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秦令婉今日穿着一袭水红色罗裙,更衬得她肤白貌美,清丽出尘。从巷口斜斜照进来那束光恰好笼在她身上,宛若仙女自云端缓缓而下。
安止墨怔愣地看着秦令婉走到跟前,直到安芷芸用胳膊肘轻碰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以往见秦令婉,他都是隔着人群远远偷看,这么近距离的相对而立,还是第一次。一时间,他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安芷芸大大方方向秦令婉介绍:“秦姑娘,这是我大哥,今日正好休沐,我便让他一同来绣坊帮忙。”
秦令婉略福了福身,客气寒暄:“见过安公子。”
安止墨躬身回礼,他脊背笔直,身形挺拔,目光却始终低垂,不敢直视对方的脸。
安芷芸亲热地挽过秦令婉的手,引着她往巷子里走去。对于安芷芸的热情,秦令婉有一瞬间的迟疑,她和安芷芸只有几面之缘,可不知为何,心底却莫名生出一股亲切感。
穿过垂花门,进入院子,安芷芸领着秦令婉里里外外观览一遍后,三人在庭院石桌旁坐下。
小院雅致,庭中秋花正盛,一阵秋风徐徐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安止墨默默为二人斟好茶水,自觉待着不妥,便想起身告辞离去,却被安芷芸叫住。
“大哥,上回你给我写的《雅诗》的注释本,我放在东厢房里了,你能帮我取一下吗?我想向秦姑娘请教一二。”
说着又转头对秦令婉道:“我大哥对《雅诗》颇有研究,听闻秦姑娘也精通诗文,不如等会儿与我大哥切磋切磋?”
秦令婉精通诗文不假,且最喜欢的诗集是《雅诗》,喜欢看不同的注释本。听闻此话,便点头应下:“好。”
安止墨回房去取诗集,心头十分动容。那注释是几日前小妹缠着他写的,他当时还纳闷,一向讨厌诗文的小妹怎么转性了,原来是为了他。
很快,诗集取来,秦令婉仅翻看了几页便被深深吸引。朱笔写的批注字迹遒劲,见解独特,这让她不由地重新打量起眼前的男子。
此人眉目俊秀,温润如玉,气度如静水深流,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似乎察觉到她的打量,他缓缓抬头,视线看了过来,随后淡淡一笑,笑容煦和。
二人有了共同的话题,话渐渐多了起来。安芷芸看时机成熟,给红裳使了个眼色,红裳会意,悄无声息地离开庭院。
片刻后,红裳又进入庭院,向安芷芸禀道:“姑娘,谢公子来找您。”
安芷芸站起身,趁秦令婉不注意,悄悄给安止墨递了个眼色,“大哥,你帮我陪陪秦姑娘,我去去就回。”
她带着丫鬟离开,其实压根儿没打算再回院子,只打算晚些时让丫鬟回来捎个话。
前院并没有谢镇骁的身影,约好是在申时相见,这会儿人还没来。
她正想出门,王松山追了上来,递给她一个小布袋:“姑娘,前几日小的做了一些桂花茶,送给姑娘尝尝。
怕安芷芸嫌弃,他又补充道:“这些桂花都是小的细细挑选,洗净晾干再用碳盆烘烤,姑娘可放心用。”
安芷芸心头暖暖的,伸手接过:“你有心了,谢谢!”
“姑娘客气了。”王松山腼腆笑着跑开。
安芷芸打算去巷口等谢镇骁,便径直出了绣坊,坐上停在巷口的马车。她将车帘掀起一角,半靠在银枕上看着窗外来往的行人。
不多时,一辆马车在旁边停了下来,她以为谢镇骁来了,直起身子探出了脑袋。
入眼的却是杨帆之那张苍白的脸,她一怔,立刻缩回了身子。但杨帆之还是看见了她,隔着半丈的过道,坐在马车里哑着嗓子问她:“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等人。”她见躲不过,又从车窗探出头,“你来这儿又有何贵干?”
“国公府这几日设宴,吵得慌,我来七星巷的宅子静养几日。”
安芷芸疑惑:“那宅子你不是租给我了吗?”
杨帆之语气淡淡:“七星巷我有两套宅子,你租的隔壁那间宅子,也是我的。”
一句话让安芷芸目瞪口呆,心中火气蹭蹭往上窜:上一世,这家伙究竟有多少事是瞒着我的?这么多宅子,不会每个宅子里都养了个外室吧?
想到上一世的恩怨,她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冷冰冰道:“那就不打扰杨世子你静养了。”
说完重重甩下帘子,车帘晃动,留下对面一脸懵的杨帆之。
杨帆之心中不由地也来了气:这个女人好没良心,我浑身是伤下水救她,导致大病一场,没句好听的也就算了,结果连个好脸色都不给,说翻脸就翻脸。
他呼出一口浊气,由来福扶着下了马车,慢慢向巷子里走去。身后又传来马车声,他过回头,发现来人是谢镇骁。
只见谢镇骁小心地扶着安芷芸,从一辆马车换到了另一辆马车,二人拉着手的亲密姿态,刺得他眼睛生疼。
“世子,小心脚下。”
来福的低声提醒让杨帆之回过神,路过绣坊时,他停下步子看了一瞬,随即走进了隔壁的宅子。
这处同样是一间二进的宅子,但占地比出租那间小一半。上一世,送好友黄川逸大宅时,他连同小的一并给了出去。
小院虽雅致,但毕竟小了些,住起来有些局促,可为何选择在这里静养,他自己也说不明白。
绣坊内,秦令婉与安止墨聊了许久也没见安芷芸回来,倒是来了个小丫鬟传话,说自家主子有事耽搁,请她自便。
秦令婉看日影西斜,便起身告辞:“安公子,我该回了,不过这本诗集注释可否让我带回细读?我下次登门时再奉还。”
安止墨自是满口答应:“秦姑娘喜欢,尽管拿去。”
安止墨亲自送秦令婉出了巷口,一直目送她的马车远去才转身往回走,想到她说下次还来,心中泛起一丝甜意。
章云舒被钦定为皇子侧妃后,一直在宫里学习宫规礼仪。安芷芸让她算计三公主,她想了半个多月,始终没有想出办法。直到十月初,北疆国派使节来大渊献礼,她才终于寻到机会。
北疆国年年都来献礼,说是献礼,其实是来谈朝贡贸易,他们缺粮食,想用马匹换大渊国的粮食。
今年随北疆使团同来的,有一位貌美的北疆小公主,年约十四五岁的,生得冰雪可爱,活泼灵动。笑起来时,唇角边还有一对浅浅的梨涡。
北疆小公主虽长得喜气,性子却是个刁蛮的,初次进宫便和三公主发生了口角。章云舒得知此事,心下暗喜。
这日,北疆使团再度进宫议事,北疆小公主因嘴馋宫廷美食,也跟着进了宫。章云舒挑准时机,去了三公主的长乐宫。
到了长乐宫,她趁宫人换岗的间隙,取出袖中暗藏的剪刀,将前殿花圃内种的兰花一一剪断,随后佯装无事进殿找三公主闲话。
等章云舒出来时,三公主跟着出了殿,看到珍爱的兰花七零八落散落花圃内,顿时勃然大怒,传唤长乐宫所有宫人。
“刚才有谁来过?我的花好端端怎么全断了?”
宫人们齐齐跪地,大气都不敢出,刚才除了章云舒谁都没来过。花圃内那一地的残花,他们还以为是三公主心情不好自己摧残的,因为这等事长乐宫里时常发生。
正当宫人们以为又要挨罚时,章云舒适时开口:“刚才我进长乐宫时,看到一个穿着华丽皮裘的姑娘在宫门口张望,约莫十四五岁,见我进来,她便转身跑开了。”
这样的描述等于告诉三公主,毁她花的是北疆小公主。宫人们听了这话,为了免责,口风出奇的一致,全都抢着回话:“回三公主,奴婢们也瞧见了!”
“是她!她知道我住长乐宫,定是她记着上回口角跑来撒气了!”
宫人们又纷纷附和三公主的猜测,竭力将此事归咎于北疆小公主。
三公主无脑,性子又莽撞,当下便问宫人北疆小公主下落,得知她在御膳房边的景毓亭内,立即带着章云舒气呼呼赶了过去。
此时,北疆小公主正吃着御膳房刚呈上的糕点。北疆没有可口的糕点,她像只贪吃的小松鼠,正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三公主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更是来气,奔入亭子挥手就向石桌面上扫去,随后,玉盘混着糕点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北疆小公主吓了一跳,慌忙将手中半块糕点塞入口中,怒道:“你干嘛?你有病啊?”
三公主同样气势汹汹:“你毁了我的花,还有脸吃我大渊的东西?”
“谁毁你花了?你别胡乱攀咬,再说了,我是北疆公主,吃你们大渊几块糕点怎么了?”
“我偏不让你吃!”
两位公主争执不休,最终动起手来,宫人上前拉架,等拉开他们时,二人脸上都挂了彩。
事情惊动了皇帝与太后,虽北疆公主也有错,但人家毕竟是客人不便重责,所以最终受罚的只有三公主。她被正隆帝狠狠训斥了一顿,又被太后罚在佛堂跪了一夜。
三公主脸上被挠了好几道血口子,又挨了罚,心中早就气得不行,再加上章云舒不断在旁挑拨,咬牙切齿地发誓要抱复回来。
十余日后,章云舒给安芷芸捎来纸条,约她在城北小茶馆相见。
此时,安芷芸的绣坊已经布置完成,收入十余名女童学徒。收到章云舒的纸条后,她安排好手头的活,带着丫鬟出了门。
穿过巷道时,恰与正要进巷子的杨帆之迎面碰上,她略一点头算是打招呼,随即匆匆擦肩而过。
杨帆之回头,眼底的那抹倩影已消失在拐角处,他转身时不经意一瞥,却见地上落着一张纸条。拾起一看,纸上写着“城北茶楼”四个字。
第24章
紫炎城北,偏僻清冷。此处居住的多是贫苦人家,商铺寥寥,门庭冷落,茶楼仅有两家。
杨帆之去了城北,在其中一家茶楼门口,看到安芷芸的马车。他快步进入茶楼,要了一间她隔壁的茶室。
茶室狭小简陋,安芷芸坐在茶桌前,无聊地拨弄茶碗。不多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是章云舒来了。她和上次一样戴着帷帽,进茶室后仍未摘下。
安芷芸给她倒了一盏茶,低声问:“事情办妥了?”
章云舒似乎心情不错,掀起帽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差不多了,三公主和北疆来的小公主已势同水火,三公主被太后和圣上骂得不轻。明日朝廷会为北疆使臣举办送别宴,到时我再撺掇她犯事,圣上定会厌恶她。”
“你确保圣上会送三公主去和亲?”
“确保不了。”章云舒又喝了口茶,慢悠悠开口:“不过,我听我表姑母说,大晟国又向圣上提出和亲之请,圣上还在考虑。”
她端着茶盏的手一顿,直视安芷芸的眼睛,又道:“不论成不成,我都替你算计了她,看在我辛苦的份上,那张借据该还我了吧?”
安芷芸嗤笑一声:“我要的结果是送她和亲。”
章云舒重重搁下茶盏:“安芷芸,你不要得寸进尺!”
尽管室内二人的交谈声很轻,但还是透过茶室的间隔薄木板,断断续续传到了隔壁杨帆之耳中。他联想到这些日子宫里的情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隔壁二人又说了几句,接着传来了移门被粗暴拉开的声响。紧接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急促远去,茶室恢复了寂静。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隔壁又响起慵懒的脚步声。就在那声音经过门前时,杨帆之猛地起身,“哗啦”一声拉开木质移门,力道之大,让整个茶室都随之一震。
门口路过的安芷芸,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怔在原地,还未反应过来,手腕已被一只大手牢牢攥住,随后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拉入隔壁茶室内。
“你怎么在这里?”安芷芸眼中全是惊愕,转瞬被怒意取代,“放手!”
杨帆之非但没放,还逼近了一步,沉着脸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伙同章云舒陷害三公主。”
“你居然偷听我说话?鬼鬼祟祟,小人行径,这是堂堂国公府世子该做的事吗?”
一通牙尖嘴利之词说得杨帆之心头火起,激得他手上力道不由得加重,猛地将安芷芸往前一带。
安芷芸猝不及防,身子没站稳,一个踉跄直接跌入他的怀抱之中。二人身胸膛相贴,呼吸交缠,姿态极其暧昧。
一时间,茶室内的时间仿佛静止。好一会儿,安芷芸才回过神愕然抬眼,正好对上杨帆之深不见底的眼眸。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像是被烫到般猛地后退,可手腕仍被对方紧紧攥着。
杨帆之喉结滚动,下意识放轻了手中的力道,沉声问:“你为何要算计三公主?”
“关你什么事!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安芷芸声音冰冷。
杨帆之忽然像是想明白了所有的前因后果,冷声道:“所以,中秋那夜你根本就没喝醉,你拖住我,为的是帮着章云舒攀上九皇子,好让她为你所用,是不是?”
“是又如何?”安芷芸发现自己手腕还被对言拉着,怒目道:“放手!”
杨帆之仍没放手:“你何时变得如此心狠手辣了?”
安芷芸冷笑一声,眼中浮出冷意:“我心狠手辣?你怎么不问问三公主曾对我做过什么?你可知太后寿宴时,乾元宫那场大火是谁所为?正是你的好表妹三公主,她想烧死我!”
她冷冷看着杨帆之,嘴角挂起讥讽的笑,用力一点点掰开杨帆之的手指,“杨世子,你大可去圣上面前告发我,我不会拦着你,我只求你从此往后,别我面前出现!”
她掰开腕间的最后一根手指,抽回自己手,随即转身拉开移门,头也不回冷冷离去。
茶室内,杨帆之仍是怔怔站着,悬在半空的手,最终无力的垂下。
他又在茶室待了会儿,才挪步离开。刚走出茶楼,却被一道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去路。他抬眼见是谢镇骁,不想和对方纠缠,侧身想绕开,不料对方却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襟。
“姓杨的,我警告你,芸儿如今是我的未婚妻,你别总是像个影子一样在她周围出现。”
这段时间,谢镇骁去绣坊找安芷芸,好几回都在七星巷碰到了杨帆之,他不知杨帆之在巷中有宅子,以为这人是对他未婚妻又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今日在巷子口,更是亲眼见杨帆之一路尾随安芷芸来了城北,又前后脚进了茶楼,越发断定杨帆之图谋不轨。
杨帆之用力扯回衣襟,轻轻抚平领口褶皱,语气讥诮:“谢公子,你放心,上回我便说过,这样的女人我看不上。”
说完他不再停留,也不管谢镇骁有什么反应,抬脚离去。身后传来谢镇骁的警告:“像你这样养外室的浪荡子,分明是觊觎芸儿的美色,你若是再敢靠近她,我定狠狠揍你!”
外室?这两个字如一根细针狠狠扎入杨帆之的心口,他脚下一顿,唇角的讥诮化作一丝自嘲的苦笑。是了,他该从上一世的纠葛中清醒过来了,那个女人,哪怕对她再好,她也不会领情。
马车一路往南,向国公府驶去。行至紫川大街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让开!快让开!”
驾车的来福根本来不急躲闪,一匹枣红色骏马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到他眼前,吓得他魂飞魄散,竟忘了拉住马匹。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对面马背上的姑娘猛地一拽缰绳,随着马儿前蹄扬起,她借势凌空跃起,翻身而下,稳稳地落在了马车前方,挡住马车前行。
来福倒吸一口冷气回过神来,慌忙抬手去抹额头的冷汗,却见对面姑娘举着马鞭质问他:“你怎么驾的车?”
这姑娘穿着红衣,眉眼浓郁,长相英气,一看就是个性子烈的。来福小心赔着笑:“真…真对不住,姑娘,是在下一时大意了。”
“一句对不住就完了?”红衣姑娘柳眉倒竖,不依不饶,“不行,本姑娘受了惊,你们得赔我十两银子压压惊。”
“这……”来福心下暗苦,这分明是讹诈,瞧她那样,哪有半点受惊的样子?还要讹银十两,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正当来福为难之际,车厢内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给她。”
话音刚落,车帘微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车帘,递出一个玉青色的荷包。
红衣姑娘趁机看去,只见车厢中端坐着一位面如冠玉、神色忧郁的俊美男子。那男子眉宇间似有千言,只这一眼,竟让她心头莫名一颤,再也移不开目光。
帘子落下,她仍怔怔地望着晃动的车帘出神。半晌她回过神,转向来福问道:“你们是哪个府的?”
来福从荷包中取出十两银子递给她,语气中夹着一丝鄙夷:“我们是国公府的,您收了银子,麻烦您让一让道。”
“国公府?”姑娘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十分爽朗,“好,有机会拜访一下。”
来福心中嗤之以鼻:你以为国公府是市集,是你想拜访就拜访的?
次日,是北疆使团在大渊的最后一日。他们已经和正隆帝谈妥朝贡贸易,等过了今晚便启程回国。
华灯初上,宫中为北疆使团设下盛大的送别宴。为彰显天朝气度,正隆帝命人备下众多名贵礼物,堆放在宴席中央。
三公主和章云舒也出席了宴会,和北疆小公主遥遥而坐。两位公主本就积怨已深,加上章云舒不断挑拨,三公主更是对北疆小公主恨之入骨。她听了章云舒的建议,暗中准备一把弹弓,决定在宴会上给对方一个教训。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三公主取出弹弓,取了一只小酒盏当作弹丸,悄悄瞄准对面的北疆小公主。很快,酒盏破空而出,精准砸中小公主的左肩。
“啊!”小公主痛呼一声,抬头想找砸她的人,可席间众人相互敬酒,而她的死对头大渊三公主坐得很远,显然不像凶手。
她强忍着怒气,警惕四周,可没一会儿,又一个酒盏擦着她的右臂飞过。
正当北疆小公主愤然起身,准备将此事禀告正隆帝时,又一个酒盏破空而来。这一回,不偏不倚正好砸中她的额头。顿时,鲜血直流。
“啊!公主受伤了。”小公主身侧婢女见此情景,失声惊叫。
众人的目光被尖叫声吸引,热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北疆使臣们见自家公主头破血流,个个面色铁青,要求正隆帝给个说法。
三公主心中暗叫不好,可又生出一丝疑惑。她最后一次弹射,明明瞄准的是小公主的左臂,且射出时失了力道,酒盏偏斜,照理是打不到对方的,为何却击中了额头?
上方的正隆帝沉下脸,目光严厉扫过席上众人,厉声问道:“谁干的?”
殿内一片沉寂,无人敢出声应答。三公主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袖中握着弹弓的手微微发颤。
这时,礼部侍郎杨帆之站了出来,向正隆帝躬身行了一礼,朗声奏道:“回禀圣上,微臣看见是三公主所为。”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席上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三公主。三公主更是脸色煞白,难以置信的望向杨帆之。那个她倾心爱慕的表哥,竟会在此刻出卖她。
正隆帝转向三公主,声音里带着威压:“天悦,是你做的吗?”
三公主浑身一颤站了起来,或许是心慌手抖,那弹弓竟从她袖中抖落出来掉在地上,人赃俱获。
北疆使臣们见状,怒意更盛,正要发作,杨帆之却转身向他们行了一礼。
“诸位使臣,三公主和贵国小公主少女心性,平日偶有争执,实乃闺阁常情。三公主今日所举是玩闹失了分寸,才误伤了贵国公主,还请贵国多加原谅,切不可为了此事伤了和气,影响两国邦交。”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递了台阶,又点明了利害。北疆使臣们自是清楚自家公主性子娇纵,这段时间在大渊也没少惹事,忽然自觉有些理亏,一时竟没了脾气。
正隆帝趁机好言安抚了几句,宣来太医给小公主诊治,又当众厉声训斥了三公主一番,罚她禁足三个月以示惩戒。此事便不了了之。
戌时过半,送别宴结束,众人纷纷离去。正隆帝却单独将杨帆之留了下来。
第25章
杨帆之被唤进养心殿,殿内烛影摇曳,沉香袅袅。他恭敬地行了礼退到一边,默默等着正隆帝发话。
正隆帝端坐在御案前,对身边的奉茶太监挥了挥手,太监知趣退出殿中。
“帆之。”正隆帝的声音殿中响起,带着几分疑惑,“你刚才为何要告发天悦?”
杨帆之略抬起头,但视线却始终向下,他不徐不缓道:“回圣上,今夜之事,的确是三公主一时意气用事,微臣认为若不当众挑明,让宫人顶罪,反倒会使北疆使臣心生疑虑,生了嫌隙。”
他顿了顿,见正隆帝并未打断,继续道:“微臣告发三公主,是让他们知道此事并非刺客所为,也不是我们大渊针对北疆,而是两小姑娘家闹情绪引起的纠纷,算不得什么大事。既显我大渊坦荡,也免了北疆使臣胡乱猜忌。”
正隆帝起身,踱着步子走到殿中,微微颔首:“你说的也有些道理,唉!朕觉得自己真是教女无方。”
杨帆之闻言连忙跪下,口中称赞:“圣上心系苍生,仁德宽厚,将大渊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公主年少,难免有些率性,假以时日,定会明白圣上的苦心。”
正隆帝伸手虚扶他起来,笑道:“你这张嘴惯会哄朕,行了,早些回去吧!”
“是。”杨帆之行完礼正准备退下,却似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又躬身禀道:“圣上,还有一事,大晟前日又发来国书,再次提及和亲之事,欲迎娶我朝……”
他话还没说完,正隆帝就摆了摆手,一副头疼的样子,“他们大晟三番五次提这个事,朕都烦了。”
“是。微臣以为…”他只说了半句便没了声音,一副预言又止的样子。
正隆帝瞥了他一眼:“有话不妨直说。”
“是。微臣斗胆进言,不如将三公主送去大晟和亲。”
正隆帝并未立即接话,而是缓步踱回到御桌后坐下,居高临下地问:“此话怎讲?”
杨帆之从容应道:“回圣上,三公主天性烂漫,宫中规矩难束其心。大晟民风豁达,粗犷豪放,恰可容她率性而为。三公主若赴和亲,既能巩固两国之盟,又能免了她在宫中与太后生隙。”
杨帆之不愧是礼部的实际掌权人,话说得体面,其实是暗劝皇帝:三公主这个闯祸精不如顺势送往大晟,既全了两国邦交,又避免总惹太后生气。
正隆帝听了这番话,眉头微蹙,目光微凝,手指轻叩御案。他有好几位公主,三公主从小性子跋扈,若送去和亲,倒不用担心她会吃亏。再想到太后向来不喜三公主,心中突然就生出了决断。
御案上有节奏的叩击声戛然而止,正隆帝缓声道:“你说的有几分道理,朕会考虑的,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
杨帆之退出养心殿,大步走出宫门上了马车,才将袖中藏着的一把弹弓取了出来,默默看了会儿,又塞回到袖中。
三日后,正隆帝正式发出国书,应允大晟和亲之请,下旨将本朝三公主唐天悦送过去和亲。
三公主得知消息,寻死觅活,可她又舍不得真死,便逼着生母贤妃去求正隆帝和太后。贤妃哭着求到御前,正隆帝不为动容,又求到太后跟前,太后闭门不见。
平日娇蛮的三公主这才觉出怕来,她发疯似的砸毁殿内各种物品,向贤妃哭诉:“母后,我不想被送去和亲,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贤妃母家势力薄弱,无力扭转乾坤,只能抹着眼泪劝说:“悦儿,此行嫁于大晟太子,将来可是一国之母,未偿不是一件好事。”
“我不去!”三公主凄厉地喊道,“那个鬼地方我才不要去!那个什么太子我更不嫁!”
大晟远在西南,说好听点是南国风光,说难听点就是蛮荒之地。此次向大渊求娶公主的是大晟太子,年近三十,性格暴戾,此前已死了好几任太子妃。
日子在三公主哭闹中一天天流逝,任凭她如何反抗,最终到和亲出行那日,正隆帝也没有改变主意。
为送公主和亲,朝廷组建了一支声势浩大的送亲队伍。正隆帝特意晋升杨帆之为礼部尚书,委以送亲使重任。还选定章云舒,和新上任都指使挥之女凌兰作为公主伴嫁女官。为确保行程安全,又派出一支金吾卫随行护送。
章云舒一来算计了三公主心虚,二来不想去蛮荒之地送嫁,便佯装生病卧床不起。皇后无奈,只得重新挑人,最后选中了镇远将军之女——安芷芸。
消息传到将军府,安芷芸也打算学章云舒装病,可第二日便是起程日,若是执意装病显得过于刻意,所以她只得哀怨地接了这桩差事。
与此同时,金吾卫指挥使谢镇骁听闻安芷芸接替伴嫁时,当即撤下副指挥使,改为亲自护送和亲队伍。
十一月初一,紫炎城已是冬月,寒风萧瑟,卷起道旁的枯叶。
冬日的寒意,挡不住城中百姓看热闹的心。和亲队伍出行那日,宫门前的紫川大道两侧挤满了围观的人群。
微弱的晨曦中,宫门缓缓打开,一支数百人的队伍进入紫川大道。队伍中,一驾由八匹骏马拉着的红色马车最为显眼,待它近前时,百姓发出惊呼声。
马车华丽至极,车帷是鲜艳的正红,上面绣着金色的鸾凤和鸣图。透过车窗红色的纱帘,隐约能见三公主头戴凤冠的侧影。
无人知晓,那华贵的车驾上,三公主正被绑在车座上,连嘴里也被塞了绢帕。两个宫女一左一右跪坐在她身侧。
很快,队伍穿过长街驶向城外,进入官道,一路向西南而行。此行前往大晟,大约需二十日的路程。
两位伴嫁女官同坐一辆马车,因是奉旨办差,且有专门的宫女同行,所以他们并未带自己的丫鬟。
车厢内,凌兰举手投足间皆带着一股利落劲,大咧咧向安芷芸打招呼:“我叫凌兰,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安芷芸微微一笑:“安芷芸。”
“安姑娘,这一路还请你多关照!”
“凌姑娘客气了。”
简短的寒暄过后,车内陷入沉寂。突然车厢颠簸一下,凌兰伸手相扶,安芷芸道谢,随后二人相视一笑。
这一笑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凌兰的话便多了起来。通过交谈,安芷芸得知,凌兰是不久前随父亲赴任,初到紫炎城。
二人聊着聊着,凌兰话锋一转,问起送亲使杨帆之的事,“安姑娘,你可认得送亲使杨世子?”
安芷芸一怔,揣着明白装糊涂:“认得,但不太熟。”
凌兰眼中忽地亮了起来,追问道:“那他可有娶妻?或者订亲?”
“这个…好像没有。”
“当真?那太好了。”凌兰的语气中全是雀跃。
“你…”安芷芸尴尬笑了两声,试探问道:“对他有意思?”
“嗯。”凌兰大大方方承认,“初到紫炎城那日,有幸在街头偶遇,他还给了我十两银子。”
安芷芸扯了下嘴角,这杨帆之未免也太肤浅了,哪有送银子给姑娘作见面礼的?她不想过多聊杨帆之的事,便不动声色引开了话题。
时近午时,队伍在官道旁的枫林中整休,安芷芸和凌兰下了马车,踩着满地红叶,稍稍舒展了下久坐的身子。深秋的风卷起红叶掠过耳畔,安芷芸下意识拢了拢披风。
远处,带队的谢镇骁大步走来。他今日穿一身戎装,外罩一件玄色大氅,腰间系着玉带,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姿。
他走到近前,帮安芷芸拢了拢鬓边被风吹乱的青丝,柔声问:“冷吗?”
安芷芸耳根一热,尴尬瞥了一眼旁边的凌兰,谢镇骁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人,微微点头致意。
凌兰倚着马车吃吃地笑,眼波流转,露出一个“我懂的,你们继续”的神情,利落转身大步朝杨帆之的马车奔去。
杨帆之刚跃下马车,便见一个红衣姑娘朝自己跑来。待姑娘停到跟前,他不解地问:“姑娘是?”
“杨世子,我是伴嫁女官之一,我叫凌兰。”
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杨帆之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于是疏离笑道:“凌姑娘,辛苦了。”
“不辛苦。”凌兰笑着摆手,顺势往身后一指,“我坐的是那辆马车。”
杨帆之朝她指的方向望去,恰好看见谢镇骁帮安芷芸拢紧披风的情景。他眸光一暗,忙收回视线:“凌姑娘请自便。”
凌兰却往前凑了凑,俏皮一笑:“杨世子,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吩咐。”
等凌兰雀跃跑开,杨帆之取了些吃食重新回到马车上。车内还有一人,是杨帆之的大哥杨启宗。
杨启宗通过杨帆之举荐,刚入礼部做员外郎不久。此次同行,是他特地向杨帆之要求的。
杨帆之把食物递给杨启宗,又倒了两盏茶,温声道:“大哥,吃些东西,一会儿上路不再停歇,要晚上到驿站才能用膳。”
杨启宗道谢接过,掀开车帘往外瞧了一眼,张口问:“刚才那姑娘是谁?”
“是伴嫁女官,过来打声招呼。”
杨启宗又问:“还有一位伴嫁女官是镇远将军府的嫡女吧?”
“嗯。”杨帆之手下动作微微一顿,“大哥认识她?”
“不认识,听闻长得貌美,随口一问罢了,若是有机会,我倒想结识一下。”
杨帆之低头喝茶不再接话,他不想谈论安芷芸的事,城北茶楼里的那场争执,至今让他心绪难平。
送亲队伍继续前行,不料走到半路,突然天降大雨。因路面泥泞湿滑,队伍行进十分缓慢,等一行人到达驿站时,天已经完全黑透。
这处驿站不大,容不下这么多辆马车,除了公主的马车停入院内,其余的马车依次停在道边。
天仍在下雨,给寂静的冬夜又添了几分寒意。车停稳后,凌兰掀开车帘,一股寒风夹着雨粒卷入车厢,安芷芸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她今日来了月事,身子畏寒,格外怕冷,所以当凌兰下了马车,招呼她赶紧下车时,她犹豫了。
马车下的道上全是积水,一直延伸到十余丈外的驿站台阶下,若要进驿站,只能涉水走过去。
凌兰却不怕冷,大步踏入水中,走到一半还回头看安芷芸,似在奇怪她为什么不下车。
安止芸抬眼看向车队最前,没看到谢镇骁的身影,想来他是先进驿站安顿三公主了。
杨帆之从马车下来,将这一切全看在了眼里,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帮忙时,杨启宗却径直朝安芷芸走了过去。
第26章
雨丝纤柔细密,在天地间织成一张朦胧的大网,将车队笼罩在水雾中。
安芷芸站在马车边沿,裙摆已被雨水打湿,她怔怔望着从雨中走来的人影。这人她认识,是杨帆之庶出的兄长,上一世她嫁入国公府后,与他打过几次交道。
原来对这人印象不错,可自从有一日翠袖哭着跑来告诉她,撞见杨家这位庶子玷污了一名新进府的丫鬟后,便对他大大改观,因为她知道翠袖不会说慌。
她曾和杨帆之说过这事,可杨帆之不信,两人为此还吵了一架。
冰凉的雨丝让她从前世的记忆中清醒过来。见杨启宗已在马车前停下步子,她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对方。
杨启宗行了一个平礼,语气温和:“姑娘可是不便?不如我背你进去?”
安芷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婉拒道:“不必劳烦,我自己能走过去。”
“姑娘放心,我已有家室,纯粹只是想帮忙,并无他意。”杨启宗说得直白,随即转过身背对着她半蹲了下来,“上来。”
还没等安芷芸反应过来,他又平静补充道:“趁现在雨势稍缓,我们抓紧进驿站,一会儿怕是又该大了。”
雨水已将他的后背淋湿,晕染出一片深色。安芷芸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俯身,伸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杨启宗将她稳稳背起,一步步朝驿站大门走去,经过杨帆之身边时,还招呼道:“帆之,你能帮忙打个伞吗?”
杨帆之没有拒绝,一声不吭撑起伞,斜斜遮在他们头顶,跟在他们身后慢慢走向驿站。
雨声淅淅沥沥,雨水顺着伞沿滑落,滴滴答答的声响虽不大,却搅得杨帆之心神不宁。身侧的安芷芸轻声打了喷嚏,他下意识握紧伞柄,又往她头顶遮了遮。
凌兰站在驿站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幕,直到脚底传来的凉意,她才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水的裙摆和湿透的鞋面,又瞥向安芷芸被两位男子悉心护着的模样,心中恍然大悟:懂了!原来女子要柔柔弱弱些才好。
进了驿站大门,杨启宗将背上的人小心放下。安芷芸刚道谢完,谢镇骁便大步从里头出来。
谢镇骁见安芷芸和杨帆之等人站在一起,忙上前揽过人,语气关切:“芸儿,我正想出去迎你,没淋着雨吧?”
安芷芸还未回话,一边的凌兰脱口而出:“她不但没淋着,还未湿……”
“我没事。”安芷芸急忙打断了凌兰的话,拉着谢镇骁往内走去,“门口有些冷,咱们赶紧进去吧!”
谢镇骁看了一眼杨帆之,目光不善,随后快步跟上。
门外雨声依旧,惹得杨帆之心中越发烦闷。他见自己和杨启宗衣袍半湿,忍不住开口埋怨:“大哥,刚才何必多事,人家自有未婚夫照料。”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酸涩,就如灌下一坛苦酒,那滋味堵在心头,久久不散。
杨启宗听了这话却是不以为意,掸了掸衣袖上的水珠,大度一笑:“举手之劳的事,能帮便帮一下。”
雨下了一夜,直到第二日清晨才稍稍停歇。和亲队伍重新出发,浩浩荡荡驶出驿站,沿着官道继续向西南前行。
被强行押上马车的三公主,头两日里闹得天翻地覆,不是绝食就是打骂下人。可两日过后,她像是耗尽所有的力气,一改之前强硬的反抗,不吵不闹,乖乖吃饭睡觉。就在众人刚松口气时,她却再生事端。
这日午后,和亲队伍行至清水镇,这里是到达大晟国都城——西梁城的最后一站。
一行人刚入驿站,还未安顿好。伺候三公主的小宫女便慌慌张张找到杨帆之,颤声禀报:“杨大人,不好了,三公主被毒虫咬了,晕过去了!”
杨帆之心中一沉:“请太医了吗?”
小宫女连连点头:“嬷嬷已经去请了。杨大人,您快过去瞧瞧吧!”
杨帆之放下手头的事,跟着小宫女去了三公主的房间。刚到门口,碰见匆匆赶来的随行太医。
二人进屋,只见三公主紧闭双眼半倚在床上,面色发白,嘴唇发青,左侧颈边有一处红肿伤口,边缘隐隐发黑。
太医不敢耽搁,急忙上前诊治。杨帆之问小宫女:“你是何时发现三公主中毒的?”
小宫女身子微颤,不安地瞥了一眼榻上的三公主,怯声回话:“公主…刚进屋便说头晕要躺会儿,婢子伺候公主躺下,可没多久便见公主脸色不对,上前查看才发现颈上有伤口…像是被毒虫咬了。”
“这天寒地冻的,哪来的虫子?”
面对杨帆之的质疑,小宫女跪下身去:“可…可公主的伤口的确像是被什么咬了……”
这时,太医把完脉走过来,神色凝重:“杨大人,以脉像来看,三公主确实中了毒,所幸中毒不深,只是老夫未带解毒药材,还需派人去药铺买回。”
“这毒多久能解?”
“大人放心,一剂药下去,毒素即可全解。”
杨帆之心中稍安,按原计划明日便可到达西梁城。若是三公主此时出了差池,耽误行程不说,大晟皇帝恐怕也会发难。
药材很快便买了回来。太医开好方子熬好药,又命人小心给三公主喂下。可一个时辰过后,三公主却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正当杨帆之烦闷时,三公主那边又传来消息。
这回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让整个送亲队伍的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因为三公主不见了。
最先发现三公主失踪的是一位老嬷嬷,她端着水盆进入房间,见贴身宫女不在房内,便打算亲自伺候公主。哪知她走近床榻掀开被子,才发现底下根本不是三公主,而是几个银枕。
杨帆之叫来驿站守卫盘问,这才得知约莫半个时辰前,三公主的贴身宫女带着一个小太监出了驿站,借口是太医让她再去买几味药材。由于之前已有小太监出去买过药,守卫未起疑心,便放了出去。
杨帆之心下了然,想必那个小太监便是三公主乔装的。
谢镇骁收到消息后,召集所有金吾卫到了前厅。平日他虽与杨帆之不睦,但此事性命攸关,他断不会意气用事。
他铺开清水镇地图,在小镇东西位置各画了一个圈,与杨帆之商议:“清水镇临江,唯有东西两条出路,我已命人去守住镇口。往西是西梁城,三公主若已出镇必然是往东跑。你带人在镇中搜索,我带人往东去追,你看如何?”
“好。”
话音刚落,凌兰走进前厅,她已换了一身轻便装束,长发高束,进来便嚷:“找人,算我一个!”
厅中的人谁都没当她回事,各自领了命就往外走。她被晾在原地,顿时急了,几步追到杨帆之面前:“哎!你们听见我说话了吗?”
杨帆之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听到了,凌姑娘,你的好意心领了,但这不是出游玩耍,你就别添乱了。”
“我怎么会是添乱呢?”凌兰语气十分不服气。
杨帆之无心与她争辩,绕过她向外走去。凌兰见状也不多言,快步跟了上去。
来到马队前,她自顾自挑了一匹骏马,纵身一跃翻身上马。那飒爽的身姿让杨帆之不由得一愣,随即他收回视线,任由凌兰跟着出了驿站。
一个时辰后,杨帆之带人将整个镇翻了一遍,却仍找不到三公主的半点踪迹。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江面,只见不远处的江岸边停着一艘画舫。
清水镇虽不大,却是进入西梁城的必经之地,又有便利的水上通道,往来商人云集。江边这艘画舫正是为往来的商贾而设。
杨帆之沉思片刻,命众人继续四下搜寻,自己策马往那艘画舫奔去。身后传来了凌兰的急促声,“杨世子,等等我!”
杨帆之到了江边,下马径直往画舫快步走去。画舫前迎客的小厮见有公子匆匆赶来,立刻堆起笑脸:“公子,可有相熟的姑娘?”
杨帆之走到近前,取出一张十两的银票递了过去:“没有,想进去看看。”
“好咧!您里边请!”
小厮笑着接过银票,正要让开道迎杨帆之上船,却瞥见后面追来凌兰,不由心下一怔:这是…相公偷逛画舫,娘子追来了?
到手的银票岂有再还回去的道理?于是,小厮急急掀开船帘,一把将杨帆之推了进去,随后往船头一站挡住凌兰去路,粗声粗气道:“本画舫不接待女客!”
凌兰见杨帆之进去,自己却被拦下,便想推开小厮往里闯:“我不是来找姑娘的!”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来找姑娘的。”小厮嗤笑一声,双臂抱胸,像座小山般纹丝不动,“去去去!别在这儿捣乱。”
那小厮身材高大,平日惯会处理这种胡搅蛮缠的事。凌兰心知硬闯不过,只得一步三回头地下了画舫。
画舫内,女老板迎了上来,谄媚笑着伸手要拉杨帆之:“公子,您是想听曲?还是想找姑娘喝酒?”
杨帆之侧身避开,取出一张百两的银票递上:“我想随便逛逛。”
女老板见到银票,顿时两眼放光。这可不是小钱,尤其在这生意萧条的冬季,画舫没什么客人,一百两可是好几日的营收。
她双手接过银票,满口答应:“好好好,公子请随便逛,若是看见有喜欢的姑娘,只管吩咐,包你满意。”
杨帆之在画舫内转了起来。舫内上下两层,一楼除花厅外,设有临湖的茶室。他在一楼没发现什么端倪,悄悄上了二楼。
二楼有七八间雅室,每间用粉纱帷幔隔开,几间亮灯的雅室中,正有宾客宴饮。他挨个掀起帷幔一角向里窥探,终于在最里间的雅室内,看到三公主的身影。
只见她身着一袭青色男装,正悠然听着琴娘弹曲。面前案几上摆着美味佳肴,而她的贴身小宫女同样男装打扮,正跪坐在一旁为她斟酒。
这哪像中毒之人该有的样子?杨帆之心中火气顿起,掀开帷幔,大步走了进去。
第27章
三公主见杨帆之推门而入,刚送到嘴边的酒盏从指尖滑落,滚过衣袍“啪”地一声碎在了地上。随即,她猛地站起,抓起手边的碗碟便向杨帆之砸去。
杨帆之侧身避开,快步上前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厉声道:“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我不和亲!”她说着转头命令宫女,“红杏,你是死人吗?还不快过来帮忙!”
小宫女早已吓傻,仍然跪坐在地上不敢动弹,而一旁的琴娘眼看着情况不妙,拎起裙摆无声无息地溜出了雅间。
杨帆之眉头紧锁,脸色阴沉,他加重手下力道,拽着三公主就往外走。
三公主踉跄着被拖到门口,手腕上传来阵阵刺痛。眼见着挣脱不了,她眼中浮起水气,放软口气求饶:“表哥…好疼啊!你…你先松开手,我跟你走便是了。”
杨帆之看着三公主,眼神冰冷淡漠,透着一丝说不清的厌烦。人已找到,他料想三公主也玩不出花样,便呼出一口浊气,松开了手。
三公主扶着门框稳住身子,指甲深深陷进门框内,眼中的泪光瞬间全都化成了滔天的恨意。她哀怨开口:“表哥,你为何不肯放我一条生路?”
“我要是放了你,整个送亲队伍的人都得为你陪葬。”他声音冰冷,听不出一丝温度,字字句句都如冰刀般扎在三公主心头。
三公主凄然一笑:“那你就舍得让我去送死?”
“你只是去和亲,不会死!”
“在那蛮荒之地,嫁给一个三十岁的凶残太子,和有死有什么区别?”
话音刚落,她袖中寒光乍现,一把三寸长的匕首随之挥出,直直朝杨帆之胸口刺去,“要不你就放了我,要不就去死吧!”
杨帆之没料到她袖中藏了刀,因两人距离太近,虽极快地侧身躲避,但那锋利的刀尖还是“噗”地一声,扎入了他的左肩。
他只觉左肩一麻,喉间不由地溢出一声闷哼。紧接着剧痛传遍四肢百骸,等他缓过来时,三公主早已跑下楼梯,逃窜得无影无踪。
温热的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到地板上,犹如朵朵红梅绽放。杨帆之忍着疼痛,咬牙追到一层,却见三公主的身影已掠过画舫入口,他心头一沉:万一让她跑了,再寻可就难了。
画舫之外,三公主刚跳下船,便被一名女子拦住去路。她不知道眼前人是谁,大声喝道:“让开!”
可对方不但不让,还张开双臂,眉眼张扬挑衅:“我偏不让!”
三公主心中恼怒,不管不顾上前抬腿就踹,可脚尖还没触到对方身体,却被对方伸手一勾,扣住了脚腕。她还未挣脱,对方腰肢下沉借力往后一带,她下盘顿时失了平衡,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此女子正是一直在岸边徘徊的凌兰。她趁三公主跌倒迅速上前,又从身上扯下衣带,将三公主双臂扭到身后捆了个结实。动作之快,一气呵成,让追到船头的杨帆之和守门小厮怔愣当场。
当凌兰看到杨帆之左肩上的匕首时,不由得一愣,急步上前关切问道:“你怎么受伤了?没事吧?”
杨帆之因失血过多,此时脸色发白,呼吸急促,他强撑着摇头道:“无事,回去再说!”
二人拽着三公主沿着河岸往回走,留下仍是立在船头目瞪口呆的画舫小厮。
小厮咽了咽口水,看着三人的渐行渐远的背影自言自语推断:“这是小妾逃跑,被两口子追吗?不过那小妾是真狠啊!那一刀扎得…啧啧…不得了!”
回到驿站时,夜色已深。留守众人见三公主平安回来,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可当他们看到杨帆之的模样时,全部手足无措。因为驿站内除了几个守卫和宫女太监,其他人尚未寻人回来。
安芷芸也听到动静从屋中出来,当她看清杨帆之左肩上刺目的猩红一片时,不知怎的心头一紧,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还未开口问缘由,却听凌兰道:“安姑娘,太医不在,时间紧迫,我想给杨世子处理伤口,你能不能帮忙搭把手?”
安芷芸连连点头,目光忍不住又向杨帆之看去,却对上一双疲惫的眼眸,她匆忙移开视线,低头跟着凌兰一同去了杨帆之屋里。
凌兰扶着杨帆之靠坐在床头,拿起剪刀小心去剪伤口周围的衣服,可她紧张,剪刀好几次都碰到了匕首,疼得杨帆之直抽凉气。
她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将剪刀递给一旁的安芷芸:“安姑娘,我笨手笨脚,还是你来吧!”
安芷芸眉头微蹙,迟疑了一瞬接过剪刀,坐到杨帆之对面。
这一刀扎得极深,几乎扎透了整个肩膀。随着杨帆之的呼吸,匕首柄部微微颤动,暗红色的血顺着伤口还在不断渗出,将周围的衣料染得黑红,一直延伸到袖口。
安芷芸稳了稳心神,小心翼翼地剪开被血浸透的衣服。一盏茶后,她除去杨帆之的上衣,露出他精壮的上身。
见此情景,凌兰顿时面红耳赤,慌忙转过身不敢再看,而安芷芸上一世早看惯了这具身子,内心毫无波澜。
她用清水沾湿帕子擦着伤口边缘,动作很轻柔,目光不时扫过杨帆之的脸,观察他的反应。杨帆之只是垂着眼帘,任由她摆弄。
等伤口周围血渍擦干净后,她取出一块棉帕撒上金创药粉末,又取了一块棉帕递到杨帆之唇边,轻声道:“咬着,我要拔刀了。”
一切准备就绪,安芷芸稳稳握住匕首柄部,利落地向外一拔。在鲜血涌出的瞬间,她迅速覆上棉帕压住伤口,同时将匕首往地上一扔,腾出手探向杨帆之的掌心。
匕首被拔出时的剧痛,让杨帆之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随后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就在此时,一只小手滑进了他掌心,如此柔软,如此温暖,如此熟悉,让他下意识地收拢手指。
他慢慢平静了下来,伤口好像也不这么疼了。他缓缓抬起眼帘,那双上一世熟得不能再熟的漂亮眼眸正看着他。
“好些了吗?”
他无力点点头:“嗯,多谢!”
安芷芸淡淡一笑,正想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被对方牢牢扣着,她轻声提醒:“松手!”
杨帆之慢慢松开手指,在她的手从掌心抽离的那一刻,他的伤口又莫名地再度疼了起来。
处理好伤口后,安芷芸用棉布条仔细为他缠绕包扎。二人挨得极近,杨帆之能感受到呼在颈侧的灼热气息,还有青丝时不时拂过他的胸口,让他心里一阵酥麻。
最终,安芷芸处理完一切,帮杨帆之披上外衣,这才对仍背对着他们的凌兰道:“好了,可以转过来了。”
凌兰转回身,脸上带着红晕,小声道谢后纠结了一瞬,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开口:“安姑娘,实在不好意思,让你帮忙,结果我却……”
安芷芸不以为意地一笑,大度宽慰她:“没关系的,处理伤口我有经验,以前我们家小狗受伤时,也是我包扎的。”
她的话音刚落,杨帆之突然觉得自己的伤口更疼了。
第二日,一同逃跑的小宫女被带到杨帆之面前,面对审问,她断断续续道出了实情。原来三公主颈间的伤根本不是什么毒虫所致,而是三公主用簪子蘸了毒汁,自己扎伤的。
杨帆之皱眉,声音沙哑问道:“她的毒汁从何而来?”
小宫女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前几日队伍在中途休整时,三公主见林中有南天竹果,命奴婢去摘了几个,奴…奴婢不知那是有…有毒的,后来才知道的。”
杨帆之无力地挥了挥手,吩咐一旁的小太监:“好好看管起来,带回紫炎城再处置,给三公主另外安排几个稳妥的宫女。”
“是。”小太监领命而去。
休整一日后,送亲队伍重新出发,终于在约定的时间内,将三公主送入西梁城。
西梁城地处西南,虽有不同于紫炎城的异域风情,但黄沙漫卷的城垣下,处处透着苍凉。送亲队伍只停留了两日,完成交接礼仪后,便向大晟皇帝辞行。
回程路上,队伍卸下繁重的嫁妆,遣留部分仆从,顿时轻简许多。谢镇骁带了一半的金吾卫快马加鞭,先回紫炎城复命,余下的人在杨帆之的带领下,缓缓踏上归途。
自从杨帆之受伤后,凌兰日日像个小宫女似的围在他身边,给他送吃的,送喝的,还送暖手炉。不但如此,凌兰还虚心向安芷芸请教,如何让一个男子爱上自己。
这让当时正喝茶的安芷芸差点呛死,她抹了一把唇边的茶水,试探着问:“你说的男子是杨帆…杨世子吧?”
“嗯。”凌兰点头,眸中闪着光,“杨世子相貌俊朗,家世清贵,性子看着也不错,只是…他对我有些冷淡。”
安芷芸不动声色咽了下口水,尴尬评价:“他相貌尚可,家世嘛…倒也凑合,至于性子嘛……”
安芷芸想说这人性子不好,不但爱记仇,且斤斤计较,对感情也不专一,还喜欢养外室,不然上一世他们哪能有这么多架可吵?
可看着凌兰满怀期待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敷衍回道:“性子我不太了解,不过男人嘛…都喜欢柔弱的。”
她想起上一世杨帆之总骂她“悍妇”,想必他心中所愿,该是如水般柔弱的女子。
凌兰闻言一怔,忽地想起上次驿站门口的雨幕中,杨启宗背安芷芸过水洼,杨帆之帮着打伞的情景,再对比自己抓三公主时的勇猛,顿时恍然大悟杨帆之为何对自己冷淡。
她心下暗自决定:下回,在他面前我必须柔弱些!
回程的队伍一路往北行,在距离紫炎城仅剩两日路程时,途经一片幽深的林子。
一进入林子,光线刹时暗了下来。头顶树木浓密,枝叶交错成拱,林间雾气弥漫,无雀鸟之声,只有车轱辘压过碎石的吱呀声在空中回响,格外刺耳。
忽然,一阵短促的哨响从前方破空传来,尖锐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划破林间的沉闷,让人心头一紧。
领队的金吾卫立刻勒住缰绳,抬手比了一个驻停的手势,低声喝道:“戒备!”
话音刚落,紧接着又传来“嗖”的一声锐响,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钉入最前端的车身上。
“有埋伏,护住车队!”
随着领队的一声命下,金吾卫们齐刷刷翻身下马,拔出佩刀将车队护在中间,摆出防御阵型。
第28章
林中,山匪如潮水般蜂拥而出,约摸有二三十人,个个衣衫褴褛,面目狠厉,眼中闪着贪婪的光。他们挥着两寸多长的森冷钢刀,步步朝车队逼近。
为首的山匪是个独眼,生得虎背熊腰,他抡起大刀向天一指,嘶声吼道:“兄弟们,这是官家的马车,里头不但有钱还有女人,给我上!”
吼声落下,山匪们群起应声,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直扑车队而来。人影窜动间,带起阵阵破风声。
领队的金吾卫反应极快,待山匪头子近前,手中佩刀如灵蛇出洞,“锵”一声挡下挥来的钢刀,随后手腕猛然一转,刀锋化作一道银弧,直劈对方面门。
兵刃相交,火星四溅,清脆的碰撞声在林中回荡,喊杀声震得隐在林中的雀鸟腾飞。
马车内,杨帆之掀起车帘一角,目光扫过混乱的场面,只见一名金吾卫疾步奔到马车前。
那金吾卫单膝跪地,沉声禀报:“杨大人,山匪众多,为确保安全,领队命小的护送贵人们骑马先行撤离。”
杨帆之点头,他知道十里外是县城,城中有守城侍卫,山匪不敢追击跟进城。一旦他们进城,便可为金吾卫搬来救兵。
他利落地下了马车,其他车厢里的人也纷纷下车。众人翻身上马,在护卫掩护下突出重围,往东面县城奔去。
山匪头子见状,啐了一口唾沫,带领几个手下抢了马匹就追了上去,口中叫嚷:“拦下他们,不能让他们跑了,若让他们去县城搬来救兵,老子今日就白忙活了!”
很快,山匪头子追了上来,挥刀砍向队尾的马匹。马儿受伤哀鸣一声跃起前蹄,将马背上的人甩了下来,而其他的马受了惊吓,纷纷乱了阵脚,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护送的金吾卫见情况不妙,急忙调转马头,和山匪头子厮杀起来。另两个山匪趁机扑向逃散众人,哭喊声霎时在林间响成一片。
凌兰本想在杨帆之面前保持柔弱形象,可当山匪挥刀砍来时,她已顾不得形象,抓起地上一把钢刀便加入厮杀。
不远处,安芷芸正踉跄地从地上撑起身。她虽小时候学过一些拳脚,可她爹安忠禄怕她整天舞刀弄枪长大嫁不出去,十岁后便不再教她。
她刚站稳,便被山匪头子瞥见,山匪头子独眼一亮,抖动着脸上的横肉,咧嘴露出一口黄牙,高声吩咐手下:“那里有个美人,给老子抓活的!”
两个山匪得令,立刻向安芷芸逼近。安芷芸从地上抓起一截手臂粗的木棍,挡在胸前,脚下却一步步往后退去。
“别过来!”她死死盯着不断靠近的山匪。
山匪面露猥琐,用不怀好意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她:“小美人,我们老大看上你了,乖乖跟我们回去做压寨夫人。”
安芷芸紧咬牙关挥出木棍,却被对方轻轻松松夺了过去。她手中失了武器,心头一空,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忽然眼前一晃,一个身影挡在了她的身前。
是杨帆之!
两个山匪见来了个男子,毫不客气挥刀砍去。杨帆之侧身躲开,抬腿横扫山匪下盘,一个山匪躲避不及摔倒在地。另一个山匪一愣,回过神后,骂骂咧咧再次举刀朝杨帆之砍去。
摔倒的山匪踉跄着爬起,揪准机会去抓安芷芸,却被安芷芸狠狠扇了一个耳光。他恼羞成怒,忘了老大“抓活的”交待,直接举刀便朝安芷芸砍去。
钢刀带着破空声直劈而下,眼看避无可避,安芷芸吓得闭上了眼。电光石之间,杨帆之突然暴起,将她猛地往后一推,毫不犹豫地侧身迎上那道寒光。
“噗呲”一声闷响过后,钢刀砍入杨帆之的右肩。
杨帆之身体剧颤了一下,脸色顿时惨白如纸。他强忍着剧痛,趁对方没有防备,猛地用左手肘撞向对方的面门。那山匪没料到一个文弱公子如此狠厉,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这时,金吾卫领队带人赶来,和余下的山匪缠斗起来。凌兰也跑了过来,慌忙扶住受伤的杨帆之。
安芷芸怔怔望着杨帆之肩头那抹骇人的鲜红,与火场中那道清瘦的身影重叠。她没想到关键时刻,又是杨帆之救下她,但此刻她竟连个“谢”字也说不出口。
山匪头子见久攻不下,知道今日再缠斗下去也讨不了便宜,只得不甘心地对众山匪嘶吼一声:“撤!”
那声“撤”字还未落地,山匪们立刻收刀,借着林中薄雾掩护,转身窜入密林深处,片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伤者的低吟声。众人不敢耽搁,匆匆将伤者扶上马车。
杨帆之在被人扶上马车前,回头望了一眼安芷芸,他动了动嘴唇似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安芷芸看着他消失在车帘下的身影,瞬间红了眼圈。
凌兰执意在马车里陪着杨帆之,她一边看着杨帆之一边哭。不一会儿,两只眼哭得通红。她觉得杨帆之太可怜了,短短几日,左右两肩都挨了一刀。
杨帆之叹了口气,哑着嗓子劝她:“凌姑娘,别哭了,太医已经替我包扎了,我没事。”
凌兰抹了把眼泪,抽泣着说:“怎么会没事,这么深的伤口,该多痛啊!”
杨帆之不再说话,侧过头默默看向窗外,心中想的却是上马车前和他对视的那双眼睛。
车窗外树木变得稀疏,视野越来越开阔,两刻钟后,车队进入县城。
按原定行程,本不该在这里停留。然而遇到山匪,伤员需要安置,领队的金吾卫决定还是住一晚再赶路。同时,派人快马加鞭回紫炎城报信。
这个县城没有驿站,车队一行人往进了这里最大的客栈。
入夜后,安芷芸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去和杨帆之道声谢。可凌兰一直在杨帆之身边照顾,她也不好过去,一直等到亥时,才听见隔壁凌兰回来。
她出了屋子,穿过走廊,悄悄走到杨帆之房门前,犹豫片刻,最终呼了一口气敲响房门。
来开门的是个小太监,他在屋内照顾杨帆之,见门外站着安芷芸,不由地一愣。
安芷芸忙从袖中取出备好的金创药,解释道:“凌兰姑娘让我再送些金创药过来。”
小太监皱眉,正想开口询问,屋内却传来杨帆之的声音,虽听起来有些虚弱,但吐字清晰,“让她进来,还有你不用照顾我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小太监转身恭敬回复:“杨世子,您身上有伤,小的今晚必须照顾你。”
“好,那我现在想吃桂花糕,你去城内找找糕点铺,替我买一些回来。”
小太监领命匆匆去买糕点,留下安芷芸拿着金创药呆站在门口,直到屋内又传来杨帆之的声音,她才回过神来。
“进来吧!将门带上。”
安芷芸进入屋子关上门,并没有往屋里走,而是低着头站在门口向杨帆之道谢:“杨…杨世子,今日谢谢你…谢谢你替我挡刀。”
她没像往常一样直呼杨帆之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内疚和歉意。随着话音落下,屋子里静悄悄的,她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对方的反应。
“杨世子,若是无事…”她本想说我先走了,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我饿了,你去给我端些清淡小菜来,还要一碗面,面里加个荷包蛋。”
“什…什么?”
安芷芸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都什么时辰了,要糕点,要饭菜,还要加荷包蛋的面?她心里突然有气,可如今人家是病人,又是为救她而受伤,提点过分的要求她觉得可以忍。
她出了屋子去了一楼,大堂内仍零星坐着几个喝酒的客人。她找到客栈掌柜,花了银子要齐了东西,重新回到屋内。
“杨世子,饭菜和面给你放这儿了,若无事我先走了。”
“太远了,我够不着,你给我端到床榻前。”
安芷芸心中翻了个白眼,自己只是来道个歉,想不到却被他当丫鬟使唤。她忍着心中的不快,搬了一张矮几到床榻边,又将饭菜一一摆到他面前。
她刚想说这回没事了吧?我能走了吧?不料,杨帆之又对她提出新的要求:“你陪我吃点。”
接着,杨帆之从银枕上直起身子,伸出左手费力地把面条摆到她面前,因动作幅度过大,像是扯到了伤口,疼得轻嘶了一声。
“我不饿。”她别过脸去。
杨帆之却执意将筷子递给她,唇边泛起一丝笑意:“今日十二月十一,是你生辰吧?来,吃碗面,图个吉利!”
安芷芸怔怔接过筷子,看着眼前的面顿时红了眼圈。她想起上一世和杨帆之的十年婚姻里,不管二人如何争吵,每年她过生辰,杨帆之都会为她亲手煮面。
她端起面,一碗普普通通的清汤面,覆在面上的荷包蛋金黄诱人,蒸腾的热气熏得眼睛有些生疼,她轻声道:“谢谢。”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如今的他,还是记忆里上一世的那个他。可感动过后,她觉得不对劲,蹙眉问:“你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生辰?”
杨帆之淡淡回复:“礼部有伴嫁女官的档案,我前几日偶然瞥见,刚才见你进来才突然想起的。”
“这样啊!”安芷芸若有所思地点头,“也就是说,今日若是凌兰姑娘的生辰,你也会请她吃面喽?啧啧,想不到你这人还挺热心的。”
面对她的讥讽,杨帆之扯了下嘴角:“我好意请你吃生辰面,你不领情?”
安芷芸眨了眨无辜的大眼,伶牙利齿地反驳:“不对啊,刚才买这些吃的,花的可是我的银子,怎么能叫你请?”
“……”杨帆之忽然觉得,自己多余记着她的生辰——
作者有话说:连着三周榜单轮空,突然觉得好累好累。宝宝们可以帮忙收藏吗?谢谢!
第29章
十二月十五日,送亲队伍终于在回到了紫炎城。
此时的紫炎城年味正浓,到处飘荡着蒸糖糕的香甜。紫川大道两侧挂满了大红灯笼,护城河边摆满了年画摊子,偶有爆竹声从巷尾传来,惊起孩童们阵阵的欢笑。
安芷芸回到将军府时,安忠禄已经休沐,他吩咐厨房做了一桌子安芷芸喜欢吃的美食。
饭桌上,他一个劲地往安芷芸碗里夹菜,“芸儿,你都瘦了,多吃点。”
安止砚见状撇撇嘴,偏和他爹唱反调:“爹,小妹哪瘦了?我看她气色比出门之前还好了许多。”
安忠禄瞪眼看向小儿子,骂道:“你给我闭嘴!芸儿这趟算是出公差,受了一个多月的风餐露宿,多么辛苦!再看看你,整日游手好闲,让你去国子监当个书吏,你也不愿去,真是气死我了。”
安止砚翻了个白眼,埋头扒了几口白饭,再抬起头时,正好对上安止墨含着笑意的眼神。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大哥,这阵子,一到休沐日你就不见人影,你是去哪了?”
安止墨一怔,回复道:“我去了芸儿的绣庄帮忙。”
这句话又引起安忠禄对小儿子的不满:“你看看你大哥,休沐日还想着去绣庄帮忙,你天天在家闲着,怎么不想着去绣庄帮忙?”
“爹,你能别处处针对我吗?”安止砚一脸委屈,无论他说什么,他爹都能扯到他身上,然后骂他几句,他真怀疑自己是不是捡来的。
一家人在热闹的气氛里继续吃饭,安芷芸趁他爹训二哥时,悄悄问大哥:“大哥,你和秦姑娘如何了?”
安止墨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飞快地瞥了眼对面仍在大声掰扯的父子俩,低声回应:“还行。”
安芷芸俏皮地眨眨眼:“那你可要加把劲啊!”
她清楚的记得,上一世,秦令婉是在二月十五的中春宴当日,被太后选中为九皇子妃的。如今正月将至,若是顺利的话,她打算上元节后就撺掇大哥去太师府提亲。
这段日子,安止墨每个休沐日都去绣坊“偶遇”秦令婉。二人趣味相投,常一起品评诗词,谈论名画,相处得十分融洽。
通过几回接触,安止墨隐约察觉出,秦令婉对他也有几分好感,便鼓起勇气邀她上元节一起赏花灯。令他惊喜的是,秦令婉红着脸点头同意了。
转眼便到了上元节那日,当安忠禄得知大儿子今年不和家人同行,而是约了姑娘去看花灯,喜得老泪纵横。可等他问清对方是太师的嫡孙女时,他高兴不起来了,担心自家的门第配不上太师府。
安芷芸却很乐观,劝慰她爹:“太师府自从和国公府退亲后,至今没人上太师府提亲呢!爹,咱们抓抓紧,月底就找媒人为大哥说亲去。”
“这…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爹,您要对您的儿子有信心。”
国公府清轩院暖阁内,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杨帆之半倚在黄花梨罗汉床上,右肩上仍缠着素白绷带,目光静静落在窗外的翠竹上。
来福端着一碗药进入,小心呈到杨帆之面前,轻声唤道:“世子,药好了,您快趁热喝了吧!”
杨帆之收回视线,看着嘴边的黑汁汤药皱起了眉,随后他抻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来福递上蜜饯接过空碗,小心询问:“世子,今晚是上元节,您还出去赏花灯吗?”
“不去了,若是黄川逸过来找我,直接推了吧!”
“黄公子倒是没来,不过表小姐在你睡着的时候来了两回,好像是想约您去赏灯。
杨帆之瞥了眼铜镜中自己苍白的脸,淡淡吩咐道:“若是她再来也推了,说我身子不适,不见!”
“是。”来福端着空碗轻声退了下去。
当魏芊月再一次到清轩院时,依旧被挡在了外面。她望着暖阁那扇紧闭的门,下意识的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自从杨帆之退婚之后,她总是找机会去清轩院,不是送点心就是送帕子。可杨帆之却处处躲着她,后来他送三公主和亲,近两个月不在府中,她更是连面也见不上。
今日上元佳节,她早早梳妆打扮,满心盼着能与他同赏花灯,却不料这扇门终究还是对她关上了。
魏芊月心思落空,心情烦闷,返回时在花园里遇见了杨启宗。她站着未动,杨启宗却向她走了过来。
“表妹,赏花呢?”杨启宗打招呼道。
魏芊月福了福身,行了个礼:“大表哥好。”
她不愿意和这个庶子表哥相处,总觉得对方和善的面容下,有种说不上来的阴鸷。正想转身告辞,杨启宗却又向她走近了几步。
“表妹,今夜城中有灯会,护城河边还会燃放烟花,可惜你大嫂身子不适,不知你是否有空,与我一起去赏花灯?”
“我……”魏芊月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婉言谢绝:“多谢大表哥相邀,但今日我身子也有些不适,不打算出门呢!”
说完她还假装咳嗽了几声,随即向杨启宗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大表哥,若无他事,我先回院子了。”
“好。”杨启宗脸上挂着温和的表情,目送魏芊月离开,等人走远,他眼中的笑意一点点沉了下来。
入夜后,紫炎城迎来了一年一度的上元灯节。长街如昼,灯火如星,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一片温柔明亮的光晕之中。
安芷芸和家人一起走上了熙熙攘攘的街头,今年和她一起赏灯的还有好友苏乔儿。她拉着苏乔儿的手穿过人流,走上桥头。
看着桥头景色依旧,她一时心中感慨万千。她重生已经整整一年,这一年里,她经历了很多。虽和杨帆之仍有交集,但比起上一世她嫁入国公府,二人无穷无尽的争吵,如今的日子,实在好得太多了。
想到这些,她回头看了苏乔儿一眼,莞尔一笑,又看向河对岸大哥和秦令婉的身影,心里暖融融的。
可就在她收回视线一刹那,一抹艳丽的身影忽然闯入她的眼帘。她仔细看去,只见一红衣女子正向河对岸缓缓走去,她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一声不好。
她看见的人是纪珂,是那个见着大哥就往上缠的人。若是被纪珂撞见大哥和秦令婉在一起,她以往的撮合就全白废了。
安芷芸紧盯着纪珂身影,侧着头对苏乔儿道:“乔儿,抱歉,我有急事,得先离开片刻。半个时辰后我们在护城河边的观望台见。”
话音未落,她已提起裙摆,飞快地向河对岸奔去,她必须在纪珂碰上大哥前截住人。
纪珂正带着自己的庶妹,随着人潮往桥上走,冷不丁瞥见前方人群中安止墨挺拔的身影,心头一喜,加快步子便想追上去。
突然,她胳膊一紧,被人从后面拉住,身子不由地往后一仰。等她站稳,回头发现拉她的人是安芷芸,顿时没好气地甩开对方的手:“你做什么?”
“纪珂,上次你拿了我的簪子还没还我呢!正好今日遇上,你还我吧!”
“你有病吧!我何时候拿你簪子了?”
安芷芸指着纪珂头上一支白玉簪子,睁眼说瞎话:“你头上戴的这支簪子,正是我上次在宫里丢的。”
纪珂火冒三丈,但此刻却不愿和安芷芸纠缠。她已经好久没有见安止墨了,只想尽快脱身。她忍着怒气转身想走,不料又被安芷芸挡住了去路。
这时,站在一旁的纪珂庶妹开口了,“安姑娘,这支簪子是昨日我陪同嫡姐去玲珑阁买的,绝不可能是你丢的那支。”
安芷芸却不依不挠:“我的簪子上刻有小字,你取下来让我瞧瞧,便知道是不是我的了。”
纪珂没办法,只得取下来递给她,催促道:“你快点,我还有事!”
安芷芸接过簪子,却是不急不缓细细看起来,足足看了一盏茶的工夫,仍没有归还的意思。
“安芷芸!你有完没完?”纪珂彻底地怒了。
她柳眉倒竖,双目圆瞪,在桥头的火树银花下,看起来像个要吃人的母老虎。要不是顾忌周围人多,她几乎要冲上去撕了安芷芸。
安芷芸这才将簪子慢慢递了回去,打了个哈欠,轻描淡写地说道:“天太黑了,我看不太清,算了算了,就算是我的簪子,我也不要了。”
“你……”纪珂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眼前一黑。
等她喘匀了气,安芷芸早已转身离开,而先前看见的安止墨,也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再也寻不到踪迹。
另一边,苏乔儿带着丫鬟往护城河走去,可往这方向去的人多得如潮水一般,她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由得蹙起了眉。
“姑娘,等等我。”被挤远的丫鬟在身后喊她。
她回头的瞬间,被边上的人猛地推搡了一把,她以为自己会跌倒,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人群拥挤之下,她几乎整个人贴在那人胸前,双手也不自觉抓住对方的手臂,好不容易拉开些距离,抬头正要道谢,发现眼前的人竟是谢镇骁。
谢镇骁穿着一身绛色云纹指挥使服,腰间紧束一条墨色玉带,上悬着一把佩刀。他眉眼俊朗,身姿挺拔,在熙攘的人群中特别醒目。
“谢公子。”她慌乱地松开了自己抓着对方的手,耳根微微发热。
谢镇骁也认出了苏乔儿,他收回扶她的手,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芸儿没和你在一起吗?先前她和我说,是约了你一同看花灯。”
“她刚才有事离开了…我们约好稍后去观望台碰面看烟花,你…要一起去吗?”
谢镇骁往观望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取出一个木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不了,我今夜要当职,这是我刚才在集市给芸儿买的,你等会儿见着她能帮我转交吗?”
“好。”苏乔儿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地碰到对方的掌心。
“多谢,我先告辞了。”
夜色中,苏乔儿立在原地,望着谢镇骁渐行渐远的高大身影,只觉自己心跳漏了一拍。她深喘了几口气,抬手按住胸口,耳根处的灼热迅速蔓延,连带着脸颊也飞起一片红晕。
丫鬟追了上来:“姑娘,您刚才没事吧?”
“没事。”苏乔儿稳住心神,“我们快些走吧!”
等苏乔儿到达观望台时,安芷芸已经在那儿等她了。她笑着走上前,鬼使神差中竟没有提起刚才遇到谢镇骁的事,而是递上木盒,轻声道:“这是有人托我送给你的。”
“给我的?”安芷芸好奇接过。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把三寸长的梳子,样式小巧精致,很是玲珑可爱。安芷芸合上木盒,随手塞给苏乔儿:“谁送的?我不喜欢,给你吧!”
“当真?”苏乔儿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
“嗯,我有好多梳子呢!”
苏乔儿刻意回避了“谁送的”这个问题。刚才跌入谢镇骁怀中的那一刻,虽隔着衣物,却仍能感受到那坚实胸膛传来的温度。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心思,可终究控制不住心底滋生出来的情愫。
她低头看着手心中的木盒,下意识地收拢手指,将它小心翼翼地收入了袖中。
第30章
上元节后,在安芷芸的不断撺掇下,安忠禄请了紫炎城最能说会道的媒人,备上厚礼前往太师府探探口风。
将军府大厅内,安忠禄背着手焦急地来回踱步,媒人前去太师府已有一个时辰,却迟迟未归,把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安芷芸和安止砚坐在一旁软椅上,目光随着安忠禄的身影来回移动。最终,安止砚忍不住开口:“爹,您能别转了吗?我都快被你转吐了。”
“闭嘴!”安忠禄像是找到了一个情绪发泄口,骂道:“这关乎到你大哥的终身大事,你帮不上忙也就算了,还一点不上心!”
安止砚满肚子委屈,他还没睡醒就被拖到大厅陪着等消息,刚才想去吃个早饭也不准,就让他坐着干等。
安忠禄还要再骂,安芷芸忙劝道:“爹,您别着急,这会儿太师府肯定在他细询问大哥的情况,媒人才迟迟未归,说明他们对大哥是有意的,不然早就打发媒人回来了。”
身为当事人的安止墨,静静坐在软椅上一言不发,他面上看似平静,心中却波澜起伏,七上八下。
在安芷芸一家人的翘首以盼下,媒人终于在午时前回到将军府。人还未踏入大厅,尖声细气的道贺声已先飘了进来。
“安将军,恭喜恭喜!太师那边同意贵府上门提亲了。”
大厅里的众人顿时松了口气,安芷芸欢喜地拉住安止墨的手,发现他手心冰凉一片。她拍拍他的手背,轻声道:“大哥,太好了!”
安止墨反握住她的手,指尖有些微微发颤,许久才低声吐出两个字:“多谢!”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第二日,将军府又派媒人前去太师府交换庚帖,并商定正式提亲的日子。
当这个消息传到杨帆之耳朵中时,他惊得差点从罗汉床上摔下来。他原以为自己和秦令婉退了亲,秦令婉便能稳稳当当成为九皇子妃,却未料到半路又杀出个安止墨。
他思来想去,决定撺掇九皇子抢在安止墨前,向圣上求得赐婚。他向宫中的九皇子递了消息,可九皇子不在宫中,正陪着太后在护国寺祈福,三日后才能回宫。
而三日后,正是将军府向太师府正式提亲的日子。即便九皇子被他说动去请旨赐婚,也是来不及了。
于是杨帆之决定去将军府诓骗安止墨,谎称九皇子已经内定秦令婉为皇子妃,企图让将军府放弃提亲。
他马不停蹄地去了镇远将军府,结果扑了个空,安止墨并不在府中。
安芷芸得知消息出来见客,她不知杨帆之前来的目的,又因先前对方替她挡刀,因此对他十分客气,不但让丫鬟奉茶端点心,还亲自作陪。
安芷芸客气笑问道:“杨世子,听说你找我大哥,不知所为何事?”
杨帆之放下茶盏,目光有些闪躲:“也没什么事,若安公子不在,安将军在吗?”
“我爹也不在,有什么事告诉我一样,我帮你转达。”
杨帆之犹豫片刻,开口道:“是…是这样的,听说你们将军府正打算向太师府提亲,这个事我觉得不妥。”
安芷芸一愣,以为杨帆之被太师府退亲,现得知将军府和太师府说亲,心有不甘上门来找麻烦。
想到这些,她语气立刻冷了下来,“这事有何不妥的?不会是你被太师府退了亲,心有不甘故意这么说的吧!”
“胡说!”杨帆之被她的话激得气恼,索性将编好的谎话抛了出来:“实不相瞒,九皇子早已内定秦令婉为皇子妃,所以你们不能向太师府提亲。”
安芷芸心头骤然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自然是九皇子亲口和我说的,过几日圣上便会下旨赐婚。”
看着杨帆之言辞凿凿的样子,安芷芸知道这话若是被她爹或大哥听到,定不会和九皇子相争,会放弃去太师府提亲。
可她不一样,她才不会管九皇子内定了谁。只要三日后,她大哥的亲事成了定局,圣上绝不可能为了自己儿子,去拆散别人的婚事,所以如今关键是在杨帆之这张嘴上。
她假惺惺朝杨帆之笑了一下,凑到他耳边小声问:“这事,你还和别人说过吗?”
安芷芸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呼在耳边,这让杨帆之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他稍稍向后避开些,摇头如实回答:“没有。”
安芷芸暗自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去端杨帆之的茶盏,语气热情:“杨世子,我爹和我大哥应该快回来了,我给你换盏茶,你再等会儿。”
茶是安芷芸亲自端来的,杨帆之也没多想,接过便喝了起来,只是喝完没多久,他便晕了过去。
等杨帆之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七星巷的宅子里。窗外日头西沉,夕阳透过窗棂斜斜投进屋内,在地板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坐起身,才刚撑起一点又重重的跌了回去。全身上下使出不出一点力气,只能怔怔看着头顶那层轻纱帐幔。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杨帆之扭头去看,只见一个瘦小的男子端着铜盆走了进来,他觉得来人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男子放下铜盆,走近到床榻边,给他行了个标准宫礼,才伸手将他搀扶起来,让他半倚靠在银枕上。
“杨世子,您醒了?”
“你是?”
“您不记得小的了?去年太后寿宴那日,在火场中您还救了小的命呢!”
杨帆之诧异:“你是当时火场中的小太监?你怎么会在这里?”
“没错,小的叫王松山,如今在安姑娘的绣庄干活。”
王松山说完,转身从铜盆内取出帕子,又回到榻前伺候杨帆之,“杨世子,小的伺候您洗漱吧!”
“等等…”杨帆之费力抬手挡开伸过来的帕子,“我为何会在此处?”
王松山躬着身子恭敬回道:“姑娘吩咐,您会在我们绣庄住几日,让小的好生伺候你。”
话说到这儿,杨帆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在将军府时,安芷芸递给他的那盏茶里必然做了手脚,不仅让他昏迷,还让他全身无力。想到被算计,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沉声问:“她人呢?”
王松山恭敬回复:“姑娘她回将军府了,说明日会过来。”
“你帮我向国公府传个口信,让他们派人来接我回去。”
话音落下好半天,王松山都没挪步子,依旧双手举着帕子,姿态恭顺,除了将他的话当耳旁风外,挑不出一点错来。
直到他又催促了一遍,王松山才道:“实在抱歉,小的只听姑娘的。”
他顿时火冒三丈:“你知道私自扣留国公府世子是什么罪吗?”
“小的不知。”
“那是死罪!”
王松山依旧无动于衷,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杨帆之气了个倒仰,只得呼出一口浊气,转而动之以情:“我好歹救过你的命,你总不能帮着安芷芸来害我吧?”
“杨世子,您放心,姑娘是不可能害您的,只是留您暂住几日。另外若没有姑娘相救,小的早已饿死在街头,所以实在对不住,没有她的吩咐,小的是不能帮您传话的,还请您不要为难小的。”
对于王松山的油盐不进,杨帆之彻底放弃了,他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王松山出去。
王松山行了个礼:“小的就在门外,有什么需要您随时吩咐。”
第二日,杨帆之醒来后仍是觉得全身绵软,浑身使不出半分力气。他正想唤王松山进屋,房门却先一步被推开。
他见来人是安芷芸,脸立刻沉了下来:“安芷芸!是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做的?”
安芷芸不慌不忙走近床榻,语气平静:“杨世子,我为何要这么做你心里清楚。既然你想恐吓我爹和大哥,那只能委屈你在我这里待上几日了。”
“我最后去的是你们将军府,如今我迟迟不归,我祖母必定会报官的。”
安芷芸笑着挨着床沿坐下,伸手拍了拍杨帆之的肩膀,慢悠悠道:“这个你大可放心,昨晚你们国公府已经派人来寻,我已告诉他们,九皇子派人来找你去了护国寺。”
杨帆之一时无话可说,沉默片刻,他叹了口气朝她伸出一只手:“扶我起来。”
见安芷芸露出不解的神情,他只得咬牙补充:“我要如厕!”
安芷芸转头朝门外唤王松山,可喊了几声都没人应答,显然是王松山不在外边。她蹙起眉头,露出嫌弃之色,伸手去扶杨帆之。
脚刚落地,一阵头晕目眩袭来。杨帆之闭了闭眼,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没好气问安芷芸:“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一点迷药而已,可能药效重了些,不过你放心,成分绝对安全。”
“我若有事,我定跟你没完!”
之后,安芷芸扶着杨帆之回屋,走到床榻边时,不小心被脚踏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栽去。杨帆之下意识去拉她,却因手上无力,于是二人如同断线的木偶般,相叠着跌进锦被之中。
杨帆之月白衣袍如雾般散开,清冷的雪松香将安芷芸笼罩得严严实实。二人脖颈相贴,呼吸交织,青丝交缠,头顶的帷幔仍在微微晃动。
安芷芸猛然回神,脸颊烧起两团红晕,连耳根也染上了绯色,她羞愤地去推压在身上的杨帆之,可那人却像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你给我起来!”她的声音里带着怒意。
“起…不来!”
杨帆之喉结滚动,试了几次都没能撑起身子。身下安芷芸散出一阵阵要命的馨香,丝丝缕缕钻进他的鼻腔,搅得他心绪纷乱,愈发使不出力气。
这时,王松山端着吃食进屋,见到眼前的情景,险些摔了手中的碗碟。好在他是经过宫里严格训练的,越是遇到这样的突发情况,越是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眼皮低垂,重新端正手中的托盘,举过头顶默默转身出屋。退出时脚下没发出一点声音。
榻上仍交叠在一起的二人,听到轻微的关门声,再也顾不得狼狈,同时急声喊道:“别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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