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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眼熟 字有些眼熟


    “怎么还有两盆万年青?”云栖芽注意到, 这两盆万年青是从凌寿安乘坐的那辆马车里搬下来的。


    “明日是老夫人大寿,万年青寓意好。”


    为了搬走这两盆万年青,凌砚淮出宫时,只坐了马车小小一片角落。


    “对哦。”云栖芽语带赞赏:“还是你想得周到。”


    “王爷, 春寒料峭, 请王爷赏脸到鄙府喝杯热茶, 暖暖身子。”


    大太太吩咐府中下人把花小心搬进府里, 客气的请瑞宁王进门喝茶。


    传言中不爱与人接触来往的瑞宁王, 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当即便答应下来。


    他进门后步伐迈得很慢,好像对他们云府每一棵树,甚至每一块石板都很感兴趣。


    “芽芽,哪边是你住的院子?”凌砚淮第一次正经踏入云栖芽的家门, 看什么都好奇。但他怕大太太觉得他轻浮,只敢小声问。


    “在西面院子。”云栖芽悄悄回答:“我院子外面有个小花园,等会我带你去瞧瞧。”


    凌砚淮连连点头。


    跟在两人身后的大太太假装没听见他们的悄悄话, 回头看身后小厮们抬的那一盆盆花草。


    别人送名贵花按盆论,瑞宁王殿下是按车论。


    听闻瑞宁王来访, 云家老老小小都出门来迎。


    见到小厮们抬的那些名贵花卉, 都惊得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老臣率全家恭迎王爷。”


    “老侯爷, 老夫人不必多礼。”凌砚淮快步扶起老侯爷与老夫人, 又伸手去扶温毓秀与云仲升:“我贸然来访,叨扰了诸位。”


    “王爷尊驾光临,是寒舍之幸。”老侯爷拱手:“王爷,您请。”


    跨过门槛时,凌砚淮左手扶老侯爷,右手搀老夫人。


    “王爷, 使不得,使不得。”


    老侯爷哪敢让瑞宁王扶他,差点没原地蹦起来。


    他也没听说瑞宁王待人如此亲和啊。


    “老侯爷,关上家门只论亲疏,不论身份地位。”老侯爷躲开了,但老夫人的胳膊仍被凌砚淮稳稳扶着:“你是长辈,晚辈扶着你是应该的。”


    关上家、家门?


    老侯爷瞅了瞅孙女,干笑几声。


    赐婚圣旨才下来几天,你就成我们云家人了?


    以前究竟是谁说瑞宁王沉默寡言的,分明是谣言。


    瞧这嘴巴,多会说漂亮话。


    云栖芽也没想到小伙伴这么会献殷勤,她怕祖母会觉得不自在,上前扶着她另一边胳膊道:“祖母,您这次大寿,孙女为您准备的礼物,你一定会喜欢。”


    “是什么礼物?”老夫人对凌砚淮笑了笑,扭头问云栖芽:“那我可要好好看看。”


    “是我跟凌……王爷一起挑的,但这是秘密,明天早上孙女才会拿出来。”云栖芽往前微微探身,隔着老夫人对凌砚淮道:“王爷,你别说漏嘴。”


    “好。”凌砚淮想学着云栖芽探头说话,又怕云家长辈们觉得他不稳重,只能时不时偏过头与云栖芽说话。


    老夫人注意这一幕,脸上客套礼貌的微笑,渐渐变得轻松。


    有云栖芽缓和气氛,进屋后半盏茶入喉,凌砚淮与云家人已经渐渐融洽起来。


    得知瑞宁王为了明日的寿宴,送来许多珍稀花卉,老侯爷起身谢恩,被凌砚淮再次扶着坐下。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在晚辈面前,侯爷无需这般客气。”凌砚淮安抚好老侯爷,偷偷看了眼坐在云洛青旁边的云栖芽。


    察觉到他的视线,云栖芽朝他眨了眨眼。


    两人四目相对,都偷偷笑了起来。


    “殿下厚爱,赐下名花。”大太太笑着开口:“寒舍也养了一些花草,殿下您若是不嫌弃,就让芽芽陪您赏一赏寒舍的花草?”


    “多谢,我向来喜爱花草。”凌砚淮站起身:“有劳小姐陪我走一趟。”


    “殿下请。”云栖芽起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两人一本正经、似模似样地走出正堂。


    出了正院大门,凌砚淮立刻停下脚步,落后他小半步的云栖芽伸出食指戳他胳膊:“王爷喜欢花草,府里怎么没多少花草,嗯?”


    凌砚淮红着耳尖不说话。


    云栖芽又戳他几下,不再逗他:“走吧,我带你去逛小花园。”


    凌砚淮跟上她的脚步:“以后王府会种很多漂亮的花,全养你喜欢的。”


    “咳咳咳。”云栖芽看了眼不远处打扫院子的下人们,感觉自己耳朵有点烫,也许是被风吹的:“我知道了,你小声些。”


    “王爷为何送来那么多花?”老夫人看了眼花单,全是御用花匠培育出来的名花。


    还能为何,肯定跟他妹有关。


    云洛青没吭声,刚才妹妹坐他旁边,坐在主位上的瑞宁王时不时往他这边瞧,恨不得能跟他换位置。


    他坐的位置靠近门口,所以方才他看得很真切,妹妹陪瑞宁王出去时,还维持着落后瑞宁王半步的恭敬姿态,走到院门口两人就并肩走在了一块。


    “洛青,你在看什么?”温毓秀见儿子一直看着门外:“你也想跟妹妹一起玩?”


    “没有。”云洛青摇头,他可不想凑热闹讨人嫌。


    “王爷重视我们云府是好事。”老夫人放下礼单,脸上带着浅浅笑意:“说明芽芽在他心中极有分量。”


    嫁入皇家,最紧要的就是这个。


    高位者愿意低头,不一定有爱。


    但如果没有半点特殊,一定是不在意。


    “这就是我的院子。”云栖芽带凌砚淮逛完小花园,指着旁边的小院道:“我带你进去看看?”


    凌砚淮站在小院门口的石阶上,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一草一木,连花架下石桌上的雕纹都没错过。


    “不进去了。”他移开视线,缓缓摇头:“等八月十五,我再进来。”


    他们还未成婚,他不能随意踏进去。


    八月十五,是他到云家迎亲的日子。


    皇家大婚礼节很多,八月十五已经是钦天监与礼部挑选出来的最近日期。


    “今日呈上的大婚流程,又被陛下驳回了。”两位礼部侍郎满脸愁 苦:“就剩下不到半年的时间,既要各国来参加大殿下婚礼,又要皇上满意。”


    左侍郎愁道:“本朝没有双亲王大婚规仪的记载,我翻了几个朝代,才找到相关记录,陛下还是不满意,再往上加就要超过太子大婚规格了。”


    太子大婚,受朝臣叩拜礼,祭拜天地。


    太子妃戴九凤钗受命妇大礼,与太子同拜天地祖宗,以示尊贵。


    陛下偏偏要在大殿下婚仪里,加上这两个环节,难道他想立大殿下为储君?


    “大殿下病弱,万一有个好歹……”右侍郎抬头看向上首的尚书大人,想起未来瑞宁王妃是尚书大人的侄女,把话咽了下去。


    洛王虽然莽撞,性格冲动,文才不显,有时候还闯出点祸事来,但他身体好,看起来能比瑞宁王活得久。


    “要不……”左侍郎声音有些发虚:“咱们就按照太子大婚规格来,大不了在婚袍上少绣几条金纹,就不算越矩。”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此计可行。


    反正陛下说了,超出规格耗费的银钱,由陛下自己掏银子,他们何必跟陛下过不去?


    这次瑞宁王大婚,云尚书为了避嫌,并未参与制定婚仪流程,两位侍郎天天被皇帝挑刺,现在只要踏进宫门就会腿软。


    早点让陛下满意,他们也不用受折腾。


    诚平侯夫人寿宴当日,侯府门口停满了马车,热闹无比。


    荣山公主与几位王妃前后脚到来,进门就看到了摆在各处的牡丹与茶花。


    她脚下微顿,那盆十八学士她在宫里见过,皇后十分喜欢。


    但它现在摆在了云府花架上。


    还有那盆美人脸,也是皇后娘娘的心头爱花。


    她拍了拍出门迎她的大太太手背:“贵府的花十分别致。”


    “瑞宁王殿下厚爱,此花乃王爷所赐。”大太太扶住荣山公主:“寒舍哪能养出这么漂亮的花。”


    原来是瑞宁王搬来的?


    荣山公主笑了笑:“今日是老夫人寿辰,是该热闹些。”


    两人来到正院门口,门边摆着的两盆万年青上面系着红绸,瞧着十分喜庆。


    这两盆万年青可不轻,瑞宁王把它们也搬到云家了?


    荣山公主能发现这些花,其他宾客自然也会注意到它们。


    来参加寿宴的人都在心底暗暗庆幸,幸好今天他们亲自登门了,连皇家都给诚平侯府做脸,他们又算什么?


    平时高高在上的王妃公主们,今日好像格外和蔼,说话间不仅捧着老夫人,还把云家从里夸到外。


    大太太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们云家如此讨人喜欢,连墙上爬过的野猫,也比其他地方的野猫可爱。


    “圣旨到!”


    天使到来,众人起身迎接,不曾想瑞宁王亲自来给云家人宣旨。


    听着宫里赏下的一长串贺礼,众人看向云仲升与温毓秀的眼神泛着酸意。


    离京十年,刚回京就跟皇家结亲,而且还如此受皇家重视,云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宣完圣旨,凌砚淮扶起老侯爷与老夫人:“晚辈今日来,想厚颜讨杯酒喝,请侯爷与夫人不要嫌弃。”


    嚯!


    连宫宴都不愿露面的瑞宁王,竟然主动参加云家的寿宴?


    众人震惊,瑞宁王究竟有多满意云家小姐?


    角落里的崔侍郎缩在其他人身后,心情复杂至极。


    他开始庆幸辞儿尚在病中,不用到云家目睹这一幕。


    瑞宁王的出现,让云家这场寿宴变得更加风光。


    宴席上,凌砚淮并不饮酒,但也无人敢来敬酒。


    众宾客以前很少接触瑞宁王,私下都偷偷观察这位王爷,发现他的身体并没有传言那么差。


    至少不是走两步就喘,说几句话就晕的重病患。


    凌砚淮才不管这些宾客怎么看他,他端起茶杯,朝陪坐在老夫人身边的云栖芽遥遥一敬。


    云栖芽笑眯了眼,举起手里的果露回敬。


    一个眼神都能揣摩好几层意思的贵人们,注意到这一幕后,与好友们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瑞宁王对云小姐好像感情颇深?


    原来瑞宁王真的肖父,是个大情种。


    哦~~


    他们懂了。


    云家小姐是瑞宁王的真爱。


    真爱!


    云家寿宴结束后,瑞宁王对云家小姐情深似海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京城,甚至隐隐有传扬到其他地方的趋势。


    百姓们最喜欢讨论这些,连茶馆里也开始流行讲什么病王爷遇俏小姐,垂死惊坐起,感动上苍延寿七十载的故事。


    “先是延寿六十载,后来是八十载,现在都变一百年了。”小院里,年轻男人冷笑:“那些说书人干脆让凌砚淮不老不死,让他成仙得了。”


    “少爷,我们派去蛊惑老妇,让她拦瑞宁王马车的人被抓走了,此处已经不安全,我们需要赶紧离开。”


    “离……他行刑还有多久?”


    “原定是开春后行刑,但因瑞宁王刚定亲,皇帝嫌王爷死在本月晦气,所以刑期改到了下月。”


    少爷沉默片刻,起身道:“留下两人为他收尸,其他人跟我离开京城。”


    “少爷,我们逃去何处?”


    “果州。”男人掏出泛黄的地图,指着上面一个小点:“果州依山傍水,偏远却不穷困,多高山密林,就算有追兵我们也易躲藏。”


    京城的这些人再聪明,也不会想到,他们会逃到果州这种不起眼的地方。


    “少爷机智!”手下喜道:“属下这就去准备。”


    王爷将死,皇帝稳坐江山,少爷再也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不如避去西南偏僻之地,伺机而动。


    “可是陶先生……”属下想起还关在京兆府的陶先生。


    “以后有机会我们再想办法救他。”


    “是。”属下低头,他心里明白,少爷已经在心里决定放弃陶先生。


    空中有只白鸽飞过小院,直朝皇宫而去。


    白鸽刚落地,穿着玄衣的人就上前取下了它脚上的密件。


    “陛下,果州消息传回。”


    皇帝打开纸条,眼神瞬间黯淡。


    果州的李大虎,果然不是王御医的师兄。


    他沉默地起身,一步步走到问天楼,推开摆放祖宗牌位的殿门。


    哐当!


    先帝的牌位被他摔落在地。


    一脚,两脚。


    直到牌位被他踩得四分五裂,他才停止踩踏。


    他抬头看着一面面祖宗牌位,冰凉,死寂。


    全都是死物。


    第二日,王御医进宫面圣,回来后就把自己关进书房里。


    “师兄啊。”他从书架上取出一本泛黄的医书,上面留着师兄为他做的批注:“若你没有年少成名就好了。”


    没有盛名,就不会被先帝召进宫。


    “老爷。”小厮在外面轻轻敲门:“一位姓云的小姐给您递了拜帖。”


    云小姐?


    王御医勉强打起精神,把医书揣进怀里:“请云小姐到正堂上坐,我马上就来。”


    “云小姐。”王御医走进正堂,云栖芽正在与他夫人闲聊,瑞宁王不在。


    “王御医。”云栖芽见王御医要给自己行礼,起身道:“王御医不要多礼,我今日贸然打扰,希望王御医不要见怪。”


    “云小姐是为了老夫师兄而来?”王御医也不坚持,他叹息道:“想必你也知道了果州传回的消息,李大虎并非老夫师兄。”


    是他一直不愿意接受,师兄已死的事实。


    云栖芽抿了一口茶,茶水有些苦。


    幸好那日她进宫找皇后娘娘时,凌寿安已经睡着,他并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就不用失望。


    王御医走到夫人身边坐下,揣在怀里的医书滑落,撞翻他面前的茶盏。


    他惊惶地抓起书,用袖子擦去上面的水,翻开书见里面的字迹没有晕染,才松了口气。


    “王御医,这是?”云栖芽发现王御医格外紧张这本书,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他:“用这个擦。”


    “这是师兄留给我的医书。”王御医苦笑:“那时候师兄嫌我学艺不精,天天督促我背书,免得给他和师父丢人。”


    可他早早走了,师父后来也走了,只剩下自己这个学艺不精的庸医在世。


    王御医的夫人对云栖芽歉然一笑:“对不住,云姑娘,他平时就宝贝这些东西。”


    云栖芽摇了摇头,探头看了眼王御医手中的书:“人之常情。”


    只是医书上的字,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作者有话说:芽芽:巧了不是!


    京城众人:(⊙o⊙)哇,原来瑞宁王是真的肖父


    【今天头晕,写了一晚上才写出来这点,明晚见,晚安】


    第52章 师兄 王御医的师兄


    王御医当做宝贝的医书转移到了云栖芽手里。


    书已经很破很旧, 云栖芽翻开时很小心,怕自己把它弄碎了。


    第一页,上面是小孩涂鸦,一看就是看书不认真, 调皮捣蛋画的丑小人。


    云栖芽看了王御医一眼, 继续往下翻, 看到密密麻麻的批注。


    批注之人大概是为了照顾小孩子的理解能力, 所以语言用得很浅显, 有些后面甚至还会画两只小猫小狗。


    小狗画得很丑, 像长了耳朵和尾巴的长条棍。


    她没再继续往下翻,因为这么丑的小狗,只有李大虎那个爱骗人的老头画得出来。


    “这么多年,不思进取, 画的狗还那么丑。”云栖芽笑了,她合上书,把书小心放回王御医手中:“王御医, 你可能要受累陪我去一个地方。”


    王御医把书宝贝地揣进怀里:“去哪里?”


    “果州。”云栖芽心情变好,拿起王御医家的点心啃啃啃:“我带你去揍一个老骗子。”


    王御医茫然, 啊?


    年过五十的他, 还要拖着老胳膊老腿陪她爬山涉水去打人?


    这么不尊老爱幼不好吧?


    “云小姐, 难道?!”王御医反应过来, 但他又怕这只是他的妄想,只敢期待地望着她。


    “有九成可能。”云栖芽点头:“他不愿意来京城,我们就去果州。”


    “是了,是了。”王御医激动道:“当年师兄进宫为贵人治病,差点丢了性命,自然不愿意再踏进京城半步。”


    更别提瑞宁王还是先帝孙子。


    哪个大夫, 不害怕一言不合就闹着要他们陪葬的人?


    先帝作孽,后辈遭殃,怪只怪瑞宁王太倒霉。


    “殿下,起风了。”


    松鹤无奈叹气,以前殿下总爱紧闭门窗,单独闷在屋子里。自从云小姐来了后,就变成总爱开着窗坐那看书。


    今天云小姐有事不跟殿下一起玩,殿下在窗边坐了半个时辰,书没翻动几页。


    “松鹤。”凌砚淮看着墙角的两棵桃树,桃树连土带根一起移栽到院子里,前几天就开了花。


    现在桃花谢了,树梢上只余下干涩发黄的残花以及长得参差不齐的新叶。


    “果州那边是不是已经有消息传回?”


    松鹤沉默下来,他知道那天云小姐进宫时,殿下并没有睡着。


    若是有好消息传回,宫里早就热闹起来,哪会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算有消息,也不是陛下与娘娘期盼的消息。


    “殿下,你要保重身体。”松鹤艰难开口:“不然小姐会担心的。”


    凌砚淮轻笑出声:“我知道。”


    他低头翻着手里的养生经。


    现在的他畏惧死亡,所以他会努力让自己活得久一点,更久一点。


    他只是有些后悔,早知会与芽芽相遇,他以前就该好好配合王御医治疗,尽量把身体养得好一些。


    “凌寿安!”


    屋外响起云栖芽的呼喊声,凌砚淮把手里的养生经扔到一边,起身大步往外走:“芽芽,你怎么来了,不是跟姐妹约好去逛街?”


    “哦,那是我撒谎骗你的。”云栖芽跑得急,说话有些气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我倒杯茶,我渴了。”


    松鹤:“……”


    小姐,咱就说做人能不能别那么实诚?


    再转头看被骗的王爷,已经在乐滋滋给云小姐倒茶,好像压根没听见骗这个字。


    这才叫绝配呢。


    “我今天去见了王御医。”云栖芽接过茶仰头喝下半杯:“你还记不记得王御医的师兄?”


    松鹤惊诧,云小姐怎么突然提这件事?


    “记得。”凌砚淮道:“别喝太急,容易呛到。”


    他眉目平静,情绪没有太大起伏,好像云栖芽喝水的事,比什么都重要。


    “记得就好。”云栖芽抓住他袖子:“我们一起去果州吧。”


    凌砚淮眼睑轻颤,随后轻笑出声:“跟你一起回去祭拜云氏先祖?”


    “这好像也能当个事办。”云栖芽还没想到这点,祖父跟她说过,果州葬着的祖先要往上数七八辈,他们的子孙后代多得保佑不过来,京城里供奉的直系祖宗子孙后辈少,对他们的心愿会更上心。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要带你去找李老头。”云栖芽笑得开心极了:“凌寿安,李老头就是王御医的师兄。”


    凌砚淮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少女,他以为自己会无动于衷,实际此时此刻他已经升起无边妄念。


    原来他是如此想与她白头偕老,仅仅一点希望,就能让他激动无比。


    “云小姐,果州那边传来的消息,明明说的是……”松鹤结结巴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你是神医,一个人的爷爷差点要了你的命,现在这个人要你去给他看病,你会不会去?”


    松鹤肯定的摇头:“不去。”


    正常人都不敢去。


    “我看到了王御医师兄留给王御医的医书,上面的字迹跟李老头一模一样。”云栖芽拉着凌砚淮的袖子晃来晃去:“有我出马,李老头肯定会好好给你治病。”


    早知道李老头不是吹牛,她离开果州时,就该多给李老头留点糖。


    吃人嘴短,求他帮忙也方便些。


    “小姐,你、难道……”松鹤激动得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您说的是真的?”


    “我肯定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云栖芽叹气:“不过以我对李老头的理解,他绝对不愿意再踏入京城一步,我怕京里再派人去问,会逼得他离开果州,到时候想要找到他就难了。”


    “凌寿安,我们现在就进宫。”云栖芽拉着凌砚淮往外走:“我们进宫去见陛下与皇后娘娘,让他们安排我们去果州的事宜。”


    她怕去得太迟,李老头会提着包袱跑路。


    她拉着他,走出精致华丽的屋子,来到了阳光底下。


    “现在是三月,赶路去果州刚刚好。”云栖芽一边走一边道:“再晚些日子,路上蛇虫鼠蚁会变得多起来,尤其是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


    阳光照在她额前绒毛上,朦胧一片,仿佛她本人在发光。


    好喜欢啊。


    凌砚淮缓缓曲起手指,隔着自己的袖子,紧紧握住云栖芽袖摆一角,两人袖子交缠相绕,远远看去好似十指交扣


    好喜欢芽芽,喜欢得整个胸膛都在雀跃。


    皇后宫中今日格外安静,帝后二人相对而坐,脸上挂着彼此都能看穿的假笑。


    他知道她在强颜欢笑,她也知道他在故作无事,但他们都不想戳穿这点强撑的轻松。


    好像只要这样做了,淮儿的身体还有好转的希望。


    “陛下,娘娘,大殿下跟云小姐求见。”


    “快让他们进来。”皇后揉了揉脸颊,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更加轻松。


    门外响起噔噔脚步声,有点乱,还有些轻快。


    皇后抬起头,看到云栖芽灿烂的笑脸。


    看到这个笑,皇后嘴角跟着扬了扬。


    “臣女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云栖芽屈膝行礼:“臣女有事前来禀告。”


    “快起来。”皇后起身扶住她:“有什么话坐下说。”


    云栖芽顺势在皇后身边坐下,扭头见凌砚淮独自坐在椅子上,朝他招手:“殿下,皇后娘娘的这个坐榻好舒服,你坐过来呀。”


    皇后与皇帝齐齐抬头看向凌砚淮,皇帝甚至挪了挪龙臀,给凌砚淮空出好大一块地方。


    凌砚淮端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早已经过了与父母亲近的年龄,也不知道该如何与他们亲近。


    见凌砚淮不动,皇帝眼中的期盼渐渐黯淡,正想说两句话缓和气氛,他的好大儿突然起身,坐到了他身边。


    皇帝拘谨地挺直后背,在桌上摸来摸去,好像忙得很,就是不知道忙什么。


    “御膳房新出的点心,你尝尝?”皇帝还记得好大儿前些日子要过点心方子的事。


    他拿起点心往凌砚淮手里塞,又想起凌砚淮不是小孩子,无措地拿着点心不知该不该给他。


    “谢谢父皇。”凌砚淮主动拿走了他手里的点心。


    皇帝看着空荡荡的手掌,缓缓伸手拍了拍凌砚淮的胳膊。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谨慎小心。


    好在凌砚淮没有避开,也没有露出排斥的表情。


    “喝点茶,别噎着。”皇后笑得眼眶发红,把一盏茶推到凌砚淮面前。


    凌砚淮端起茶杯,沉默喝了一口。


    帝后二人看着喝茶吃点心的孩子,舍不得移开视线。


    云栖芽默默坐在旁边不出声,直到凌砚淮把点心分了一块给她。


    帝后回过神,皇后看云栖芽的眼神,软和得像是在看大宝贝:“芽芽有什么事告诉我们?”


    “娘娘,殿下可能需要亲自到果州走一趟。”云栖芽道:“王御医的师兄,可能真的还活着。”


    帝后顿时变得激动。


    “陛下,娘娘。”云栖芽已经猜到他们的想法:“先帝害得他差点没命,他不愿进京城,乃是人之常情,求陛下跟娘娘不要责怪他。”


    皇帝闭了闭眼,开口时情绪已经平复起来,至少云栖芽看不出他的喜怒:“云姑娘能让他帮淮儿调理身体?”


    “臣女有办法,但要他心无芥蒂全力为殿下调理,可能需要殿下去果州。”云栖芽起身行礼:“陛下,娘娘,臣女愿与殿下一同前往果州。”


    “你一个小姑娘,独自去这么远的地方,家中长辈会担心的。”皇后扶起她,把她再度拉到身边坐下。


    皇后摸了摸云栖芽的头顶,京城到果州近八百公里,山高水远路难行,她却愿意陪淮儿同行。


    “娘娘不用担心,臣女这些年跟着爹爹娘亲走南闯北,并不害怕。”云栖芽扭头看了眼凌砚淮,对皇后笑了笑:“殿下的身体更重要。”


    她还要跟小伙伴在京城横行霸道一辈子呢。


    不把他身体养好,她怎么放心当恶霸?


    “我跟陛下会好好安排。”皇后道:“只要神医愿意替淮儿调理身体,淮儿诚心上门求医也是理所应当。”


    总不能学先帝不干人事,动不动就砍人的脑袋。


    皇子不能轻易离开京城,一旦离开,就会引起多方的关注。


    皇帝跟皇后不敢轻易拿好大儿安危冒险。


    大太太听说宝贝侄女可能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心里担忧无比,连枕边人都变得不顺眼起来。


    云伯言心里觉得冤枉,却不敢反驳,窝窝囊囊赔了两天笑脸。


    下值时,路遇找借口逃学回家的云洛青,脚步一顿,盯着他不说话。


    “大伯。”云洛青老老实实走到云伯言跟前,行了一个晚辈礼。


    大伯是他们全家的靠山,他懂规矩得很。


    “芽芽领了宫中密令,要出京一段时间,你可愿同行?”


    “侄儿愿意!”


    云洛青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当即便答应下来。


    大伯还是亲的好,知道他不爱读书,就帮他找机会放松放松。


    “不知是什么密令?”云洛青好奇,什么事需要他妹去做?


    “不要多问,到时候你自然就知晓了。”云伯言顿了顿:“此事若成,必是大功一件。”


    相处了几个月,云伯言已经看出这个侄儿没有多少真才实学,但是胜在听话有分寸,这次陪伴瑞宁王去果州,对他而言是件好事。


    “什么时候出发?”云洛青识趣得很,立刻不再多问。


    “两日后。”


    大安每年都会派六部官员随机到各地视察,先帝时这条规矩渐渐变成空谈,直到当今陛下登基才重新恢复。


    不过往年都是四月出发,今年不知为何,皇上突然下令即刻出发。


    官员们本来还想讨论一番,但瑞宁王府突然传出消息,瑞宁王又又又病了。


    于是御史不多嘴了,六部官员也不问了,领命要出京的官员,连夜收拾包袱,生怕皇上觉得他们懈怠。


    众所周知,瑞宁王生病时,也是陛下心情最糟糕的时候,他们谁也不想去触霉头。


    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谁也不要小瞧他们与乌纱帽之间的羁绊。


    “凌砚淮病得很严重?”洛王听到这个消息,问传话的人:“我记得他春夏之时身体会好一些,这次怎么突然不好?”


    这么破的体格子,还敢跟着云栖芽去爬桃花山,难怪会生病。


    “属下也不清楚,皇后娘娘下令戒严瑞宁王府,连王御医都被关在里面不让出来。”手下思考再三:“王爷,属下浅见……瑞宁王此次情况可能不太妙。”


    洛王敲了敲桌子,起身在屋里走了几圈:“云家那边有什么反应?”


    “云老夫人让云小姐在家里为瑞宁王祈福,云小姐已经两日没有出门。”手下道:“外面有人传云小姐八字与瑞宁王相克,但今天一早皇后娘娘给云小姐赏赐了很多珍稀古玩,再无人提此事。”


    “病秧子自己没福气,外面那些蠢货,却只知拿女人说事。”洛王嗤笑:“如果八字有用,本王看谁不顺眼,就往谁家送八字不合的男人女人猫猫狗狗。”


    尤其是那些喜欢弹劾他的御史,他全都派人去克死他们。


    手下:“……”


    “天下尽是愚蠢的庸碌之辈,想要找到如本王这般的聪明人,何其不易。”洛王永远都平等看不起任何人:“就云栖芽那种浅薄女人,她能克死谁?”


    “啊切!”云栖芽揉了揉鼻子:“刚出京城,又是谁说我坏话?”


    “说什么坏话?”云洛青抬起贴满字条的脸:“快出牌。”


    云栖芽脸上干干净净,她用手肘轻轻碰凌砚淮的膝盖。


    凌砚淮眨两下眼睛,云栖芽把第二张叶子牌抽了出来。


    云洛青:“……”


    他们两人是当他瞎么?


    他就说嘛,云栖芽打叶子牌的水平,怎么可能把把都赢,原来是有人在偷偷帮忙。


    “王爷。”云洛青深吸一口气,这是皇上心肝爱子,是他未来妹夫兼大腿,他要假装没有看见:“您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来玩?”


    “我以前从未玩过这些。”凌砚淮捻起一块点心喂到云栖芽嘴边:“你们玩。”


    没~玩~过~


    偷偷帮他妹出主意时,倒是熟练得很。


    云洛青微笑:“好的,王爷。”


    “不玩了。”云栖芽放下叶子牌:“把把都赢,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云洛青瞪她,妹,你要点脸?


    云栖芽扭头不看他,掀开帘子看了眼窗外:“我们已经出了京城地界。”


    官道两旁开满不知名的野花,凌砚淮跟着云栖芽把头探了过去。


    他十三岁以前被养在酒疯子的破屋里,十三岁后又住在了京城里,几乎没有看过外面的风景。


    以前他不在乎,也不感兴趣。


    可现在不一样,马车外面的一草一木都分外有趣。


    “接下来几天,我们要先乘坐马车经过金牛道,然后乘舟进去果州地界。”


    一只蝴蝶飞过,云栖芽伸手抓了抓,没抓住。


    “果州财神观下面有个小码头,我们可以在那里下船。”云栖芽捧着脸:“如果神婆婆还在,我带你去找她相面,她算得特别好。”


    李大虎卖出去一些跌打损伤药丸,路过神婆算命摊时,掏出两个铜板给她:“我最近左眼右眼都跳得厉害,是不是有事发生?”


    神婆把铜板装进自己怀里,缓缓开口:“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两只眼都跳……”


    “怎样?”李大虎有些紧张,前些日子有人突然来跟他聊什么医术,口音还不像果州本地人,他怕又是什么贵人老爷,便满口胡言诓骗了过去。


    等了十几天,也没人再来找他,但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神婆回头看了眼江面:“说明你最近睡得不好,该给自己开帖药吃。”


    李大虎觉得自己有点亏,就知道神婆算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可惜了他的两文钱。


    四周摆摊的摊主们都笑起来,七嘴八舌出馊主意。


    “老李,你实在想发财,买把香去求求观里的财神爷。”


    “就是就是,何以暴富,唯有求财神爷爷鼎力相助。”——


    作者有话说:李大虎:医人不自医啊。


    神婆:比算命更厉害的,是我拿钱的手!


    芽芽:本小姐即将驾到!!


    【晚安,明晚见】


    第53章 到果州 云寿安,我的未婚夫


    天色渐渐黯淡, 李大虎回到铺子关上了门。


    药铺破旧,木板门即使关上,中间也留着很大的门缝。他站在门后,隔着门缝看着外面, 街上没有多少行人, 偶尔路过也是熟悉的街坊邻居。


    他搭上门栓, 回身看着药铺里的物件叹气。


    左眼皮又开始颤跳, 李大虎揉了揉眼皮, 回到内屋翻开衣柜, 开始收拾家当。


    还是去山里躲藏一段日子稳妥。


    “老李,老李。”


    木门被敲得哐当响,李大虎把收了一半的包袱塞回衣柜,给门外的人开门。


    “老李,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关门?”来人卷着裤边,脚下的草鞋磨破了一半:“码头上有个力工摔断了腿,你能不能帮着去看看?”


    “走。”李大虎带上药箱, 跟着街坊赶回码头。


    他看着江面的渔火。


    明天,明天他一定进山躲一躲。


    “时近三月, 为何还这么冷?”王御医裹紧身上的披风, 站在甲板上对松鹤道:“难怪云小姐要我带上一年四季的衣服, 这边的天气实在奇怪。”


    松鹤被蚊子嗡嗡声吵得睡不着觉, 把驱蚊药洒满了整艘大船,连边角都没放过。


    “这么早就有蚊子出来,当地老百姓过的什么日子。”松鹤挠着手背上的蚊子包,坐到王御医身边:“明天就要进入果州地界,王御医你去睡会觉。”


    “我睡不着。”王御医从兜里掏出一把肉干分给松鹤:“殿下睡了?”


    “还没,在跟小姐、云少爷玩双陆。”松鹤笑道:“小姐输了一局, 殿下要陪着小姐赢回来。”


    一路行来,王爷的心情很好,笑声不断,终于有了年轻人的模样。


    “挺好。”王御医听着船舱里传出来的笑声:“心情好身体自然就好,这是好事。”


    “王大人,你的师兄,当真能调理好殿下的身体?”松鹤忧心忡忡,他最担心的是殿下满怀期待而来,最后失望离开。


    身为殿下近侍,他当然知道现在的殿下有多想好好活着。


    与云小姐相遇的那一刻,命运就帮殿下选了另一个前行的方向。


    “我不知道。”王御医沉默许久,他仰头看着天空中的弯月:“总是有希望的。”


    天色刚亮,纤夫们把船拉到岸边,岸边的摊贩们熟练地向他们招揽生意。


    也有人找纤夫买他们从外地带回来的东西,码头很快热闹起来。


    财神观附近的小摊也都支了起来,卖锅盔的老板望了望四周:“今天老李怎么没来卖他的跌打损伤药?”


    纤夫们拉船,靠的就是一把子力气,顺流时还好,若是逆流,每次从码头上下来,都要累得龇牙咧嘴。


    老李的药好用又便宜,纤夫与力工都爱找他买药。


    “不知道,难道睡过头了?”


    大家正说着,就见到老李过来,手里还拿着各种药瓶膏药。


    “老李,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生意不做了?”


    “下午我要回老家住一段时间,所以今天的药全部便宜大甩卖。”李大虎看了看四周,已经没剩下什么空位,只能把摊子支到神婆旁边。


    神婆正在给一位香客介绍龙凤呈祥香,三言两语哄得香客眉开眼笑,狠掏六十八文钱买了下来。


    铜钱装进钱袋子时,发出悦耳的声响。


    神婆捂住钱袋,警惕地盯着李大虎:“你想干什么?”


    “神婆,要不我这的药全都便宜卖给你?”李大虎捂着扑棱个不停的眼皮:“我急着回老家。”


    “急什么?”神婆抬头看天:“太阳都还没升起来,有钱你不赚?”


    “对嘛,你一个孤寡老头,回老家干什么?”旁边卖朝食的小贩劝道:“乡下可没城里方便。”


    李大虎苦笑,他哪里是下乡,是要去深山老林避祸。


    他怕给街坊邻居带来麻烦,什么都没有多说。


    “你也去给财神奶奶上柱香?”神婆拿起角落里最小最细的香递给李大虎:“只卖你八文。”


    “为什么是财神奶奶?”李大虎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钱袋里抠出八文钱给她,临时抱神脚,求个心安。


    拿了钱,神婆变得耐心许多:“神仙无相,谁让你发财谁就是你的财神。”


    “我观你印堂红亮,右眉齐整,近来可能要靠女子发笔大财。”神婆拿起相术书:“你再给我十文,我替你好好算算。”


    “谢了,不必。” 李大虎拿起香,去财神观外的香坛前把香烛点燃,随意拜了拜。


    他在果州待了三十多年,也没发过大财,现在也不敢做这种白日梦。


    财神观四周立着好几座金蟾神像,因年久失修,金蟾上的金漆早已经掉光,露出里面灰青色石头纹理。


    他摸了摸一只金蟾嘴里的半块铜钱,因为另外半块早就丢了。


    摊开手掌,掌心一片黑灰。


    他偏头看向财神观右边的一座小木楼,小木楼门前长满了杂草,屋主人已经许久没有回来。


    大概是上了年纪,开始喜欢回忆往事。


    当年这家小姑娘在的时候,总会把金蟾嘴里掉落的半块石雕铜钱塞回去。


    后来小姑娘跟爹娘兄长离开果州后,金蟾也没了帮它捡半块铜钱的人。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也与许多人别离,也不知当年那个闹腾的小女娃长成了什么模样。


    可惜他老了,她也不会再回到小小的果州,他没法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变成她吹嘘过的大美人。


    “唉。”


    他又帮另一只金蟾也扫了扫灰,反正手已经脏了,不如帮它们都擦一擦。


    擦着擦着,他在金蟾身上的元宝纹饰上多摸了几下。


    希望它们保佑他下辈子变成有钱人,再也不要遇见一言不合就要人陪葬的癫子。


    “凌寿安。”云栖芽从船舱里走出来,今天的她打扮得格外漂亮,浑身上下闪闪发亮:“是不是快要到码头了?”


    凌砚淮点头:“大概还有半个时辰。”


    她们身后还跟着几艘大船,全都是扮作商人保护他们的侍卫。


    这么多艘大船从江面经过,引起两岸百姓的注目。


    “妹,你也起来了?”云洛青也跟着出来,他跟云栖芽一样,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


    “小姐。”荷露道:“我去给您端早膳。”


    “不用,等会下了船再吃。”云栖芽走到凌寿安身边转了一圈:“你看看我今天这身,是不是特别闪亮,特别富贵?”


    凌砚淮不断点头,最后补充道:“还很漂亮。”


    “小姐,您今日为何特意打扮一番?”松鹤狗腿地给云栖芽端来凳子,让她坐着说话。


    “富贵还乡,当然要锦衣盛行。”云栖芽摸了摸鬓边的步摇:“我家在果州有栋小木楼,就在财神观旁边。”


    想到那些天天叫她“鸭嘎嘎”的街坊,发现她变得这么富贵风光,她都忍不住乐出声。


    果州人说的不是官话,口音比较重。她化名是温雅,他们却说是温鸭儿。


    谐音瘟鸭儿在果州是骂人的话,所以上至八十老人,下至三岁小儿,都开始叫她鸭嘎嘎。


    果州,一个来了就会痛失本名,只被街坊取绰号或是被大家叫小名的可怕之地。


    就连她哥,也有个朴实接地气的称号——温大娃。


    她敢肯定,当年就算废王的手下把刀架在街坊的脖子上,他们都说不出他们一家的全名。


    并非他们宁死不屈,而是他们压根记不住。


    王御医缩在角落,一会起身一会坐下,整个人不安又激动,让人不忍心去打扰他。


    “码头到了。”


    船舱里的做丫鬟小厮打扮的下人们都走了出来,把云栖芽、凌砚淮等人团团围住,警惕观察四周以及船底。


    “你们快看,来了好多漂亮大船。”


    码头上的百姓,见惯了各种货船,却甚少见到这种几层楼高的大船,纷纷围在岸边看热闹。


    原本停在码头边的船主们,见到这么大的船靠过来,连货都没卸完,就忙着把位置让出来。


    好在这些大船并未咄咄逼人,反而等货船们把货全部卸完后,才慢慢靠拢岸边。


    “好大的派头,连丫鬟都穿金戴银,县令老爷家都没这么气派。”


    “我们果州什么时候有了这等人物?”


    摊主们连摊都无心看管,踮着脚往码头张望,可惜被人群挡着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着急地问四周:“什么大人物,谁来了?”


    李大虎把财神观四周的金蟾全都擦了一遍,绕回来发现岸边挤满人,他拍了拍满手的灰,也挤进了人群。


    几艘大船靠在江岸边,为首的大船走下一排婢女小厮,被他们护在中间的三个年轻男女,一看就知不是普通人。


    他们三人身后还跟着一个老头,看着最多不过五十岁,走路已经开始打哆嗦。


    还不如他一个快六十的老头精神。


    “我们终于到了。”云栖芽仰头看着这个几乎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码头,连石缝里的青苔都让她感到亲切。


    “哇,娘亲,你快看,船上下来一个漂亮的神仙娘娘!”


    “这是何处来的公子千金,我活了这把年纪,从没见过这般不凡的人。”


    云栖芽与云洛青昂起下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矜持微笑。


    对,就要这么夸他们!


    多夸点。


    云栖芽目光扫过夸她是神仙娘娘的孩子:“荷露,去给这些孩子分些糖果。”


    小孩,你很有眼光。


    对岸边看热闹的小孩子们而言,这才是真正的天降大好事。


    县衙里负责在码头巡逻的捕快见这行人衣着不凡,有些不敢上前查验他们的路引文书,怕得罪贵人。


    这种大人物途径他们果州,他们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松鹤在人群中看了一眼,找到了挤在人堆里弱小又无助的衙差与护卫,上前拱手道:“诸位好,我们自京城而来,陪家中小姐少爷回乡探亲。”


    他把文书递给为首的衙差,衙差双手接过文书,看向后面那几艘大船:“不知后面的贵人们,是否与诸位同行?”


    “哦。”松鹤风淡云轻一笑,“那是我家主人旗下商号的人,沿途听闻小姐少爷们要来果州,都陪着送了一程。”


    衙差:“……”


    恕他见识少,真没见过如此大的阵仗。


    路引文书没有任何问题,一般路引只需盖州府官印以及有人做担保。


    但谁家路引是由两位王爷三位尚书令做担保,他捧着这份盖满印鉴的路引,差点磕一个。


    循郡王,谨郡王,户部尚书令、礼部尚书令、吏部尚书令……


    “文书并无问题。”衙差抖着手把文书还给松鹤,拱手行了一个大礼:“诸位请。”


    贵人,只要您一声令下,我能闯进县衙把县令重打八十大板。


    不对劲。


    俗话说商不与官斗,就算这些人再有钱,衙役们也不会对他们如此客气。


    这些人身份绝对不简单。


    “嘶。”李大虎捂着快要蹦起来跳舞的左眼皮,转身准备离开,却被后面看热闹的人堵得严严实实。


    几十年了,他来果州几十年了,这些人爱看热闹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衙差们把码头的路让出来,云栖芽踏上台阶,一眼就看到了想要挤出人群,却被人挤回来的李老头。


    不是她眼力好,而是果州老乡们爱看热闹,这种时候大家都往前面挤,往后面退的人就会格外显眼。


    “李老头!”她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提着裙摆,三两步爬上台阶,把李老头从人群里薅了出来。


    扮作丫鬟小厮的护卫们也赶紧跟过去,把周围看热闹的人拦开。


    “不是说果州是个小地方,为何人这么多?”松鹤拦着凌砚淮,不敢让他跟着过去。


    他怕王爷被这些人挤飞。


    “你认识我?”李大虎防备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往后退了两步。


    霞光锦,金玉步摇,珍珠鞋。


    这样金贵的打扮,他只在京城贵族人家见过。


    “哼哼。”云栖芽双手环胸:“七八年不见,你好像没什么变化,就是眼神变差了,连我都不认识。”


    她扭头看向财神观,注意到金蟾嘴里的铜钱少了一半,地上没有另外半块。


    七八年?


    李老头惊道:“你是温家那个……那个……”


    算了,实在想不起名字。


    没想到臭屁娃儿真长成了一个大美人。


    “鸭嘎嘎,你长这么大了?”李大虎望着她满头珠翠:“你家这几年做什么生意,发这么大的财?”


    怪让人羡慕的。


    “我爹娘的生意还那样,全家主要功劳在我。”云栖芽探身看了眼下面,衙役跟下人们正护着凌砚淮上来。


    “你?”李大虎看向云栖芽身旁的云洛青:“这是温大娃?”


    “李大夫,是我。”云洛青道:“好久不见。”


    见兄妹二人穿金戴银,李大虎好奇:“你立下什么功劳,阔气成这样?”


    四周的摊贩们见贵人跟老李交谈起来,都有些好奇,老李竟然还认识这样的大人物?


    他们想起刚才老李好像去拜过财神,难道……


    众人把目光投向神婆摊子上的香烛。


    难道财神显灵了?


    “我找了个有钱的未婚夫,全家人靠着我一起吃上了软饭。”云栖芽朝终于挤上来的凌砚淮招手:“寿安,过来跟我的街坊邻居打声招呼。”


    “云寿安,我的未婚夫,京城人士。”云栖芽拉着凌砚淮的袖子介绍道:“家中生意遍布全国,连当朝王爷都要给他爹的面子。”


    松鹤:“……”


    怎么爬个台阶的时间,王爷就痛失本姓,姓云不姓凌了。


    “云?”李大虎道:“我怎么没听说大安有姓云的大富商。”


    “你这就见识少了吧。”云栖芽啧了一声:“真正的富豪都是很低调的,要不是为了陪我回果州,他们家也不会如此大张旗鼓。”


    “哎呀,不说这些。”云栖芽朝他眨了眨眼:“我难得回来,还带了未婚夫,明天在望江楼里摆宴席请街坊们吃饭。”


    她悄悄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凌砚淮方向。她的动作隐晦,只有李大虎跟几个凑过来看热闹的街坊看见她动作。


    “寿安,你见到看着我长大的街坊们,也很开心吧?”


    凌砚淮乖乖点头。


    反正不管芽芽说什么,他只管点头就对了。


    “那明天我们望江楼的酒菜你来安排。”云栖芽笑眯眯道:“我跟街坊们许久未见,想好好聚一聚。”


    李大虎懂了,这是把未婚夫当钱袋子,帮他们街坊邻居打牙祭呢。


    他怜悯地看了未婚夫一眼,看着身体不好,没想到脑子也一般,鸭嘎嘎把他当冤大头,他还笑呢。


    不过这是替他们谋好处,那就没事了。


    不愧是他们进河街走出去的妹儿,宁可掏未婚夫荷包,也不让街坊的嘴受穷。


    自己人就是好。


    他暂时不想躲深山老林了。


    “鸭嘎嘎,要不还是换个地方,望江楼的饭菜太贵了。”李大虎觉得自己还是有点良心的。


    “没事,我未婚夫有钱。”云栖芽扭头看凌砚淮:“对吧?”


    “对。”凌砚淮点头复点头。


    李大虎:“……”


    好一个地主家傻儿子。


    人群后面,王御医想出去,又被下人拖了回去。


    小姐带他家王爷打入内部的关键时刻,别闹。


    “啥,你们说这个贵人是鸭嘎嘎?”


    “也,温家祖坟冒青烟烟儿咯?”——


    作者有话说:淮子:以我之名,冠你的姓[撒花]


    【晚安,明晚见】


    第54章 神算 命中大贵人


    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本地话, 凌砚淮与松鹤主仆二人半懂半懵,老老实实缩在云栖芽身后,不敢轻易开口。


    街坊们望过来他们就微笑,云栖芽说话他们就点头。


    松鹤发现, 小姐的衣锦还乡, 跟他理解的好像不一样。


    他想象中的风光, 当地官员叩拜, 百姓垂首不敢直视贵人, 禁声肃行, 满街皆静。


    云小姐此刻的风光,被人羡慕发大财,听人夸她家是整条街最有出息的人……


    她甚至还让小孩儿摸她衣服上的绣纹,喜得一群小孩围着她转。


    原来是这样的风光, 乱了,全乱了。


    早知道是这样,他就不该拿那份盖了五个担保人印鉴的路引。


    因为压根用不着。


    不过鸭嘎嘎是什么, 好奇怪的称呼,是在叫小姐吗?


    松鹤还在犯迷糊, 荷露已经熟练地与街坊们交谈, 顺便替自家小姐吹嘘。


    什么未来夫家重视她, 小姐还没嫁过去, 就让家里下人听小姐的话。


    还有什么小姐家在京城有大房子,既漂亮又气派。


    听着四周时不时传来的惊呼声,艳羡声,松鹤第一次感到自己在为主分忧这件事上,做得还不够全面。


    码头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衙役们怕出现意外开始赶人。


    其他几艘大“商船”也随意离开, 只是暂时无人察觉到,商船上有部分小厮混入人群,潜进各个角落。


    “码头人太多了,我先带人去把我家院子收拾好,等会儿再跟大家叙旧。”


    云栖芽看了眼被堵得水泄不通的码头通道,给云洛青递了个眼色。


    云洛青立马开口:“李大夫,船上有小厮晕船,吐得厉害,我陪你回药铺,你帮我开两副晕船药。”


    见这几个贵人要离开,看热闹的路人有些遗憾,街坊们有心开口请云栖芽兄妹二人到自家吃中午饭,可是看着他们身后的那些丫鬟仆从,又闭上了嘴巴。


    人太多,他们请不起。


    “行。”李大虎见鸭嘎嘎未婚夫面白无血色的模样,对她特意叮嘱道:“带你未婚夫回去先休息。”


    云栖芽笑嘻嘻道:“好嘞,等会我再来找你。”


    她踮起脚尖往四周张望,可惜现在人太多,她看不到神婆婆的身影,只好暂时先带凌砚淮回小木楼。


    刚才船刚靠岸,就有人去收拾他们家以前住的木楼,云栖芽到的时候,下人们正在打扫。


    “这段时间我们几人可以暂时住在这里,其他人住在附近客栈以及船上。”云栖芽走进院子,院子里种着樱桃跟枇杷,即使这些年主人不在,它们长得依旧茂盛。


    比云栖芽记忆里粗壮高大许多。


    樱桃树是他们家刚到果州时栽的,可惜等了两年,直到她离开也没等到它结果。


    现在樱桃树上结满又小又青的果实,再过一个月应该就要成熟了。


    “院子没有多大,但在方圆几里内,已经算很好的宅子。”云栖芽回头问凌砚淮:“要不要跟我去楼上看看?”


    凌砚淮点头。


    房子里已经被初步打扫过,看不到蜘蛛网与灰尘。


    青瓦木楼,为了方便观景,还特意在二楼临江的方向,修建了一个露天石台。


    下人在石台上摆好新的木桌,连空花盆都补种了花草。


    “坐在这里,可以看到江水东流。”云栖芽在桌边坐下,回头见凌砚淮袖摆被吹得凌空飞舞,补充一句:“就是有时候风会比较大。”


    果州多雨,屋檐修得很宽,云栖芽仰头看着斜飞的屋檐,准备带凌砚淮先回去。


    “今天很暖和,我吹会风也没关系。”凌砚淮注意到石台上有刻痕,是个歪歪扭扭的芽字。


    “那是你运气好,刚好遇到今天出太阳。”云栖芽笑:“没太阳的时候,江风吹得很冷。”


    她顺着凌砚淮视线望去,弯腰摸了摸那个芽字:“这是我小时候调皮刻上的。”


    “很可爱。”凌砚淮在那歪歪扭扭的字上,硬是看出了几份童稚的可爱。


    “小姐,公子。”王御医被下人一路哄着扶着带到小院,见两人在楼上坐着吹风,急切地来到两人面前:“小姐,为何暂时不让我与师兄相认。”


    “因为我是带未婚夫回乡祭祖。”云栖芽安慰王御医:“你现在是云家养的府医,并不知道自己师兄还活着,没想到只是一次普通的陪公子出门,竟与死去多年的师兄重逢,多感人啊。”


    王御医沉默了。


    “你们三十几年没见,记忆里二十多岁已经死去的师兄,现在是个年近六十的老头,无论是穿衣打扮还有说话口音都有变化,正常情况下,你能一眼就确定他是你失散多年的师兄?”


    王御医低头:“不太能。”


    “他是老了不是傻了。”云栖芽亲手给王御医倒了杯茶,塞他手里:“王御医,为了我家殿下的身体,请您暂时委屈一两日。”


    “我明白了。”王御医觉得手里的茶杯有点烫手:“请小姐放心,老夫肯定以公子安危为重。”


    “多谢。”云栖芽向王御医道谢,王御医看了眼王爷变得通红的耳朵,识趣地离开,不再打扰两人说话。


    “凌寿安,你的耳朵怎么这么红?”云栖芽好奇:“是不是被风吹的?”


    王御医无声一笑,哪是被风吹的,分明是被那句“我家殿下”羞的。


    云洛青提着几包晕船药回来时,整条街都在聊他跟妹妹回来的事。


    “幸好我们来得及时。”他回到院子,把药扔到一边,对正好下楼的云栖芽道:“刚才我跟李大夫回药铺,发现好多东西被他收了起来,他应该有离开这里的打算。”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云栖芽道:“怪只怪先帝不做人。”


    如果她是李老头,可能比他还要谨慎。


    惜命是人之美德。


    神婆现在很忙,摊子上的香烛几乎被附近摊贩买空。


    老李刚在神婆这里买了香烛敬财神,老李就跟发大财回老家的温家兄妹聊上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财神开始显灵了。


    以前是他们不够懂事,他们现在就到财神面前长跪不起。


    “神婆,你给我闺女也算算。”一位大婶牵着小闺女的手,来到神婆面前:“你看她是不是跟鸭嘎嘎一样,是有福之人?”


    “你家姑娘,从出生开始就带福气。”神婆接过大婶递来的几枚铜钱:“爹娘爱护,吃穿不愁,父母旺子,子兴父母,你们家是相生相旺的福气之家啊。”


    “那倒是。”大婶有些得意:“我们家对闺女一向上心。”


    大婶见摊子上的香烛已经被抢光,有些遗憾道:“明日我来你这请柱香,给财神拜一拜。”


    以前大家都说买,现在温家发了财,大家突然变得讲究起来,不说买也不说拿,只说请。


    财神莫怪,以前是他们不够懂事。


    “好。”神婆咧着嘴笑:“明天我带一点香烛来。”


    “听说明天鸭嘎嘎要让她未婚夫掏钱请咱们到望江楼打牙祭,是不是真的?”大婶有些期待,望江楼的酒菜不便宜,他们平时哪里舍得去那种地方。


    “应该是真的。”神婆系紧钱袋:“那么多人听着,她不会骗人。”


    “哎哟,听说她未婚夫家里富贵得很,腰带上挂的玉佩价值千金。”大婶谈性正浓,往台阶上一坐:“模样生得也好,白白嫩嫩像个斯文的读书人,可惜是个瘦竹竿,风一吹都能倒。”


    “当年我就觉得鸭嘎嘎比一般小孩好看,现在果然长成了大美人。”


    “还是你有本事,一眼就算出她有富贵命。”


    神婆听着她嘀嘀咕咕,抬头看向左边的街巷,换了一身天青色裙衫的少女正向她挥手。


    “婆婆。”见神婆注意到了自己,云栖芽拉着凌砚淮跑到她身边:“刚才人太多,我没有看到你,你这些年过得可还好?”


    “还好。”神婆移动目光,落到她身边的年轻男人身上。


    男人对她拱手行了一个晚辈礼。


    “我们不讲究这些礼节。”神婆把藏在摊子下的粗布拿出来铺在石阶上。


    大婶看了看神婆,又看了看云栖芽,拉着闺女跑到卖锅盔的摊子旁,给闺女买了个小锅盔,坐在角落里继续偷偷看热闹。


    云栖芽在铺了粗布的石阶坐下,凌砚淮跟着她一起坐下,昂贵华丽的袍角垂在地上,既与这里格格不入,又莫名有几分和谐。


    “婆婆,我继承了你的衣钵,在京城也给人算了好几次命。”云栖芽往神婆身边挪了挪,凌砚淮低头看着两人之间的空隙,也跟着挪了挪。


    神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继承她衣钵,给人算命?


    当年哄小孩的话,她还当真呢?


    她茫然侧首,与对方未婚夫的视线对上。


    早已经习惯给云栖芽捧场的凌砚淮立刻开口:“芽芽算得很准,让她算过的人,都很相信她。”


    神婆艰难开口:“你都给谁算过?”


    千万别得罪贵人。


    “他。”云栖芽指了指身边的凌砚淮。


    神婆松口气,只坑熟人就没事,不用担心惹出祸事来。


    “还有公主的女儿,刺史的儿子……”云栖芽细数了一串名字,神婆听着听着,手已经开始收摊。


    “刺史的儿子?”凌砚淮垂着眼眸,看着有几分可怜巴巴的模样:“芽芽,原来你给崔辞算过?”


    “算过,不过你别担心,他命没有你好。”云栖芽拍他的胳膊安慰:“你比他有福气。”


    “哦。”凌砚淮好像又没那么委屈了。


    崔辞那种没用的男人,怎么可能比他有福气。


    他可是芽芽的未婚夫!


    “婆婆。”云栖芽拽过凌砚淮腰间的钱袋,把一个金元宝偷偷塞神婆袖子里:“你帮他算算,是不是长寿多福的面相?”


    神婆抬起袖子看了一眼,金元宝?!


    算个命就拿金元宝的人,必然有福!


    她说的!


    神婆咳了两声,把金元宝妥帖藏好,倾身越过云栖芽,凝神细看男人的脸。


    片刻后,她一本正经点头:“你算得没错,你的未婚夫命格不凡,福禄双全。”


    “你是他命里的大贵人,只要有你在,他的福气少不了。”神婆闭上眼,在指节上掐来掐去:“他年少时有波折,不过有父母为靠山,再大的波折也能平稳度过。”


    “再后来运势平平,只能靠父母恩荫渡日。”神婆睁开眼,看着凌砚淮道:“你命中缺木,所以缺少一丝生机,直到与鸭嘎嘎相遇,才真正补上这一点不足。”


    “鸭嘎嘎是我。”云栖芽拍了拍自己胸口,骄傲在仰首间已经尽数体现。


    “大师乃神算。”凌砚淮开口:“晚辈确实是遇到芽芽后,才慢慢变得更好。”


    对方表情如此真挚,神婆都有些不好意思继续往鸭嘎嘎脸上贴金。


    “我可是你的贵人,以后出门在外,要多听我的话。”云栖芽戳凌砚淮:“懂了么?”


    “嗯。”凌砚淮笑着点头:“都听你的。”


    神婆:“……”


    哪家地主家的傻儿子跑温家地里来了?


    “婆婆,你继续说。”云栖芽见神婆突然不说话,笑眯眯提醒她:“后面还有。”


    神婆继续夸,云栖芽继续得意,凌砚淮一直点头。


    神婆夸得口干舌燥,荷露捧上一盏特意买来的甜饮。


    您老多说点,小姐跟王爷都爱听。


    不愧是街坊,算命时都不忘偷偷帮小姐。


    “与芽芽相遇,是我此生大幸。”


    “咳。”云栖芽摸了摸耳朵,怎么突然一本正经说这种话,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今天江风好像真的有些大,吹得她脸跟耳朵都开始发烫了。


    “公子能记住今日的话就好。”神婆喝完甜饮:“你们刚到果州,去拜拜观里的财神。”


    松鹤总觉得这话听起来好像是,财神在此,撒谎的人会不得好死。


    财神观里不仅供奉了财神,还供奉着龙王、文曲星等其他神像。


    “这边地势低,发大水时容易淹到上面,供奉了龙王爷,大水应该不太好意思冲上来,而且龙王爷还会保佑当地风调雨顺。”拜完神像出来,云栖芽小声跟凌砚淮解释:“果州这边每到夏季雨水就多,大家想求个心安。”


    “那后来这里涨过大水没?”松鹤好奇。


    “我不知道。”云栖芽摇头:“我在果州的那两年没有发生过。”


    “神婆婆今天这么早收摊?”云栖芽注意到神婆已经不见了,她本来还想再跟她聊聊相术呢。


    真是令人遗憾。


    “算了,我带你去找李老头。”云栖芽念念不舍地看了眼神婆摆摊的位置,只好换了个目标。


    李大虎正在摇椅上眯午觉,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睁开一道眼缝:“哟,鸭嘎嘎,带你家竹竿儿遛街呢?”


    竹竿?


    松鹤茫然,哪里有竹竿?


    还有为什么每个人都叫小姐鸭嘎嘎这个奇怪名字?


    “他今天在江上吹了风,有点咳嗽,你帮他开几粒药吃。”云栖芽走进药铺,回头怜悯地看了眼瘦瘦高高的凌砚淮,不出两天,恐怕整条街的人都会在背后偷偷称他为竹竿。


    在这里,没有人能一直被唤大名。


    没有人!


    “把手伸出来,我给他把把脉。”李大虎起身走到诊桌旁,刚搭上瘦竹竿的脉,表情就变得严肃起来。


    “换只手。”李大虎皱了皱眉,转头见云栖芽抢了自己的摇椅在上面晃来晃去,叹息一声。


    还有心情摇,你的软饭都快馊了。


    “你身体问题非常严重,如果不能加紧治疗调理。”李大虎收回手,神情凝重:“必不长寿。”


    “真的吗?我不信。”云栖芽一脸半信半疑:“他不久前还陪我爬山打群架,一点事都没有。”


    “我可是神医。”李大虎把桌上的算盘拨得劈里啪啦作响:“什么脉把不出来?”


    还敢带人打群架,金饭碗不要了?


    想着这个地主家傻儿子,还要掏钱请大家吃饭,李大虎道:“你家有钱,买得起好药,要不要我帮你调理一番?”


    既保住鸭嘎嘎的软饭,又能让他赚上一笔巨额诊费,瘦竹竿软饭也不会馊,此乃赢上加赢,三赢!


    松鹤闻言心神澎湃。


    婆婆神算,云小姐真是他家王爷命中大贵人啊!——


    作者有话说:街坊:来,你也领一个绰号,不让你白来。


    【晚安,明晚见】


    第55章 金竹竿 鸭嘎嘎和金竹竿


    “李大夫不必安慰我。”凌砚淮苦笑一声:“家父为晚辈请了很多名医, 他们都对我的病无能为力。”


    李大虎眉头越皱越紧,侧首朝摇椅方向望去,刚才还乐滋滋玩摇椅的小姑娘,现在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寿安。”少女走到他身边, 紧紧抓住他的手:“怎么会这样?”


    “你别害怕, 我早就为你安排好了一切。”凌砚淮垂着眉, 忧郁的眼中是化不开的忧愁与不舍:“就算我走了, 也不会让你余生受委屈。”


    “我不要你死, 寿安。”


    “芽芽。”


    “寿安。”


    两人执手相看泪眼, 好像天下最苦的那对鸳鸯。


    看得李大虎浑身刺挠,眉头皱成高低不平的波浪。


    干什么,干什么?


    他都说了能治,能治, 他们听不懂话?


    “小姐。”松鹤以袖掩面:“公子他一直想以最好的面貌陪伴在您身边,希望你过得开心无忧。”


    片刻间,药铺里哭声不断, 李大虎紧张地跑到门口,望了望四周把门关上:“小声些, 别让街坊误以为我把病人治死了。”


    “我的未婚夫患了重病, 你还不让我哭。”云栖芽揉了揉眼睛, 眼尾被揉得通红:“李老头, 这么多年没见,你还这么坏。”


    “不就是吃了你几块糖,这么多年还惦记着。”李大虎把屋里的桐油灯点燃:“我不是说了,我能治好他,你们哭什么?”


    “李老头,你真没吹牛?”云栖芽怀疑地看着他:“寿安家很有钱, 他家请了那么多名医都没办法,你能行?”


    “他们都是庸医。”李大虎被桐油灯的味道呛得咳嗽几声:“哪里比得上我的本事。”


    云栖芽挑眉:“你有这么厉害?”


    “不信你把他交给我,不出两个月,必让他身体好转!”李大虎挽起袖子:“不过药材必须他自己找来,我买不起那么贵重的药。”


    云栖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凌砚淮,开门把凌砚淮等人关在外面,又掩上门遛到李大虎身边:“李老头,我这个未婚夫家世很不一般,他家给他安排了随行大夫,我为了帮你赚钱,才把他带你这来的。”


    说到这,她悄声道:“你多赚点钱就行,别吹这么大的牛,到时候我不好替你打圆场的。”


    李大虎:“……”


    看来她只想绞尽脑汁帮他薅她未婚夫的钱袋子,并不相信他的医术。


    一时间他有点感动,又有点无言以对。


    娃儿出门多年,吃软饭发财归来后,还不忘拉扯街坊的精神值得赞扬,但是看轻他的医术就不太好了。


    “谁跟你吹牛。”李大虎高傲冷笑:“有我出手,保证他能陪你活到老。”


    “你如果真能治好他,我可以帮你在他家拿到很多好东西,光是诊金都能拿到这个数。”云栖芽比出一根手指。


    “一千两?”李大虎眼睛微亮。


    “少了。”云栖芽摇头。


    “一万两?”李大虎眼睛锃光瓦亮。


    “大胆点猜。”云栖芽嫌弃道:“亏你还自称神医,这点银子算什么?”


    “十、十万两?”李大虎呼吸急促,眼神比桐油灯发出的光还要亮。


    “一万两黄金。”云栖芽摇头:“至少这个数。”


    “来来来,财神奶奶坐下说话。”李大虎掏出两截蜡烛点上,把桐油灯吹灭。


    桐油灯味儿重,熏着财神奶奶怎么办?


    上午是他抠门了,该给财神买六十八文的香,而不是八文钱的细香。


    “你未婚夫家这么有钱?”李大虎激动搓手,有钱好啊,以前他舍不得买的药材,他可以趁机可劲儿买。


    东街老 莫家小孙女重病需要一点点千年灵芝粉,西坊朱婶的病需要两根百年老参须……


    “你说如果我在你未婚夫需要的药材里,切走一点他用不上的边角料。”李大虎捂着嘴,生怕被门外的人听见:“他会不会计较?”


    “边角料嘛,你放心切。”云栖芽把胸膛拍得砰砰响:“在他家,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够做主的。”


    李大虎很欣慰,难怪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瞧瞧鸭嘎嘎多出息,她一人吃上软饭,带着街坊都喝上了汤。


    “那行,你把你家竹竿儿叫进来,我给他再仔细把一次脉。”


    “什么竹竿儿,那是我的金软饭。”云栖芽啧了一声:“现在也是你的小金碗,说话客气点。”


    “名又不是我取的,你跟我抱怨也没用。”李大虎道:“现在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你找了个高高瘦瘦像竹竿儿的未婚夫。”


    主仆几人被关在门外,松鹤有些担心,也不知道小姐跟李神医谈得如何。


    凌砚淮打量着这条街巷,它已经很古老了,房屋低矮,青石路板上,行人不容易踩到的角落已经长着青苔。


    这里的行人大多相熟,时不时互相闲聊几句,偶尔还有人用自以为隐晦的眼神打量他们。


    他被酒疯子虐打时,村里也经常有人这样打量他。


    但两种眼神又不太一样,这里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少见的稀罕物。


    那个村子的人,看他的眼神带着怜悯与麻木。


    “你就是鸭嘎嘎的未婚夫啊?”一个杵着拐棍的老太太慢悠悠走过来,她年纪很大了,头上包裹着一圈蓝色布巾。


    不等凌砚淮回答,老太太便自顾自说起来:“你能找到我们街的鸭嘎嘎当未婚妻,真是好有福气。”


    “谢谢。”听到这句话,凌砚淮笑了。


    “来嘛,我们坐着说。”老太太把隔壁裁缝铺放在门口的长条凳拖过来,自己坐下后大方分给凌砚淮一半:“我跟你讲,小时候鸭嘎嘎是我们这条街最好看最漂亮的小妹崽。”


    “小妹崽就是小女孩的意思。”荷露在旁边解释。


    老太太细数着云栖芽小时候的优点,什么帮她穿针,替老李切草药等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她年纪大了,刚说过的话又重复讲,凌砚淮却听得很认真,甚至还会问老太太,云栖芽小时候最爱去哪里玩。


    “他们这群娃儿哪里都去,到河边抓鱼抓虾,跑山上捡蝉蜕,从早跑到晚,精力好得很。”


    松鹤恍然,没想到小姐小时候就是街溜子,难怪现在一天走几万步也不累,都是小时候练出来的。


    “在聊什么?”云栖芽满脸是笑走出来,见凌砚淮跟一位老太太坐在一条旧得发黑的长条凳上,笑着道:“春婆婆,好久不见,您身体还是这么硬朗。”


    “这几年身体不太行了,腰疼脚也疼。”春婆婆咧着嘴笑:“这次回来待多久呀?”


    “你进去让李老头给你好好把脉。”云栖芽按着长凳,预防凌砚淮起身后,长凳翘起来摔着春婆婆。


    凌砚淮依言起身,转身进药铺时,听到云栖芽软着声音回答老太太的话。


    “春婆婆,我这次回来要待两个月。”


    “等你走的时候,樱桃已经熟了,记得多吃点樱桃,外面的水果哪有老家正宗。”


    “您说得对,外面再好,都比不上这里的樱桃。”


    云栖芽与老太太的闲聊声时不时传进来,凌砚淮凝神听着她们的对话,嘴角忍不住上扬。


    “竹竿儿,回神。”李大虎给凌砚淮把完脉,见他竖着耳朵听外面的聊天,调侃道:“知道你们小年轻感情好,也不用这么黏糊。”


    “抱歉,李大夫,让您看笑话了。我身体不好,所以总想着尽可能多陪她一会儿。”凌砚淮对他歉然一笑。


    单身了一辈子的李大虎沉默,好自觉的金软饭。


    难怪鸭嘎嘎会挑他做未婚夫,除了身体不太好以外,几乎挑不出半点毛病。


    有钱,大方,恋爱脑,脾气好,长得又好看。


    不管是看在钱或是看在鸭嘎嘎的份上,他都要治好他。


    “你体质偏弱,年少时又亏损太多,所以给你调理身体的方法会很复杂。”李大虎在纸上写下一串名贵药材递给凌砚淮:“你如果能把这些药材都找来,我就能治好你。”


    他在心里算了下时间,希望竹竿家能尽早把药材凑齐,再过一两个月果州就热起来了,到那时做药浴可能有点难受。


    凌砚淮看了眼这些药材,把单子递给松鹤。


    “李神医,请给我们三日时间。”松鹤拱手行礼道:“三日内,我们一定把药材送到您的药铺来。”


    “多少天?”李大虎震惊,三天时间?


    “太慢了吗?”松鹤怕神医以为他们求医态度不真诚,连忙解释:“上面有几味药,需要从其他州调送,一两日恐怕凑不齐全。”


    “没事,不急。”李大虎抹了一把脸:“现在我先给他扎一次针,帮他开穴排毒。”


    这碗金软饭实在太有实力了,真是令人心动。


    想到自己是第一次给金竹竿扎针,李大虎怕对方有所顾虑:“鸭嘎嘎说你们有随行大夫,需不需要把他叫来,让他在旁边看着。”


    “针法是每个大夫的独门绝技,怎好有其他大夫在场?”凌砚淮起身脱下外衫:“您是芽芽的街坊邻居,回果州前我常听她提起您,我相信您。”


    李大虎心情有些复杂,这么有钱还这么好说话,如果全天下有钱有势的病人都这么讲道理,该有多好。


    回忆起年轻时的遭遇,他低声叹息。


    别想了,晦气。


    药铺条件简陋,给病人扎针的地方,是个竹编硬榻。


    看在一万两金子的份上,李大虎把自己没盖过的新被子铺在上面,才让凌砚淮躺下。


    云栖芽跟春婆婆聊完,回屋看凌砚淮时,针已经扎上了。


    她不小心看到凌砚淮光溜溜的上半身,微红着脸扭过头,把门帘拉了回去。


    罪过罪过,她只是不小心。


    李大虎掀开帘子出来,往门口望了一眼:“春老婆子走了?”


    “嗯。”云栖芽点头:“她说要回家做晚饭。”


    “你未婚夫家里应该不是普通商人。”李大虎在陶盆里洗干净手:“你们的婚期在什么时候?”


    “今年秋天。”云栖芽道:“到时候我安排人开大船来接你们参加我婚礼。”


    李大虎斟酌着药方,头也不抬道:“我不爱去京城,到时候安排几位街坊代表我们去吃你的喜席。”


    “来嘛来嘛。”云栖芽趴在柜台上:“我一辈子就成一次亲,你也不来?”


    李大虎抬起眼皮:“不去京城,那里克我。”


    云栖芽:“……”


    先帝老登作孽啊。


    “金竹竿病情比较复杂,每隔几日就要根据身体恢复状况更换药方。”李大虎把写好的药方递给云栖芽:“明天让他家仆人把这些药材找来,需要给他药浴。还有你每天没事最好带他出门多溜达几圈,对他身体有益。”


    云栖芽收下药方:“有需要忌口的地方么?”


    “不用。”李大虎摇头:“他能吃好吃开心比什么都强,我怀疑他曾患过轻微郁疾,所以心脉亏损,患此症者不喜饮食。”


    云栖芽怔住:“可他跟我在一起时,胃口并不差。”


    “所以我说是轻微,并且情况得到好转。”李大虎找到茶壶,往里面扔了几片茶叶,用滚水泡开,分给云栖芽一杯:“他最大的问题是年少时亏损严重,按理说像他这种富家公子,从小锦衣玉食,怎么会把身体损耗成这样?”


    “他幼时遇到一些不太好的事。”云栖芽喝了一口茶:“呸呸呸,李老头,你怎么又泡苦丁茶?”


    “苦丁茶清热解毒还便宜,有什么不好?”李大虎被云栖芽皱巴的脸逗得哈哈大笑:“放心吧,只要我出手,不会让你以后做寡妇。”


    云栖芽摸了摸荷包,从里面掏出一张百两银票:“给你,辛苦费。”


    “你看你,我们都这么熟了,还讲究这些。”李大虎伸手把银票勾到自己面前,还是最大官行的银票。


    “不要还我。”云栖芽伸手,这可是她的钱。


    李大虎假装没听见,把银票飞速揣进袖子:“明天中午我们在望江楼吃什么?”


    “吃最好最贵的。”云栖芽轻哼一声,嘴上说着不要,手却很诚实。


    “以后你每年都带你家金竹竿回来。”李大虎捂住袖子,生怕鸭嘎嘎后悔把银票要回去:“离了他,还有谁舍得请我们去望江楼吃饭。”


    “刚才还叫人瘦竹竿,这会就变成金竹竿了。”云栖芽把苦丁茶推远一点:“李老头,注意你爱财的嘴脸。”


    “爱财是人之常情。”李大虎重新找了个茶盏,给云栖芽泡了菊花茶:“普通瘦高个才叫瘦竹竿,你未婚夫有钱,得叫金竹竿。”


    第二天一早,云栖芽还在睡懒觉,凌砚淮谨遵医嘱,带着随侍出门散步,时不时有他不认识的街坊笑眯眯跟他打招呼。


    “金竹竿,这么早就出来散步买早饭?”


    凌砚淮微笑点头,松鹤暗想,王爷的绰号好像又变了。


    从瘦竹竿升级成了金竹竿,挺好。


    “来尝尝我家的包子,刚出锅的。”


    “拿两根油条回去给鸭嘎嘎吃,她小时候最爱吃我家油条。”


    凌砚淮出去转了一圈,拎回来一堆朝食。


    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他早起给芽芽买早饭很正常。


    中午,望江楼里坐满进河街的居民,楼里坐不下,外面还支了好几张桌子。


    路过的百姓羡慕得流口水,进河街的人命真好。


    “少爷,前两日停靠在码头的大船,我打听到来历了。”


    “是什么人?”


    “听说是财神观附近的闺女,带着有钱未婚夫回家探亲,请街坊吃饭。”


    “确定只是果州当地闺女,不是其他人假扮?”


    “少爷您放心,果州就这么大,是不是本地人随便一打听就知道。”手下道:“属下连他们叫什么都打听到了。”


    “叫什么?”


    “鸭嘎嘎和金竹竿。”


    少爷沉默片刻:“这是正经人名字?”


    “少爷,这是他们的绰号,果州人就爱给熟人起绰号,如果不是熟人,他们怎么会有绰号?”


    “滚。”


    少爷揉脑壳,他开始怀疑自己,逃到果州会不会是个错误选择——


    作者有话说:手下:他们真的是本地人,绰号为他们证明。


    街坊日常任务:在金竹竿面前吹嘘鸭嘎嘎有多优秀。


    【晚安,明晚见】


    第56章 童年 十指交扣


    “少爷, 果州辖下一共六个县,您若是觉得那几个人身份有异,我们就换个县城居住。”手下察觉出少爷对那对锦衣返乡的未婚夫妻很介意。


    “不必。”少爷摇头,“不过是发了点小财, 就迫不及待跟邻里显摆的蠢俗之人, 没什么可忌惮。”


    但凡跟权势沾边的人, 都不会用这种浅薄的手段炫耀财富。


    “鸭嘎嘎, 你家金竹竿怎么不喝酒?”


    “他近来身体不适, 李老头正在给他调理身体, 不能沾酒,街坊们只管吃好喝好,不用招呼他。”云栖芽送走过来敬酒的街坊,往凌砚淮碗里夹了一块清蒸鱼腹。


    得知长得斯斯文文的金竹竿没法喝酒, 街坊们也不再过来打扰,各种吃好喝好,时不时扬起嗓子夸赞几句, 给足了情绪价值。


    云栖芽等人跟李大虎、神婆还有进河街坊正几人坐一桌。


    坊正是个十分利索的中年女人,她跟温家兄妹并不太熟悉, 所以并不太参与他们的交谈, 时不时帮着招呼街坊们。


    “鸭嘎嘎。”李大虎抿了一口茶, 对云栖芽小声道:“坐在我对面那个老头怎么回事, 夹个菜手都在抖,需不需要我给他扎两针?”


    云栖芽偷偷瞥了眼王御医,干笑道:“那是云家请的随行大夫。”


    “啧。”李大虎有些嫌弃,就这?


    菜都夹不稳,这种手怎么拿针?


    “他一年俸银多少?”李大虎心想,这种水平的大夫应该很便宜。


    王御医是正六品太医院院判, 每年俸银八十两左右,但真正收入来源是各种赏赐以及宫外给其他贵人看诊的诊金。


    她怕刺激到李老头,于是编了一个含蓄的数额:“大概一百五十两左右。”


    “这么多?”李大虎酸溜溜地瞥老头一眼,这种档次居然也好意思拿这么多银子。


    有钱人这么好说话?


    他以前为何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每被李大虎多看一眼,王御医内心就激动一分。


    师兄又看他了,难道他认出他来了?


    师兄走的那年,他才十多岁。时隔这么多年,师兄竟然还能认出他,师兄对他真好。


    “鸭嘎嘎,你家金竹竿的这个大夫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李大虎皱眉:“他一直偷看我,是不是担心我治好金竹竿,抢了他饭碗?”


    都是男人,谁还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切!


    云栖芽欲言又止,最后用公筷给李大虎夹了一个卤鸭腿,别说了,别说了,这话万一被王御医听见,他能哭着跳进江里。


    神婆这两天生意格外好,天一亮就有人找她买香,这些人拿着香,在财神像前磕头磕得特别实诚。


    她的神婆大名已经传出他们这个县,几乎要扬名整个果州。


    “神婆婆,你也吃。”云栖芽用公筷夹了鸡翅给她,她记得神婆婆最爱吃翅膀。


    神婆接过鸡翅,抬头看金竹竿给鸭嘎嘎剥虾。


    他今日穿得清雅,坐在鸭嘎嘎身边不多话,也不跟街坊摆架子,大家叫他金竹竿或是鸭嘎嘎未婚夫,他也只是笑着点头。


    当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鸭嘎嘎身上时,他也会仰头笑看着她,从不喧宾夺主。


    她活了一把岁数,见过太多女子高嫁,男方或高傲或矜贵的模样,就算是勉强“礼贤下士”,也仍旧有些上位者的矜持。


    但这些东西,金竹竿身上全都没有。


    他好像只有一个身份,鸭嘎嘎的有钱未婚夫。


    每天跟在鸭嘎嘎身后打转,听不懂街坊的话就笑,鸭嘎嘎让他掏钱就掏钱,几乎整条街的商铺,都被他照顾过生意。


    神婆低头喝了口鸡汤,再抬起头时,鸭嘎嘎已经张大嘴,要金竹竿把剥好的虾放她嘴里。


    这哪里是吃软饭,分明是骑在金饭碗脖子上软饭硬吃。


    “怎么样?”凌砚淮问云栖芽。


    “好吃。”云栖芽点头:“再给我来一个。”


    “你今天心情很好?”凌砚淮又喂给她一个。


    “嗯。”云栖芽吃得很香,她咽下虾肉:“跟街坊们团聚,大家吃得都很开心,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一家现在过得很好。”


    “最重要的是……”她停顿片刻,笑着扭头看他,在桌子下伸出手指,勾住他的食指:“寿安,你身体会痊愈,可以陪我横行霸道好多年。”


    四周的街坊们吃吃喝喝,笑得很开心,云栖芽也笑得开心。


    凌砚淮掏出手帕,小心替云栖芽擦着勾过他食指的那根手指,他刚才剥了虾,手上有腥味。


    “凌寿安。”她俯身在他耳边,非常小声问:“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他细细的擦,隔着帕子没有碰到她的手:“芽芽,我很开心。”


    “开心就好。”云栖芽反手抓住他的整只手掌:“别擦啦,吃完再慢慢洗。快吃快吃,今天点了好多菜,不能浪费。”


    “嗯。”凌砚淮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掌,偷偷地蜷起两根手指,与云栖芽的手指交叉。


    做完这个动作,他红着脸抬起头,心口怦怦乱跳。


    同桌的人吃的吃,喝的喝,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主打一个该看热闹的时候不放弃任何热闹,不该好奇的时候,绝对不偏一下脑袋。


    一顿饭吃完,宾客尽欢,街坊们把云栖芽、凌砚淮、云洛青三人从头夸到脚,就是没人叫他们的名字。


    云栖芽早就习惯了,她送走吃饱喝足的街坊们,与凌砚淮慢慢走在江边的青石路上。


    河岸边有很多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几个小孩挽着裤腿在那边玩耍。


    云栖芽驻足看了两眼:“他们应该是在抓螃蟹,现在这个季节螃蟹没什么肉,不太好吃。”


    “你也在这里抓过螃蟹?”凌砚淮对她幼时的所有事都感兴趣。


    “当然。”云栖芽道:“我是一条街的孩子王,每次都带一串小孩抓螃蟹。”


    她突然想到,凌砚淮是没有童年的,他从未跟同龄人做过这些事。


    “你跟我来。”云栖芽拉着凌砚淮往下面走,走到岸边她脱下鞋,对凌砚淮道:“我们也抓些螃蟹回去,晚上做油酥小螃蟹。”


    “来。”她朝凌砚淮伸出手:“这里鹅卵石多,要慢慢走。”


    凌砚淮把手递给她,学着她的样子,赤脚踩在一块大大的鹅卵石上。


    阳光正好,鹅卵石被晒得暖乎乎,云栖芽扣紧凌砚淮手指:“你第一次来这里,扶着我慢慢走。”


    凌砚淮指尖微颤,芽芽与他十指交扣了。


    他想,就算此刻芽芽牵着他奔去江水中,他也会毫不犹豫跟着她。更不会松开这只手。


    “别发呆呀。”云栖芽晃了晃他的手,松开他的手,指着两人中间的一块石头:“翻开这块石头,里面应该有螃蟹。”


    “哦。”凌砚淮老老实实弯下腰,翻开石头里面有两只小螃蟹。


    螃蟹爬得很快,想钻进石缝逃走。


    “快,快抓住它们!”


    凌砚淮瞬间手忙脚乱,在一番左突右攻后,让两只螃蟹成功脱逃。


    他举着两只脏兮兮的手,茫然地看了看满地的鹅卵石,又呆呆地看云栖芽,竟显得有几分委屈。


    “没事,我们继续抓。”云栖芽挽起袖子:“来,我帮你报仇。”


    凌砚淮点头,亦步亦趋跟在云栖芽身后,被她指挥得团团转。


    “两个小年轻感情真好。”远处岸堤上,李大虎望着笑笑闹闹的两人,扭头问神婆:“你觉得这个金竹竿怎么样,是不是鸭嘎嘎的正缘?”


    “苍天厚爱,自有机缘。”神婆也望着他们,脸上带着笑:“鸭嘎嘎对他有意,他就是正缘,若是无意,再好也是空谈。”


    “你平时给人算命,说话挺正常,今天怎么也开始搞什么神秘,让人连蒙带猜的。”李大虎吊儿郎当揣着手:“咱们鸭嘎嘎找个有钱未婚夫,怎么还扯上什么苍天厚爱,能不能说得直白点?”


    神婆:“金竹竿命好。”


    “那倒是,他家有钱嘛。”


    “我是说,他能遇到鸭嘎嘎是他命好。”神婆收回视线,转身慢慢朝财神观方向走。


    李大虎挑眉,他们进河街的人果然护短,无论何时都不忘抬高自己人。


    他回身继续看了眼玩得开心的两人,金竹竿抓到一只螃蟹,鸭嘎嘎拍着手夸奖他,金竹竿望着鸭嘎嘎笑。


    江风徐徐,春阳灿灿。


    小子确实命好有福气。


    李大虎揣着手回到药铺,发现金竹竿家的大夫正在他家门口转悠。


    王御医等了好久,终于等到李大虎回来,原本有很多话想说的他,面对师兄年迈的脸,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记忆里的师兄意气风发,头发会用玉簪固定得整整齐齐,衣服也是京城里最时兴的样式。


    现在的李大虎头发虽然仍旧乌黑,但梳得很随意,木簪也歪歪扭扭。


    身上的粗布青袍打着补丁,衣摆处沾着尘土,脚上黑布鞋不知多久没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看什么?”李大虎瞥了眼王御医,警惕地看着他,难道现在进入了豪门宅斗环节?


    “对不住。”王御医收回视线,不敢跟李大虎直视:“今天看到您,让在下想起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李大虎默默后退两步,确认隔壁裁缝在家,才放心站稳:“可能老夫长着一张大众脸。”


    听到这话,王御医心里更加难受,师兄以前最爱自夸长相,说长得好看的没他医术好,医术比他好的人,没他年轻没他好看。


    曾经那么骄傲的人,现在却说自己是大众脸。


    先帝,你死后灵魂如果不在十八层地狱,怎么对得起师兄这一生的颠沛流离。


    “那人是我师兄,年龄跟您差不多大。”


    李大虎皮笑肉不笑:“呵,真巧。”


    羞辱谁呢,你一手破烂医术,你师兄的医术应该也好不到哪去。


    他可是神医,庸医不要来碰瓷。


    “是啊,真巧。”王御医红了眼眶:“可惜他走得早,如果他现在还活着,一定是整个大安最厉害的大夫。”


    原来对方师兄死得早啊。


    算了,人都死了,做师弟的想吹个牛,他就听着吧。


    活人哪能跟死人计较。


    他打了个哈欠,听这个庸医各种夸赞师兄,最后干脆把裁缝铺长凳拖过来,坐着听对方慢慢讲。


    困,真困。


    中午吃太饱,他想睡觉。


    “在下王秋实,说了这么久的话,叨扰您了。”


    “啥玩意儿?”李大虎猛地睁开眼:“你说你叫什么?”


    “王秋实。”


    李大虎站起身,仔仔细细打量眼前这个庸医。


    对方的名字,怎么跟他那个倒霉师弟一模一样?


    他看着对方秋茄子似的老脸,掏出钥匙打开药铺的门锁:“王大夫进来喝杯茶。”


    等对方进门,李大虎取出茶叶罐,压低声音问他:“王秋实,你的师父是不是叫孙敬邈?”


    “是!”王御医激动,师兄终于愿意认他了。


    李大虎面无表情的把茶叶罐放回原位,望着灰扑扑的墙角叹气。


    这个没多少本事的庸医,居然是他师弟?!


    他这一生的清誉,终究是被小废物师弟拖累了。


    “师兄,你怎么了,你说句话啊师兄。”


    “你先别吵。”李大虎抹了一把脸:“在金竹竿与鸭嘎嘎面前,别说我是你师兄。”


    王御医感动坏了,到了这个时候,师兄还想着不连累他。


    李大虎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医书:“这本书拿回去好好背。”


    他还想挣金竹竿家的一万两黄金,万一他们知道王秋实是他师弟,怀疑他医术水平怎么办。


    “师兄。”王御医以前觉得师兄督促他背医书很烦人,现在却无比珍惜:“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挺好,能吃能睡能喝。”李大虎想像以前那样摸摸小师弟脑袋,可是看着对方那张老脸,他又收回了手:“你呢?”


    小少年已经变成小老头,就如岁月悠悠,只会前游,不会往后走。


    王御医没有问师兄为什么没有找他,因为不来找他们,就是师兄对他最大的爱护。


    “我也好,二十二岁那年娶了妻,现在有一儿一女,儿子没有学医的天份,女儿却有你年轻时的几分风采。”王御医沉默片刻:“师父走的时候没有受病痛折磨,我一直守在他床前。”


    药铺里静下来,直到敲门声响起,才打破师兄弟二人间的沉默。


    “李老头。”云栖芽拎着一串螃蟹,两只脚上都是泥:“晚上来我家吃饭,请你吃油炸螃蟹。”


    王御医回过神,看到王爷手里也拎着螃蟹,光着脚站在门外,衣摆上还沾着泥……


    他已经不敢想象,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云小姐会把王爷带成什么样子。


    接下来的两天,每晚李大虎都去云栖芽家蹭饭,然后再给金竹竿针灸和泡药浴。


    第三天一早,当他打开药铺的门,就看见了停在门口的几辆马车。


    各种珍稀药材,仿佛不要钱似的搬进他的药铺,把药铺挤得满满当当。


    “小跟班。”他叫住松鹤:“药材太多,你家公子用不完这么多。”


    “小姐说了,药材多准备些更稳妥。”松鹤拱了拱手:“李神医,这些药材你尽管用,用不完的都由您处理。”


    李大虎瞬间明白,这是鸭嘎嘎在金竹竿那里替他捞好处。


    “多谢。”李大虎摸各种昂贵的药材:“药材已经齐全,现在可以开入口的药方了。”


    就算只是冲着这些药材,他也要把金竹竿调理成长命百岁的好体格。


    “少爷。”手下带少爷来到财神观,指着一个老妇人道:“那就是果州远近闻名的神婆,听说被她夸过的人都会发达,您要不要去试试?”


    “呵。”少爷冷笑:“不过是骗人钱财的手段罢了。”


    手下:“……”


    那你昨天打听她干甚?


    手下:“来都来了,您就试试?”


    “罢了。”少爷矜持点头:“那我就让她替一个人算算。”


    算皇帝的心尖爱子几时归西——


    作者有话说:淮子:别问,问就是我很幸福。


    【晚安,明晚见】


    第57章 不对劲 我在京城见过他


    一份生辰八字递到神婆面前。


    她抬头看着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如果没有见过金竹竿,她大概会夸对方一句贵气逼人。


    她现在开了眼界,所以对此人只有一个评价——看起来挺有钱的年轻男人。


    “你帮我算算这个八字。”


    男人高高在上,递生辰八字时, 甚至不愿意弯腰。


    神婆没有接八字, 而是伸出苍老的手:“年轻人, 请我算命要讲规矩。”


    加个评价, 这是个没礼貌的年轻人。


    少爷嗤笑着掏出一块银子扔神婆手里面。


    什么神算, 分明是个贪财的街头老骗子, 他倒要听听,她能编出什么花样。


    “这份八字,应该不是郎君自己的生辰。”神婆拿走生辰八字,笃定道:“郎君是在寻老身开心?”


    这么随意递出来, 肯定不是自己的八字。


    少爷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微微收敛,他低头看老人,老人也抬头看着他, 浑浊年迈的眼睛里,是他看不懂的幽深。


    “这是我堂弟的八字, 他身体不好, 家里人很担心他。”少爷微笑:“请大师帮他算算, 他的身体是否有转机。”


    “很难。”神婆目光扫过年轻人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他八字弱, 少时多劫,与其寄希望于神佛,不如早早请名医为他诊治。”


    生病要看大夫,求她没用。


    “你的意思是,若无名医相救,他必死无疑?”


    神婆笑而不语, 只是把这份生辰八字递还给他:“郎君若是不安,可在老身处求一份平安符为其……”


    “不必。”少爷直接拒绝:“舍弟不喜佩戴这些东西。”


    不管这神婆是不是骗人,他都不可能帮凌砚淮买平安符,他死了才好。


    神婆眼皮耷拉下来:“哦。”


    她眸光再度扫过对方腰间的钱袋:“老身倒是觉得,郎君应该多为自己考虑。”


    少爷眯了眯眼:“你这话是何意?”


    “老身观郎君面相,近来怕是多有不顺。”


    日子过得顺风顺水的人,哪会特意跑到财神观找她算命?


    “哦?”少爷笑了笑:“大师怕是看走眼了,我仆妇成群,家财万贯,能有何不顺?”


    这老家伙难道有几分真本事?


    神婆微笑:“郎君既然不信,那便请回。”


    此人嘴上不信,脚却没挪,心中必有疑虑。


    “行,那我今日就要听你讲本少爷如何不顺。”少爷扔了一锭银子给神婆:“若是算不准,我让人把你摊子掀了。”


    “郎君。”神婆擦了擦银子,把它揣进袖子里:“郎君近来一定有很难解决的烦心事,对吗?”


    少爷沉默片刻:“继续说。”


    神婆从布兜里摸出几枚铜币:“郎君想知道什么,姻缘还是前程?”


    “前程。”


    神婆抛出手中的铜币,待铜币落地,她叹息一声:“郎君,请你换一个问题。”


    她从兜里掏出几粒碎银子,反手塞少爷手里:“你走吧。”


    “你什么意思?”少爷看着手里的碎银子,眉头皱得死紧。


    “少爷。”手下跑过来,小声道:“算命时,大师反而给您钱这种事不吉利。”


    “大师,大师。”手下摘下腰间的荷包,把荷包放神婆手里:“您看看,有没有化解的方法?”


    神婆捏了捏荷包,里面装的应该是银票跟碎银子。


    “老身学艺不精,只能暂时保郎君的平安。”神婆在身上掏出红布袋,往里面塞了几张符纸:“把它随身携带,记住不要沾水更不要碰污秽之物,你们尽早找高人求助。”


    “多谢大师。”手下接过红布袋:“不知何处的高人,可解我家少爷灾厄?”


    “老身也不知。”神婆把荷包揣好:“尔等可以去三十里外的东极山碰碰运气。”


    东极山观里的道长比较能打,一个可以打三个。


    东极山?


    手下怕他问得太多,会被四周百姓发现不对劲,只好 跟神婆客气几句随少爷离开。


    “神婆,又吃到大户了?”等这行人离开,锅盔摊老板好奇靠过来:“这次赚了多少?”


    神婆起身收摊:“这是贵人自愿给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众人露出心照不宣微笑,甚至还有人帮着神婆一起收摊。


    免得有钱人反悔,跑来找她要回银子。


    神婆回到自己小院,打开荷包倒出里面的银票。


    两张二十两,三张十两,还有张五十两面额的。


    京城官号钱庄的银票。


    原来是京城人士?


    她把银票放到一边,把所有银子装进匣子。


    “神婆婆,神婆婆。”


    听到这个熟悉的嗓门,神婆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门外,云栖芽已经翻过围墙跳进她院子里,手里还拎着一个瓦罐。


    “神婆婆,家里厨子炖了特别好喝的汤,我给你送来。”云栖芽不用神婆招呼,进屋把瓦罐放桌子上:“你快趁热喝。”


    “你家金竹竿怎么没跟你一起?”神婆取来两个碗:“他不是最爱黏着你?”


    “他喝完药睡着了。”云栖芽把汤倒进碗里:“李老头说,这几天喝的药会让他嗜睡。”


    碗里有神婆喜欢的鸡翅,鸡翅炖得软烂,看着就合老人胃口。


    神婆递给云栖芽一双筷子,她自然地接过,她陪坐在神婆身边,两人一起喝她带来的汤。


    “七八年前爱翻我家墙头,还以为你现在长大变懂事了,没想到还是喜欢爬墙头。”神婆看了眼院子外面:“现在院里枇杷桃子都没熟,没有能让你馋嘴的。”


    “我就是想来跟你说说话。”云栖芽捧着碗喝了口汤,她在家吃过饭,现在还有点饱,她笑嘻嘻道:“等枇杷熟了,我再来摘。”


    “等枇杷成熟,你也要准备离开果州了吧。”神婆看着她,当年的小丫头已经长大,不知下一次再回果州又是何时。


    “婆婆舍不得我?”云栖芽把脸凑过去:“婆婆跟我回去吧,我给你养老。”


    神婆夹鸡翅的手微微一顿,随后伸手抵住云栖芽的额头,把她推远一点:“不用,我还是喜欢果州这里。”


    云栖芽再次捧着脸靠近:“婆婆,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神婆笑了:“不过我老了,我的根属于这里。”


    她拿起桌上的那几张银票,塞云栖芽怀里:“这是京城钱庄的银票,让它们陪你一起回京城。”


    “婆婆,你怎么有京城钱庄的银票?”这家钱庄比较特殊,背后有废王的影子,废王倒台后,许多人从这家钱庄兑银子,差点闹出人命,后来还是陛下派官员出面,才平息了风波。


    尽管如此,京城百姓现在仍旧不爱用这家钱庄的银票。


    如果她没记错,果州应该没有这家钱庄的分号。


    “有个有钱少爷来找我算命,他仆人给的。”神婆见云栖芽表情有些不对:“银票有问题?”


    “没问题,谢谢婆婆。”云栖芽把银票揣起来:“回到京城我就把它们兑换出来。”


    哪个王八蛋拿这种不好兑换的银票骗神婆,真是缺德!


    “这是我给你的添妆钱。”见云栖芽收了银票,神婆才继续喝汤:“你跟金竹竿成亲日是几号?”


    “八月十五。”


    神婆放下筷子,翻出好几本书,认真查阅许久才道:“是个很好的日子。”


    “连婆婆都夸好的日子,肯定不会错。”云栖芽勉强把汤喝完:“婆婆,等会你还摆摊吗,我陪你呀。”


    “今天不去了。”神婆想起自己今天诓来的那些银子:“明天也不摆,明日我要去慈幼院。”


    “哦——”云栖芽拖长音调,有点失落,她还想跟婆婆一起给人算命呢。


    她一撇嘴,神婆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加快速度吃完鸡肉喝完鸡汤,把空瓦罐塞她怀里:“早些回去,免得你家金竹竿醒了四处找你。”


    早知道当年就不该骗小丫头坐她旁边,帮着她招揽生意,现在还要想办法哄着她。


    “不要爬墙,走正门。”神婆朝云栖芽背影叮嘱道:“再爬墙我养狗咬你。”


    “知道啦!”


    脚步声慢慢消失,神婆脸上的笑容消失,她盯着安静的屋子,起身收桌上的碗筷。


    噔噔噔!


    脚步声又响了回来。


    “婆婆。”云栖芽从门后探出头:“明天家里做佛跳墙,我还给你带。”


    说完,她又匆匆跑走。


    “知道了!”神婆嫌弃摆手,哄小孩真烦。


    云栖芽回到家,凌砚淮已经睡醒,站在院子里打五禽戏。


    平时举止优雅的他,打起五禽戏来,手脚僵硬得像是在偷隔壁大爷家的菜。


    云栖芽倚在门框边偷偷笑,等他打完一遍又鼓掌:“不错,不错,进步很大。”


    今天虽然像偷菜,但昨天还像掏地呢。


    凌砚淮脸颊绯红,他擦干净额头的细汗:“芽芽,我去换身衣服。”


    “快去快去,换完衣服,我还有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你帮忙。”云栖芽想要弄清楚,究竟是哪个缺德玩意儿,拿那种银票给神婆婆。


    等凌砚淮换完衣服出来,云栖芽已经跟云洛青嘀嘀咕咕骂了起来。


    “这几张银票,是废王入狱前的样式。”凌砚淮听完事情经过,拿起桌上的银票看了看:“废王入狱后,这家钱庄经过重新整合,发行的银票也有些变化。”


    废王的事闹得那么大,有这种款式银票的人,几乎早就拿出来兑换。


    现在还留有这种银票者,要么是生活深山老林什么都不知道,要么是不方便兑换。


    “松鹤,你去派人查一查。”凌砚淮道:“注意暂时不要惊动官府。”


    “不用那么麻烦。”云栖芽道:“在果州,派我们带来的人去打听消息,不如托本地人帮忙。”


    “小姐,我们这次带来的人,都是精兵……”


    “再厉害的人,在只喜欢讲方言的地方,都不如本地人好使。”云栖芽道:“县城里就这么大,东街西坊很多人都互相认识,外地人在这里,就跟晚上提灯笼一样显眼。”


    少爷回到新买不久的院子里:“陶季呢?”


    “少爷,您昨日下令让陶季去接近州牧的女儿,所以他今日一早就去了州城。”手下们见少爷脸色不好,以为少爷又不高兴了,都不敢多话。


    少爷虽然不姓凌,但他流着凌家血。


    凌氏一族的性格就是这么奇奇怪怪,他们早就习惯了。


    “希望他这次能有点本事。”少爷摸了摸腰间的荷包,想起里面装着一个丑陋的红布袋,面色变得奇怪。


    刚才那个老太婆好像并没有说凌砚淮什么时候死?


    看似高深莫测,实际一句有用的话都没有。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叫来随行的手下:“你给了那老东西多少钱?”


    “少爷您放心,属下荷包里只有十几两银子,其他几张银票都是废票号,用不了。”手下道:“反正这种小地方的人,也不可能去京城兑换银子。”


    “嗯。”少爷满意点头,“我知道了,退下吧。”


    “哎。”另一个手下小声道:“算命钱你都敢弄虚作假,不怕影响运势?”


    手下干咳一声:“谁说是假的,银票都是真的,只是现在不能用而已。”


    再说了,算的是少爷的命,掏的却是他的钱。


    真真假假的,何必那么认真呢?


    在果州待了不到十日,凌砚淮气色肉眼可见的在变好,唯一比较可怜的是王御医,年纪一大把还要被师兄关在屋子里背医书,背不好还要抄书。


    “隔壁狗都会了,你还能背错,你这些年究竟有没有精进医术?!”


    “王秋实,出去别说你是我师弟,我丢不起这个人!”


    云栖芽看着树下暴跳如雷的李大虎,拉着凌砚淮的袖子往外退:“李老头,我带寿安去州城逛逛,今天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我们快走。”云栖芽跟凌砚淮对望一眼,不等李大虎说话,就爬上了门口停着的马车。


    “从这里到州城,坐马车大概要一个半时辰。”云栖芽问松鹤:“凌寿安今天要吃的药丸带上没?”


    “回小姐,都带上了。”


    云栖芽摸了摸下巴:“奇怪,那我为什么总觉得忘了带某种东西。”


    “小姐。”荷露小声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您忘了带少爷?”


    云栖芽掀起帘子看向窗外:“完了,真把我哥给忘了。”


    马车已经在路上跑了半个时辰,云栖芽与凌砚淮四目相对,云栖芽干咳一声:“不管不管,先玩了再说。”


    凌砚淮眼神飘忽:“嗯。”


    刚才芽芽拉他出门时,他看到云洛青了。


    可能近来药吃得太多,他记性有些不好,忘了问芽芽要不要带未来大舅兄一起出门。


    果然生病的人,脑子也不太好。


    回去后,他去跟大舅兄解释。


    一切都跟芽芽无关。


    果州的州城比县城热闹很多,虽然远远不及京城的繁华,但同样很热闹。


    当地的小吃与京城也有很大的不同,云栖芽买了几样给凌砚淮尝鲜。


    马车走走停停,很快就被堵得不能动弹。


    “怎么回事?”云栖芽好奇,果州虽然热闹,但还不至于被堵得水泄不通。


    “小姐,前面好像有位公子晕倒。”车夫去打听了一圈回来:“前面是州牧家的马车,需要属下去交涉吗?”


    “不用。”云栖芽好奇探头,远远看到一个男人躺在地上,四周围着看热闹的百姓。


    这个场景她曾见过的。


    刚回京城跟卢明珠玩的时候,就遇到美男子晕倒事件,现在又发生了?


    现在这些男人,讨好女人时,就不能有点新鲜手段?


    “我们去看看。”云栖芽跳下马车,拉着凌砚淮挤进看热闹的人堆里。


    倒在地上的男人穿着青色薄衫,皮肤白皙,只露出了半张脸。


    这半张脸她也曾见过的。


    这个男人在京城勾引卢明珠不成,就跑来果州勾引州牧女儿?


    手段这么老套,还想吃上软饭?


    他是在想屁吃。


    “凌寿安,这个人不对劲。”云栖芽在凌寿安耳边小声道:“我在京城见过他。”——


    作者有话说:陶季:完鸟,我好像看见了盒饭。


    【晚安,明晚见】


    第58章 高人 寻找高人


    凌砚淮打量着地上躺着的男人, 刻意滑落一半的外衫,倒下还不忘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腕……


    “发什么呆?”云栖芽用手肘撞他腰间,自从得知李老头能调理好小伙伴身体后,她肘击他的力道都比以前大了。


    “快叫人把他控制起来。”云栖芽小声提醒:“等州牧家的小姐出来, 再带走这个人会比较麻烦。”


    凌砚淮抬了抬手, 人群中走出两个小厮打扮的男人。


    陶季躺在地上, 对四周看热闹的讨论声无动于衷。


    这种当街晕倒色诱的事, 第一次羞耻, 第二次为难, 第三次、第四次就习以为常。


    就是他躺的地方下面有几块石头,硌得他有些不舒服。


    州牧家马车帘子动了动,似有人准备下来。


    “公子!”两个小厮从人群中跑出来,哭天喊地朝地上的陶季扑过去:“公子您没事吧, 我们马上送你去看大夫。”


    陶季惊恐地睁大眼,这两人是谁,为什么叫他公子?


    他意识到不妙, 想要开口呼喊,却被一个小厮捂住嘴。


    “公子, 你醒了?”两位小厮扶起他:“您身子不好, 不宜外出, 我们扶你回家。”


    陶季拼命挣扎, 在两个力大无穷的小厮挟制下,竟丝毫不能动弹。


    这两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他?


    “公子,您小心脚下。”两个小厮把陶季请进马车,一人堵嘴,一人绑绳, 动作快得陶季怀疑自己在做梦。


    “原来是富家少爷晕倒了。”


    “都散了吧,人没事就好。”


    州牧府的马车离开,看热闹的人群也四散而开,拥堵的道路终于变得畅通无阻。


    陶季在马车里蛄蛹一阵,把脑袋撞出两青包后,就老实了下来。


    马车继续前行,很快他被带进一个院子里,院子里一群带刀护卫面无表情看着他,他咽了咽口水,老实躺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很快又有两个人被扔了进来,是陪他进州城实施勾引计划的两个手下。


    被绑成粽子的三人整整齐齐躺跪在地上,另外两个似乎还有些不服气,还在继续蛄蛹。


    陶季扭了扭腰,努力离这两人远了些。


    希望抓他们的人,看在他比其他两人老实听话的份上,能够饶他一命。


    他的叔叔被抓进京兆府大牢后,少爷嘴上说要救叔叔,逃离京城时却没有一点点犹豫。


    主待下不慈,他也没必要替主卖命。


    他长得有两分姿色,就算给大户小姐做外室,也比跟着心狠的少爷瞎混强。


    哒哒哒。


    身后传来脚步声,原本冷眉肃立的带刀侍卫们齐齐躬身行礼:“拜见公子、小姐。”


    听到“小姐”二字,陶季下意识摆出最可怜最无辜的模样仰起头。


    梆!


    他脑袋挨了一拳,被揍得头晕眼花。


    “当着我家公子的面,还敢使勾栏做派勾引小姐。”松鹤挽起袖子,又是梆梆几拳,打得陶季鼻青脸肿才收手。


    下人摆好桌椅板凳,云栖芽在椅子上坐下,看着被松鹤揍得涕泪横流的男人,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松鹤,别打了,再打对我眼睛不友好了。”


    “是,小姐。”松鹤退到一边,洗干净手才站到凌砚淮与云栖芽身后。


    怎么是她?!


    听到这个耳熟的声音,陶季顾不得心疼自己凄惨的命运,惊愕地抬头望向上首。


    她不在京城,怎么出现在了果州州城?


    “看你的反应,肯定认识我。”云栖芽原本只是怀疑此人跟当初意图倒在大街上勾引卢明珠的是同一人,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他们是同一个人。


    “呜呜呜。”说不了话,但不影响他哼哼。


    怎么又是她?


    怎么哪都有她?


    陶季被堵住嘴说不出话,但他心里有无数的话。


    世界这么大,他真的一点都不想遇见她。


    勾引卢明珠计划,因为她处处受阻碍,还白给她一家人送了不少银两。


    果州离京城八百多公里,水长山高,山路绕出十八道弯,怎么还会遇见她?


    噩梦一样的女人,拦路石一般的存在,他美人计的专属克星。


    “不用堵他的嘴。”云栖芽见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的样子:“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他肯定不敢嚷嚷,如果敢乱叫,就一刀攮死他。”


    被拔掉堵嘴布的陶季:“……”


    已老实,求放过,想活。


    第一次审讯可疑人员,云栖芽兴致勃勃,她捧着茶盏学着大伯平时严肃的模样:“说吧,为何要故意靠近州牧家的千金?”


    陶季偷偷瞥了眼坐在云栖芽旁边的年轻男人,看着有些像瑞宁王,但瑞宁王病殃殃的,没这么好的气色。


    难道是云栖芽的兄长?


    他又看了看院子里的这些护卫,侯府之家竟然敢养这么多带刀府兵,云家是喝多了想造反?


    “看什么?”松鹤抽出刀指着陶季喉咙:“回答小姐的话。”


    “云小姐。”陶季怕死,即使被绑成粽子,也尽力让自己维持跪着的姿态:“小人从小就胃不好,所以想傍上一个有钱的女子。”


    “所以千里迢迢从京城跑到果州?”云栖芽嗤笑:“是京城的软饭不香,还是麟州、云州那些富饶之地的软饭不美,让你不远千里来了此地?”


    “小人容色平平,不敢妄想大家族之女,所以才来果州碰碰运气。”陶季心虚不敢抬头。


    “我看你胆子挺大的,之前还想勾引公主之女。”云栖芽单手托腮,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你不愿说实话,我也不多追问。”


    陶季心头大喜,她愿意放过他了?


    “堵住嘴拖到旁边院子里打,我心软,见不得打打杀杀这种事。”


    陶季再次瞪大眼,滥用私刑、私养带刀府兵还说自己心软,什么人?


    “哦,把他脸也划了。”云栖芽露出一个恶劣的狞笑:“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勾引我的好姐妹。”


    陶季被这个笑吓得后背发寒,这个女人太狠了。


    “云小姐!”陶季拼命挣扎,不让人堵住他的嘴:“小人是受他人指使,一切都跟小人无关啊,云小姐!”


    他要誓死捍卫自己这张脸。


    旁边还在挣扎无法出声的手下:“……”


    还没用刑,你就这么轻易招了?


    你怎么对得起主子这些年的培养?


    “我只是诈一诈他,没想到真有问题。”云栖芽掩着嘴,对凌砚淮小声道:“指使他来实施美人计的人,脑子应该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还是芽芽厉害。”无论什么时间,无论什么地点,凌砚淮永远都能找到夸奖云栖芽的理由:“如果不是你,我们还发现不了此人有问题。”


    “小事一桩。”云栖芽对他挑了挑眉:“等会我说话,你记得配合我。”


    “好。”凌砚淮点头。


    “怕我对你用刑,就说有人指使。”云栖芽不屑冷哼:“你这种男人的话,比狗叫都不如。拖下去,直接划了他的脸。”


    “云小姐,小人说的都是真的!”陶季拼命朝云栖芽所在的方向蛄蛹:“小人愿意给您带路,帮你抓住真正的幕后主使。”


    两名手下愤怒地瞪着陶季,你这个没有骨气的叛徒!


    陶季避开两人的视线,忙不迭表忠心:“云小姐,请您相信小人。”


    由于对方叛变的速度过快,以至于大家都很震惊。


    见惯宁死不愿意出卖主子的人,这种不等人问就自动出卖主子的叛徒,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第一次见到你这么积极出卖主子的人。”云栖芽怀疑地看着陶季:“故意引我们上当的陷阱?”


    “并非如此。”陶季道:“小姐,我从小跟着叔父长大,叔父跟着主子出生入死,为他出谋划策,最后叔父却被主子毫不犹豫抛弃。”


    他不再蛄蛹,眼里甚至还带着怨恨:“小人只有一事相求,回京后,请云小姐把小人跟叔父关在一起。”


    “你的叔父?”云栖芽问:“你的叔父因何事被谁抓走,又被关在何处?”


    被堵住嘴的两个人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试图阻止陶季继续说下去。


    不能说,再说下去就要暴露少爷行踪了!


    “叔父因企图接近洛王,被洛王关进了京兆府大牢。”陶季额头触地:“就是那日在您家绸缎铺外,被洛王带去京兆府的老人。”


    “您与洛王在酒楼里遇见的老人也是他,只是那日他没有戴人皮面具。”陶季竹筒倒豆子般,把所有知道的事都说了出来。


    什么让他色诱卢小姐,是为了借用公主府势力。


    还有他们原本还计划讨好她,利用她获得卢小姐信任。


    “叔父也没料到,你们一家人光拿钱不办……”陶季到底是有吃软饭觉悟的人,立刻改口:“没料到您与您的家人聪慧无比,识破了我们的奸计。”


    松鹤与荷露齐齐眯眼打量陶季,好会说话的一张嘴。


    此子断不可留。


    “原来乐坊里那几个乐师,突然对我大献殷勤,是为了挑拨我跟明珠姐的关系,不是为了掏空我钱袋?”


    云栖芽恍然大悟:“你家主子脑子是不是有毛病,我们好姐妹之间,谁会为了几个上不得台面的男人闹不愉快?”


    “就是,就是。”松鹤狗腿道:“什么阿猫阿狗,也好意思把自己当一回事。”


    他家王爷,才是小姐心尖尖上的男人。


    对吧,王爷?


    他扭头看王爷,王爷垂眸敛眉,情绪看起来有些低落。


    他连忙收回视线,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松鹤,把他们带下去好好审问。”云栖芽戳了戳凌砚淮胳膊:“如果这个人说的话属实,能不能把他跟他叔父关在一块?”


    凌砚淮瞥了眼对方那张被揍得亲叔叔都认不出来的脸:“可以。”


    “多谢云小姐,多谢……公子。”陶季额头在地上磕了几下:“小人一定帮你们抓住幕后主使。”


    连少爷他都不愿意叫了。


    “对了。”陶季道:“云小姐,小人还有件事想要告诉您。”


    “何事?”


    “前几日歹人带着您未婚夫的生辰八字,找果州神算高人为其批命,高人说您的未婚夫久病难治。”陶季露出讨好的笑:“不过高人还说,东极山有更厉害的高人。”


    从主子到幕后主使,再从幕后主使到歹人,每一个称呼都尽显陶季伸缩自如的忠诚。


    “果州高人?”云栖芽表情微妙,拿废银票骗神婆婆的缺德人士,该不会也是这伙人?


    “是的,是的。”陶季以为云栖芽对此事感兴趣:“当日小人已经出发赶往州城,并不清楚高人批命的经过,但小人知道高人就在财神观附近,您若是感兴趣,也可以去瞧瞧。”


    听到这话,松鹤开始有点相信,这个叫陶季的男人,是真心想出卖主子。


    连找人算命这种事都说了,生怕小姐不找他主子麻烦。


    陶季与两个手下被带去西跨院继续审问,云栖芽见凌砚淮一直不说话,又戳他手臂:“你怎么了?”


    凌砚淮抬眸望着她:“芽芽。”


    “嗯?”


    “听到你跟洛王在酒楼遇到过陶季叔父。”凌砚淮避开云栖芽望过来的视线:“我心里有点酸。”


    他对此事毫不知情。


    “你酸什么?”云栖芽莫名:“我跟荷露刚进酒楼,他就把人踹到我面前,差点砸到我的脚,这种事有什么值得你酸?”


    凌砚淮:“……”


    “你不会以为我跟他在酒楼一起吃饭吧?”云栖芽瞪圆了眼睛:“凌寿安,你最近药吃得多,脑子也坏掉了么,我有多讨厌你那个暴躁老弟,你不知道?”


    霎时间,什么吃醋泛酸,什么可怜隐忍都没了,只剩下老老实实听训的凌砚淮。


    “就你那个弟弟,我都不想多说他。”云栖芽当着凌砚淮的面大声蛐蛐他亲弟:“上元节那天,就惹得我很不开心,偏偏他是皇子,我只能忍着。”


    凌砚淮还记得她一脚踹飞石头,溅起来的水花打湿了他的鞋。


    但他现在不敢说,当时他就站在树下。


    直觉告诉他,说了他也会挨骂。


    “如果当时我就是你未婚妻,就不用受这种气了。”云栖芽越想越气:“回京城后,我们再找借口收拾洛王一顿。”


    “好。”凌砚淮给云栖芽倒茶:“你别生气,喝点水。”


    “我听说他还想当太子。”云栖芽冷哼:“暴躁易怒,脑子也不太好,让他当太子就是让全天下百姓倒霉。”


    洛王目下无人,平等瞧不起所有地位不如他的人,又怎么看得见百姓的疾苦?


    上位者轻飘飘的一句话,有可能就是普通老百姓的一辈子。


    意识到这话不该自己说,云栖芽叹口气,喝下半杯温茶:“趁他们审问陶季,我带你出去逛一逛。”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云栖芽知道,自己很想带凌砚淮尝一尝自己曾经喜欢的食物,带他走一走自己曾走过的路。


    也许,她是想跟小伙伴分享自己的童年?


    “几年没有回来,州城变化很大。”云栖芽与凌砚淮并肩走在街道上,她看着四周的行人:“那时候很多人为了赋税愁眉苦脸。”


    先帝在时,各地官员为了讨好先帝与废王,四处搜刮百姓钱财。


    无论她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怨声。


    “哎,麻花铺还开着呢。”云栖芽望着街角的麻花铺,对凌砚淮道:“离开果州时,这家铺子的老板说,日子不好过,她要回老家种地。”


    “姑娘,郎君,买点麻花么?”老板说的官话有些不标准:“有好几种口味的,你们买些尝尝吧。”


    “给我来一斤芝麻白糖味的。”云栖芽道:“老板,当年你说回家种田,我还以为吃不到你做的麻花了。”


    老板听到这话愣了愣,她仔细看着云栖芽的脸,试图想起她是谁:“当年是有这个打算,后来大家日子又好过起来,我便还是重操旧业,姑娘您是我的老主顾,我再送你一把其他口味的麻花。”


    “谢谢老板。”云栖芽接过麻花:“祝你生意兴隆。”


    “尝尝。”云栖芽掰下一块喂到凌砚淮嘴边:“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麻花口味。”


    麻花酥脆甜香,对吃惯御厨手艺的凌砚淮而言,并不算难得的美味。


    或许这是芽芽小时候喜欢过的食物,凌砚淮吃得很认真,试图在麻花里,找到她幼年时的影子。


    “前面还有很多好吃好玩的东西。”云栖芽拉着凌砚淮继续走,跟他说起小时候的一些事。


    “说起东极山,你知道为什么神婆婆建议他们去东极山找高人吗?”云栖芽买了几根麦芽糖,分给凌砚淮一根:“东极山上有座东极观。”


    “观里的高人们不仅深研道法,并且还略懂拳脚。”云栖芽把麦芽糖叼在嘴里,表情深沉:“我们可以安排一些人守在东极山,如果那些人真的去东极山,我们也许能有幸见识一场人与力量的自然交融。”


    两个时辰后,护卫来报,陶季口中所谓的主子并不在家,他们只抓到几个守着院子的小喽啰。


    据小喽啰说,少爷这几日诸事不顺,喝水被呛,走路摔跤,下午被鸟屎砸了后,在院里静坐了一个时辰,决定去东极山寻找高人——


    作者有话说:淮子:吃醋,我从不吃醋[狗头叼玫瑰]


    东极山修士们:让我看看,谁来找我们麻烦了?


    陶季:主子,虽然我办事不利索,但出卖你,我很利索。


    【晚安,明晚见】


    第59章 小孩 全都望向他们


    “大人, 我真的把所有知道的事都跟你们说了。”陶季被绑在凳子上,浑身上下只有脑袋能动。


    松鹤把记录好的口供递给身后的侍卫,这个陶季明显只是“少爷”的工具人,唯一的用处就是利用他姿色, 去吸引一些权贵家的女子。


    可能因为屡次勾引失败, 他越来越不受重视, 是“少爷”团伙里的边缘人物。


    倒是他那个叔父, 知道的应该不少。


    “你们少爷跟废王有什么关系?”


    两名手下没有反应, 陶季摇头:“小人不太清楚, 但是歹人确实跟废王有往来,叔父曾跟小人说过,歹人身边的先生,是废王派人安排的。”


    “你家少爷叫什么名字?”松鹤有些意外, 废王是个极度自私的人,他能派人给这位少爷安排先生,说明这个少爷身份不简单。


    难道是废王遗留在外面的血脉?


    “良辰。”陶季道:“据说是少爷出生的时辰好, 所以废王为他赐名良辰。”


    生的时辰好就叫良辰,看来“少爷”就算真的是私生子, 废王也没有太用心。


    那就不奇怪了, 废王本就是这种人。


    “你不是说不了解他的秘密, 怎么又知道这些?”松鹤观察着陶季的表情。


    “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陶季道:“九年前废王在王府里办寿宴, 歹人想去为废王贺寿,却被王府的人阻拦,他回来以后发了好大的脾气,亲口跟我们说了这件事。”


    陶季坚持称“少爷”为歹人,没有一次称呼错误。


    “很好。”松鹤站起身:“这些事我们会调查,如果属实, 我们会把你送到京兆府大牢,让你跟你叔父团聚。”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陶季不能作揖,只能猛朝松鹤点头,以示自己的感激:“请大人放心,就算到了京城,我一定对云小姐的事守口如瓶。”


    松鹤准备迈出去的步伐,听到这句话又收了回来,对什么事守口如瓶?


    “松鹤,审问得如何?”云栖芽站在门外,天已经黑了,凌砚淮提着灯笼跟在她旁边,照亮她脚下一片地方。


    陶季咧嘴对云栖芽讨好一笑。


    凌砚淮看到这个笑,眉头微皱。


    “你作甚?”松鹤沉下脸,扬手就准备给陶季两拳。


    “大人,我什么也没看见。”陶季吓得闭上眼睛:“求你们饶过我狗命。”


    跟瑞宁王定亲,还敢在果州私养小白脸,云栖芽才是真正的好胆量。


    他闭眼等了几息,见没有拳头落在自己身上,才窝窝囊囊睁开眼:“云小姐,小人有一个小小的,不成熟的建议。”


    云栖芽抬了抬下巴:“讲。”


    “前几日歹人留在京城的人传来消息,瑞宁王病重,帝后心急如焚。”陶季声音小了一些:“您身为瑞宁王未婚妻,最好还是尽快赶回京城,至少要让帝后看到您的心意。”


    饱汉不知饿汉饥,云小姐端着那么香的金软饭,还在果州跟其他小 白脸腻歪。


    哪像他,软饭没吃上,连小命都摇摇欲坠。


    现在他只想讨好云栖芽,免得被她杀人灭口。


    云栖芽看了看陶季,又看了看身边的凌砚淮,听明白了陶季话里的意思。


    松鹤:“……”


    他也明白了陶季刚才为何要说守口如瓶。


    原来王爷在陶季眼里,成了小姐养在外面的小情人。


    “哦,没事。”云栖芽伸手抓住凌砚淮的指尖:“瑞宁王知道他的存在,你不用担心。”


    “啊?”陶季惊骇。


    随后看云栖芽的眼神带上崇拜,这就是吃软饭的最高境界?


    看到陶季脸上震惊的表情,云栖芽扭头看着凌砚淮笑,凌砚淮无奈轻笑摇头:“天晚了,我们先去休息,明日一早再去东极山。”


    三月底的果州夜晚很冷,东极山的山路陡峭,就算是倒霉的少爷请了本地人带路,今晚也上不了山。


    凌砚淮与云栖芽离开跨院,陶季震惊的表情还没收回。


    松鹤让人松开他的手,给他送来一碗水,两个馒头。


    “多谢大人。”陶季也不嫌弃,捧着馒头就啃。


    馒头还是热的,好人啊。


    “大人,云小姐是这个。”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没忘记真正需要讨好的人是谁。


    松鹤:“……”


    “少爷”带着这样的手下,就算是废王血脉,又能办成什么事?


    “凌寿安,明早见。”这栋房屋不算太大,云栖芽跟凌砚淮住在一个院子里,她推开自己的房间门,回头见凌砚淮还看着自己,对他挥了挥手:“你也早点睡,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热闹。”


    “好,我的女主人。”凌砚淮轻笑一声。


    云栖芽:“……”


    刚才骗陶季的话,他还记着呢?


    她瞥了眼凌砚淮的耳朵,耳朵红成这样,还好意思调侃她?


    她走到凌砚淮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耳尖,果然在发烫。


    “芽、芽芽?”被云栖芽突然的动作弄得措手不及,凌砚淮怔怔地望着她,发现自己心跳得快要蹦出来了。


    “你的耳朵好烫,是被夜风吹的?”云栖芽笑眯眯看他。


    凌砚淮根本听不见她说什么,只会呆呆点头。


    芽芽离他好近,近得他好像只需要微微低头,就能亲到她的额头。


    他是不是应该离她远一点,不能让芽芽听到他狼狈的心跳声。


    “我先去睡了。”云栖芽退后两步,转身脚步轻快的回了房间。


    凌砚淮看着被关上的房门,心里又有些失落。他捂着自己的胸口,那里还在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声音大得好像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他回到房间,屋里烛火如昼。


    隔壁屋子安安静静,什么响动都没有,芽芽已经准备睡了么?


    下人端着水进来伺候他洗漱,凌砚淮吃下李大夫给他特制的药丸。


    药丸并不太苦,李大夫甚至贴心的帮他把药丸调配成酸甜的味道。


    “公子。”松鹤走进来,手里拿着陶季的口供。


    凌砚淮接过来翻阅完,沉默片刻道:“把这些发往京城,禀告给父皇。”


    松鹤诧异地抬头看向王爷:“是。”


    这道密信以这样的方式交到陛下手中,就代表着王爷开始关心朝政,不能再继续做万事不管的闲散皇子。


    “王爷。”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了:“陛下与娘娘应该已经收到您身体可以痊愈的消息。”


    这也意味着未来的储君,除了洛王殿下,还有其他选择。


    “嗯。”凌砚淮提起桌上的笔,开始给帝后写亲笔信。


    他的芽芽讨厌洛王,也讨厌洛王压她一头。


    上元节那夜他没能出来替她撑腰,是他做得不好。


    芽芽想要,他就要努力让芽芽得到。


    好大儿身体渐渐好转的消息,确实已经传到帝后耳中。


    夫妻二人关上宫门,喜得抱头痛哭。


    当夜问天楼放先祖牌位的殿内香火缭绕,皇帝恨不得给所有祖先磕一个,先帝除外。


    跪完祖宗,皇帝半夜回到皇后宫里,兴奋得怎么都睡不着,干脆起来连写几道圣旨。


    好儿媳妇爹爹,赏五品子爵,享四品伯爵俸禄。


    好儿媳娘亲的诰命再升一级。


    其兄赏金银珠宝,赏从五品男爵。


    其祖父祖母伯父伯母全都赏,通通赏!


    想到云家那些为国尽忠的先祖们,皇帝准备派身边的近侍去给云家祖宗们上香,天一亮就去。


    皇帝接连恩赏云家的旨意传出来后,朝臣们并不羡慕云家,反而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皇上疯了。


    瑞宁王已经半月没有出府,听说昨晚帝后还关上宫门抱头痛哭,哭完就去问天楼跪祖宗,


    瑞宁王该不会是……不行了?


    这一番对云家的封赏,是为了冲喜,还是对云姑娘即将守寡一辈子的补偿?


    朝堂上,朝臣们看着陛下通红的双眼,各个老实又听话,武将与文臣不吵了,支持洛王的朝臣更是大气不敢吭,生怕皇上迁怒。


    兴奋得一夜没睡的皇帝才不管他们怎么想,大手一挥让他们退朝,把云伯言单独叫去了御书房。


    云伯言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不敢多言。


    “云爱卿,云姑娘是我家淮儿的天命良缘啊。”皇帝跟皇后憋了一晚上,终于找到可以让他们毫无顾忌说话的人:“果州传来消息。吾儿的身体有救了。”


    “恭喜陛下,王爷得上天庇佑,定会长寿安康!”云伯言彻底放心下来。


    太好了,侄女的未来夫君不是短命鬼了。


    “不仅有上天庇佑。”皇帝亲手把云伯言扶起来:“淮儿得遇栖芽,是他此生之幸。”


    “陛下,您言重了,栖芽不过……”


    “云爱卿。”皇帝打断云伯言的话:“朕知道你心中顾虑,但今日我不是帝王,而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云伯言沉默。


    “你放心,我与皇后不会让栖芽受半分委屈。”皇帝拍了拍云伯言胳膊:“我与皇后恩爱多年,我对皇后从无二心,淮儿肖朕。”


    云伯言缓缓走出御书房,皇上这是暗示他,瑞宁王此生只会娶芽芽一人?


    他有所动容,但并不震惊,因为凌氏一族在感情方面,各有各的癫法。


    有见一个爱一个的,还有发妻死了自己也嘎嘣上吊的,有十八岁爱上四十岁俏妇人的,还有不要脸君夺臣妻的。


    当今陛下这种已经是难得的正常人。


    所以陛下登基这些年,朝臣只提过一次广纳后宫,皇上不同意后,就再无人相劝。


    老凌家自有口碑在此,朝臣们都见怪不怪。


    早就有人留意着云伯言,现在见他出宫后神情恍惚,心里就更加肯定,瑞宁王大概是不太行了。


    支持洛王的官员们又怕又喜,喜的是瑞宁王死了,他们王爷就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储君。


    怕的是瑞宁王死了,皇上有可能心痛欲狂,看他们这些支持洛王的官员不顺眼,砍他们脑袋发泄情绪。


    他们真不想跟皇上玩疯狂大逃杀游戏。


    “王爷,您近期一定要低调行事,尤其是与瑞宁王有关的事,一定要避开。”官员苦口婆心:“千万不要让人找到给您泼脏水的机会。”


    “是啊,听说连平时喜欢在京城里乱转的云家小姐,近来都老老实实待在了家里不出门。”


    要不怎么说云家人狡猾呢,这个时候低调卖乖,就算瑞宁王死了,帝后都会看在瑞宁王的份上,厚待云小姐。


    “本王需要你们来教?”洛王心烦不已,把这些官员都赶了出去。


    父皇与母后这几日并不召见他,他进宫给他们请安一起用膳时,也察觉到他们情绪比往日焦虑。


    难道凌砚淮真的不太行了?


    离八月十五还有四个多月的时间,以凌砚淮的身体情况,熬得到那个时候吗?


    “这就是东极山?”松鹤仰头看着这座绵延的大山,一面是临江的悬崖峭壁,另外一面环山绵延数里,一眼都望不到头。


    难怪昨晚小姐不急着来这里,晚上来这里不是看热闹,是来送死。


    “小姐,东极观修在这里,香客们来上香,会不会不太方便?”松鹤往自己身上挂了几个驱蚊虫蛇蚁的药包,才放心踏上山路。


    “还好,心诚的人,再难的路也会往上爬嘛。”云栖芽跟凌砚淮并肩走在一起,幸好凌砚淮身体好转许多,如果是京城那会儿,她都不带他来。


    “传闻几百年前,这座山上曾有一女子白日登仙。”云栖芽指向山林深处:“后来这里就有了东极观。”


    “芽芽,你去过东极观?”凌砚淮扶着云栖芽踩上一块巨石,自己再被云栖芽拉上去。


    “有段时间我们发现疑似废王手下的人在果州出没,一家四口在东极观借住过小半月。”


    然后她就目睹了一位看起来很瘦弱女修士,一掌劈碎六块砖头。


    第二天,有头野猪撞进观里,被年过七十的修士一剑捅个对穿。


    那小半月,是她在果州最听话的半月,修士们给她吃什么她就吃什么,从不挑食。


    “等会不管遇到男女老幼,都要客气些。”云栖芽神情凝重:“东极观主最讨厌没礼貌还摆谱的人。”


    “少爷,东极观到了!”手下看着前方若隐若现的房屋,激动得差点流泪。


    终于爬上来了!


    这座山太难爬了,蚊虫也多,昨晚歇在山里,他差点被蚊子吸干血。


    少爷的神情有些狼狈,他扶着手下,双腿有些打颤。


    “你们是谁?”一个小孩抱着黑乎乎的小狗站在屋后,仰头看着他们。


    “小孩,我家少爷特来拜访你家观主。”手下看了眼小孩:“你把狗抱远些。”


    少爷讨厌猫猫狗狗。


    “我家观主进山砍柴去了。”小孩抱着狗往回走:“你们先过来。”


    “少爷?”手下看着前方破旧的房子,皱了皱眉。


    这种地方,真的能有什么高人?


    哪个正经高人会进山砍柴?


    “来都来了。”另一个手下道:“不如先去看看?”


    他们走进小院,院门前挂着破破烂烂的牌匾,依稀还看得见东极观三个字。


    名为观,实则是个青瓦小院,院子四周还种着小菜。


    院子里男女老少都有,加起来七八个人,不是在扫地就是在做木工,反正没人焚香敬神。


    离他们最近的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手里拿着把竹扫帚,头发乱乱糟糟,像是街头乞丐。


    就这?


    高人?


    “汪汪汪!”


    一条脏兮兮的狗朝他们跑过来。


    院子里的几人头也没抬,好像对他们的到来并不感兴趣。


    “汪汪汪!”脏狗跑到少爷跟前,想要往他身上扑,被手下一脚踢开。


    抱着小狗在前面引路的小孩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他们。


    被踢的狗哼哼唧唧退到小孩身后,然后勾起了左前腿。


    手下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他,不耐道:“小孩,把这条狗赶走,我家少爷不喜欢这种脏兮兮的玩意儿。”


    院子里其他人齐齐抬起头,全都望向了他们——


    作者有话说:狗子:哎哟哟,我的腿被踢坏了,要赔的!


    【晚安明晚见】


    第60章 东极高人 果然是高人


    四面环山的深山, 几乎没有行人的山间小道,还有太阳都照不透的密林。


    在这个破旧的院门口,被七八双眼睛盯着,少爷感到难以忍受的冒犯。


    跟在他身后的手下们察觉到他的不悦, 神情变得凶神恶煞。


    这种深山小院, 就算把他们杀了, 也无人发现。


    几只鸟飞过, 拉出的鸟屎滴在少爷脚背上。


    “少爷。”离他最近的手下, 赶紧跪在地上, 替他擦干净脚上的污秽物。


    “诸位。”少爷抬头看了眼鸟儿飞走的方向,勉强勾起一丝笑容:“在下听闻贵地有高人,能观人运势生死,特来拜访。”


    “那你来得不巧了。”扫地的老人走到小孩身边, 弯腰摸了摸大黄狗的背:“此犬乃我观中看门灵兽,你们伤了灵兽,又如何祈求仙神的庇佑?”


    “汪呜。”黄狗瘸着腿跟在老人身后, 爬台阶时放下翘起来的左前爪,爬上台阶后, 它晃了晃尾巴, 犹豫片刻后抬起了右前腿, 继续发出可怜的叫声。


    一直盯着它的手下:“……”


    “老头儿, 刚才这条狗翘左腿,现在就变成了右腿。”手下语气恶劣:“原来贵观养了条骗信众的狗。”


    “原来你们伤了灵犬两条腿。”老人脸上没有半点难堪,只有对他们的谴责:“诸位恶性难驯,仙神难渡,请回吧。”


    “不过离去前,记得留下赔付给灵犬的诊金。”老人手里拖着扫帚, 笑容和蔼极了。


    “你这个老东西,给脸不要……”


    少爷抬手制止手下的叫骂,他从腰间取出两片金叶子,递给身后的手下:“下人不懂事,多有冒犯,请见谅。”


    手下把金叶子递到老人手中,老人接过金叶子:“云带霞光,今日有贵客来。看在你们已经请罪的份上,老朽不与你们计较,你们走吧。”


    “走?”手下怒道:“老东西,你耍我们?”


    老头摸了摸狗头,笑得越发和蔼:“你们想留,那便留下吧。”


    少爷走进院子,院子打扫得很干净,角落里一只老母鸡带着群小鸡慢悠悠啄食,墙角堆着整整齐齐的柴火,墙上挂着乱七八糟的药材与菜干。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高人的居处。


    院落正堂供奉着一座女仙的神像,香炉里的香早已经燃尽。


    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去给神像上香。


    “公子。”老人伸手拦住他:“心有恶念,神仙不渡。与其求神拜仙,不如正身修心,方有一线生机。”


    “老东西,你胡说八道什么?!”


    这话实在难听,手下们抽出藏在腰间的软剑跟匕首,冷眼注视院中几人。


    “给脸不要脸。”一个手下把剑尖指向小孩:“我看你们都有取死之道。”


    “少爷?”手下们看向少爷,等着他的命令。


    少爷望着仙人的雕像,没有生命的雕像垂眸看他,无喜无悲亦无慈悲。


    “杀。”


    “马上就要到了。”云栖芽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窄袖束腰裙,爬上山后,裙摆上粘了不少草籽。


    “你们是山下的香客?”一个身材略有些矮小的女人从密林中走出来,她身上背着很大一捆柴。


    “大姐。”松鹤跟一位侍卫帮着女人抬着柴:“我们是来果州游玩的外地人,听闻东极观香火特别灵,所以我们来上柱香。”


    “那你们大抵是被骗了。”女人把手里的柴刀插在柴火上,把额前的碎发往头顶一抹:“我们本地人若心有所求,都喜欢去拜祖宗,大多数人只有在逢年过节时,才到各个观里走走拜拜,求个心安。”


    松鹤无言以对,你们果州人还怪实诚的。


    “大姐,你住在何处?”松鹤看着女人瘦小的身材,山路难行,他怕女人出意外,开口道:“我安排两个人送你回去。”


    “不用。”女人把绑得严严实实的柴顺手一拉,这捆柴就像只听话的小狗,跟着她往前挪。


    松鹤满脸震惊,他扭头看云栖芽,小姐,果州的女子竟如此彪悍吗?


    给凌砚淮介绍了一路风光的云栖芽此刻格外安静,荷露跟在小姐身后,主仆二人老实得不像话。


    松鹤满脸茫然,小姐怎么了?


    “来都来了,就跟我回去吃顿便饭。”女人目光移向云栖芽与凌砚淮,云栖芽默默后退一步,拽住凌砚淮的衣摆。


    凌砚淮察觉到云栖芽的异样,张开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抬头对女人礼貌一笑:“多谢你的好意,我们到东极观上柱香就……”


    “我们吃。”云栖芽从凌砚淮身后探头,用果州口音道:“多谢招待。”


    “都跟我来。”女人单手拖着柴往前走,步伐轻快得如履平地。


    “芽芽,你认识此人?”凌砚淮悄声问。


    “我八岁那年,她当着我的面,一巴掌劈碎六块砖。”云栖芽一脸老实:“现在已经有九年过去了。”


    她怀疑对方可以轻轻松松隔空拍飞人的天灵盖。


    出门在外,最重要的就是识时务。


    “原来她是东极观的人。”凌砚淮在云栖芽耳边小声问:“你看起来好像有点怕她。”


    云栖芽心虚地左看右看,没好意思回答这个问题。


    “你是当年给我爱犬画眉毛的小姑娘吧?”女人回过头,微笑着看云栖芽:“没想到几年不见,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姐姐好。”云栖芽陪着笑:“您还是这么精神。”


    “我就说外地人怎么会特意找到这里来,原来是你带他们来。”女人似笑非笑:“当年你给小狗扎了两个金铃铛就跑,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那时候年幼不懂事。”云栖芽笑得一脸狗腿:“您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能屈能伸,大女人也。


    女人笑了几声,瞥过云栖芽与凌砚淮交握在一起的手,目光在凌砚淮脸上多停留了几息。


    “今天有远客来,我让他们杀只鸡炖……”


    他们走到院门旁,女人的话未说完,一坨人形物体飞了出来,掉在云栖芽脚边。


    “救、救命。”人形物体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抓住云栖芽的脚背:“快、快帮我们报官。”


    他宁可被官府的人抓走,也不要留在这里,被这群可怕的人折磨。


    说完,不等云栖芽说话,就晕死过去。


    “死了?”云栖芽用脚尖轻轻踢了两下此人的胳膊。


    “杀人犯法。”女人抓住此人的脚,把他拖了回去:“放心吧,我们东极观不干杀人放火的事。”


    她大步往里走,被她拖着的人,脸部与地面进行着亲密接触。


    “嘶。”


    瑞宁王府的侍卫们,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看起来好疼。


    “这些该不会是良辰的手下?”松鹤压低嗓门,难怪小姐特意叮嘱,对观里的男女老少客气些,原来不客气是这样的下场。


    “我们进去看看。”看热闹的心,压过了对东极观战斗力的恐惧,云栖芽带着凌砚淮往院子里走。


    “朗朗乾坤,你们还有没有王法,居然敢殴打香客!”


    “公子方才还说,深山老林无人能救我们,怎么现在倒是想起王法了?”说话的老人脸上带着笑,下一刻就举起手里的扫帚,把沾了各种脏东西的扫帚尾部往少爷胸口一杵,少爷瞬间飞了出去。


    啪嗒。


    少爷惊恐旋转飞舞好几圈,重重掉落在地上后,几乎忘记天地为何物。


    他居然被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用扫帚打飞了?!


    艰难睁开眼,他看到一个明艳的少女,满脸好奇地看着他。


    她弯腰站着,他躺着,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奇形怪状的猴。


    被摔得头晕眼花的少爷眯了眯眼,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他似乎在哪个地方见过。


    “你就是少爷?”


    云栖芽在他脸上看了又看:“长得跟废王也不怎么像嘛。”


    “你!”听到“废王”二字,少爷激动地坐起身,又被疼得躺回地上。


    他浑身的骨头都好像断了。


    “跟废王一样丑。”凌砚淮跟着探头看了一眼,语气轻飘飘:“狼狈躺在地上的模样也有几分相似。”


    松鹤扭头。


    王爷天天跟着小姐在果州大街小巷里乱转,本地口音没学会,本地人挖苦别人时的阴阳怪气,倒是学到了一两分皮毛。


    “怎么又躺回去了?”云栖芽啧啧道:“大少爷,东极观地上不让睡觉。”


    “是、是你们!”少爷看到凌砚淮的脸,瞬间认出了他们:“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是果州,不是京城!


    这对应该在京城的未婚夫妻,为什么会出现在果州的大山里?!


    他一定是在做梦。


    “让你不要躺,你还眯上眼睛了。”云栖芽用脚踹了他两下:“老实交代,你们跑来果州想干什么?”


    “你们跟他们是一伙的?”老人收起扫帚,笑容和善地望向云栖芽等人。


    “不是,不是!”云栖芽连忙摆手,“老观主,我最讨厌他们这种装模作样还没礼貌的人了,这种人我耻与他们为伍。”


    “是的,是的。”其他人跟着点头。


    地上躺着十几个壮汉,全是少爷带来的手下。


    而这个院子里,男女老少加起来才七八个人,却能把十几个壮汉打得想要报官,谁强谁弱一目了然。


    “我现在已经不是观主。”老人指了指角落里整理柴火的瘦小女人:“她现在才是观主。”


    他把扫帚往墙角一扔,扫帚稳稳立住:“你认识我?”


    “爷爷,我是鸭嘎嘎呀。”云栖芽嘿嘿一笑:“我小时候,您还抱过我呢。”


    鸭嘎嘎?!


    少爷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本就很痛的胸口,差点喘不上气。


    云栖芽就是鸭嘎嘎?


    那所谓的未婚夫金竹竿,就是凌砚淮?!


    早知道这样都能遇到这两个人,他逃到果州又有什么意义?


    难道他的行踪,早就暴露在了他们眼皮下?


    是谁?


    是谁出卖了他?!


    “哦——”老人拖长音调:“当年被野猪吓得满地乱窜,爬到树上不敢下来,最后被我抱下来的那个小妹崽啊。”


    “是我是我。”云栖芽也不觉得丢脸,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老人面前拍马屁:“数年不见,您老还是这么厉害。刚才那一下子,如秋风扫落叶,特别有高人风范!”


    “当真?”


    “比黄金还真,不信你问我的伙伴们?”


    凌砚淮等人齐齐点头。


    “晚辈见过诸位。”凌砚淮悄悄挪开几步,离地上躺着的少爷远了一些,朝老人行了一个晚辈礼。


    “嗯。”老人注视着凌砚淮,片刻后微微颔首:“既然来了,就进来上柱香。”


    他从侧门走进神堂,在破旧的小木桌下翻出一把香,分发给云栖芽等人。


    云栖芽接过香认真拜了拜,从荷包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老人。


    “你这是作甚?”老人接过银票,见上面是两百两的面额,肃着脸道:“咱们不讲究这个。”


    “这是晚辈对仙人的敬意。”云栖芽又从凌砚淮的荷包里拿出一张银票递给老人:“我们想在观中暂留一夜,明早再下山,请您收留。”


    “下不为例昂。”老人把银票收起来:“来者是客,你们愿意留下与我们商讨修行之法,我们自然是欢迎之至。”


    说完,他走到门口对院子外面的众人道:“把这些作乱的匪徒绑起来,再去杀两只鸡,好好招待贵客。”


    “报官……”


    “救命。”


    平时躲避官府的他们,竟然也有想报官的一天。


    难道这就是命运无常?


    少爷的手下们望着凌砚淮与云栖芽,发现他们竟然与这群出手残暴的恶人有说有笑,根本没有报官的意思,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一定是被瑞宁王做局了。


    什么财神观高人,什么东极山高人,一切都是引他们入局的阴谋。


    上完香出来,云栖芽注意到蹲在门口的大黄狗,它脖子上挂着两个金铃。


    金铃没有声音,是她当年从辫子上解下来的。


    一人一狗互相注视,大黄朝她晃了晃尾巴。


    “大黄是飞虎的孩子。”观主走过来,往云栖芽手里塞了几个野果:“飞虎两年前就没了,它死之前把你给它的金铃铛留在了狗窝里。”


    云栖芽弯腰摸了摸大黄的脑袋,大黄蹭了蹭她的手背。


    “姐姐,大黄很喜欢你。”小孩抱着小狗靠过来,她对云栖芽有些好奇。


    云栖芽笑了笑,她解下腰间装糖的荷包,放到小孩手里:“我也很喜欢大黄,请你吃糖。”


    小孩看向观主,观主点头后,她才接过荷包:“谢谢姐姐。”


    “你们是为了那几个人来的?”观主让小孩到旁边去玩,她指了指柴房方向:“明早你们下山时,把他们带走。”


    “谢谢观主。”云栖芽乖巧站着,观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不管这些人是什么身份,但我们东极观只是一些老弱病残的可怜人。”观主看向云栖芽身后的凌砚淮:“山下的事,我们一概不了解。”


    一个能打三个的那种老弱病残吗?


    松鹤肃然起敬。


    “松鹤,你带着人去厨房打下手。”云栖芽道:“我和寿安在这里与观主聊一聊东极山的风景。”


    “是,小姐。”松鹤依言退下,院子里很快变得安静。


    “山中条件简陋,尝尝我自己晾晒的花茶。”观主带着云栖芽与凌砚淮在院中石桌旁落座,给两人倒了一杯茶。


    观主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当年他们一家到东极观借住,她就觉得小姑娘面相不凡,日后或许有一番运道。


    时隔这些年再见,她发现对方面相变得更好。


    “还是当年的味道。”云栖芽捧着茶杯喝了一口:“观主姐姐放心,山下的事,不会扰到观中的安宁。”


    “这些人进门就踹狗,没说几句话就喊打喊杀。”老人手里端着一盘山核桃过来,他往观主身边一坐:“老夫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如此不讲理的年轻人了。”


    东极观在深山老林安宁这么久,难道全靠山中野兽良善,全靠山匪小偷敬神信仙?


    “就是就是,这群残忍的歹徒,哪里懂尊老爱幼。”云栖芽倒了一杯茶,殷勤端到老人面前:“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只会发自内心崇拜您,您老喝茶。”


    老人乐呵呵接过茶喝了一口:“你身边的这个年轻人……”


    云栖芽竖起了耳朵。


    “不错。”老人放下茶杯,不知道夸茶还是夸人。


    凌砚淮知道老人与观主在打量自己,他朝两人微微一笑,剥开山核桃的壳,把核桃肉放到云栖芽手里。


    “你们两人之间有良缘。”老人笑问:“鸭嘎嘎,这位年轻郎君是你未来夫君?”


    “您不愧是当世高人,什么都知道。”云栖芽竖起大拇指,把凌砚淮剥的山核桃双手捧给他:“他是晚辈的未婚夫。”


    老人把核桃肉抛进口中,笑出声来。


    “不错,不错。”老人点头:“你们乃是天定良缘,选他做夫婿没什么错。”


    凌砚淮挺直脊背,徒手把山核桃剥得咔咔作响。


    东极观里果然有高人,刚才踏进院门,他一眼就能确定,这位老修士是天下第一神算,字字珠玑,无人能及!


    大黄摇着尾巴路过,朝凌砚淮摇了一下尾巴,灰扑扑的尾巴往地上掉着尘土。


    凌砚淮微笑。


    连狗都钟灵毓秀,不似凡犬——


    作者有话说:淮子:准的!算得特别准!我确定了,你就是高人!


    【晚安,明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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