大的喜事还在后头呢!”


    见安忠禄面露不解,又上前压低了几分声音道:“圣上已将令爱许配给国公府世子了,咱家还得去国公府宣旨呢!”


    安忠禄心头一凛,他没想到杨帆之的动作这么快,第二日便求来了赐婚圣旨,不但如此,还替他解了困局。


    等传旨太监走后,他仍捧着明黄的圣旨有些发怔。直到众人围上来,他才如梦初醒,连忙吩咐管家:“快!把灯笼挂起来。还有,开祠堂,我要给祖宗上香报喜。”


    另一边,国公府内,接了圣旨的杨老封君顾不得唤来杨帆之问话,而是即刻进宫觐见太后。太后听明缘由,向康德帝请求收回杨帆之的赐婚。不料这一回,康德帝却只回复了八个字:“此事已定,毋庸再议。”


    杨老封君气呼呼回到国公府,把杨帆之传唤到大厅,又派人去请来国公夫妇二人。


    杨帆之未等杨老封君开口,自觉跪到大厅中央。国公爷杨棣坐在老封君一侧,小心揣摩母亲的脸色。


    暮色四合,厅中已燃起烛火,照得四下明亮。杨老封君坐在上方太师椅上,缓缓拨动茶盖,青瓷相叩的声响,在压抑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许久,杨老封君目光落到跪地的杨帆之身上,缓声开口:“帆儿,赐婚的圣旨是你向圣上求的吧?”


    “是。”杨帆之只回复了短短一字。


    “胡闹!”杨老封君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吗?”


    “孙儿知道。”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自降国公府世子的身份,去娶一个名声尽毁的姑娘?”


    “因为孙儿喜欢她。”杨帆之虽跪着,背脊却挺得笔直。


    “此事由不得你任性。”


    杨老封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说完她将目光转到国公杨棣身上。杨棣向来惧怕母亲,被利剑般的目光一扫,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杨棣咽了下口水,好声劝道:“帆儿,不要惹你祖母生气了,趁此事还未传开,明日去圣上面前解释一下,把赐婚圣旨还回去吧!”


    杨帆之抬起头,眼底全是倔强,一字一顿道:“恕难从命!”


    “放肆!”杨老封君重重一拍茶桌,将茶盏震得叮当乱响,惊得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颤,“你若执迷不悟,家法伺候。”


    杨帆之却无所畏惧:“无论如何,孙儿都会如期娶她。”


    “你……”


    杨老封君气得脸色铁青,胸膛起伏,一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滚着惊涛骇浪,她颤巍巍地站起来,杨棣见状连忙去扶,却被她一把推开。


    她拄着拐杖走到大厅中央,身影完全笼罩住跪着的杨帆之,压着怒意问道:“去年,你被太师府退亲前,城中传言你搂着一个女子从私宅出来,当时你死活不说那人是谁,今日我问你,是不是就是她?”


    这一回,杨帆之坦然回答:“是她,孙儿从去年上元夜在桥头便对她一见倾心。”


    他回答的是上一世的情景,但也是这一世的心动。两世的光阴,他的心底至始至终都有她的存在。


    第48章


    因康德帝的圣旨和杨帆之的坚持,杨老封君最后不得不让步。既然圣旨上写着“择日完婚”,她便以安芷芸名声不好,需等城中百姓淡忘流言为借口,要求将婚期定在来年。


    杨帆之没有争辩,他将婚期定在来年的三月初一。这恰是他上一世迎娶安芷芸的日子,只不过晚了两年。


    至于武宁侯府的纪珂,在杨帆之的施压下,最终被刑部定罪,流放三年。


    杨帆之的婚事算是定下,却让国公府众人心思各异。杨老封君心中始终梗着一根刺,而寄居在府里的表小姐魏芊月,更是郁郁寡欢。


    这日,魏芊月刚出国公府,庶子杨启宗便悄悄跟了上去。接着,二人在一家胭脂铺门口“偶遇”了。


    自从中春宴那晚在行宫水榭一起喝酒后,二人面上关系一直不错。因此,杨启宗提出邀请魏芊月去茶楼坐坐时,她并未推辞。


    茶楼雅间内,二人对坐闲聊,聊着聊着便聊到了杨帆之的亲事上。提及此事,魏芊月神情微变。


    杨启宗观察着她的神色,适时开口:“表妹,你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有何打算?”


    魏芊月心头一跳,没料到话题会引到自己的亲事上。她进入国公府后,杨老封君也替她张罗过几个相看对象,却都是门楣低的小官之家,她根本看不上。


    正当不知该如何接话时,杨启宗忽然拉住了她的手,她惊慌地想要抽回,却被对方扣得紧紧的。


    这是中春宴那晚后,杨启宗第二次拉她手,只不过这一次杨启宗没松手。


    “表妹,菁娘身子不好,成亲两年多未能替我诞下麟儿,我正想和父亲提纳妾之事。”


    魏芊月眼中闪过的诧异,杨启宗全看在眼里。他顿了顿,语气放缓:“自初次相见,我便倾心于你。我知你心思,可帆之并不会纳你为妾。”


    他将魏芊月的手贴在胸口,又柔声道:“我虽不是嫡子,但终究是国公府长子。你若嫁我,我必待你如正妻,吃穿用度一律按正房规格,且菁娘的身子…或许用不了多久……”


    魏芊月心中松动,若是她成了杨启宗的正妻,杨帆之便得叫她一声“大嫂”。思及此处,一种莫名的优越感从心底升起。


    她盯着杨启宗的眼睛,问道:“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杨启宗当即伸出两根手指向天,一脸肃容:“自然是真心话,天地为证,日月可鉴。”


    八月十五夜晚,宫里设下中秋宴,杨帆之和安芷芸都未赴宴,二人去了城中一家酒肆喝酒。


    安芷芸本不想答应杨帆之的邀约,在她看来,二人的亲事是笔买卖,不过各取所需罢了,成亲前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可实在架不住王嬷嬷的唠叨,要她和杨帆之培养感情,所以她只得来了。


    酒肆二楼凭栏处,二人对座。安芷芸举起酒盏,仰头一口喝了下去,随后轻轻咳了一声。


    杨帆之伸手取过她的酒盏,蹙眉提醒:“少喝些。”


    “你管我。”安芷芸声音带着微醺的任性,起身走到凭栏靠着,向楼下看去。


    楼下,道路两侧挂满红灯笼,光影灼灼,似要和天上明月争辉。沿街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人群熙攘,一片喧嚣。


    杨帆之也站起身,取来披风给她披上:“你要是觉得无趣,不如我们去祭祀庙放孔明灯吧?”


    “不去了。”安芷芸想也不想,一口回绝。


    二人挨得极近,夜风拂过,有几缕发丝不经意掠过杨帆之手背,他侧头安芷芸看去,她精致的五官被月色镀了一层柔光,让他一时失神。


    安芷芸忽然指着楼下一个热闹的吃食摊子,随口问道:“那是卖什么的?”


    他回过神来:“桂花糖,你若想吃,我给你买去。”


    安芷芸想说不必了,可杨帆之已经转身往楼下走去。她在原地站了片刻也下了楼,想等杨帆之回来打个招呼便回府。


    不一会儿,酒肆门前来了几个客人,其中一人竟是张令昊。


    张令昊见到安芷芸先是一愣,和身边友人低语了几句后,便朝她走来。走到近前,张令昊行了一礼:“安姑娘,好巧。”


    安芷芸站着没动,语气平淡:“是啊,好巧!”


    张令昊试棎着问:“你…独自一人?”


    “我是和朋友一起来的。”


    安芷芸说完不再看他,微微侧转身子看向热闹的街市。张令昊见她态度冷淡,纠结片刻,终究开口解释:“安姑娘,上回未能给你回信是因为……”


    安芷芸转过脸,打断了他的话:“张公子,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祝你往后顺遂安康。”


    她的声音平静,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说完,她又将脸转了回去,再不看他一眼。


    “我……”张令昊的声音哽在了喉头,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暮色中,他惊讶地看到杨帆之走了过来,走到安芷芸跟前停下,笑着将手中的小纸包递了上去,安芷芸也笑着接过。


    张令昊心中酸涩,这般的明媚的笑脸,她也曾给过他,只不过如今已属于另一个男人。


    杨帆之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随后拉起了安芷芸的手,快速离开了酒肆。


    张令昊怔怔站在酒肆门口,看着二人拉着手远去的身影,心如刀割。一个多月前,他收到安芷芸的信时,立刻央求父亲去将军府提亲。可不过半日,城中关于她的流言顿起。父亲训斥了他,为了不让父亲失望,他不敢再提及此事。


    如果在她陷入困境时,他能勇敢一些,有担当一些,那个明艳的女子,如今是不是该属于他呢?


    他唇边溢出一丝苦笑,他知道,这一次自己永远地错过了她。


    安芷芸被杨帆之牵着走了一段路,确定已离开张令昊视线范围后,便将手从杨帆之手中抽了出来。


    “谢谢你的桂花糖,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安芷芸又恢复了淡漠的神情。


    “那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安芷芸朝前方一个路口指了指,“将军府的马车就在那边。”


    杨帆之没再坚持,默默送安芷芸到了马车旁。看着她登车时毫不留恋的身影,心头失落。如今他虽与她定了亲,可他们之间似隔着一层无形的墙。


    忽然,车窗帘被掀起,安芷芸从里面递出一个荷包:“给,送你的,祝你生辰快乐!”


    杨帆之诧异:“你还记得我生辰?”


    “我自然记得,上一世和你相处十年,我怎会不知你生辰?”


    杨帆之迟疑着伸手接过,这是一个青色锦缎做的荷包,上面绣了一颗雪松,绣工精美,触感丝滑。明知安芷芸不擅长女红,仍忍不住问:“这是你做的?”


    安芷芸摇摇头,如实回答:“不是,珍锦阁买的。”


    杨帆之佯装不满:“好没诚意。”


    “你若不要还我。”她伸出手,作势要收回。


    “要。”杨帆之急忙将荷包塞入袖中,动作快得生怕她反悔。


    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着秋后算账的埋怨:“既然你记得我生辰,去年为何不送我礼物?”


    “去年?”安芷芸翻了个白眼“去年我们又不熟。”


    杨帆之却忽地忆起,去年八月十五,二人在水中纠缠的一幕,想起那个慌乱的吻,他改了口:“也不是没送我礼……”


    安芷芸疑惑看着他:“我有送你东西吗?”


    杨帆之忙将话题岔开:“下一个生辰可不能用买来的东西敷衍我。”


    安芷芸唇角略微扬起:“再说吧!”


    皇宫御花园内,回廊尽头的空地上,一群人正围成一圈,看场中一男一女比试投壶。随着“叮”一声清响,箭矢精准地落入左侧壶耳之中。


    “好!”众人齐声喝彩。


    凌兰收回手,神采风扬,她朝安止砚爽朗一笑,语气中满是得意:“该你了。”


    安止砚含笑拍手,取过一支箭矢走到比试中央,瞄准壶口,轻轻一扬,箭矢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稳稳落入右侧壶耳中。


    “好!”众人又是一阵欢呼。


    左右两个壶耳中的箭矢数量相当,不分上下,显然这是一场高手的对决。


    很快,消息传到了长公主耳中,长公主素来喜爱投壶,便出银五百两作为彩头。一时间,围观众人情绪高涨,比场中对决二人兴致还高,甚至有人开设赌局,赌他们谁会赢。


    二人又投了几个来回,仍是不分上下,壶耳中箭矢越聚越多,看得众人心潮起伏。


    中场休息时,凌兰拿着一支箭矢,有一下没一下拍打着手心凑到安止砚跟前,她微微偏头:“哎,你可以啊!”


    安止砚正倚在廊柱把玩箭矢,听了这话,晃了晃手中箭矢,语气十分张扬:“那是,小爷我吃喝玩乐没有不在行的。”


    “我以为自己的投壶技艺无人能敌,今日能稳赢第一,想不到半路遇上你这难缠的。对了,去年中秋宴,你拔得头筹了吗?”


    安止砚耸耸肩:“去年我没进宫参宴,我素来不喜这些热闹。”


    凌兰一愣,笑问:“那你今日怎么来了?”


    “我们将军府今年没人来,我爹便派我来凑个数。”安止砚说这话时,神情幽怨,好似被逼着干了什么苦差事一般。


    凌兰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她眼珠子一转,提议道:“安止砚,待会儿谁若输了,请对方喝酒怎么样?”


    说到喝酒,安止砚来了兴致:“行啊!这顿酒,你请定了!”


    凌兰用箭矢虚虚点了点他的肩,不服气道:“别笑太早,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第49章


    一个月后,国公府表小姐魏芊月,被一顶青色小轿送进了杨启宗的院子。因是纳妾,国公府并未筹备婚礼,但为了顾及体面,杨老封君赏了不少东西给魏芊月作嫁妆。


    杨启宗将魏芊月安置在正院西厢房,屋子格局与正妻李雪菁住的东厢房一致。不但如此,杨启宗还命人添了不少家什摆件,最后布置的比正妻屋子还要精致。


    妾室进院的第一晚,西厢房内,红帐翻滚,床榻摇晃的吱呀声混着喘息声,让守门的丫鬟羞红了脸。而东厢房内,李雪菁木讷地坐在罗汉床边,脸色蜡黄,眼神空洞。


    直到烛火燃尽,屋中陷入一片漆黑,她仍一动不动地坐着。


    门口守夜丫鬟进屋,重新点亮烛火,走上前低声劝:“夫人,夜深了,您早些休息吧!”


    李雪菁木然开口:“我想再坐一会儿,你退下吧!”


    丫鬟犹豫片刻,又劝:“夫人您别伤心,她只是个妾室。”


    “我不伤心,我巴不得他多纳几房妾室,这样便没精力折腾咱们。”她声音清冷,情绪没有一丝波澜。


    丫鬟心酸,在心底叹了口气,正要退出房门时,又听李雪菁问:“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丫鬟一愣,转回身答道:“回夫人,已不碍事了。”


    “跟着我嫁入国公府,让你受苦了。”


    “婢子不苦。”丫鬟开始红眼,“婢子先退出下了。”


    丫鬟出屋,关好房门后再忍不住,捂着嘴无声啜泣起来。


    她是随着李雪菁陪嫁过来的,本以为夫人嫁入国公府,这是攀了门好亲事。哪知这姑爷看着温润,实际如恶狼般凶残,不光玷污折辱院中丫鬟,更是随意打骂夫人。


    夫人嫁入国公府前,性子活泼,总是爱笑。可不过短短两年时间,便如花儿凋零般再无生机。而那混账姑爷却对外说夫人身子不好,以养病为由,不让她与外人过多接触。


    丫鬟朝西厢房看了一眼,再想起刚才夫人毫无生气的样子,眼泪流得更凶了。


    转眼到了来年的三月初一,杨帆之和安芷芸成亲的日子。


    这日清晨,天还没亮,将军府已是灯火通明。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整齐地摆放在前院的空地上,丫鬟小厮们在院中来回穿梭,个个脸上喜气洋洋的。


    安芷芸穿着大红嫁衣,一动不动地坐在铜镜前,任由喜娘为她挽发、描眉、点唇。铜镜中映出她平静的脸,完全没有上一世成亲时的紧张,相同的情景让她觉得自己只是在走一个过场。


    天大亮后,将军府门前已是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吉时一到,门房小厮扯着嗓子一路小跑,往院中通报:“接亲队伍到了!接亲队伍到了!”


    迎亲队伍最前头,杨帆之身穿大红喜袍骑在高头骏马上,他面容俊朗,意气风发。身后跟着长长的迎亲队伍,其中最起眼的便是那八抬龙凤花轿,披红挂彩,极其奢华。


    进入将军府,杨帆之先去大厅给岳父安忠禄行礼。安忠禄早已端坐厅堂上方,他今日特意穿了一件暗红色衣服,脸上虽带着喜色,眉间却有一丝化不开的不舍。


    杨帆之恭敬行礼:“小婿杨帆之,拜见岳父大人。”


    他的声音清朗,目光清澈,行礼后仍是身子前倾,恭敬等着安忠禄发话。


    安忠禄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杨帆之脸上,斟酌片刻后开口道:“芸儿她自幼娇惯,性情直率,今日我便将她托付于你,你定要好好待她。”


    杨帆之又恭敬行了一礼,郑重承诺:“岳父放心,我此生必定敬她爱她,将她视为珍宝,许她一世荣华。”


    安忠禄微微颔首:“好,去迎接你的新娘吧!”


    芳芷院内,安芷芸早已穿戴整齐,等传报小厮来禀,杨帆之正往这儿来时,她才随意将喜帕盖在了自己头上。


    杨帆之按礼数到了闺房前迎请新娘,安芷芸由丫鬟扶着出了屋子,由安止砚背起她往门外走去。


    途中,安止砚低声道:“小妹,若是日后杨帆之对你不好,期负你,你尽管回来告诉我,二哥替你出头。”


    上一世安止砚也是这么说的,那时候她只当是句玩笑话。可重活一世再听到这话,她不由地心头一酸,吸了吸鼻子小声应道:“好。”


    到了府门口,安止砚小心将她放下来,由喜娘领着她上花轿。进轿前,她掀开喜帕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掠过热闹的人群,一眼看到孤零零站在人群最后面的父亲,他脸上深深的不舍,让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喜娘在旁焦急阻拦:“姑娘,使不得,快放下盖头!”


    她隔着人群又看了父亲一眼,才放下喜帕上了花轿。虽然此次嫁人她认为只是走个形式,可父亲送她出嫁的感情却是真的。


    花轿起驾,迎亲队伍从将军府出发,十里红妆,浩浩荡荡。紫川大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欢笑声、赞叹声、议论声汇成一片,安芷芸再一次成为紫炎城万千少女羡慕嫉妒憎恨的对象。


    进入国公府,二人在礼官的高声唱诺中拜了堂。礼成后,安芷芸被送入了洞房。


    当晚,国公府大宴宾客。因这门亲事是康德帝赐婚,朝中勋贵为了巴结杨帆之,几乎都前来贺喜。康德帝、皇后和太后也派人送来贺礼,一时间,整个国公府里恭贺道喜的声音就没停过,热闹极了。


    杨帆之在前院应付宴席,新房内的安芷芸已经自行掀了喜帕。她头顶了一天的凤冠,累得脖颈发酸,便吩咐丫鬟将凤冠取下。


    翠袖走上前给她捏背,笑着劝道:“姑娘再坚持一下吧!还没掀盖头呢!等世子爷来了,让他亲自给您卸下岂不更好?”


    一边正在收拾细软的王嬷嬷听了,瞪眼纠正:“还叫姑娘呢?如今该叫夫人了。”


    翠袖吐了吐舌头:“是,夫人今日真美。”


    安芷芸却管不了这么多,执意要取下凤冠。她这次嫁给杨帆之,本就是为了帮他查上一世被毒杀的真相,未来如何还是未知数,这些虚礼形式,她觉得没必要在意。


    翠袖无奈,只得帮她取下。这时,王嬷嬷凑近,压低声音问:“夫人,您还记得我昨晚教的那些吗?”


    安芷芸一怔,脑中闪过那本藏在箱底的小图册,上面画的全是男女房中之事,她抽了抽眼角:“王嬷嬷,你就别唠叨了。”


    “哎呀!夫人。”王嬷嬷却急了,“老夫人走得早,这事您可马虎不得,回头别让世子爷看了笑话……”


    在王嬷嬷喋喋不休的唠叨声中,安芷芸想起上一世看小图册时的情景,那时的她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这一世,王嬷嬷拿图册给她时,她只翻开看了一眼,便扔进了箱笼中。


    这事,她懂,不用教。虽然上次二人在行宫意外纠缠到了一起,她也实在想不起那日是个什么情景,可让她再与杨帆之同床共眠,绝无可能。


    亥时,前院酒席渐散,杨帆之在众人的道喜声中来到新房门前,他理了理衣服,稳了稳心神推门而入。


    屋内烛火通明,红帐低垂,窗边几案上一只精巧的雕花香炉,正袅袅燃着雪松香,气息清冽微凉。


    安芷芸如上一世一般,头盖喜帕,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静静端坐床沿。这一幕,他一时有些恍惚,竟分不清自己身处哪一世。


    丫鬟婆子们见他来了,纷纷道喜后退出屋子,他看着床沿那抹红色身影,执起喜杆缓缓走近。


    当喜帕被挑起的刹那,底下那张梦里反复出现的明艳容颜,还是让他的心漏跳了半拍。


    随着喜帕落下,他一怔,脱口问道:“你的凤冠呢?”


    安芷芸轩了转脖子,随意回道:“太重了,我让丫鬟卸了,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杨帆之挨着安芷芸坐下,侧头看着她道:“这一回的喜宴,出席的人数远超上一回,怎么?你等急了?”


    “是啊!你不来,我都没法睡。”安芷芸说着打了个哈欠,“来了就行,睡觉吧!”


    杨帆之愕然,喃喃道:“可我们还没喝合卺酒,也未行结发礼……”


    安芷芸撇撇嘴:“这些流程上回不都做了吗?再说这回只是走个形式,不用这么讲究吧?”


    “不行!”杨帆之执意坚持要走完所有流程。


    安芷芸无奈点头,剪下一缕发丝交给杨帆之:“那你快些吧!”


    杨帆之接过发丝,又剪下自己的,小心绾成同心髻放入木盒中,又取了两杯合卺酒,走到安芷芸面前递上。安芷芸蹙着眉头接过,随意和杨帆之的酒盏碰了碰,一口饮下。


    杨帆之愣了一瞬,最后只得目光哀怨地喝下自己手中那杯合卺酒。大婚流程到此全部走完。


    安芷芸放下酒盏,打算起身去罗汉床睡,不料裙摆太长,正被杨帆之踩在脚下。她只迈出一步,便身子不稳一个趔趄向前栽去。


    杨帆之反应极快,伸手去扶,却因惯性难收,二人一同跌入身后铺满大红锦被的床榻中。


    红烛摇曳,二人四目相对,鼻尖相碰,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声。杨帆之掌心触到一片不可言说的柔软,清冷的雪松香混着脂香,令他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目光灼灼地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


    第50章


    二人维持着暧昧的姿势许久,安芷芸先回过神来,慌乱地从杨帆之身上起来,却发现杨帆之的手竟覆在她的胸上。


    瞬间,她憋红了脸:“你……”


    杨帆之连忙缩回了手,急忙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刚才扶你,不小心碰到的。”


    安芷芸闭眼呼出一口气,扯回压在他身下的裙摆转身下榻,却被杨帆之扣住了手腕。


    “你睡床吧!我去罗汉床。”


    “也好。”她低声回应,心跳如雷。


    杨帆之取了一床锦被,默默铺到罗汉床上。红烛下,安芷芸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心口仍是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


    上一世,新婚之夜的抵死缠绵,好似就发生在昨日。那日之后,她和他过了十年,对他的一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为何刚才他的气息拂过耳畔时,她的心跳会如此之快?


    杨帆之铺好锦被,脱下外衣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取了本书,半倚在罗汉床上翻看。


    另一侧,安芷芸背对着他拆开发髻,很快脱了红色嫁衣上了床榻,钻入锦被之中。盖好被子后,她回头向他的方向快速看了一眼,便翻身面向床内,蜷缩起身子闭上了眼。


    杨帆之轻轻放下手中书,目光向床榻看去,看着她露在锦被外的一缕青丝,想到刚才她跌入自己怀中的温软馨香,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暖意。


    只要她不排斥自己,那便够了。他的目光又在她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随后轻轻放下手中的书,缓缓躺下闭上了眼。


    屋内,大红喜烛高燃,不时爆出清脆的烛花声。屋外,两个丫鬟和王嬷嬷守着门,丫鬟打盹,王嬷嬷侧耳听屋内动静,心中纳闷:新婚之夜,屋子里头怎会这般安静,不会是姑爷那方面不行吧?


    次日清晨,初晨透过窗棂,照亮那件搭在屏风上的龙凤喜袍。满室柔和的金色浮光中,杨帆之静静坐在床沿上,看着锦被中睡得正香的人儿。


    坐了许久,直到晨光照在她的侧颜上,他才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小脸,心中感慨:终究还是把她诓到了自己身边。


    上一世他没有好好珍惜,失去了才知道自己以前有多混账,才明白自己根本离不开她。所以这一世,他会倾尽所有对她好,把以前欠她的都补上。


    天大亮后,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世子,夫人,到时辰该起了。”


    杨帆之听后蹙眉,小心给安芷芸掖了掖被角,轻声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屋外,丫鬟婆子已端水在门口候着,见杨帆之出来,打算进屋安芷芸伺候洗漱,却被杨帆之抬手挡了下来。


    “夫人未起,不得打扰,等她醒了,唤你们再进去伺候。”


    一位嬷嬷上前一步,焦急道:“世子,这可不行啊,巳时还要到大厅给长辈们敬茶呢!


    “不必理会,到时候我自会解释。”杨帆之冷冷回应。


    安芷芸睁眼时,已近午时,她一看外面的日头,惊得忙坐了起来:“糟了糟了,今早是不是还要给老夫人敬茶?”


    杨帆之放下手中的书,走到床榻边,不急不缓道:“没事,我已经派来福去回了话,说晚点过去敬茶。”


    “那也太晚了吧!”安芷芸说着,慌忙下床。


    杨帆之上前,很自然地帮她整理好凌乱的发丝,又俯下身要帮她穿鞋。安芷芸一怔,伸手想自己穿,杨帆之已托起她的脚踝,替她将鞋穿好。


    等安芷芸下了床,杨帆之又从袖中取了一块白色锦帕,随手扔在了床榻上。安芷芸看得分明,那帕子上有血迹,她顿时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不好意思地别过了脸。


    干完这一切,杨帆之才让丫鬟进来伺候洗漱。等安芷芸梳妆完毕,换上新妇的衣裳,出房门时已是过了午时。


    上一世请安便迟到了,想不到这一世,更迟!


    厅堂上,杨老封君一脸严肃端坐在主位,她足足等了一个半时辰,已是满肚子火气。见杨帆之领着安芷芸进来,正想训斥安芷芸几句,不料杨帆之却抢先开了口。


    “祖母,孙儿昨夜劳累,因起不来耽误了时辰,还求您宽恕。”


    他的声音里透着春宵缱绻的兴奋和疲惫,让厅中气氛顿时陷入尴尬。杨老封君训斥的话被堵在喉头,胸中憋闷,脸色越发的难看。


    安芷芸只当没看见,接过嬷嬷手中的茶,走到跟前稳稳跪下,双手将茶盏举过头顶,恭敬道:“孙媳安氏,给老祖宗请安,愿老祖宗福寿安康。”


    杨老封君并未立刻去接,任由安芷芸高举茶盏跪着,一双浑浊的老眼锐利盯着安芷芸,审视的目光中透着几分厌恶。


    一片沉寂中,杨帆之又开口了,“祖母,您快接茶吧,再等下去,茶凉便不吉利了。”


    简单一句话,把杨老封君重新端起来的气势又搅浑了。杨老封君无奈,只得接过茶盏,略沾了沾唇便重重放下。


    她清了清嗓子训话道:“我们国公府,最重规矩体统,你既然嫁给帆儿,日后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国公府的颜面,你需时时自省,莫要行差踏错。”


    “是,孙媳记下了。”安芷芸恭敬回道。


    随后,杨老封君身侧的丫鬟手捧锦盒应声上前,盒内装着一个彩色釉瓶,约一尺见高,虽配色鲜艳,质地却算不得上乘。


    “这瓷瓶我平日很是喜欢,今日就送给你吧!”


    一个满大街随处可见的瓷瓶,价格不超十两银子,却拿来送孙媳妇。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是杨老封君故意打安芷芸的脸,暗讽她是个不值钱的花俏瓷瓶。


    安芷芸还没接过瓷瓶,杨帆之却上前接过:“芷芸还要给父亲母亲敬茶,孙儿先替她拿着。”


    杨老封君愕然,她没想到自己孙儿会这般殷勤,可让她更想不到的在后面,只见杨帆之手一滑,将瓷瓶掉到青石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众人皆惊,只听杨帆之又道:“孙儿告罪,不小心手滑将瓷瓶给摔碎了。”


    还未回过神,只听他又道:“祖母,孙儿求您再赏一件,瓷瓶终究不实用,不用赏些别的吧!孙儿记得您有一套赤金点翠头面很是不错,不如就赏给芷芸吧!到时候芷芸带那头面赴宴,旁人知道是您赏的,还不得夸您雍容大度,最疼小辈了。”


    杨老封君听后心中一惊,那套赤金点翠头面是当初她女儿封后时,宫里赏下的珍品。这些年只有出席宫中大典时,她才舍得取出来用,如今杨帆之竟公然为安芷芸向她讨要。


    她想拒绝,可众目睽睽下,拒绝的话却说不出口,因为杨帆之已经把恭维的话说在了前头,她若不赏,面子上实在下不来,最终她不得不转头吩咐贴身丫鬟去取东西。


    当安芷芸双手接过装着头面的匣子时,杨老封君强装大度却难掩憋屈的样子,让她心里忍不住暗笑。


    上一世她敬茶时,杨老封君给她的也是个瓷瓶,她很憋屈,可那是长辈赏下的东西,根本不能扔。所以后来,每当想起,她心里便难受得紧。想不到这一回,杨帆之不但当场替她摔了,还让老封君吃了这么大一个亏。


    想到此处,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向杨帆之看去,眼中流露出一丝感激,而杨帆之只是对她淡淡一笑。


    接下来,给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敬茶很顺利,国公夫人与上一世一样,给了安芷芸一对翡翠镯子。


    至于庶子杨启宗和他的夫人,因安芷芸是世子夫人,只需给他们行一个平礼即可。杨启宗红光满面受了礼,可当看到一旁的李雪菁时,安芷芸着实吓了一跳。


    李雪菁比记忆中初见时憔悴了许多,肤色暗沉,双眼无神,脸颊两边都瘦得有些凹陷。见安芷芸行礼,僵硬地回了一礼,唇角勉强挂起一丝笑意。


    敬完茶,差不多已是午膳时间,众人又移步到偏厅。偏厅中央的圆桌上,已摆好了一桌精美菜肴。杨老封君本想磋磨安芷芸,让她立在身旁布菜伺候,不料又被杨帆之抢先一步。


    杨帆之像是早已看穿杨老封君的心思,殷勤扶着她坐下后,语气诚恳:“祖母,芷芸伺候了孙儿一整晚很是辛苦,不如由孙儿替她尽尽孝心,为您布菜吧!”


    他这话说的,让众人脸上都很不自在,国公杨棣轻咳了一声,国公夫人拿帕子拭嘴掩饰尴尬,杨启宗侧头唇角微扬,李雪菁低着头装没听见。


    杨老封君更是一脸错愕,只得再一次端起大度的姿态:“行了,你也累了,那就都坐下用饭吧,布菜的事让丫鬟来做便是。”


    众人落座,开始用膳,席间气氛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只见杨帆之自己不吃,却一直给安芷芸夹菜,鸡鸭去骨自不必说,连鱼肉他都小心将刺剔除干净,才夹到安芷芸碗里。


    安芷芸看着碗中渐渐堆起的菜,一时有些发怔,察觉众人视线都落在他们身上,忙在桌下拉了拉杨帆之的衣角,示意他别再夹了。


    杨帆之依然我行我素,还装作不解,低声问:“你想吃哪个?我替你夹,你这么瘦得多吃点才行!”


    “……”


    这顿午膳,杨老封君吃得憋屈极了。用完膳后,她草草说了几句训诫的场面话,将杨帆之留下,打发其余人各自回院。


    安芷芸沿着青石小路往回走,目光却落到前方李雪菁清瘦的身影上,陷入沉思。


    上一世,李雪菁的一直身子不好,几乎不出院门。她曾经去过李雪菁的院子几回,但对方的态度始终冷淡,她觉得无趣,便不再来往。


    她嫁入国公府第三年,李雪菁病逝。杨启宗又娶了一门续室,新娶的夫人性子泼辣,只过了一年,二人就打到官府办了和离。再后来,杨启宗没再娶妻,只是纳了好几房妾室。


    这一世,得知魏芊月嫁给杨启宗为妾室时,她诧异不已。她想不明白,像魏芊月心气怎么高的姑娘,怎么会甘愿做一个妾室?


    安芷芸想着心事,脚下不自觉地跟着李雪菁一直往前走。身后红裳不识国公府的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提醒:“姑娘,咱们是不是走错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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