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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提亲(捉虫) 诚意


    琴声戛然而止。


    院门被踹开的瞬间, 随侍递上帷帽,凌砚淮把帽子戴在头上,把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他牢记着芽芽说过的话,今天不想跟他说话, 不想理他。


    “见过瑞宁王殿下。”卢明珠给云栖芽疯狂使眼色, 示意她赶紧行礼问安。


    皇舅无法容忍任何人对瑞宁王无礼, 从无例外。


    “臣女……”


    “不必多礼!”凌砚淮往云栖芽跟前走了几步, 帷帽垂下的薄纱挡住他的脸, 也掩盖住他脸上的无措与担忧。


    云栖芽顺势站起身, 往院子里的垂花墙边懒洋洋一靠,盯着院子里那架琴不说话。


    卢明珠不知道瑞宁王什么时候来的公主府,更没料到他会在公主府里弹琴。


    想到自己打断了对方弹琴的兴致,她有些心虚:“贸然打断殿下的雅兴, 请殿下恕罪。”


    “没关系。”凌砚淮看向云栖芽:“是我的琴声扰了你们清静。”


    凌砚淮的通情达理让卢明珠感到毛骨悚然。


    不对劲。


    瑞宁王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么长的句子,有时候两人就算碰面,也只是她行礼, 瑞宁王点头。


    他从不多说一个字。


    “天色将晚,坐下饮杯热茶?”凌砚淮见云栖芽一直不作声, 心里更加忐忑, 转身走到桌边去倒茶。


    “多谢殿下, 我们不渴。”卢明珠盯着凌砚淮提茶壶的手, 默默退到云栖芽身边。


    她何德何能,敢让瑞宁王亲手给她倒茶?


    还有瑞宁王府的下人们怎么回事,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就这么站着让瑞宁王倒茶?


    一个个站那么笔直,表情那么严肃,这里难道还有比瑞宁王更可怕的人?


    “我们赶紧走。”卢明珠给云栖芽使了个眼色, 今天瑞宁王太不对劲了,赶紧溜。


    “殿下,我等不在此处打扰您的雅兴,先行告退。”卢明珠拽着云栖芽就走,离开的速度比来时还要快。


    一溜烟跑出隔壁院子,卢明珠脚下一软,靠着云栖芽平复心情:“真没想到,瑞宁王居然会弹琴。”


    “明珠姐姐,你怎么出汗了?”云栖芽拿出手帕帮卢明珠擦干汗津津的额头:“瑞宁王会弹琴很奇怪?”


    “我是被吓的。”卢明珠带她回到自己院子,这次她不在院子里坐,直接回了房间。


    “是很奇怪。”卢明珠关上门窗,小声道:“他连弘文馆都没去过。”


    弘文馆是皇子公主等皇室子弟读书的地方。


    “听说皇舅请了很多老师为瑞宁王单独授课,但瑞宁王总是躲在屋子里,没人知道他究竟学没学。”卢明珠犹豫了一下:“他身体很不好,经常生病,我们不敢跟他玩,他也从不出现在人多的地方。”


    “为什么大家都不跟他玩?”云栖芽垂下眼眸,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也不叫不跟他玩,只是我们都怕他出事。”卢明珠叹气:“皇舅那么看重瑞宁王,他如果出了事,没有谁能承担帝王的怒火。”


    琴音响起,顺着窗户与门的缝隙,飞进云栖芽的耳中。


    卢明珠凝神听着:“没想到瑞宁王的琴艺还挺不错。”


    原来皇舅没有吹牛撒谎,瑞宁王是真的学什么都厉害。


    云栖芽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户,趴在窗棂上静静听着。


    一曲毕,院子里焕发新芽的树枝,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卢明珠见她听得入神,挤到她旁边,学她的模样趴下:“今天我总觉得瑞宁王怪怪的,变得不太像他。”


    行为诡异得像是吃了毒菌子。


    “瑞宁王平时是什么样的?”云栖芽好奇地问。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因为他不爱说话,”卢明珠仔细回忆:“嗯,大概就是沉默、安静,好像对什么事情都不感兴趣。”


    卢明珠口中的瑞宁王,跟她认识的凌寿安几乎是两模两样。


    他会对酒楼里的新菜好奇,会跟她走街串巷,爬墙上树,甚至被狗撵。


    隔壁院子又响起了琴声,这次换了一首曲子。


    “明珠姐姐。”云栖芽站直身:“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


    “行,今天瑞宁王不太正常,我也不留你。”卢明珠道:“明天我带你去戏园子听戏。”


    “你别送。”云栖芽猜测卢明珠可能不想出院子再见到瑞宁王,主动开口道:“我对你家熟得很,闭着眼睛都能走。”


    “行吧。”卢明珠不跟她客气:“我明天早上去侯府接你。”


    云栖芽刚走,隔壁院子的琴声就停了,卢明珠有些遗憾,怎么就不弹了?


    放眼整个大安,有几个人能像她这么运气好,可以听到瑞宁王亲手弹的曲子?


    云栖芽走出卢明珠院子,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她回头看去,凌寿安戴着帷帽不远不近跟在后面,像是一只想要跟人回家,又怕被人嫌弃的小狗。


    云栖芽没有理他,她大步走出公主府,门口停着的豪华马车,让她脚步缓了缓。


    “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去好不好?”凌砚淮站在门槛后。


    知道她喜欢漂亮大马车,还故意把车停在门口。


    他是不是在故意挑衅她?


    “哼。”云栖芽走了两步,又回头走回马车边,噔噔噔爬上马车。


    见云小姐愿意坐王爷的马车,王府随侍跟护卫连忙围上去,牵马的牵马,捧壶的捧壶,摆出了整副双亲王仪仗。


    云栖芽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动静,双手环胸,难怪会邀请她坐马车,原来是想让她看明白双亲王的威仪。


    他果然是在挑衅她。


    凌砚淮扶着帷帽,努力不让它掉下。他躬身站在马车门前,犹豫片刻后掀开帘子。


    马车内,穿着鹅黄裙衫的少女坐在中间,双手环胸,漂亮的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看就还没消气。


    想起她现在不想听他说话,他在隔花门外坐下,低着头沉默不语。


    马车里安静极了,他好像能听见芽芽的呼吸声。


    车轮压过路面,发出咕噜的声响,凌砚淮挪了挪屁股,半边身子蹭到隔花门内。


    这辆马车比他们之前乘坐的马车更宽大,也更精致,像一间移动的小屋子。


    云栖芽见凌砚淮一直戴着帷帽,忍了又忍:“戴着帷帽做甚,怕我发现你在嘲笑我?”


    “你上午说今天不想见我。”凌砚淮抓着帷帽:“我戴着帽子,你看不见我的脸,就不算见面。”


    “我还说过不想听琴,你不也弹了?”云栖芽脚尖轻轻踢了一下桌角。


    “我以为你不会发现弹琴的人是我。”凌砚淮赶紧解释:“我本来想弹完曲子就离开,没想到卢姑娘会踹开院子大门。”


    “你的意思是,全怪我跟明珠姐姐?”云栖芽哼了一声,撇开头不看他。


    马车里再次安静下来。


    车子前行的速度很慢,可惜诚平侯府距离荣山公主府并不远,再慢也会抵达诚平侯府。


    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凌砚淮知道是到芽芽家了。


    “芽芽。”凌砚淮替云栖芽打起帘子,见她不理自己,低着头跟她走下马车。


    “臣女恭送……”


    “不要!”凌砚淮抓住她胳膊:“芽芽,你不要向我行礼,以后也不要。”


    “你现在摆出这副架势。”云栖芽望向那些威风凛凛的金甲卫,还有长长一串王府随侍:“不就是想让我看明白,你这个瑞宁王有多威风?”


    凌砚淮呆愣住,他是这个意思吗?


    今天父皇母后说,芽芽喜欢漂亮马车,他就该带她坐漂亮马车,所以他挑了王府里最大最豪华的马车出门。


    出门前他想起芽芽还说过想跟他一起称霸京城,所以才会准备全副仪仗。


    “我不是这个意思。”凌砚淮有些后悔,他如果能有云尚书那般口才该多好,至少现在能解释得清楚,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讨好芽芽,而不是想惹她生气。


    “我是想让你高兴。”凌砚淮低下头,声音变小:“我只是……想让你不讨厌我。”


    他想努力给芽芽想要的一切,但他好像搞砸了。


    “我没有讨厌你。”


    凌砚淮猛地抬头,想掀起帽纱看云栖芽,又怂怂的放下手。


    “但我很生气。”云栖芽道:“我们在一起提过很多次瑞宁王,还一起说你坏话。”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想起这些事有多尴尬?”云栖芽捂着脸:“凌寿安,我很要面子的!”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凌砚淮老老实实道歉:“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让别人知道。”


    王府近身随侍默默扭脸,反正他什么也没听见。


    不就是王爷道歉嘛。


    王爷你只是挨了几次骂,云小姐可是感到尴尬了啊!


    应该的。


    “那我也尴尬啊。”云栖芽声音小了些,脚尖在地上蹭啊蹭,仿佛打算抠出一个洞:“你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


    “因为我害怕。”凌砚淮望着云栖芽。


    明明隔着一层帽纱,连对方的表情都看不清,但云栖芽莫名觉得对方有些可怜巴巴:“你有什么好怕的?”


    “怕你知道我是瑞宁王后,就不愿意靠近我了。”凌砚淮语气低落极了:“所有人都避我如蛇蝎,他们只喜欢围在洛王身边,我从小就没有朋友。”


    “芽芽,你是唯一会带我玩的人。”凌砚淮走到云栖芽跟前,高高瘦瘦的他弯下腰,帷帽低于云栖芽的双眼。


    他仰视着她:“芽芽,别不理我。”


    微风拂过,掀起帷帽一角,露出他半边苍白的脸。


    云家大门后,有道人影闪过,又快速消失。


    “咳咳咳。”凌砚淮用手帕捂住嘴,边咳边后退,病弱又无助。


    云栖芽见他咳得厉害,暂时顾不上生气:“你怎么了?”


    “我没事。”凌砚淮摇头:“芽芽,天黑了,你快回去吧。”


    云栖芽摘下腰间的荷包,板着脸塞他手里:“润喉糖,你拿去。”


    咳得她心烦。


    “谢谢芽芽。”凌砚淮捏紧荷包:“你现在有没有消气一点?”


    云栖芽翻了个白眼:“哼。”


    她转身就走,再也不理凌砚淮。


    凌砚淮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云家大门被关上,才低头看手里的荷包,从里面拿出一粒润喉糖放入口中。


    甜甜的,凉丝丝的。


    芽芽关心他咳嗽,她一定没有彻底讨厌他。


    “王爷。”随侍小声提醒:“属下刚才好像看到云尚书了。”


    “什么时候?”凌砚淮摘下帷帽递给随侍。


    随侍超小声:“您蹲着膝盖咳嗽的时候。”


    凌砚淮神情平静,“本王比芽芽高那么多,蹲着跟她说话,可以让她不累脖子。”


    随侍微笑。


    您开心就好。


    他看了眼被王爷当做宝贝捧着的荷包,有了这个荷包,王爷今晚应该不会愁得睡不着。


    “芽芽。”云伯言叫住跨进门的云栖芽:“我听下人说,你今天下午出门的时候心情不好,是对亲事不满意?”


    瑞宁王车驾到诚平侯府,按规矩他该出去接驾。


    可他刚才走到门口,见瑞宁王戴着帷帽,半蹲着膝盖,仰着头跟自家侄女说话,就把脚收了回来。


    习惯了瑞宁王当所有人不存在,突然见他对自家侄女献殷勤,他有些不习惯。


    只要不出去,就可以装作一切都不存在,这门亲事芽芽如果不满意,他还能厚着脸皮转圜一二。


    “大伯。”云栖芽小跑到云伯言面前:“您别担心,我现在心情已经好多了。”


    云伯言犹豫片刻:“方才我看到瑞宁王府的马车停在了家门口。”


    “是瑞宁王送我回来。”云栖芽没有隐瞒大伯:“我之前认识的那位京城小伙伴,就是瑞宁王。”


    “那个带你进过宗正寺的宗室子弟?”云伯言终于明白,皇上与娘娘为什么想让芽芽做瑞宁王妃,原来两人早就认识。


    “我之前一直以为他是宗室子弟。”云栖芽忽然想起,凌砚淮好像只说过让她去循郡王府找她,但从没有承认过,他是循郡王府的人。


    循郡王异常热情的接待,以及凌砚淮在循郡王面前的姿态,都不像是一个晚辈。


    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可恶,不是她的错!


    她信任小伙伴有错吗?没有。


    所以错的人只能是凌砚淮!


    哼!


    清晨,卢明珠照例天不亮就去侯府接云栖芽,她就喜欢芽芽困得不行,还不得不爬上马车的模样。


    但今天有人比她还早,长长一串马车停在云家门口,仆人从马车里抬出沉重的大箱子,箱子上还系着红绸。


    “这是怎么回事?”卢明珠好奇,她的马车挤不进去,她只好跳下马车,挤进看热闹的人群打探消息。


    “看这架势,应该是有人上门提亲。”一位老者道:“啥家庭啊,提亲就备这么多礼,等正式下聘得抬多少好东西?”


    “提亲?”卢明珠茫然,整个云家只有芽芽一个姑娘,谁这么不要脸,居然携重礼上门提亲,难道想以势压人?


    她挤开人群,拿着云栖芽给她的侯府信物,直接跑进云家大门。


    姐妹,我来救你了!


    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受人强迫。


    “陛下与娘娘定会待云姑娘如亲女,还请诸位允了这门亲事。”


    “无论以后如何,待云姑娘嫁进瑞宁王府,皇家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陛下?娘娘?


    瑞宁王?


    听到这几个关键词,卢明珠停下脚步,转身就走,没有一丝丝犹豫。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做人做事不能太冲动。


    冲动不好。


    皇舅居然想让芽芽嫁给瑞宁王,好奇怪的搭配。


    她要回去告诉她娘亲。


    姐妹,等我下次再来找你!


    老郡王还在劝云家人:“我是凌家现在辈分最高的人,陛下让我来做这个提亲的人,我想云侯应该能明白陛下与娘娘的诚意。”


    可怜他年纪一大把,还要卖老脸帮小辈说好话,来云家提亲。


    他真命苦,真的。


    谁能来尊重一下老人?——


    作者有话说:淮子:她给我糖,她还在乎我。


    淮子:我要努力讨好。


    芽芽:他居然敢挑衅我?


    明珠:家母荣山公主!姐妹,我不是临阵脱逃,等我回家再给你想办法!


    【晚安,明晚见】


    第42章 好命格 多去传扬


    跑出云家大门, 卢明珠一溜烟钻进马车:“走,回家。”


    “小姐,你不等云小姐?”婢女好奇。


    “等什么等。”卢明珠掀起帘子看热闹无比的云家大门口:“今天不宜出门,赶紧回家。”


    马车渐渐远离云家大门, 卢明珠乱糟糟的大脑也逐渐变得清醒。


    瑞宁王想娶芽芽……


    她紧皱眉头, 芽芽是侯府小姐, 又生得貌美动人, 京中不少儿郎都可以任她挑选。


    芽芽性格活泼, 又爱出门玩耍, 嫁给瑞宁王那种沉闷的男人,她会开心吗?


    马车突然停下,她掀开帘子,谨郡王府的马车拦在她前面。


    “卢明珠, 今天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谨郡王府的凌县主坐在马车上,嘲讽道:“看来云家小姐也发现你是个不祥之人,不跟你一起玩了?”


    “与你无关, 好狗不挡道。”卢明珠绷着脸道:“家母荣山长公主,位比亲王, 你一个郡王府的马车, 还不赶紧给我让开?”


    “你除了把你娘天天挂在嘴上, 你还能干什么?”凌县主气急败坏。


    卢明珠挑眉:“你让不让?”


    凌县主憋着气, 甩下帘子,让马夫把道让了出来。


    卢明珠坐回马车里,骄傲的表情消失无踪。


    也许她真的是个给别人带来不幸的人。


    芽芽跟她做了朋友,所以命运让她嫁给瑞宁王那个病秧子。


    她果然是个不祥之人。


    诚平侯府里,老郡王努力夸着瑞宁王的优点,这些优点都是陛下罗列出来的。


    顶着云家众人的眼神, 老郡王老脸发红。


    什么天资聪颖,学富五车,温文尔雅,明德惟馨……


    做父母看自家孩子,总觉得哪哪都好乃天性,但这也太好了。


    他越夸声音越低,甚至不太敢迎视云侯那双眼睛。


    “云姑娘。”老郡王头一扭,看向这间屋子里,对瑞宁王最了解的云栖芽:“请问你的意下如何?”


    面对未来瑞宁王妃,说话要用请字。


    “郡王爷,臣女年幼,婚姻大事全由家中长辈做主。”云栖芽微笑,不拒绝不反对。


    不反对就是好事。


    老郡王松口气,转头看向云仲升跟温毓秀二人。


    “昨日陛下召我入宫,让我来当说客。我问陛下,何不降下赐婚旨意。”老郡王喝了一口茶:“陛下却言,云家世代忠良,他与皇后虽想让云姑娘做瑞宁王妃,但他们更不想你们一家为难。”


    “若诸位心有顾虑。”老郡王放下茶盏:“尽可告诉老朽,老朽拼着这张老脸,也会替贵府拒了这门婚事。”


    跟着循郡王一起来云家的瑞宁王府随侍动了动耳朵,老郡王这是来帮着说亲,还是来拖后腿?


    “能得陛下与娘娘的厚爱,是云家之幸。”片刻沉默后,云伯言起身作揖:“谢陛下恩典。”


    这门婚事,虽有诸多不足,但芽芽愿意。


    老郡王走出云家大门,再三辞谢送他出门的云家众人,才登上 马车。


    看热闹的百姓还没散,都在好奇这是谁家提亲,声势如此浩大。


    有胆子大的,直接跑去问这些帮着提亲的下人。


    巧合的是,这位“下人”是瑞宁王府的人。


    听到有人来问,他高声道:“循郡王是为皇家提亲,瑞宁王想求娶云家小姐。”


    “嚯!原来是王爷想娶王妃。”


    “同意了没,云家同意了没?”


    “肯定同意了,你们难道没发现,提亲带来的礼没有被退回?”


    看热闹的百姓心满意足,茶余饭后又有了新的谈资。


    目睹这一切的随侍也心满意足,很快整个京城都能知道,云小姐答应做瑞宁王妃了。


    老郡王刚进马车,就被吓一大跳,瑞宁王怎么在他的马车上?


    “今日之事,有劳老叔祖。”凌砚淮不敢掀帘子,怕被人发现他躲在马车上。


    “大殿下,您怎么在老朽的车上?”老郡王掀开帘子一角,云家小姑娘已经不在大门口。


    瑞宁王面色苍白,神情憔悴,看起来像是一夜未睡。


    “殿下,云家已经同意了这门婚事。”老郡王是过来人,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恭喜大殿下,好事将近。”


    她同意了?


    凌砚淮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地,整个人往后面一靠,许久后对老郡王行了一个晚辈大礼:“多谢老叔祖。”


    “殿下,使不得。”老郡王七十三岁的身体,焕发出三十七岁的活力,闪身避开这个礼,扶住凌砚淮的手道:“此事并非老朽之功,而是云家姑娘并不反对这门婚事。”


    刚才在云家他看得很明白,云家一直不松口,直到云小姑娘说出那句“全由家中长辈做主”,云伯言才出言同意。


    说来也奇怪,云家二房与大房关系竟然好到这个地步,连自家闺女的婚事,也交由云伯言来说话。


    凌砚淮眼神一亮,掀开帘子往外望,可惜马车此刻已经走远,他连云家的房角都看不见。


    此时此刻他有些后悔,刚才他应该掀开帘子偷偷看两眼。


    送走老郡王,云家众人看着满屋的箱子,都有些沉默。


    “难怪近些日子总是梦见老祖宗们,原来是想提醒我,皇家看上了我们家芽芽。”老侯爷打开老郡王送来的提亲礼单,没看完就赶紧合上。


    这真的只是提亲,而不是买他们云家老小的命?


    礼太厚了。


    他把礼单递给侯夫人:“夫人,你来看看这份礼单。”


    侯夫人看了一眼,又递给大儿媳。


    礼单在大家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云栖芽手里。


    “妹妹。”云洛青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苟富贵勿相忘啊!”


    什么软饭,什么啃老,都不如靠妹妹香!


    从今天开始,他就是妹妹最忠诚的走狗,妹妹干啥他干啥,绝不给妹妹添堵。


    “看来瑞宁王是真的很想娶我们家芽芽。”大太太也有些恍惚,她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见到这么丰厚的提亲礼。


    “难得的是陛下让循郡王来提亲,而不是直接下赐婚圣旨。”老夫人看向云栖芽:“嫁入皇家,最难得的就是这份敬重。”


    现在早已不是与士大夫共天下的朝代,皇上大权在握,想让谁做瑞宁王妃,不过是一道诏书的事。


    但皇家给了云家最大的体面。


    不出半日,整个京城的人都会知道,瑞宁王为了求娶芽芽,请循郡王携重礼登门做媒。


    瑞宁王以他的低姿态,抬高了芽芽的地位。


    今日过后,恐怕再无人敢对芽芽无礼。


    云栖芽也明白,今天循郡王登门的意义。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这份礼单,除了一些彰显身份的玉器,大多都是投她所好。


    皇家里了解她爱好的人,只有凌寿安。


    合上礼单,云栖芽摩挲手边的茶杯。


    凌寿安这么热情的邀请她吃软饭,她怎么能拒绝?


    盛情难却嘛。


    “请大殿下安。”


    “拜见大殿下。”


    “免礼。”


    行礼的宫人恍惚起身,望着大殿下离去的背影,刚才是大殿下在开口说话?


    春暖花开,生机勃勃。


    凌砚淮路过宫中桃花园,发现树梢已经长出小小的花苞。


    快到桃花盛开的时节了吗?


    他步伐轻快,连发丝都在春风中摇曳。


    “皇……”洛王张开嘴,话未说完,凌砚淮已经走远,连背影都看得出他现在心情很好。


    洛王敛着眉,他的好皇兄,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意气风发?


    他那孱弱的身体,撑得住他的好心情?


    “本王的好皇兄今天遇到了什么好事,心情好成这样?”他问身边的随侍太监。


    “王爷,属下听闻今天循郡王到诚平侯府替大殿下提亲。”随侍太监小心翼翼回答:“或许是因为此事?”


    他见洛王阴沉着脸,小心讨好道:“不过一个女人而已,就让大殿下高兴成这样。大殿下儿女情长,比不得王爷您……”


    “滚!”洛王一脚踹在他身上:“她是堂堂侯府小姐,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说她?”


    她可是连他都敢骂的彪悍女人。


    踹开小太监,洛王憋着气来到皇后宫里,听到里面传来母后的笑声,他愣在原地。


    以往能逗母后开心的只有他,他那位好皇兄永远都只会待在角落,安安静静看着他与母后亲近。


    他每次出现,都会让父皇母后难过小心。


    无论是朝臣、宗室子弟还是宫中下人,都只会先看到他。


    凌砚淮即使有父皇撑腰,也是个没有存在感的病秧子。


    无人敢靠近他,也无人与他交好。


    从什么时候开始起了变化?


    循郡王府与凌砚淮有了来往,母后与父皇在他面前,也渐渐能笑出声?


    “这匣子宝石颜色艳丽,你也拿回去,小姑娘肯定喜欢。”皇后正在屋子里为未来儿媳挑选珠宝:“见面三分情,想要成亲后日子过得美满,你现在就要多去讨云姑娘欢心。”


    凌砚淮默默收下皇后给的宝石。


    这个芽芽应该会喜欢。


    还有那匣子珍珠,芽芽可能也喜欢。


    他看了看珍珠,又望了望皇后。


    皇后被他的眼神逗笑,把珍珠也给了他:“全部拿去,明天还回宫吃饭吗?”


    凌砚淮红着脸低头:“我想请芽芽吃饭。”


    “好,去找你父皇取取经,当年他为了讨好我,花费不少心思。”皇后犹豫着伸出手,轻轻拍了两下凌砚淮的肩膀。


    凌砚淮没有避开。


    皇后指尖颤了颤,看着终于像个活人的儿子,她忍着心底的酸涩:“跟云姑娘要好好相处,缺了什么东西就来找我,娘亲这里有很多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


    凌砚淮点了点头:“母后,我现在去见父皇。”


    “去吧。”皇后把新做的荷包挂在他腰间:“晚上早些睡,男孩子长得好看才能更招心上人喜欢。”


    心上人。


    凌砚淮耳朵红透了。


    他带着宫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皇后:“母后,谢谢。”


    “母子之间,不用言谢。”皇后怔了怔,随后又笑了。


    直到凌砚淮身影再也看不见,皇后才掩着泛红的眼眶,似哭似笑道:“那孩子对我,是不是亲近了很多?”


    等了这么多年,当年的小宝贝,终于慢慢回来了。


    “娘娘,云小姐是有福之人。”女官劝慰皇后:“有她陪伴,大殿下会越变越好的。”


    “是啊,会越来越好的。”皇后放下手,眼中只剩期待与庆幸。


    有了期待,淮儿一定会努力活下去。


    “恭喜皇兄。”洛王看了眼凌砚淮身后那一串捧着各种匣子的宫人:“云姑娘年仅十七,皇兄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别让她担心。”


    “多谢二弟提醒。”平时不搭理人的凌砚淮,此刻却停下脚步。


    他盯着洛王的眼睛,这双眼睛里藏着不甘与忌恨:“我会争取活久一些,多为我家王妃积攒家底。即便我死,也会让她成为大安最尊贵的王妃。”


    洛王:“……”


    爷爷个腿的,身体不好有可能短命,还让他短命出骄傲感了?


    什么毛病!


    “我还要去向父皇讨教如何对夫人好,烦请二弟让让。”凌砚淮走过洛王,顶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道:“二弟没有王妃,想来不会明白我的感受。”


    洛王瞪着凌砚淮离去的背影,气得面色铁青:“凌砚淮他是不是有病?”


    宫人不敢接话。


    大殿下身体不好,确实有病,这是宫中御医亲口认证的。


    “谁教他这么跟人说话的?”洛王气得不轻,他开始怀念以前的凌砚淮。


    话少还没存在感。


    哪像现在,开口就是阴阳怪气,究竟是哪个讨厌鬼教坏了他?


    “啊切!”云栖芽站在卢明珠院门外,打了个喷嚏。


    又是谁在背后偷偷讨论她?


    “明珠姐姐?”她走进院子,卢明珠躺坐在树下贵妃椅上,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


    “芽芽。”卢明珠僵硬地坐起身,垂着头不看她。


    如此明显的疏离,让云栖芽停下了脚步。


    “栖芽你怎么来了?”卢明珠眼神躲闪,就是不看云栖芽:“你今天应该比较忙?”


    “明珠姐姐昨天说好来接我,我等了很久都没看见你,只好来公主府找你。”云栖芽在卢明珠身边坐下,卢明珠挪了挪,坐得离云栖芽远了些。


    云栖芽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倾身靠近卢明珠:“明珠姐姐,你有事瞒着我?”


    “我没事,就是身体不适,不想传染给你。”卢明珠垂着头:“芽芽,你走吧,别靠近我。”


    “这有什么,我不怕。”云栖芽坐到贵妃椅上,与卢明珠挤在一块:“我有件大好事跟你分享,你先听我说完嘛。”


    “好事?”卢明珠抬起头,今天第一次与云栖芽双目对视。


    “嗯嗯。”云栖芽扯过卢明珠膝盖上的薄被,分了一半盖自己膝上:“以后我可以跟你一起到问天楼赏景了!”


    “啊?”卢明珠望着云栖芽脸上的笑,觉得自己可能误会了什么。


    “我马上要做瑞宁王妃啦!”云栖芽捂着嘴笑,眼角眉梢都是开心:“我就说你是有福气的人,跟你做了朋友以后,我运气多好呀。”


    “啊?啊!”卢明珠看着自己被云栖芽紧紧抱着的胳膊,嫁给瑞宁王对芽芽来说,是大喜事吗?


    “早跟你说过,以前给你算命的那个人本事不行,还是我算得准。”云栖芽对旁边的婢女道:“嘴巴有点干,来点热茶跟点心,我跟明珠姐姐慢慢聊。”


    “好的,云小姐!”婢女兴高采烈退下。


    太好了,有云姑娘陪伴,小姐肯定不会再责怪自己,难过得饭都吃不下了。


    “明珠姐姐,你不要走神,听我继续说。”


    “哦哦。”卢明珠还是有些恍惚。


    难道她真的是有福之人,而不是不祥之人?


    “芽芽,你真心想嫁给瑞宁王?”


    “当然。”云栖芽点头,捧着脸笑:“难道你觉得瑞宁王不好?”


    卢明珠猛摇头。


    这话芽芽敢问,她不敢答。


    “身为侯府唯一的小姐,却要嫁给命不久矣的病秧子。”男人冷笑:“没了云栖芽这个朋友,卢明珠的内心必然苦闷,接近她也会容易很多。”


    “出去让人多传扬一下,让所有人知道,卢家小姐的好、命、格。”——


    作者有话说:淮子:什么阴阳怪气,那是芽芽教我的语言技巧,没眼光!


    芽芽:天降好饭,运气真好。


    坏蛋:搞事!一定要给卢明珠扬名!


    明珠:你人还怪好呢。


    【晚安,明晚见】


    第43章 帮我打他 你的命长着呢


    云栖芽跟姐妹分享完吃上软饭的好心情, 回家路上就听到有人在蛐蛐她跟好姐妹。


    什么跟公主女儿结识就是好,有机会嫁给王爷。


    还有说她久不在京城,能被瑞宁王看上,全靠公主府牵线搭桥。


    这些话看似艳羡, 实则是想所有人都认为, 她能做瑞宁王妃, 全是明珠姐姐的“功劳”。


    “你们真以为嫁瑞宁王是好事?我怎么听说瑞宁王命不久矣, 云家小姐嫁过去就要当寡妇。”


    “照你这么说, 云小姐岂不是很可怜?”


    叽叽喳喳, 咕噜呱啦。


    云栖芽总算听明白这些谣言的用意,原来是想挑拨云家跟公主府的关系。


    她就知道,当一件事被所有人讨论,必然有问题。


    究竟是谁想让她跟明珠姐姐反目成仇?


    能干出这种事, 一看就不像好人。


    瑞宁王与云家小姐即将定亲的事传出来,整个工部最尴尬的人莫过于崔侍郎。


    他听着同僚们的闲谈,怕他们问起云伯言当朝弹劾他一事, 低头灰溜溜离开工部衙门。


    路过一条热闹的街道,他听到有人在讨论瑞宁王与云家小姐的婚事, 忍不住停下脚步想偷偷听两耳朵。


    很快他就在听热闹的人群中, 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她动作灵活, 愣是在挤得密不透风的人群中占据一个很好的位置, 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插两句嘴。


    “你们听到的都是谣言。”云栖芽打断一个说卢明珠命格不好的男人:“我认识公主府的人,卢小姐的命格其实特别好。”


    “真的?”众人原本不信,但他们见云栖芽衣着富贵,确实像是认识贵人的模样,又好奇起来。


    “当然。”云栖芽笃定道:“前段时间有高人私下为卢小姐批过命, 她是大富大贵有福之人,一生都是贵人命。”


    这个高人就是厉害的她!


    云栖芽骄傲昂首:“你们想想,瑞宁王是什么人?那可是当朝唯一的双亲王,嫁给他就等同于咱们大安第二尊贵的女人,一般人能有这么好命?”


    “也是哦,嫁给王爷后当寡妇,那也不是普通寡妇。”


    年轻姑娘还没反应过来,但几位大姐已经若有所思,甚至对云栖芽的说法表示赞同。


    死了王爷的王妃,也还是王妃嘛。


    “姑娘说得有道理。”


    女人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温姑娘。”崔侍郎见云栖芽还有心情看热闹,忍无可忍把她从人群中请出来:“温姑娘可知那日与你一起的凌公子,就是瑞宁王?”


    “知道。”云栖芽打量崔侍郎:“崔大人,几日不见,您看起来沉稳不少。”


    高情商:沉稳。


    低情商:憔悴了,看起来显老。


    崔侍郎听出来了,但他拒不接受这句话,所以假装没有听见。


    “老夫还以为温姑娘与瑞宁王之间有几分情谊。”崔侍郎表情有些复杂:“云家自开朝以来,就深受皇家信任,以后你离瑞宁王远些,免得给自己招来麻烦。”


    抛开温氏女的身份不谈,他其实并不讨厌这个小姑娘。


    不卑不亢,知道审时度势,并且很聪明。


    云栖芽诧异挑眉,这老头是在好心提醒她?


    “云家三代内,只有一位姑娘出生,就是现在这位未来瑞宁王妃。”崔侍郎怕温氏女听不懂自己的暗示,把话说得直白:“我如果是你,就会想办法尽快离开京城,免得成为云家的眼中钉。”


    瑞宁王为她下棋出头的事,并不是秘密,云家只要有心,早晚能打听出来。


    周家小子只是怜香惜玉了些,云家就忍无可忍退了亲,若让他们知道瑞宁王与一位商户女关系亲密,温氏女能有什么好下场?


    “大人是担心晚辈的安危,还是想晚辈尽快离开京城,不再碍您的眼?”云栖芽可不信崔侍郎有这么好心。


    “我相信云侯府世代忠良,不会因为这等事为难普通百姓。”云栖芽不容许任何人在外面抹黑云家形象:“崔大人,您放心,晚辈是不会离开京城的。”


    “难不成你还想云家小姐容忍你做瑞宁王妾室?”崔侍郎嗤笑:“温小姐,不要痴人做梦。”


    说完这句话以后,崔侍郎发现温氏女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崔大人,你既知道晚辈与瑞宁王关系好,为何还要说这种话?”她右手一摊:“崔大人,我不是正人君子,我很喜欢告状的。”


    崔侍郎:“……”


    他刚才就多余把她从人群里叫出来。


    见他没有反应,云栖芽又把手往他面前伸了伸。


    赶紧给钱,封口费。


    “拿去!”崔侍郎咬牙切齿,从荷包里掏出五百两,拍在云栖芽掌心。


    怪他嘴贱,等她见了云家人就老实了。


    他就不信,她敢找云家要钱!


    这么点?


    云栖芽看了看银票,又瞅了瞅崔侍郎腰间的荷包,一段时间不见,崔老头怎么变抠门了?


    崔侍郎面色变来变去,前不久才被她坑走五千两,他哪来那么多钱?


    “唉,算了。”云栖芽把银票揣进荷包:“晚辈跟崔大人也算得上是忘年交,崔大人的这份贺礼我收下了,下次您跟晚辈说话时,请您记得温柔些,晚辈小肚鸡肠,没事就爱找人告状。”


    崔侍郎:“……”


    早知她在这里,他就不走这条街了。


    他不想再看温氏女,每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无情伤害。


    “唉,崔大人脾气怎么越来越急躁。”云栖芽望着崔侍郎头也不回的背影,对身后的荷露叹息道:“我都没来得及跟他道一声谢。”


    “他没礼貌。”荷露立场坚定:“小姐,咱们不跟他计较。”


    因为云栖芽的插科打诨,身后一群人讨论的话题,早已经歪到天边。


    等故意传谣的人再次回来时,卢明珠与云家小姐已经成了百姓口中的绝世好姐妹,福贵双星转世。


    传谣者蹲在人群里,好几次想把话题扭转回来都没成功。


    不是,你们京城的百姓究竟怎么回事,怎么半点都不按照他们的计划来?


    想到少爷的计划屡次因为云家女失败,他忍无可忍道:“万一云家小姐命格不好,嫁过去会不会妨克瑞宁王?”


    洛王心情不好,很不好。


    路过街头时,听到路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居然敢拿皇家未来王妃命格说事,扬起马鞭挥到此人身上:“狗嘴吐不出象牙,你是什么玩意儿,也配诋毁皇家未来王妃?拉去京兆府!”


    洛王府随侍不敢耽搁,拖起地上的男人就走。


    王爷心情不好的时候,平等地看所有人不顺眼,连路边的蚂蚁都要踩两脚。


    打了别人,就不会拿他们撒气,挺好的。


    洛王也不知道自己心情为何如此糟糕,可能是因为不爱说话的凌砚淮骂了他。


    叫卖的摊贩烦人,叽叽喳喳哭闹的小孩讨厌,路边那些恩恩爱爱的小夫妻也碍眼。


    他绷着脸,眉头紧皱,抬头望向四周,看到了角落里的云栖芽。


    她身着鹅黄裙衫,跟婢女蹲在路边挑选草编的蚂蚱。


    未来瑞宁王妃,竟然还在买路边摊,看来凌砚淮并不太在意她这个未来王妃。


    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到云栖芽身边:“这种玩意儿有什么稀罕?”


    云栖芽数好铜板递给摆摊的老婆婆,扭头看向来人:“洛王殿下。”


    “嗯。”洛王挑眉,瞥了眼她手里的草蚂蚱:“云小姐好兴致。”


    云栖芽怕他突然发癫掀翻别人的摊子,转身朝另一边走。


    “云小姐。”洛王跟着走了几步:“你还没成为瑞宁王妃,见到本王就不行礼了?”


    “臣女见过洛王殿下。”云栖芽转身面对洛王,从善如流的行礼,没有半点为难。


    大女人能屈能伸,她向来如此。


    洛王却被她此举堵得心慌,就像一拳下去,还没碰到对方,对方先嘎嘣一下躺地上不起来。


    这种找茬结果,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洛王的气撒不出来,越憋越难受:“云姑娘上次见到本王,可没有现在这般温顺。”


    云栖芽低头:“臣女有罪。”


    反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不跟明显在发癫的人硬碰硬。


    洛王心头的火越来越旺,他盯着云栖芽:“云姑娘,本王未来的嫂嫂。可惜了,在你嫁入瑞宁王府前,都要老老实实给本王行礼。”


    云栖芽抬头看向前方,原本微微低着的头,瞬间立了起来:“洛王殿下知道臣女是你未来嫂嫂便好。”


    她什么意思?


    洛王发现云栖芽的表情好像突然变得很嚣张。


    这种感觉,似乎不太妙……


    他回过头,瑞宁王府的豪华马车停在他身后,他那位病殃殃的好大哥,单手掀着帘子,那双幽暗的眼瞳正盯着他。


    “凌寿安,你弟弟欺负我,你下来帮我教训他!”


    洛王又扭头看云栖芽,她单手叉腰,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世间怎么有这样讨厌的女人?


    洛王冷笑,他那个沉默寡言又不喜见人的大哥,怎么会为了一个女人,当街教训……


    噗通。


    洛王被人从后面重重一脚踹在小腿上,脚下不稳,双膝磕在了大街上。


    瑞宁王府随侍们暗暗鼓掌,殿下好身手!


    摆脱病痛,成为高手指日可待!


    “洛王殿下,虽然你是我未来小叔子,但也不需要向我行这么大的礼。”云栖芽站在洛王面前,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洛王面前。


    她啪叽啪叽拍了两下洛王的发冠,用长辈口吻道:“岁岁平安,茁壮成长。”


    洛王府的下人张大嘴,好标准的小人得志嘴脸。


    话本里反派变脸的速度,都比不上云小姐此刻的嚣张。


    想把自家王爷从地上扶起来,被瑞宁王看一眼后,又缩了回去。


    哥哥教弟,天经地义,他们怎么好插手?


    磕在地上时,洛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云栖芽像拍狗一样拍他脑袋,他才意识到,他今日受了奇耻大辱。


    “云栖芽,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


    “二弟。”凌砚淮单手按住他的肩膀:“你怎么能对你未来嫂嫂无礼?”


    “就是就是,没规矩。”云栖芽三两步跑到凌砚淮身后,拽住了凌砚淮袖子一角。


    察觉到芽芽对自己的亲近,凌砚淮眼神亮了亮。


    “凌砚淮,你不要欺人太甚!”洛王挥开凌砚淮的手,从地上站起来,回身怒视二人。


    “咳咳咳。”凌砚淮用手帕掩住嘴角轻咳几声,被洛王挥开手的他,变得摇摇欲坠:“二弟如此对待我未来的王妃,是对我不满?”


    他捂着胸口,似乎被洛王气得不轻,大有洛王敢还嘴,他就要晕过去的架势。


    洛王觉得快要被气晕过去的人是自己,刚才还有力气踹他小腿,现在就要死不活了?


    装模作样给谁看啊?


    “凌寿安,你没事吧?”云栖芽见凌砚淮身体在打晃,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冲动了,下次跟人打架不能让他亲自动手。


    “我没事,芽芽你别担心。”凌砚淮看着云栖芽扶着自己的手:“对不起,我二弟脑子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洛王:“我……”


    “咳咳咳。”凌砚淮身体一晃,脸一白。


    洛王硬生生把话憋回肚子。


    今天他敢把凌砚淮当街气晕,今晚父皇母后就能打断他的腿。


    他忍。


    “二弟,你忘了我今天在宫里跟你说过的话?”凌砚淮换了一条干净的手帕,把它放在云栖芽拍过洛王头冠的手心:“要不要擦手?二弟今日出门有可能没洗头。”


    洛王:“?”


    他怎么还凭空污人清白,他洗头了!


    “哦。”云栖芽才不管洛王洗没洗头,她笑嘻嘻用手帕擦手,眼角余光在洛王头顶瞟啊瞟。


    啊啊啊啊啊啊啊!


    洛王感觉自己胸膛快要炸开,这两人凑在一起,怎么能这么讨厌?!


    “二弟如果记不住,我就再跟你说一遍。”等云栖芽擦完手,凌砚淮把手帕递给身后的随侍:“云姑娘是我未来王妃,她等同于我。”


    洛王的心一沉,他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人,没有说话。


    他的好皇兄从未如此强硬过,他们二人是什么时候相识的?


    凌砚淮发生这么大的改变,是因为云栖芽吗?


    可是,明明是他先看到琉璃灯下的她。


    “芽芽,我送你回去。”凌砚淮小心观察云栖芽脸色,“我在母后那里得了些珠宝,你一起带回去?”


    云栖芽耳朵动了动,没有拒绝凌砚淮的话。


    等两人进入马车后,云栖芽才扭着头道:“我可不是因为珠宝跟你走,我是看在你刚才毫不犹豫帮我打架的份上,才给你这个面子。”


    “谢谢芽芽在洛王面前给我颜面。”凌砚淮轻咳几声,让云栖芽坐在马车正中央位置,他贴着边儿坐下:“你别担心,洛王以后不敢再找你麻烦。”


    “嗯。”云栖芽见他高高瘦瘦的身躯,只坐了个边角,抿了抿嘴角,从荷包里掏出二百两银子:“拿去,给你的。”


    “这是?”凌砚淮接过银票,双目灼灼看着她。


    “以前我们说好的,见者有份。”云栖芽扭脸道:“崔侍郎给的银子,这笔银子跟你有关,所以分你一份。”


    “谢谢芽芽。”凌砚淮往里面挪了一点点距离:“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还有一点点。”云栖芽捂着脸,她忘不了自己当着凌砚淮的面,说瑞宁王坏话的场景。


    好尴尬的。


    “对不起。”凌砚淮乖乖道歉:“最近几日我们都没去照顾废王,明天我带你去宗正寺?”


    “也行。”云栖芽眼角余光瞟着凌砚淮,沉闷片刻后道:“那什么,以前有些话可以不算数的。”


    凌砚淮面色微白:“是、是吗?”


    芽芽终究还是讨厌他了。


    “瑞宁王其实不用死那么早。”云栖芽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膝盖,语气有些小别扭:“凌寿安,你的命长着呢。”


    “我的面相术从不出错。”——


    作者有话说:芽芽:狐假虎威,仗势欺人,小人得志,不是啥好词,但如果说的是我,那就没事了。


    洛王:他一直在挑衅我。


    【晚安,明晚见。新的一年来临,祝读者朋友们2026年大吉大利,开开心心啊】


    第44章 发热 这一脚踢得并不疼,甚至有些……


    这一脚踢得并不疼, 甚至有些酥酥麻麻的痒。


    凌砚淮捂着被踢的地方轻笑,芽芽对他真好,生气都没有重重踢他。


    他选择性遗忘在大街上挨的那两脚踹,把皇后给的珠宝首饰都搬了出来, 一样样在云栖芽面前打开, 整个马车被这些宝石衬得珠光宝气。


    “快盖上, 快盖上。”云栖芽被晃得眼花, 赶紧把这些盒子盖上。


    好险, 差点就被这些宝石逗得笑出声。


    她没忘记自己现在还在生凌寿安的气。


    “你不喜欢?”凌砚淮有些失落, 肩膀塌了下来,眼巴巴地望着云栖芽,像一只淋了雨无家可归的失落小狗。


    “喜欢倒是喜欢。”云栖芽见小伙伴可怜巴巴的模样,心软了一点点。


    喜欢东西却不高兴, 难道是不喜欢送东西的人?


    凌砚淮手里捧着一匣子珍珠,把珍珠放到桌上:“前些日子你说想做一件珍珠衫,这些珍珠应该够了。”


    珍珠把匣子装得满满当当, 都是上佳的品相。


    “拿来吧。”


    “什么?”


    “珍珠。”云栖芽把沉甸甸的木匣从凌砚淮怀里拿走:“明天……你来侯府接我,记得选漂亮的大马车。”


    “好。”凌砚淮连忙应下。


    马车停在云侯府大门外, 云家人看了眼被下人搬进来的东西, 就知道瑞宁王又开始往云家送东西了。


    无论是老夫人还是大太太, 都没想到云栖芽会跟皇室扯上关系, 而且瑞宁王对他们家芽芽明显十分热情。


    虽说钱在哪,爱不一定在哪。


    但一个男人愿意花心思,总比半点都不在乎强。


    “芽芽。”温毓秀陪女儿回到院子,她看了眼满屋的金银首饰,大多是皇家贡品,她怀疑这些珠宝来自于皇后的私库。


    “娘亲。”云栖芽打开几个盒子:“快看看有什么是你喜欢的, 你尽管挑。”


    看着匣子里浑圆的大珍珠,温毓秀倒吸一口凉气,瑞宁王真去皇后宫里挑东西了?


    这种品相的珍珠,一般人哪里敢用?


    “东西放着,我一个三品诰命,用这些东西是僭越。”温毓秀合上珍珠匣子:“今天是瑞宁王送你回来的?”


    “嗯。”云栖芽点头,若有所思道:“等我做了王妃,就让凌寿安想办法让您成为二品诰命。”


    “又胡说,只有太子妃之母,才能受到加恩。”温毓秀失笑:“就连我现在这个三品诰命,都已经是皇后娘娘恩赏。”


    王妃的生母,最多也不过加封四品,她现在母凭子贵,得到无数人都想拥有的诰命。


    云栖芽把玩着几粒珍珠不说话,珍珠被碰得啪啪作响。


    “做人最忌贪婪。”温毓秀摸了摸云栖芽的发髻:“你向来聪明,为娘不跟你啰嗦这些人际交往,免得惹你厌烦。”


    “我永远都不会觉得娘亲厌烦。”云栖芽放下珍珠,搂住温毓秀的胳膊,蹭着她肩膀撒娇:“娘亲~”


    “乖了,乖了。”温毓秀拍了拍她发顶,轻笑一声:“只要你过得开心,为娘就放心了。”


    “二太太,小姐,宫里来圣旨了!”


    这道圣旨意义非凡,不仅有金甲卫开道,还由循郡王为正使,两位尚书为副使。


    这是一道赐婚的圣旨,圣旨内用尽美好的词汇,把云 栖芽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仿佛她跟瑞宁王天生就是一对。


    这道圣旨最后还特意加了一段,说帝后爱重云栖芽,特许她从今日起,便可使用王妃权益。


    宣旨的人不好意思,听到圣旨内容的云家人也觉得荒谬。


    哪有还没嫁到王府,就先行使王妃权力的道理?从大安开朝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送走宣旨的天使们后,云仲升小心翼翼捧着圣旨,把它交给老侯爷:“爹,我读书少,皇上这道圣旨是什么意思?”


    “我读书难道很多?”老侯爷反问:“皇家愿意给芽芽这份特殊,至少说明皇上与皇后娘娘很喜欢我们芽芽,至于其他的……”


    他扫视一遍盯着自己的家人们,理直气壮道:“等你大哥回来,你去问他。”


    “这道圣旨等同于告诉所有人,瑞宁王妃只会是芽芽,再无更改。而且所有人都要对芽芽毕恭毕敬,不得冒犯。”大太太望向云栖芽:“芽芽,瑞宁王很重视你。”


    这么特殊的一封圣旨,在他们云家答应求亲的当天,连夜都没过,就迫不及待送到了云家,说明这道圣旨早就准备已久。


    云栖芽摸了摸鼻子,凌寿安这么用心,她可以原谅他一大半了。


    “咳咳咳!”凌砚淮躺在床上,王御医坐在床边为他施针:“殿下,你近来忧思过重,引起旧疾复发,需要卧床休息。”


    窗外天还未亮,凌砚淮揉了揉疼得发胀的太阳穴:“有劳王御医为本王施针,天亮后本王要出门,请你替本王想想办法。”


    “殿下,您现在身体虚弱,并不适合出门。”王御医劝道:“您出门若是见了风,会加重头疼的症状。”


    “无碍。”凌砚淮嘲讽一笑:“反正一时半刻也死不了。”


    王御医沉默片刻:“王爷,您现在已经与云家小姐定亲,就算是为了未来王妃,您也该多保重。”


    银针在烛火闪烁着寒光,从十三岁到二十岁,七年时间里,他被这些针扎过的次数早已经数不清。


    很多时候他都想,这样的日子何时才到头。


    “本王知道。”他闭上眼睛,不看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银针:“王御医,本王的身体,有几成恢复的希望?”


    “殿下,微臣才疏学浅。”王御医压低声音:“无法为殿下根治,只能缓解您的病痛。”


    弥漫着药味的屋子里寂静无声,许久后王御医听到大殿下笑了一声,这声笑听起来意味难明。


    “无妨,本王觉得近来轻快了许多。”凌砚淮睁开眼,床帐绣着松鹤延年的图样:“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王御医心情复杂,大殿下现在这个样子,比以往不声不响的模样更让人难受。


    为人医者,怕病人求死不向生,愧病人求生而自己无能无力。


    “微臣年少时有个师兄,最擅疑难杂症。”王御医犹豫片刻:“很多年前,有贵人爱妾病重,所有大夫都束手无策。贵人大怒,要大夫们为爱妾陪葬。”


    随侍为王御医端来一盏茶:“不知您的师兄可安好?”


    王御医摇头:“我不知,当时贵人把所有大夫拉去了乱葬岗活埋,甚至不让人为他们收尸。”


    他苦笑一声:“师兄为人机灵,说不定他运气好,想办法保住了性命。”


    众人沉默,哪有这样的好运气,大家都明白,这不过是王御医的内心期盼罢了。


    “哪个贵人如此残酷无情?”随侍有些生气:“也不知道为子孙积德。”


    王御医表情微妙地看了床上的瑞宁王一眼,没有回答。


    “王御医口中的贵人,应该是先帝。”凌砚淮缓缓开口:“三十五年前,废王母亲病重,先帝广邀天下名医为爱妃治病。废王母亲死后,先帝悲痛欲绝,下令让十余名大夫陪葬。”


    随侍:“……”


    他家王爷遇到先帝这种祖父,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


    好事一点没摊到,坏事一样没落下。


    王御医叹气:“我的师兄天分绝佳,师父曾说他有药王遗风,他现在如果还活着,也年近花甲了。”


    “咳咳咳。”凌砚淮咳嗽几声,王御医连忙道:“王爷,您再忍忍,施针的时候切不可乱动。”


    “王爷,云小姐上次送的润喉药糖还剩下一些,你先吃一粒。”随侍取出匣子,里面放着个荷包。


    荷包散发着淡淡的薄荷香味,王御医见瑞宁王吃下一粒薄荷糖后就压下了咳嗽,有些惊讶道:“薄荷糖竟有如此奇效,不知王爷从何处所得?”


    难怪王爷会用镶嵌着宝石的匣子装此物,原来是好东西。


    “这是前些日子未来王妃见王爷咳嗽,不忍他难受,给我家王爷的润喉糖。”随侍一句未来王妃,让凌砚淮的表情多了几分活力。


    “说来也奇怪,自从吃了这润喉糖,王爷咳嗽症状缓解了许多。”随侍心想,这可能是爱的力量。


    “请王爷赏微臣一粒润喉糖。”王御医眼神一亮,这可能是好东西。


    随侍闭上嘴巴,这可是王爷的心肝宝贝。


    王御医等了半晌没得到回应,不解地看着那个荷包,还有半荷包润喉糖,给他一粒怎么了?


    “殿下?”随侍没反应,王御医又把目光投向凌砚淮。


    凌砚淮:“松鹤,取一粒给王御医闻一闻。”


    王御医:?


    殿下,我说的是尝,不是闻。


    随侍用银勺舀起一粒润喉糖,小心递到王御医面前。


    王御医往前凑,他便往后退。


    别碰到糖,王爷正看着呢。


    “薄荷、金银花、桔梗……”王御医伸手把糖放进嘴里慢慢品尝:“都是常见的草药,难得的是配方。”


    不知为何,他感觉这种润喉糖味道有些熟悉。


    勺子空了,随侍硬着头皮转过身,对王爷讨好一笑。


    王爷,您是了解属下的,属下誓死捍卫王妃送您的东西,都怪王御医手太快。


    “妙啊,妙啊!”王御医眼中异彩连连:“王爷,这种糖是好东西,请您多备一些,可以缓解您的咳症!”


    “多谢王御医,此物乃本王未来王妃所赠。”凌砚淮道:“日后本王会请王妃多备些。”


    听着瑞宁王一口一个王妃,王御医福灵心至:“王妃真是王爷您的福星,这是上天注定的好姻缘。”


    凌砚淮苍白的脸上浮起笑意:“王御医深夜为我治疗辛苦了。松鹤,为王御医取一百两银子。”


    “谢殿下赏。”王御医面露喜色,谁能不爱银子。


    天亮之时,随侍送王御医出门:“王大人,不知您的师兄姓甚名谁,相貌有何特征?”


    “下官的师兄姓李。”时隔三十多年,师兄的相貌已经在他记忆中模糊:“长得……很像喜欢吹牛的骗子。”


    随侍:“嗯?”


    这是什么长相?


    天下姓李的人何其多,他要怎么派人去找?


    “不怕你笑话,我跟师兄关系并不算好。”那时候他年轻,每日苦学,医术却不及整日吊儿郎当的师兄,对师兄的情感很复杂。


    后来他见过久病不治的人越来越多,就越加怀念师兄。


    如果师兄还活着,也许很多人都不会死。


    先帝……


    王御医在心里偷偷骂,真是个畜生啊。


    早上云栖芽起床梳洗好,吃过早膳,出门就见瑞宁王府的豪华马车停在大门侧边,威风凛凛的金甲卫站在远处,没有过来影响侯府门口的进出。


    “云小姐。”一位王府随侍见到云栖芽,忙上前行礼:“属下松鹤,见过小姐。”


    “你家王爷呢?”云栖芽走到马车旁,马车里安安静静,一点动静也没有。


    “王爷在车里等您。”随侍搬来脚凳:“小姐,早上凉,您也进去坐坐?”


    云栖芽爬上马车,掀开帘子发现凌砚淮靠着软枕头小憩。


    他皮肤白,闭着眼睛时,更显得睫毛浓密黑长。


    修长的手指搭在腹间,淡青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云栖芽动作顿住,轻手轻脚在毯子上盘腿坐下。


    但凌砚淮好像察觉到了她的到来,她刚坐下,他就睁开了眼睛:“芽芽,你来了?”


    “你昨夜没睡好?”云栖芽问:“怎么靠着马车都能睡着,来了为何不派人去叫我?”


    凌砚淮笑了笑,起身在她对面盘腿坐下:“我也是刚到。”


    “给你带的点心。”云栖芽把点心推到他面前:“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去办事。”


    “多谢芽芽。”凌砚淮拿起点心就尝,宽大的袖摆挡住桌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矜贵。


    他今天好像有些奇怪。


    云栖芽忍了又忍,在马车停在宗正寺门外时,还是忍不住道:“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要不我们明天再来?”


    生气归生气,但她又没跟他绝交,还是要关心他的。


    “我没事。”凌砚淮掀起帘子,对云栖芽伸出胳膊:“芽芽,来。”


    宗正寺门口站着值守的卫兵,云栖芽没打算让小伙伴在外人面前丢脸,伸手虚扶着他胳膊跳下马车。


    “怎么了?”凌砚淮注意到云栖芽在盯自己手腕。


    “你的手好暖和。”云栖芽收回手,隔着衣袖都能感受到暖意。


    “可能今天穿得比较多。”凌砚淮步伐不快,但很稳。


    他踏进宗正寺大门,回头对云栖芽笑。


    云栖芽小跑两步跟在他身后,见他还站着不动,又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


    两人袖角碰触在一起,云栖芽接过小吏手中的灯笼,扭头看了凌砚淮一眼,他脸色好像更白了。


    宗正寺大牢的味道仍旧不好闻,废王也还关在原来的地方。这几日凌砚淮没来关照他,他精神好了些,都有力气靠墙坐着。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无法抑制的开始颤抖,满脸惊恐地望向来者。


    与他的恐惧相比,凌砚淮清冷冷的双目中,找不到半分情绪。


    小吏们不用瑞宁王吩咐,就拖着废王去暗室耍了一套养生拳。


    等他再被拖出来时,像一团烂肉匍跪在云栖芽面前。


    “求……求……”


    他想向云栖芽求饶,也只敢向她求饶。


    不可一世作恶者,到最后也不过如此。


    云栖芽想说,你鱼肉百姓,毫无人性时,有没有听进一句求饶?


    可她不想问了。


    一切都索然无味。


    因为除了把废王千刀万剐,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告慰受害者们的在天之灵。


    “凌寿安,我们走吧。”云栖芽拉了拉他袖子:“我们以后别来了。”


    她好像还是更习惯叫他的小名。


    凌砚淮怔怔地想,没了废王,她以后还约他出来玩吗?


    再次回到马车上,云栖芽坐到凌砚淮刚才坐的位置,凌砚淮神情有些慌乱。


    “我给你的点心,你没吃?”云栖芽注意到桌子下面,放着几块凌砚淮刚才“吃下”的点心?


    “好你个凌寿安,我跟你生气,你居然怀疑我在点心里下毒?”云栖芽转身就要跳下马车:“我要跟你绝交!”


    凌砚淮再也顾不上其他,伸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芽芽,别走!我没有怀疑你下毒。”


    他只是胃口不佳,实在吃不下。


    他单手捂住疼痛欲裂的头,如果让芽芽就这么生气离开,他们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你在发热?”云栖芽反手握住凌砚淮的掌心,怒火瞬间消失无踪:“凌寿安,你是想把自己烧成傻子?”


    她可以吃小伙伴软饭,可以吃皇家王爷软饭,但她不能吃傻子的软饭。


    她的道德不允许。


    “我……”


    “闭嘴。”云栖芽不让他说话,掀开帘子对车夫道:“立刻回王府,派人请御医。”


    “芽芽。”


    “再说话,信不信我踹你?”


    马车里安静下来。


    片刻后,响起凌砚淮弱弱的声音:“你能不能陪我回去?”


    云栖芽:“我陪。”


    算了,他是病人,她大人大量,不跟他计较——


    作者有话说:淮子:可怜无助病弱~


    【晚安,明晚见】


    第45章 和好 三天已经过去了


    瑞宁王府的马车匆匆而过, 行人纷纷避让。


    “瑞宁王府的人行色匆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崔娴坐在茶楼上注意到这一幕,微微皱眉,她很少在京城里见到瑞宁王府的马车出现, 每次出现也是不紧不慢, 不似今天这般匆忙。


    瑞宁王可千万别出事, 他若出事, 以帝后对他的看重, 京城会有很多麻烦。


    崔辞心情复杂, 看到瑞宁王府的马车,就让他想起与瑞宁王交好的温姑娘。


    崔娴注意到崔辞明显的走神,柔声询问:“兄长,你还在担心温姑娘?”


    她一直留在京城陪伴祖父, 没有见过那位让兄长倾心的温姑娘。


    但是能让兄长至今还念念不忘的人,一定有她的特别之处。


    崔辞勉强笑了笑,答非所问道:“云家小姐与瑞宁王定亲, 明日家里要给云家送贺礼,你可要去?”


    母亲早逝, 祖母年迈, 家中能做主的女眷只有妹妹。


    见兄长不愿意回答, 崔娴也不追问, 她摇头道:“不合适。”


    她还未定亲,不方便代表崔家与云家走动。


    崔辞猜到妹妹的顾虑,有些心疼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们兄妹二人打小就没有生活在一起,现在相处起来,总是少了几分兄妹之间该有的亲近。


    “瑞宁王府马车怎么停下了?”崔娴注意到楼下好像发生了点意外。


    一个浑身褴褛的老太太,怀里抱着襁褓, 跪在瑞宁王府的马车前,引来无数百姓围观,看热闹的百姓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瑞宁王府的马车进退不得。


    “松鹤。”云栖芽道:“我猜想这位婆婆可能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你亲自陪她去京兆府。”


    云栖芽掀起马车帘子一角:“不得延误。”


    “是,小姐。”


    有云小姐下令,瑞宁王府的众下人顿时有了主心骨。


    “金甲卫全力护送婆婆,免得看热闹的人群中混入歹人,杀婆婆灭口。”云栖芽大声道:“王爷仁善,见不得不平之事。”


    看热闹的百姓听到他们里面可能混入了敢杀人的坏蛋,当即四散开来,生怕走慢片刻,歹人顺手


    把他们也杀了。


    看热闹的百姓散开,拥堵的街道变得宽敞,云栖芽道:“速速回府。”


    “马车里的姑娘真聪明。”崔娴感慨:“这样一来,既无人再拦瑞宁王府马车,还让人觉得瑞宁王嫉恶如仇。”


    可惜看不清她的容貌。


    崔辞呆呆盯着马车,那好像是温姑娘的声音?


    “芽芽方才好威风。”凌砚淮的脸因为发热变得绯红,他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云栖芽,精神异常的好。


    “你都被人算计了,还夸我威风。”云栖芽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可以煎蛋。


    凌砚淮看着她笑,云栖芽摸他额头,就把脑袋低下来让她摸。


    “京城里来来往往的官员那么多,她偏偏就挑中了你的马车跪。”云栖芽收回手,“京兆府离这里也不远,她也不愿去。”


    老弱妇孺,抱着襁褓的老太太占了个齐全。


    偏偏凌寿安现在身子不适,管或者不管,都是麻烦。


    “你说说你,身体不好还被人算计。”云栖芽叹气:“下次出门还是坐普通马车吧。”


    豪华大马车虽然威风,但也显眼。


    “幸好有你在。”凌砚淮伸手托着自己的脑袋,眼神晶亮水润:“不然我又被算计了。”


    “又?”云栖芽皱眉:“以前也有过这种事?”


    “嗯。”凌砚淮垂着眸,本就病恹恹的他看起来更加可怜:“十五岁那年,有人口喊冤枉撞到我的马车上,当场就没了性命。”


    “后来呢?”


    “后来父皇把此事压下去,还给我多派了一队卫兵。”提起旧事,凌砚淮轻描淡写:“不过后来我也不爱出门,就再也没遇见过这种事。”


    云栖芽想起,今天护在马车旁的金甲卫比以前少。


    她前几次见到瑞宁王的车架,全都被卫兵保护得密不透风。


    是怕她不自在,他才精简了随侍人员?


    “与你无关。”凌砚淮看穿云栖芽的想法:“是我怕你的家人觉得我高高在上,不好亲近,才这么做的。”


    “以后别这样了。”云栖芽无奈:“万事以自身安全为重。”


    “好。”凌砚淮点头。


    他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不要模糊。


    他不想让芽芽觉得,他是一个弱不禁风的男人。


    “很难受?”云栖芽起身坐到他身边:“如果实在难受,我的肩膀可以借给你靠。”


    话又说回来,谁说男人就不能偶尔柔弱一下。


    外面不是都说,撒娇男人最好命?


    “头疼,眼睛花,浑身没有力气。”凌砚淮小心翼翼贴近云栖芽,偏头轻轻靠在云栖芽肩膀上。


    云栖芽的肩膀并不宽阔,靠上去软软的,像是一团云朵,凌砚淮感觉自己头晕得更加厉害。


    “凌寿安。”云栖芽觉得小伙伴这种行为不叫靠,只能算贴。


    她伸手按在凌砚淮热得发烫的脑袋上:“放心靠着,压不垮我。”


    片刻后,凌砚淮再次开口:“芽芽。”


    “嗯?”云栖芽歪着脖子应他。


    “你为什么一直歪着脑袋?”凌砚淮勉力抬起头看她。


    是不想与他贴得太近吗?


    “因为你的发冠戳得我脖子疼。”云栖芽摸着被发冠磨红的地方,幽幽看他一眼。


    一直维持歪脖子动作很累的。


    凌砚淮伸手拔出束冠的固冠簪,把簪与发冠顺手扔到地毯上。


    精心养护过的青丝倾泻而下,如绸如瀑。


    云栖芽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云栖芽,你真造孽啊,小伙伴还在生病,你怎么有心思赏其美色?


    道德在哪里?


    情谊在哪里?


    “继续靠着。”她手一伸,让凌砚淮继续靠在自己肩膀上。


    马车继续前行,凌砚淮靠着云栖芽没有说话,云栖芽担心他晕过去,时不时用手指戳他手臂。


    她戳一次,凌砚淮的手指就动两下,两人就这么乐此不疲的玩着这个无聊小游戏。


    “小姐,王爷,王府到了。”


    云栖芽回过神,罪过罪过,她怎么又拿病人玩游戏。


    “凌寿安,我们下车。”云栖芽扶着凌砚淮的胳膊,往他身上搭了一件披风。


    随侍与护卫都发现了王爷的发冠消失,但没人敢说话。


    “御医到了没?”云栖芽扶着凌砚淮走进王府大门。


    “回小姐,王御医与几位府医已经在院子候着。”


    “让厨房准备清淡的食物,服药前后半个时辰需要进食。”云栖芽不知道凌砚淮住在哪个院子,指了一个眼熟的随侍带路。


    在云栖芽的命令下,整座王府都动了起来。


    她跟凌砚淮还没进院子,院子里的下人都已经严阵以待。


    王御医见王爷院子里的下人捧盆奉帕,甚至连凳子都擦拭了一遍,心里暗暗称奇,瑞宁王府今日怎么回事,下人眼里好像格外有活?


    一阵脚步声传来,王御医闻声望去,走在最前面的是瑞宁王与一名少女。


    瑞宁王披散着头发,乖乖靠在少女身边,好一副大鸟依人模样。


    瑞宁王的随侍们跟在两人身后,少女一开口说话,他们便弓着腰,姿态恭敬至极。


    难道这位就是未来的瑞宁王妃?


    难怪这些下人都变得眼里有活,原来是沉寂多年的瑞宁王府,终于迎来未来的女主人。


    “辛苦各位大夫走这一趟。”云栖芽扶着凌砚淮进屋,把他塞进被窝,对王御医跟府医们道:“劳请各位替王爷诊脉。”


    王御医跟府医们连称不敢,依次上前为瑞宁王请脉。


    云栖芽站在屋子里,感觉这里很奇怪,太沉闷了。


    大白天门窗紧闭,屋子里需要点烛火才能看清东西。


    “把门窗打开。”云栖芽道:“看病需要望闻问切,大夫连王爷的脸色都看不清,如何为他诊病?”


    “回、回姑娘,王爷不喜欢开门窗。”一位太监道:“请姑娘见谅。”


    云栖芽转头看床上的凌砚淮:“一点窗都不喜欢开?”


    凌砚淮立刻摇头:“没有!”


    他挣扎着坐起身:“一切都由你说了算。”


    云栖芽把他按回被窝:“乖乖躺好,等大夫给你把脉。”


    “哦。”凌砚淮安静躺好。


    正为他把脉的王御医礼貌微笑,有余力讨好心仪的姑娘,看来病得还不算严重。


    云栖芽走到窗户边,她回头看向凌砚淮,凌砚淮也在看她。


    她伸出手,窗台缓缓打开,春天的阳光爬上窗台,照亮昏暗的屋子。


    “现在只开一扇窗户。”云栖芽笑着回头:“你还在发热,不能吹太多的风。”


    她站在阳光里,春光成了她身上的一件外衣。


    王御医与府医们恍惚抬头,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诊脉时看到瑞宁王开窗。


    习惯了这间屋子的昏暗,全靠烛火照明,现在突然变得阳光明媚,他们竟有些不自在。


    凌砚淮凝神望着窗边的少女,直到她一步一步走近,也舍不得移开视线。


    “御医大人,请问王爷病情如何?”几位大夫里,只有王御医穿着官袍,云栖芽开口问他:“他现在烫得厉害,可有尽快退热的法子?”


    “回小姐,王爷这是旧疾复发,按时服药多休息几日就没有大碍了。”王御医起身给云栖芽拱手行礼道:“不过王爷身体虚弱,最忌大悲大喜。”


    “需要修身养性?”云栖芽在旁边凳子上坐下,听到凌砚淮没有大问题,她放下心来,调侃道:“凌寿安,我听说京郊有道观可以带发修行,你要不要去那里待几年?”


    王御医低头看自己的药箱,上面的花纹可真讲究。


    他本意是想让未来王妃多心疼王爷,没想到她却让王爷去道观修行。


    这可不能怪他。


    “荣山长公主在修行方面也有些造诣,你可以向公主殿下请教,毕竟你是公主殿下亲戚嘛。”云栖芽挑眉看凌砚淮:“哦?”


    凌砚淮没敢说话,因为他确实跟芽芽说过他是荣山公主亲戚的话。


    王御医偷偷看王爷,脸不绷了,眼神不冷了,表情不麻木了。


    浑身上下写满心虚与求饶。


    “小姐。”王御医不确定这位是不是云家小姐,并不称她姓氏:“老夫打算为王爷施针,暂时替他压下高热。待施了针喝了药,王爷病痛能缓解许多。”


    “病痛?”云栖芽脸上的调侃之色退去:“他每次患病都很痛?”


    “王爷年少时吃过太多苦,落下天寒就浑身疼痛的毛病。”王御医把写好的药方交给王府随侍:“平日若是患病,也会有这些症状。”


    云栖芽扭头看向凌砚淮,沉闷半晌为他按了按被角:“闭上眼睛,等御医给你施针。”


    “你陪着我。”凌砚淮睁着眼睛看她。


    云栖芽笑了笑:“你害怕针?”


    凌砚淮扬起嘴角:“有一点点。”


    王御医默默拿出自己装银针的盒子,王爷被扎过这么多次针,他从没见过王爷脸上有任何表情。


    原来他还怕针呢?


    银针扎满凌砚淮的脑袋与胳膊,看着像只大刺猬。


    “先睡一会。”云栖芽见凌砚淮还盯着自己:“等你睡醒后,我陪你吃东西。”


    生病的人要多哄哄,她就是这么好的人。


    凌砚淮眼睑颤了颤,片刻后安心睡了过去。


    大殿下竟真的睡着了。


    王御医心情很复杂,自大殿下十三岁起,他就经常为大殿下诊脉。


    刚开始的时候,大殿下总是死死盯着他,仿佛他是随时可能伤人的恶棍。


    后来大殿下虽然不再把他当成坏人,但他也从未信任过他,每一次扎针他都很清醒。


    眼见凌砚淮脸上的潮红渐渐退去,云栖芽安静坐在一边,示意其他几位府医下去熬药,王御医留在此处就行。


    凌砚淮睡得很沉,王御医为他取针,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小姐可是云侯府的千金?”王御医小声问。


    云栖芽点了点头,她看了眼床上的凌砚淮,起身与王御医来到房门外:“大人有话想跟我说?”


    “云小姐,老夫姓王,担不得您一声大人。”王御医说明自己用意:“昨夜为殿下诊脉,老夫见到殿下手里有一种润喉糖,对咳症有奇效。殿下说,润喉糖是云小姐您所赠,不知小姐您可否告知此糖的方子?”


    云栖芽当即答应:“这种润喉糖熬制方法,是我们家在果州学来的,果州很多小贩都会做,并不是什么秘方,明日我就抄录一份给你。”


    “多谢云小姐。”王御医没想到云小姐如此轻易就答应下来,他又给云栖芽行了一礼:“云小姐可知是何人创造的这个方子?”


    “我也不太清楚,那时候我还小,因为咳嗽不止,当地百姓就给了我家这个方子。”云栖芽回忆着在果州生活的那两年,果州民风彪悍,无论是读书人还是贩夫走卒,都是耿直又热情的性子。


    唯一不好的就是春秋短暂,过了冬天就迅速进入夏天,冬天又冷又湿还不下雪,夏天又闷又热像蒸炉。


    王御医闻言有些失落,果州山高路远,又不是繁华之地,如果真有什么神医,也不可能在这种地方。


    “我家还在果州抄了几份跌打损伤,止泻清热的方子,王御医如果不嫌弃,明日我让人一并给你送来。”云栖芽想,万一这些方子里,有些对小伙伴有用呢。


    王御医喜出望外:“多谢云小姐。”


    不愧是未来的瑞宁王妃,大气!


    “芽芽!”


    屋内响起凌砚淮的呼喊声,云栖芽转身回到屋内,见凌砚淮披散着头发坐在床头,眼神有些慌乱。


    “怎么这么快就醒了?”云栖芽瞥了眼他胸膛。


    哎哎哎,喉结跟锁骨露出来了?


    她一把拉起被子,把凌砚淮捂得严严实实:“你刚退热,不能受寒。”


    “原来你没走。”凌砚淮眼神平静下来,他仰躺在床上,眼神跟着云栖芽打转,一刻也不移开。


    “哎!”云栖芽捂住他的眼睛:“你别这么看我,怪渗人的。王御医开的药,要饭后半个时辰才能喝,你先喝点粥?”


    云栖芽察觉到凌砚淮在眨眼睛,因为他的睫毛在她掌心扫来扫去有点痒。


    挪开手,凌砚淮的眼神已经恢复正常,云栖芽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微微有点热。


    “小姐。”松鹤端着热粥进来:“粥好了。”


    “那个拦车的老人,身份查清楚没有?”云栖芽取来厚披风搭在凌砚淮身上,等他坐起来后把碗塞他手里:“吃吧。”


    松鹤默默移开视线,哦豁,王爷期盼的喂粥环节没有了。


    “别发呆,赶紧吃。”云栖芽见凌砚淮捧着粥碗不动:“等会还要喝药呢,别磨蹭。”


    “哦。”凌砚淮拿着勺子开始吃粥。


    松鹤有些感动,王爷终于不说“没胃口”“粥寡淡”“不饿”这种让他们下人发疯的话了。


    从今天开始,云小姐就是瑞宁王府说一不二的主人!


    “身份已经查清,是京郊人士,儿子欠了赌债,好几天没回家。老太太找不到儿子,今天听人说有钱人要脸面,就跑来拦王爷的马车。”松鹤道:“教她拦车的人已经消失无踪,应该是故意为之。”


    “我明白了。”云栖芽点头:“王爷今年才二十岁,还很年轻。”


    松鹤茫然,这话是什么意思?


    “孩子受了委屈,就去找长辈告状嘛。”云栖芽理直气壮,在找长辈撑腰这种事情上,她有着丰富的经验:“赶紧派人去告陛下呀。”


    “啊?”松鹤扭头看王爷,王爷向来不喜给皇上和皇后娘娘添麻烦。


    他家王爷不语,只一味挥舞勺子吃粥。


    松鹤懂了,王爷都听王妃的。


    “是,王妃。”


    这个称呼让凌砚淮瞬间竖起了耳朵。


    云栖芽干咳一声:“叫得早了点,下次别这么叫了。”


    “好的,小姐。”松鹤一溜烟跑走。


    凌砚淮见云栖芽望过来,连忙举起空碗:“芽芽,我吃完了。”


    云栖芽想起王御医说他从小就忍受病痛,用哄小孩的口吻道:“嗯嗯,真棒。”


    凌砚淮红着脸:“那我们现在……可不可以和好?”


    三天已经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淮子:三日之期已过,跪求芽芽大王好心情归来!


    【晚安,明晚见】


    第46章 药方 那是她跟大爷的个人恩怨


    “哼哼。”云栖芽双手环胸, 似笑非笑看着凌砚淮,凌砚淮不自觉抓紧手中的粥碗。


    “行吧。”云栖芽矜持地仰起脸,“不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凌砚淮重重点头, 他郑重道:“谢谢芽芽, 以后再也不会隐瞒你任何事。”


    “骗人是小狗, 你以后如果再敢骗我, 我一定会跟你绝交。”云栖芽拿走他手里的空碗, 放到桌上:“生病的人, 要好好休息,不要瞎操心。”


    凌砚淮:“不会有下一次。”


    他知道芽芽并不是在跟他说笑。


    云栖芽摸了摸肚子,好像有点饿,今天的午膳她还没来得及吃。


    “凌寿安, 你家的厨师擅长做哪些菜?”云栖芽替凌砚淮盖好被子,以他的地位,府里养的厨子肯定是做饭的高手。


    凌砚淮回答不上来。


    他府里厨子都是父皇母后安排的, 他平时胃口不好,厨子做什么他都不 感兴趣。


    “怎么不说话?”云栖芽隔着被子戳他:“午时都过了, 我要吃饭。”


    “我马上让下人给你准备。”凌砚淮忙起身想唤下人进来:“父皇母后送来很多厨子, 我也不清楚他们擅长什么。”


    “你躺着别动, 我自己去吩咐他们。”云栖芽把他再度摁回去:“你府里的下人, 应该会听我的话吧?”


    明明她问的是府里下人,凌砚淮却想到了自己。


    “听。”他面颊滚烫,避开云栖芽带笑的双眸:“都会听你的话。”


    包括我。


    “那我让他们给我准备拿手的好菜。”云栖芽笑嘻嘻道:“等会我就在旁边桌子上吃,眼馋你。”


    凌砚淮躺在被子里,笑看着她:“好。”


    在他屋子里吃午膳,就说明她暂时不会离开。


    这不是惩罚, 是奖励。


    瑞宁王府厨房里很安静。


    “刘爷爷,隔壁药院的动静很大,是不是王爷又病了?”小太监给刘公公端来凳子,师徒二人齐齐望向隔壁院子方向。


    “谁知道呢。”刘公公叹气,当初他被分到瑞宁王府,还以为是个好差事,谁知道瑞宁王根本不注重口腹之欲。


    三年以来,别说得到主子重用,他的拿手好菜都没机会摆到王爷跟前。


    “你们师徒俩别看了。”另一位厨子走出来:“注意着灶上的火势,万一王爷有什么想吃的菜,我们也来得及做。”


    众厨子苦笑,都知道这是天方夜谭,自他们来了瑞宁王府,王爷就没特意叮嘱过什么。


    现在王爷生病没胃口,他们厨房里的人,就更加不可能受重视了。


    “哟,诸位都在呢?”一个穿着有绣纹袍服的太监走进院子:“你们赶紧做几样拿手菜,贵人要品尝你们的手艺,别耽搁太久。”


    众人大喜:“爷爷稍候,我们马上就去做。”


    袍服上有绣纹,定是有品阶的大太监。


    能让他亲自来传话,说明这位贵人一定很重要。


    厨子们有了盼头,恨不得使出十八般武艺,清冷的厨院顿时热火朝天起来。


    热腾腾的饭菜上桌,凌砚淮的药也熬好了。


    “凌寿安,你家厨子手艺真好。”云栖芽把每道菜都尝了一筷子,各有各的美味,她怀疑陛下跟皇后把天南地北的好厨子,都塞进瑞宁王府了。


    嫁到瑞宁王府的好处又多了一样,饭很香。


    凌砚淮端着药碗把药一饮而尽,接过下人捧来的手帕擦干嘴角:“今天时间紧,明天我让他们做其他的菜给你尝。”


    “好呀。”云栖芽发现小伙伴喝药时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喝的一杯淡茶,她放下筷子:“药不苦?”


    “苦。”凌砚淮漱了漱口,语气风淡云轻:“这些年已经习惯了。”


    云栖芽看着自己面前满桌的美食,莫名感觉良心有点痛。


    “给你。”云栖芽从荷包里拿出两粒梅子。


    “跟崔辞下棋时的那种酸梅干?”喝苦药都没表情的凌砚淮,看着这两粒梅子喉咙动了动。


    “这次是甜的。”云栖芽直接把梅子塞到凌砚淮嘴里:“尝尝,是不是甜的?”


    凌砚淮含着梅干红着脸点头,他的唇角刚才好像碰到了芽芽的手指。


    “上次我那是不知道你棋艺有多高超。”云栖芽把另一颗梅子也塞进他嘴里:“不能吃太多,吃多了影响药性。”


    “小姐您竟然还懂药理。”松鹤在旁边道:“您真是博学多才。”


    “也就懂个皮毛,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云栖芽矜持微笑:“小时候我在果州住过两年,附近有个喜欢吹牛的大爷,他经常给人看点小毛病,我就听了几耳朵。”


    那位大爷特别不要脸,不仅骗她和她哥的糖吃,还忽悠她帮他整理草药。


    有次她生病,吹牛大爷给她熬了一碗苦得钻心的药,等她康复才知道,大爷是故意把药弄得那么苦,就是为了让她长教训。


    气得她追着大爷在街上追了三圈,但因为人小腿短没追上。


    怪只怪她那时候太小,不懂得人心险恶,容易上大人的当。


    “算了,不提了。”云栖芽不想提她被骗的过往,那样会显得她很傻。


    云栖芽在屋子里吃饭,荷露跟两位女仆,也在侧院里吃饭。


    吃完饭以后,荷露趁机在王府里转了转,还打听了一下府里的情况,得出的结论是,王府很大,王爷很洁身自好。


    小姐嫁进王府后,可以放心骑在瑞宁王脖子上耀武扬威。


    那可真是太好了。


    吃过药后,凌砚淮精力不济,歪坐在床头不肯睡觉。


    云栖芽放下筷子:“凌寿安,你家厨子真不错。”


    “好,我让松鹤赏他们。”凌砚淮淡笑道:“能让你喜欢,是他们福气。”


    婢女们伺候着云栖芽漱口洗手,云栖芽擦干净手,起身走到床边凳子上坐下:“王御医说,你喝了药会犯困,你怎么还不睡?”


    “你要回家了么?”凌砚淮答非所问。


    “等一会回。”云栖芽打了个哈欠,人吃饱了就是容易犯困:“要不我给你念一会书?”


    她小时候生病,娘亲就在床边给她念小人书。


    “不用。”凌砚淮察觉到云栖芽困了:“你去隔壁院子休息一会。”


    “别瞎操心,你赶紧睡吧。”云栖芽让他躺到床上,单手捂着他眼睛:“闭眼睡觉,松鹤,你给我拿书来。”


    松鹤拿来一本《诗经》放云栖芽手里。


    云栖芽沉默片刻:“有没有稍微轻松一点的,比如谁和谁二三事,打鬼斩妖之类的?”


    松鹤懂了,很快又取来一本灵异志怪。


    “古人相传,南山有一洞主名……”


    云栖芽没干过哄人睡觉的事,一篇故事被她读得抑扬顿挫,她比听的人还想知道故事的结局。


    读着读着,她声音越来越小,只剩下翻书页的声音。


    凌砚淮看着全神贯注的云栖芽,午后阳光明媚,大开的窗户让屋子十分明亮。


    他静静的看着她,在她望过来时,轻轻闭上了眼睛。


    终于睡着了。


    云栖芽抬起头,见凌砚淮闭着眼睛,轻轻松口气,原来哄人睡觉这么难。


    她捧着书小声对松鹤道:“你家王爷已经睡着了,让人在院子里搭上桌椅,我出去晒会太阳。”


    “好的,小姐。”松鹤假装不知道王爷刚闭上眼睛,转身跟云栖芽走出房门,不仅给云栖芽摆好桌椅,还在桌上放满瓜果点心。


    小姐在王府待得开心,才能经常来。


    “咦?”云栖芽望着院子角落的一棵枯树,上午急着送凌寿安回府,她都没注意四周的环境:“院子里怎么还有枯死的树?”


    松鹤干笑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皇后娘娘来的时候,提过一次,后来王爷说,枯死的树要挪走,病重的人跟这树一样,留着也无用处。


    他们哪里还敢动。


    “院子里枯木不移,对主人不好。”云栖芽起身走到枯木旁,敲了敲树干,里面已经空心,不知已经枯死了多久。


    “这棵树应该已经枯死一两年了吧。”云栖芽皱眉:“刮风下雨后断开,砸到人也不好,安排人把它挪走吧。”


    “好的,小姐。”


    “这里宽敞,枯树挪走可以种两棵花树。”云栖芽观察着院子:“光是绿惨惨的草木,太过单调了。”


    以后这里是她的地盘,她得用心些。


    “好的,小姐!”


    别说种花树,就算把整个院子又翻一遍,王爷都只会点头。


    而且种两棵花树在这里……


    以王爷的脑回路,大概又要开心了。


    厨房众人现在就很开心,因为王爷派人送赏了。


    他们厨院终于得到主子的赏赐了!


    三年了,从建府到现在已经整整三年了,谁懂他们厨院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隔壁药院的下人,平时遇到他们,都仰着下巴看人。


    欣喜过后,他们才开始打听,究竟是哪位贵人能让王爷如此重视。


    “你们好运道来了。”送赏的太监,把这些厨子给的谢银揣进袖子:“今日陪在王爷身边的是我们府上未来王妃,明天你们好好准备,若能得王妃的青眼,就有享不完的福气。”


    “多谢哥哥告知。”厨子们连连道谢,送走送赏太监后,全都兴奋讨论起来。


    “未来王妃是哪里人?”


    “我知道!王妃是诚平侯府的小姐,听说为了能讨得云小姐欢心,王爷请了循郡王亲自到侯府说媒,又去宫里请了赐婚圣旨,让未来王妃现在就能行使瑞宁王妃的权力。”


    “看来王爷非常看重云小姐。”


    “我听说诚平侯府祖上是果州人。”


    “果州人口味偏好是什么,我们明天要不要做两道果州口味的菜?”


    云栖芽不知道瑞宁王府的厨子们,全在琢磨她的口味偏好,她看完手里的书,等王御医又给小伙伴施了一次针,才跟他提起院子里移树的事。


    “好,全按你说的办。”凌砚淮道:“以后府里的事,都听你的。”


    松鹤低着头看地板。


    哟哟哟,这会怎么不提什么树枯且移,人病何如了?


    一年前的您,知道您现在这么听话吗?


    “行。”云栖芽守着他,等他把粥喝完:“明天早上我再来看你,晚上好好休息,听到没?”


    “坐我的马车回去。”凌砚淮想抓云栖芽的袖子,又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妥:“早上我派人来接你,用最漂亮的马车。”


    “好。”云栖芽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就答应了下来。


    未来的瑞宁王府,她的。


    漂亮马车,也是她的。


    她提前享受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问题?


    她瞥了眼床上病恹恹的小伙伴,小伙伴也是她的,他听她的话,也是应该的。


    “晚上好好睡觉。”她朝松鹤招了招手,吩咐道:“王爷如果没有遵照医嘱养病,你记得告诉我。”


    “好的,小姐。”松鹤挺直腰杆,乐呵呵看向王爷。


    王爷,属下如今也是有靠山的人,您就自求多福吧。


    云栖芽坐着王府的马车,用着王府的马夫与侍卫,乐颠颠回了家。


    “我还以为瑞宁王夜访咱们家,吓了一跳。”云洛青远远站着,见云栖芽从马车里下来,笑嘻嘻凑到云栖芽身边,跟她进了家中大门:“妹,王府的人怎么这么听你的话?”


    “我是他们未来主人,他们听我的话很正常。”云栖芽怀疑地看他:“你怎么又回来了,国子监好像还没放假吧?”


    “国子监是没放假,但我跟先生说,妹妹你跟瑞宁王定亲,家中事务繁多,我要回家帮着处理事务,先生立刻给了我三天假期。”云洛青笑得一脸灿烂:“妹啊,你找的软饭真香,连最严苛的先生都要给面子。”


    “你可真出息。”云栖芽无语:“为了不念书,什么借口都想得出来。”


    “我也不算撒谎,这两天到家里送贺礼的人,差点把门槛踏破。”云洛青一副狗腿的模样扶住云栖芽胳膊:“妹啊,以后哥哥就跟你混了,以后妹夫如果帮我安排个又肥又闲的差事,我也不嫌弃。”


    “啧啧啧。”云栖芽抬高下巴:“看我心情吧。”


    “好的嘞。”云洛青感慨道:“没想到果州财神观的神婆真是神算子。”


    那个神婆说妹妹命格不凡,生来带福,他们全家都要享妹妹的福。


    他那时候以为神婆在骗人,因为她给每一个带女娃去算命的人,说的都是同一套。


    什么会享闺女的福,这个闺女旺全家之类。


    “我早跟你说过,婆婆有大本事,你还不信。”云栖芽得意洋洋:“我是婆婆的得意弟子,我也有大本事。”


    云洛青点头:“对对对,妹妹你说得对,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他打定主意吃妹妹妹夫的软饭,多夸夸妹妹又怎么了?


    自从神婆夸她有天分后,她就觉得神婆是高人,因为她要成为高人弟子。


    这份自信怎么不分给他一点?


    心里期盼着云小姐带来的方子,王御医一宿没睡好,天没亮就蹲守在王府门口等她上门。


    “王大人,你在等云小姐?”松鹤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蹲下:“云小姐不会这么早过来。”


    “她不是要过来看望王爷?”王御医惊讶,王爷身份如此尊贵,都不值得云小姐早起?


    “对啊,平时云小姐习惯睡到日上三竿。”松鹤道:“为了王爷,云小姐今天会提前半个时辰起床。”


    如果这都不算对王爷的看重,还有什么可以算?


    王御医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憋出一句:“云小姐对王爷真好。”


    太阳东升,直到阳光照到王御医与松鹤身上,瑞宁王府的马车才出现在街角。


    “王御医,松鹤。”云栖芽掀开帘子,看着蹲在门口的两人,跳下马车问:“你们蹲在这里作甚?”


    “小姐,王爷命令属下来接您。”松鹤满脸是笑:“您用过早膳没?”


    王御医扭头看他。


    你小子,嘴上一套套的,结果也是在等云小姐。


    “急着出门,还没来得及吃东西。”云栖芽大步往大门里走:“王爷身体如何?”


    “王爷昨夜喝过药早早便睡了,夜里没有再发热。”松鹤才不管王御医怎么看他,殷勤地引着云栖芽往主院走。


    院子里的枯木已经移走,那里多了两个新挖的树坑。


    松鹤解释:“属下不知道该种什么树,等着小姐您来定夺。”


    “等会我跟你家王爷一起挑。”云栖芽走进屋子,凌砚淮一身浅青,靠坐在窗边看书。


    几支发着新芽的树枝蔓延在窗外,成了他身后的风景。


    他身后的青丝与新芽一起随风轻轻摇曳,连身上都染上了春天的气息。


    “芽芽?”凌砚淮放下书,与站在门口的云栖芽四目相对。


    春色真好啊。


    云栖芽走到他身边,探头看了眼窗外的树枝,又回首看他:“病还没好,大清早看什么书?”


    她拿起他放下的书,是她昨天看的那本。


    “云小姐。”眼见两人又要聊上了,王御医赶紧开口:“您昨日说的药方……”


    “差点忘了。”云栖芽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纸:“王御医,你看看,这些药方对你可有用?”


    不怪她忘事,只怪恼人的春色太好,扰了她心神。


    “多谢云小姐。”王御医接过药方,顾不得这是瑞宁王的房间,迫不及待翻开看了起来。


    越看他越心惊,尤其是那份止梦魇的药方,跟师兄年少时自创的药方一模一样。


    “云小姐。”他抬头望向云栖芽,眼中有泪有祈求:“这些药方,皆是您在坊间传抄而来?”


    “那倒不是,有几样是隔壁大爷给的。”云栖芽没说大爷是骗子。


    那是她跟大爷的个人恩怨,在外面她还是要维护大爷面子的。


    爱吹牛的人,也爱面子。


    看在大爷帮她看过病的份上,她给他这个面子。


    今天又是她待人体贴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芽芽:凌寿安,你的王府很好,现在它可以是我的了。


    荷露:我家小姐可以骑王爷头上做全家的主。


    淮子:汪汪汪~


    【晚安,明晚见】


    第47章 显摆 男人那点显摆


    “请问云小姐, 这位大夫家住何处,姓甚名谁,可娶妻生子?!”王御医拿药方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 连语气也激动得结巴:“他、他现在过得还好吗?”


    “他住在果州财神观附近。”云栖芽不知道王御医为何突然情绪如此不稳, 怕他激动得晕过去, 快速回答他的问题:“街坊都叫他李大虎, 没有娶妻生子, 大概五十来岁, 过得还行,能吃能睡。”


    还能骗小孩呢。


    “李大虎,五十岁……”王御医神情失落,把手里的药方翻来覆去的看, 试图找出一点与师兄相似的地方。


    “王御医,你跟李老头有缘?”云栖芽见他面色惨白,怕他一口气上不来晕过去。


    凌寿安还需要他治病, 千万别晕啊。


    “老夫年轻时候有位师兄,他医术高明, 天份极高。”王御医苦笑:“他好风雅, 讲排场, 师父为他取名曰万青, 意为常青不败,长寿健康。”


    可惜他却在最好的年华死于先帝之手。


    “他姓什么?”云栖芽回忆着李老头的言行,除了性别一样,李老头跟王御医师兄好像没什么相似之处。


    一个喜欢端着大海碗蹲大门口吃饭的人,与风雅毫无关系。


    骗小孩糖吃的人,没有排场。


    “我师兄也姓李, 他今年应该年近六十岁。”王御医整理好自己低落的情绪,惋惜地看着凌砚淮:“若是师兄在,说不定能有养好殿下身体的方法。”


    “我离开果州的时候,他确实才五十出头,可我已经离开果州七八年。”听到王御医师兄有可能治好小伙伴的病,云栖芽瞬间认真起来:“王御医,李老头的年纪跟你师兄应该差不多。”


    王御医苦笑摇头:“以我对师兄的了解,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叫什么李大虎。”


    云栖芽没有反驳王御医的话,她回头看了眼凌砚淮,凌砚淮正好也在看她。


    他神情平静,似乎并不在乎世上有没有李万青这个人。


    又或者说,对这件事并没有太多期待。


    “芽芽,怎么了?”被云栖芽一直盯着,凌砚淮以为今日自己有哪里不妥,摸了摸披散的头发,难道芽芽不喜欢他这个样子?


    “瞧你好看。”云栖芽笑了笑,问王御医:“王御医,殿下今日需不需要施针?”


    “殿下情况已经好转,不必再施针。”王御医勉强打起精神:“殿下,老夫先告退。”


    “有劳王御医。”云栖芽送走王御医,跟凌砚淮一起吃早膳。


    “王府的厨子真能干,早膳都能弄出这么多花样。”云栖芽打量着凌砚淮清瘦的身材,生得这么瘦,他怎么对得起厨子们的手艺?


    “你喜欢,我就让人赏他们。”凌砚淮胃口不佳,但有云栖芽陪着,还是把一碗粥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早膳,云栖芽盯着小伙伴的头发有些手痒:“凌寿安,我帮你扎小辫吧?”


    说完,她不等凌砚淮回答,把他拉到窗边坐下,趁机摸了两下他的头发,果然跟想象中差不多,如绸缎顺滑。


    松鹤捧着花草名册走到王爷房门外,看到坐在窗下玩闹的两人,静静停下脚步。


    光辉下,王爷慵懒斜靠,云小姐坐在他身边,把他的头发编成两条小姑娘才会梳的麻花辫。


    明明是再平凡不过的一件事,松鹤竟有种进去打扰就是罪孽的错觉。


    他往后退了几步,侧身站在墙外。


    “凌寿安,你看我编的麻花辫是不是有点歪?”


    “歪了么?”


    “一定是你头发太长太滑的缘故,不是我手艺问题。”


    “嗯,怪头发它不听话。”


    微风徐徐,松鹤仰头看天空。


    好一个三月艳阳天。


    云栖芽把凌砚淮顺滑的头发弄得乱糟糟后,有些心虚的把它梳顺,把玉梳放到一边:“昨天不是说好在院子种两棵花树,我们去挑一挑种什么。”


    她起身走到门口,对站在院子里的松鹤招手:“松鹤,你把册子整理好没有?”


    松鹤捧着花草册走进屋内,顺便偷偷看了眼王爷的头发,有些地方变成了高低起伏的卷发。


    “回小姐,王爷,这里面是适合在京城栽种会开花的树。”


    云栖芽接过来坐到凌砚淮身边,把册子递给他:“翻开看看。”


    凌砚淮翻开册子,把册子往云栖芽身边移了移,方便她看得清楚。


    “石榴合适,但它的花不好看。”


    “梨花倒是可以,但不适合种在院子里。”


    “桃花不错,花开惊艳,果子美味,还有宜室宜家的好寓意。”云栖芽用手肘撞凌砚淮胳膊:“你觉得怎么样?”


    “我也觉得好。”凌砚淮点头:“那就移栽两棵桃树在院子里。”


    “说起桃树,山上的桃花快要开了吧?”云栖芽把册子还给松鹤:“凌寿安,你赶紧养好病,等桃花开了,我们去桃花山玩。”


    “好。”凌砚淮想起王府后面有很多没用的空院子,不如拆两座院子,用来种芽芽喜欢的花草树木?


    反正日后府里的主人除了他跟芽芽,就没有其他人,空院子放在那,还要下人每天费神打扫维修。


    松鹤想,这下他就放心了。


    有了云小姐这句话,王爷不仅能做到早睡早起,还能每天坚持打两套养生拳。


    中午云栖芽吃了一顿格外丰盛的膳食,桌上的菜色几乎囊括了整个大安的名菜。


    她甚至在桌上看到了果州特色菜。


    喜不喜欢已经不重要,难得的是这份心思。


    云栖芽这顿饭吃得很高兴,甚至还给需要忌口的凌砚淮分享了一勺汤。


    松鹤也没想到厨院会搞出这么大动静,看来他们每个人都很想进步。


    午后,云栖芽照旧给凌砚淮读了一会书,等他睡着后,她起身对松鹤道:“松鹤,我有事需要进宫一趟。”


    松鹤看了眼床上没有动静的王爷:“属下听命。”


    云栖芽给凌砚淮掖好被子,他睡得很安稳,对她的存在没有戒备。


    话本里主人翁总会因为忽视某种小事,酿造出更大的恶果。


    生活不是话本,李老头虽不太可能是王御医的师兄,但万一呢?


    她的小伙伴是王爷,是帝后的心肝崽,就算李老头不是神医,皇家也可以派人走这一趟。


    以帝后对凌寿安的看重,会容许这样错误。


    瑞宁王有直入皇宫的权力,她这个未来的瑞宁王妃也有着同样的特权。


    从瑞宁王府进宫,一路通行无阻。


    皇后见云栖芽乘坐好大儿的马车单独进宫,还以为好大儿性格沉闷,不懂得讨女儿家欢心,惹得云栖芽进宫告状,连要拿什么东西哄她开心都想好了。


    哪知云栖芽开口就提起果州神医之事。


    “娘娘,虽然臣女认识的李大夫是王御医师兄的可能性极低,但总要试试。”云栖芽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希望娘娘能派人去请李大夫进京。”


    “好。”皇后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她眼神温柔地看着云栖芽,她的好大儿真幸运,能遇到这么好的姑娘。


    如果云栖芽选择明哲保身,就不会进宫禀报她这件事。


    放眼整个京城,谁不知她对淮儿的看重,云栖芽贸然告诉她什么神医,最后却发现那是个庸医,不怕皇家迁怒她,迁怒整个云家?


    但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可能,她还是告诉了她。


    这份心意,比什么都难得。


    “娘娘,这只是臣女个人的猜测,与李大爷没有干系,他也不知道这件事。”云栖芽道:“如果他并非王御医师兄,请您派去的人,一定不要吓着他。果州并不富饶,当地百姓也没见过什么大人物,不懂京城的这些规矩。”


    离京这几年,她早就明白贵人一句话,对普通人有多大的影响。


    “我知道,不要担心。”皇后握着云栖芽的手没有自称本宫:“果州是你祖族之地,那就等同于淮儿的祖地,我不会让人扰了当地百姓的生活。”


    云栖芽表情微妙。


    皇后娘娘,臣女是跟凌寿安成亲,又不是凌寿安入赘到云家,您这话也太不跟臣女见外了。


    “昨日拦车的事,皇上已经派人去彻查,你跟淮儿不必为这种小事忧心。若是宫外有人让你跟淮儿受委屈,尽管来告诉我,我给你们撑腰。”皇后想了想,又补充道:“就算是洛王也一样。”


    想起瑞宁王府派人告状这件事,皇后越看云栖芽就越觉得喜欢,她的好大儿终于学会找家人告状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还需要他们。


    孩子受了委屈找爹爹与娘亲有什么问题?


    一点问题也没有!


    “芽芽,你们年轻姑娘喜欢颜色鲜亮的缎子,春天到了,你带些布料回去做春衣。”皇后道:“你生得好看,就该多用漂亮的东西。”


    “谢谢娘娘。”云栖芽听皇后称她为“芽芽”,就知道皇后对她这个未来儿媳应该还比较满意,她挪了挪小屁屁,离皇后更近了些:“臣女喜欢穿漂亮裙子。”


    “那我安排宫里绣娘再给你做一些。”皇后被云栖芽水汪汪的眼睛看得一阵迷糊,送了布料不算,又给云栖芽塞首饰。


    “娘娘,你怎么这么好呀。”云栖芽抱着皇后手腕,若不是她还记得皇后的身份,此刻已经跟皇后挤到同一张椅子上:“能得您的喜欢,臣女实在是太幸运啦。”


    皇后心口暖烘烘一片,春天刚到,她怎么就觉得春暖花开了?


    原来这就是有闺女的幸福,这些年她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陪同云栖芽进宫的王府随侍们默默垂首,云小姐这些话好耳熟,好像跟他们家王爷也说过相似的话?


    娘娘与王爷不愧是亲生母子,都爱吃同一套甜言蜜语。


    皇后一高兴,又给云栖芽塞了不少好东西。


    一个愿意给,一个开开心心收下,整座皇后宫其乐融融,温馨得让宫人怀疑,云小姐究竟是皇后未来儿媳,还是她亲生女儿。


    云栖芽当然不会跟皇后客气,儿媳也是儿,她是皇后娘娘未来的女儿,女儿接受母亲赠送的宝贝有什么问题?


    小伙伴是她的,小伙伴娘亲也是她的。


    再说了,她不拿,凌寿安不拿,难道让洛王那个暴躁男拿吗?


    皇家之争,向来如此。


    她全都理直气壮笑纳了。


    “走,回去跟凌寿安分宝贝。”拜别笑容满面的皇后,云栖芽雄赳赳气昂昂爬上马车。


    好东西有她的一半,就有凌寿安一半,她对自己人就是这么好。


    当天晚上,皇后听说云栖芽把她赏赐的东西带进了瑞宁王府,拉着昏昏欲睡的皇帝道:“你别睡了,去给老祖宗们上柱香吧。”


    “嗯?”皇帝睡眼惺忪,熟练地坐起身,“是老二惹事了,还是淮儿身体不适。”


    “都不是。”皇后摇头:“多上点香,让老祖宗去感谢一下云家祖宗。”


    感谢云家生出这么好的闺女。


    皇帝困得眼皮打架:“要不直接让淮儿去云家祖宗牌位前磕两个响头?”


    何苦折腾他这个五旬老男人?


    “那也不行。”皇后摇头,把云栖芽提及的神医告诉了他:“万一呢?”


    “我明白了。”皇帝瞬间清醒过来。


    万一呢?


    夫妻二人披上厚厚的外袍,悄悄摸摸登上问天楼,把先帝的牌位扔到桌子底下用一块布盖住后,才开始给祖宗们上香。


    求祖宗保佑淮儿身体康复。


    求祖宗保佑淮儿余生安乐。


    求祖宗帮我们转达对云家祖宗的谢意。


    袅袅青烟缓缓上升,最后消散在空中。


    “芽芽?”老侯爷一早起来,就看到小孙女准备出门:“你去哪?”


    他揉了揉酸疼的脖子,昨晚没睡好,又梦到家里那些老祖宗们了。


    一个个围着他说话,七嘴八舌闹腾得他一句都听不清。


    “祖父。”云栖芽怀里捧着一束刚采摘的花:“我去瑞宁王府玩。”


    “去吧去吧。”老侯爷想得很开,孙女跟瑞宁王的婚事已经告知天下,多在一起培养感情也是好事。


    “等等。”老侯爷叫住她:“王府的下人们如何,有没有人对你不敬?”


    “没有。”云栖芽摇头:“他们对我极其尊敬。”


    她压低声音,从兜里掏出两张银票塞给老侯爷:“祖母寿辰快到了,您拿去随便花。”


    “我家芽芽就是贴心。”老侯爷笑眯眯把银票揣好:“下人都擅见风使舵,他们待你尊敬,说明瑞宁王早就有过吩咐。”


    如果下人敢无礼,只能说明瑞宁王对芽芽不够敬重。


    “我感觉自己现在都能做瑞宁王府的主。”在自家亲人面前,云栖芽并不隐瞒自己的真实感受:“昨天皇后娘娘赏赐给我很多东西,我大多都留在了王府,王府绣娘恨不得连夜帮我做出百八十套春衣。”


    她又跟老侯爷讲了一些瑞宁王府的事,老侯爷摸了摸下巴。


    瑞宁王府的下人也太殷勤了,不像是讨好女主人,更像是流浪的人,终于找到了大靠山。


    这对吗?


    这很对呀。


    王府的绣娘跟金匠们身怀绝技却无处施展,现在终于来了显出他们用处的主子,他们当然高兴。


    从今天开始,他们必让整个京城看到他们的能力与手段!


    云栖芽刚到瑞宁王府,绣娘就捧上了一套连夜赶制的春衫。


    “小姐,府里有很多绣娘,所以先做一套让您瞧瞧。”绣娘顺便还捧上一套男士外袍:“我们用同种剩余布料,给王爷也做了一件袍衣。两位主子若是穿上这身衣服出门,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两位主子是天生一对。”


    春衣颜色鲜嫩,裙摆上绣着漂亮的春花。


    跟裙衫相比,男子袍衣绣纹很少,不过为了看起来与裙衫相配,上面零零星星绣了几支春芽。


    谁是主,谁是顺带,一目 了然。


    松鹤扭头看王爷,王爷面色比外面的阳光还要和煦。


    他明白了,绣娘说这么多句话,王爷可能就听见一句“天生一对”。


    “有劳,我去试试。”云栖芽去了隔壁厢房换衣服,凌砚淮目光落在男子袍衣上。


    “王爷,要不您也去试试?”松鹤懂事的开口:“若是衣服合身,就让绣娘多做一些这种风格的衣服。”


    多做跟云小姐一看就是一对的衣服。


    “好。”凌砚淮起身:“既然你已经开口,本王就试试。”


    松鹤微笑。


    感谢王爷给我天大的颜面。


    “好看吗?”云栖芽换好裙衫出来,原地转了一圈,裙摆处的花朵跟着飞舞,好像随着她的脚步在绽放。


    “漂亮!”荷露呱唧呱唧鼓掌:“小姐您穿这身衣服,就是花仙下凡,貌美无比。”


    “好看。”凌砚淮从屋子里走出来,他望着臭美转圈的云栖芽:“风吹仙袂飘……”


    一句诗未念完,他想起这首诗的寓意并不好,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非常好看。”


    云栖芽被夸高兴了,看了他身上的新衣:“你身上的也不错。”


    颜色虽然鲜嫩,但他皮肤白,穿在身上意外的合适。


    凌砚淮扬了扬嘴角:“你觉得我适合这样穿?”


    你不介意我跟你穿同款衣服出门?


    “适合。”云栖芽点头:“好看。”


    凌砚淮回头看绣娘:“赏,回去后好好给小姐做衣服。”


    “多谢王爷。”绣娘犹豫一下:“其他布料,也给您做吗?”


    “都可。”凌砚淮道:“本王对穿衣不讲究,一切按照小姐喜好即可。”


    行吧。


    绣娘想起那些大红、娇粉等颜色的布料,实在不行,做个同款色的腰带也行。


    王爷若问起来,就说剩下的布料不太够,这些好颜色要拿来给小姐做披帛。


    “芽芽,今日天色好,我病也好了。”凌砚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我们出去走走,不坐马车,多晒一会太阳,王御医说,多晒太阳对我身体有好处。”


    “好呀。”云栖芽点头:“刚好去寿康巷转一转。”


    几位近身随侍低头,都没敢说话。


    王爷那是想晒太阳吗?


    他分明是想让所有人看到他那身用剩余布料做的衣裳。


    嗐,男人那点显摆之心,懂的都懂——


    作者有话说:淮子:都来看看,我身上的衣服,知道这叫什么吗?情侣装!


    【晚安,明晚见】


    第48章 啥? 你叫她啥?


    如果说哪条巷子最容易遇见京城里的纨绔子弟, 寿康巷绝对是榜上第一。


    纨绔们穿着五颜六色的锦袍,提鸡捧蟀,勾肩搭背。


    卖香料的异族商人,为了揽客又唱又跳的美人, 捧着花草贩卖的小孩, 繁华无比。


    这是凌砚淮第一次来这么热闹的地方, 整个人迷失在满巷热闹的曲声中, 他贴着云栖芽, 白皙的脸上有些茫然。


    “这里人好像太多了, 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云栖芽停下脚步,转头看凌砚淮:“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小伙伴不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这里留着她下次跟卢明珠来玩。


    “娘亲,那位哥哥跟姐姐是夫妻吗, 他们长得好好看,衣服也好看。”


    路边一个小孩艳羡地望着云栖芽鬓边的发钗。


    孩子母亲神情尴尬地捂住孩子的嘴,把孩子薅进怀里死死抱住:“对不住, 对不住,我家孩子话太多了。”


    混账娃儿, 那么多男女经过她不说话, 偏偏这时候多嘴多舌。


    一挑就挑了一对不能得罪的贵人, 你咋这么能惹事?


    “无碍, 她很可爱。”凌砚淮嘴角轻扬:“也很聪慧。”


    尤其是眼神儿,特别好。


    他转头对云栖芽道:“来都来了,我第一次来这里,想跟你一起进去看看。”


    穿着跟芽芽同款的袍服,连小孩都能看出他们是一对,若不去人多的地方走走看看, 与锦衣夜行有什么区别?


    “好吧。”云栖芽没意见,小伙伴病情初愈,她包容心很强的。


    一位随侍停下脚步,等大家都走远后,他弯腰往孩子母亲手里放了点东西:“这是我家主子的心意,你拿去给孩子多买几身新衣。”


    “小姑娘真会说话。”他轻拍了两下小孩脑袋,有小孩这几句话,王爷又能高兴半天了。


    等随侍走后,孩子母亲摊开手掌,是一粒金豆豆,两粒银豆豆。


    她瞪大眼睛,低头摸了摸小孩的脑门:“娃,你真会挑人。”


    这能买多少件新衣?


    原来这不是一般的贵人,而是她生命里的贵人!


    她看了看四周,趁着没人注意,赶紧把金银豆豆妥帖放好。


    祝这位好心郎君跟心上人百年好合!


    她向金豆豆银豆豆发誓,这句祝福是真心的,不像她卖的酒掺了水。


    “怎么还有人耍蛇?”云栖芽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蛇这种东西,看到有人在街边表演耍蛇卖艺,鸡皮疙瘩瞬间立起来。


    “我帮你挡着。”凌砚淮拉开袖子,替云栖芽挡住右边的视线。


    “我们赶紧走。”云栖芽拉住他的袖子,一路小跑避过耍蛇摊,对凌砚淮道:“我小时候原本不太怕蛇,九岁那年,离开果州乘坐江船,晚上听到相邻船上传来尖叫声,我好奇趴窗户上看,发现那条船上,爬着很多这玩意儿。”


    她摸了摸发麻的胳膊:“后来才知道是有人看上了他船上的货物,故意用药引了水蛇上船。”


    “爹爹跟我说,外面有些人为了利益,可以杀人越货。”云栖芽说起在路上的见闻:“不过近几年陛下派兵清剿水匪路盗,行商们都说现在占山为王的山匪少了很多。”


    “如果废王没有作恶,你就不用吃这些苦。”凌砚淮无法想象,那么年幼的芽芽,在风雨中奔波时有多难熬。


    “其实也还好,赶路有时候虽然比较辛苦,但我看了很多名山大川,也尝了很多地方的美食。”云栖芽笑:“李老头说,人心为了保护自己,会忘记很多不好的经历,把开心的事牢记。”


    “现在我回想起过往,几乎都是有意思的事。”云栖芽指向前方:“凌寿安,你快看,前面有人表演杂耍。”


    凌砚淮低头看着自己被云栖芽拉住的袖子,跟着她一起钻进看热闹的人堆里。


    他侧首看着她额前细碎的小绒毛,心底密密麻麻的疼。


    如果不是废王,如果不是先帝昏聩,她本可以不遭受这些。


    杂耍人表演完几样绝活,就有猴子举着托盘来向看客们讨赏,云栖芽见凌砚淮要把荷包里的金银撒出去,赶紧摁住他的手。


    败家子,以后的日子不过啦?


    怎么能这么大手大脚?


    她掏出自己的钱袋,放了一把铜钱在托盘里,铜钱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喜得杂耍人连连朝她作揖。


    “该省省该花花。”云栖芽把凌砚淮拉出人群:“但不能大手大脚。”


    “好,我以后都不乱花。”凌砚淮摘下荷包,递到云栖芽面前:“交给你管。”


    “也行。”云栖芽把蓝色荷包系在自己腰间,“为了避免你乱掏钱,等回去再还你。”


    凌砚淮笑了。


    他的荷包系在芽芽腰间真好看。


    人来人往的街头,崔辞僵立在原地,他望着不远处举止亲昵的男女,连身边同伴与他说话都没听见。


    路人看杂耍发出的叫好声,笑声,就像是最无情的嘲讽,嘲笑着他的妄想。


    他以为瑞宁王定了亲,温姑娘就会远离瑞宁王。


    可她不仅没有远离,还穿着与瑞宁王同样布料的衣衫出现在寿康巷。


    她还小,又那么天真,一定是瑞宁王骗了她。


    寿康巷纨绔遍地,万一有人认识瑞宁王,发现他与别的女人在一起,事情传扬到云家人耳中,温姑娘又该怎么办?


    整个京城都知道,皇后对云小姐这个未来儿媳十分满意,不仅许她提前使用王妃特权,还日日赏赐不断。


    云小姐不敢得罪瑞宁王,难道还不能找温姑娘麻烦吗?


    瑞宁王根本没有设身处地替温姑娘考虑过!


    糟糕,好像有人在盯着她!


    云栖芽捂紧腰间的两个钱袋,难道是她刚才抓了一把铜子儿当赏钱,被小偷盯上了?


    她警惕地往四周打量,瑞宁王府这么多随侍跟着,谁敢来偷她东西?


    注意到温姑娘的动作,崔辞苦笑,她没有骗他,她果然对别人的目光很敏感。


    怎么是崔辞?


    云栖芽眼神转一圈,发现了站在不远处盯着自己的崔辞。


    “我们走。”云栖芽时刻牢记,自己是拿了崔侍郎银子的人。


    她道德水平很高的,拿了钱要办事。


    凌寿安除外。


    云栖芽扭头看了眼身边的小伙伴。


    他的就是她的,拿他的钱天经地义。


    “温姑娘。”崔辞不甘心温姑娘视自己为无物,他抛下贵族公子的矜持与优雅,越过一个又一个行人,快步追到她跟前:“温姑娘,我有话想对你说。”


    凌砚淮理了理身上的锦袍,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


    受芽芽重视的男人早就穿上了她的同款衣服。


    无能的男人,却连芽芽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他拿什么跟他比?


    听到瑞宁王的声音,崔辞才意识到自己失了态,拱手行礼:“学生见过王爷。”


    “嗯。”凌砚淮面色疏淡:“不知崔公子有何事?”


    “王爷,您也知道学生与温姑娘乃旧识。”崔辞望向温姑娘,试图在她身上找到往日的情谊:“学生有些话,想跟温姑娘说。”


    凌砚淮抚了抚袖边的绣纹,云栖芽袖边也绣着相似的纹路,他垂下胳膊贴着她身旁:“哦?”


    云栖芽注意到远处还站着崔辞的朋友以及崔家下人,老天奶,她真的不想被崔侍郎当成言而无信的人。


    “崔郎君。”她叹了口气:“你是崔家未来家主,我只是与你短暂结识的朋友。崔侍郎一片爱子之心,我能够理解,你这又是何必?”


    她跟他能有什么旧可叙?


    “不如进茶楼坐下说?”凌砚淮面带笑意,风度翩翩的把手背在身后:“崔公子即便是再性急,也不该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谈事。”


    连情绪都控制不好的男人,算什么好男人。


    不像他,无论什么时候,都先替芽芽着想。


    “行吧。”四周已经有人偷偷朝这边瞧,云栖芽喜欢看别人的热闹,但不喜欢自己变成热闹:“跟我来。”


    她转身走进一间茶楼,三人选了一间安静的包厢落座,荷露跟松鹤跟着进屋伺候,崔家下人想跟着进来,被守在门外的王府随侍们瞪了回去。


    不是什么人都能靠近他们家王爷的。


    红泥小火炉炭火烧得正旺,云栖芽顺手夹了几片茶叶扔进茶壶,加上水放到炉子上。


    凌砚淮默默把瓜果推到云栖芽面前,云栖芽选了自己跟凌寿安爱吃的放上烤架。


    放好后她才想起这不符合崔辞饮茶时的风雅,开口道:“崔郎君,我给你重新点一炉?”


    “不用麻烦,这样也很好。”崔辞望着烤炉上的干果,原来她更喜欢这样的饮茶方式吗?


    他记得自己曾对温姑娘说,品好茶时吃其他杂物,乃是牛嚼牡丹。


    那时温姑娘说了什么?


    她好像什么都没说,只是对他笑了笑。


    很快茶水在红泥炉上烧开,云栖芽用夹子给干果翻着面:“凌寿安,快快快,茶水开了。”


    凌砚淮摆好茶杯,准备提壶倒茶。


    “王爷,茶水刚沸不久,茶味还不足。”崔辞道:“倒茶这种事,请交由学生来。”


    “哦,不必。”凌砚淮单手提起茶壶,淡绿的茶汤倒入杯中:“芽芽爱喝茶味淡一些的茶。”


    崔辞怔住。


    他看着王爷倒好两杯茶后,把茶壶放回红泥炉上,云栖芽往壶里添水加茶叶:“崔郎君,你的茶可以再多煮一会儿。”


    崔辞望着不再沸腾的茶壶,煮了一半的茶,新添的冷水与茶叶,都是那么的不合时宜。


    不符合贵族礼节,背离茶道,也不讲究。


    可坐在他对面的瑞宁王与温姑娘,是那么随性与理所当然。


    大安第二尊贵的男人,并不在乎煮茶的方式对不对,甚至还帮着温姑娘替烤架上的果子翻面。


    “好烫。”云栖芽摸了摸烤得开裂的花生,扭头看向凌砚淮。


    凌砚淮收到眼神,取下两粒花生,剥了壳放到云栖芽面前的白瓷碗中。


    松鹤与荷露早就习惯了两人的相处方式,但崔辞还不习惯。


    昨日他还听闻瑞宁王生着病,今天瑞宁王就在他面前,为自己心仪的姑娘剥花生。


    坐在这里的他,也许跟茶壶里那些后加的茶叶一样不合时宜。


    可是王爷既然对温姑娘如此体贴,为何又给云家小姐求得那么多特殊的待遇?


    他这样,岂不是辜负了两位女子?


    “温姑娘,你变化很大。”崔辞捧着空荡荡的茶盏,他的心也如这个茶盏般轻飘空荡。


    “其实我一直都这样。”云栖芽笑:“崔郎君擅琴棋,诗才双绝,出入受无数人追捧,注意不到身边的小事很正常。”


    凌砚淮咔嚓咔嚓继续剥花生。


    “是我的错。”他以为只要带温姑娘去诗会,替她扬名,父亲就会接受温姑娘。


    “你有什么错?”云栖芽讶然:“我的爱好是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啊。”凌砚淮接话:“芽芽说得对,崔郎君你有你的去处,芽芽自有她的生活,很多事都不必勉强。”


    茶壶滚起水珠,崔辞苍白着脸,颤抖着嗓音问:“你不怪我?”


    因为并不重要,因为自己从未成为她人生未来的选项之一,所以才连责怪的心思都没有?


    “嗯嗯。”云栖芽点头:“我们认识的时候,你就是才名远播的贵公子,后来的你仍与我们初识时一样,所以你有何错?”


    虽然去参加那些什么诗会棋社很无聊,但在麟州的大半年里,她大多时候还是开心的。


    更别提离开前,还赚了崔郎君一万两银子。


    崔家人多好啊,她怎么会怪?


    崔辞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因为手抖得厉害,一些茶水洒在了茶盏外。


    淅淅沥沥的茶水顺着桌沿,打湿他的袖袍:“温姑娘,如果我想求娶你,你愿意……”


    “崔郎君。”云栖芽打断崔辞的胡话:“如果我仍旧是商户女,你们崔家是不会容许我成为崔家妇的。”


    口出什么狂言呢?


    全大安最香最贵的金软饭就在她身边,她怎么会嫁给别人?


    嫁去崔家,跟想不开要去过苦日子有什么差别。


    站在凌砚淮身后的松鹤冷眼瞧着崔辞,崔家人好胆量,敢当着他家王爷的面撬墙角,真当他家王爷没脾气。


    崔辞不甘心:“即使没有别人,即使我能说服父亲?”


    云栖芽笑了笑,突然开口:“松鹤。”


    “小姐,您有什么吩咐?”松鹤立刻收起王府随侍高贵冷漠的狞笑,狗腿的弯腰站在云栖芽身后。


    “崔郎君,你看明白了吗?”云栖芽往松鹤手里放了两颗烤好的花生。


    “谢小姐赏。”松鹤双手捧着花生退回原位。


    “归根结底,看不起我的人,是你呀。”云栖芽歪着头道:“在你心里,有才名的女子,才与你般配。”


    “我不懂你有什么心意,但是如果真的在乎一个人,怎么会容许对方受委屈。”云栖芽道:“我家养的狗跟邻居家狗打架,我都要帮自家狗的。”


    崔辞手一颤,茶盏里的茶溅到手背上,瞬间通红一片。


    “这些对我而言都是小事,崔郎君不必放在心上。”云栖芽觉得没有再聊下去的必要了,她把桌上的瓜果全装进荷包里,都她花钱买的不能浪费。


    堂倌进来算账,云栖芽从荷包里掏出钱递给堂倌。


    “我来吧。”崔辞浑浑噩噩起身,想为云栖芽付账。


    “不必。”云栖芽示意堂倌退下,她拿了崔家一万多两子,请崔辞喝杯茶的钱还是舍得花的。


    “崔公子不必看本王。”


    崔辞茫然抬头看向瑞宁王,他方才并未有看他。


    “本王的荷包,都交给芽芽管着。”凌砚淮嘴角扬起二里地:“便是想像崔公子这般抢着付账,也是不能够。”


    崔辞恍然回头,看到云栖芽腰间,确实有个男子款式的蓝色荷包。


    原来他真的像那后掺进来的茶叶,显得多余。


    “崔郎君,我们先走一步。”云栖芽扯了扯凌砚淮袖子:“你也早些回去,免得崔侍郎担心。”


    她拿了他的荷包,又不是给他荷包,他在向崔辞得意什么?


    万一今天的事传到崔侍郎耳中,他又要找她闹。


    最近崔侍郎兜里没什么钱,她不太想见到他。


    “温姑娘。”崔辞叫住她:“你忘记瑞宁王已经定亲了吗?”


    “我知道。”云栖芽点头:“所以他把东西交给我管了。”


    给云小姐地位,给温姑娘钱财。


    崔辞苦笑,瑞宁王真是好大方一渣男。


    “学生恭送……王爷。”崔辞最终还是冷静下来,方才的失态已经是他此生中最大的疯狂,但是无论何时,他都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所以此刻的他仍能冷静面对瑞宁王,行出毫无挑剔的礼。


    即使他曾经心仪的姑娘,此刻与瑞宁王并肩。


    凌砚淮与云栖芽转身离开,不再看崔辞一眼。


    无能的男人,不配做他的对手。


    包厢里安静下来,崔辞端起茶盏里剩下的茶水,尝了一口。


    茶味很淡,品不出茶叶全部的韵味。


    但是用来配瓜果点心却刚刚好。


    崔侍郎听到下人来报,说儿子又遇上了温氏女,他怕儿子又惹出事,当下马不停蹄赶来寿康巷。


    温氏女不讲财德,拿了钱就该离他儿子远一点。


    他儿子脑子不清醒,但她还清醒啊!


    “温氏……”崔侍郎磅礴的怒气,在看到温氏女身边的人后,就化作了绵绵春风:“微臣拜见殿下。”


    “崔侍郎,好巧。”云栖芽走出茶楼大门,看到从马车里冲出来的崔侍郎,朝他挥手:“你也来喝茶?”


    崔侍郎赔笑:“是、是啊。”


    “今天工部不当值?”云栖芽追着他问。


    从工部溜班出来的崔侍郎一把扯下腰间荷包,塞云栖芽手里,姑奶奶,求您别问。


    “父亲。”一辆马车停下,崔娴掀开帘子,见父亲当着瑞宁王的面给未来瑞宁王妃行贿,红着脸下马车,这事办得忒不讲究了。


    “臣女见过瑞宁王,见过云小姐。”


    “啥?”崔侍郎猛男回头:“娴儿,你叫她啥?!”——


    作者有话说:淮子:我跟芽芽才是绝配。


    崔侍郎:天塌了,我不能呼吸了!


    【晚安,明晚见】


    第49章 帮手 一个打十个


    云栖芽从没见过崔侍郎露出如此不体面的表情, 在他回头的瞬间,她飞速把他塞的荷包揣进凌砚淮手里。


    东西到了她手里就是她的,别想要回去。


    凌砚淮从善如流地把荷包揣进自己袖子,面上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对匆匆下车的崔娴微微颔首:“崔姑娘免礼。”


    崔侍郎浑身僵硬的一点点扭过脖子, 整个人像被压住肚子的大青蛙, 瞪着圆鼓鼓的眼睛, 却说不出一句话。


    云小姐?


    温氏女?


    他看了看云栖芽, 又看了看瑞宁王, 脑子嗡嗡作响。


    难怪她一个商户女面对麟州那些贵人时不卑不亢,难怪她敢拿他的银票,难怪他们家小厮在杨柳河畔对她无礼后,云伯言突然在朝堂上与他为难。


    那么多明晃晃的不同, 他居然没有注意。甚至刚回京时,还想让辞儿求娶云家姑娘。


    若是早知她便是云家姑娘,若是早知……


    他又怎会棒打鸳鸯, 逼着辞儿离开喜欢的人?


    他望着与温氏女站在一起的瑞宁王,感觉他这段时间的上蹿下跳好像场笑话。


    “崔侍郎。”凌砚淮开口:“本王准备回府, 烦请崔侍郎让路。”


    “恭送王爷。”崔侍郎木木地拱手作揖, 想起温氏女被帝后恩准可以提前使用王妃权力, 又再次低下头:“恭送云小姐。”


    “崔侍郎不必多礼, 还要感谢你在麟州对我的照顾。”云栖芽回了半礼:“再会。”


    崔侍郎老脸发红,他半点都不想跟她再遇上。


    云栖芽才不管崔侍郎怎么想,她对崔娴点头礼貌一笑,提着裙摆走下台阶。


    凌砚淮跟在她身后,帮她把差点垂地的披帛提在手上。


    崔娴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忍不住笑了笑, 目送二人登上马车,小声感慨道:“瑞宁王与云小姐感情真好。”


    她身后的丫鬟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姐,您别看云小姐了,快回头看看老爷,他好像要嘎嘣一下躺地上了。


    “父亲。”崔娴回头看父亲双手颤抖,脸青面黑站立不稳的模样,吓得伸手扶住他:“您怎么了?!”


    不就是当着瑞宁王的面贿赂云小姐被她看到了,也不至于气恼成这样。


    “父亲,遇事不要着急。”崔娴轻轻拍着崔侍郎的背,舒缓他的情绪,安慰道:“女儿见云姑娘与瑞宁王感情极好,他不会介意您刚才的行为。”


    此言一出,崔侍郎喘得更厉害了。


    “父亲?!”崔娴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不轻,与丫鬟把他扶到茶楼里坐好,又是捶背又是拍胸,好一阵忙活才让崔侍郎这口气顺下来。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崔侍郎怕引来其他人注意,让崔娴赶紧坐下。


    他一生好面子,绝不能让其他人看他笑话。


    “父亲,你真的没事?”崔娴也知道父亲极要颜面,她侧身坐着,手还扶着崔侍郎一条胳膊:“你向来注重养生,今天怎么气成这样?”


    崔侍郎却不想女儿知道这件丢脸的事,摇头道:“没事,就是从工部过来时赶得太急,胸口岔了气。”


    见父亲不欲多说,崔娴也不再追问,转而道:“昨日我们给云家送去贺礼,云家今日派人送来了谢帖,并邀您与祖父参加几日后云家侯夫人的寿宴。女儿不知您的意思,所以还未写回帖。”


    几个月前崔侍郎不想听到温这个字,现在他听到云这个字也不太行。


    一时间他既恨云家二房可恶,故意在他面前隐姓埋名,又恼自己以前做事太傲慢,把云家小姐得罪太彻底。


    他心底还有暗暗的庆幸,庆幸自己当初再三犹豫后,选择的是花钱买清静,而不是以势压人。


    “诚平侯夫人大寿,我们崔家岂有不去之理。”崔侍郎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哥近来就不要出门了,让他待在家里安心看书。”


    若让他知道,云小姐就是温氏女,他可能接受不了。


    “兄长不去?”崔娴觉得怪异,兄长作为崔氏未来继承人,本该多与京中大家族往来,尤其是云家这种世代受帝王信任的家族。


    “他不去。”崔侍郎下定决心:“今天过后,我会让他在院子里好好读书。”


    在瑞宁王与云小姐大婚前,他都要好好待在家里,哪也别去。


    “瑞宁王与云小姐婚期定在何时?”他脑子现在有点乱,什么都想不清楚。


    崔娴心里越加怪异:“八月十五。”


    父亲究竟怎么了,竟然连这种事都忘了?


    “中秋佳节,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崔侍郎放心下来,瑞宁王大婚后不久就是秋闱,辞儿应该无暇多顾:“不过大婚日子还是晚了些,春天也很好,怎么不选春天大婚?”


    “父亲,您到底怎么了?”崔娴忧心忡忡:“我们回家请太医给您把把脉吧?”


    崔侍郎心里憋得难受,见女儿竟然怀疑自己有病,深吸两口气:“娴儿,你应该知道你兄长有位心仪的姑娘。”


    “女儿知道。”崔娴点头:“女儿听闻那位姑娘姓温名雅,是位灵动有趣的女子。”


    “她骗了你兄长。”


    “什么?”崔娴惊愕。


    “温雅并非她的真名,她真正的身份是诚平侯唯一的孙女,瑞宁王的未来王妃。”


    “什么?!”崔娴终于明白,为何父亲方才的表情那般难看。


    父亲万般阻挠的人,原来是父亲心中最理想的儿媳人选。


    如果父亲当初没有阻拦兄长与她在一起……


    “她对你兄长也不算真心。”崔侍郎嘴硬道:“若她对辞儿有意,就不会对辞儿隐瞒身份。”


    “那时她们一家躲避废王追捕,不隐瞒身份还有什么法子?”


    听到崔辞的声音,父女二人齐齐回头,崔辞站在他们身后,脸上挂着惨白的笑。


    “本就是我的错。”


    他笑了笑,突然捂住胸口吐出一口血,仰头倒了下去。


    “兄长!”


    “辞儿!”


    “快把荷包拿出来。”云栖芽坐进马车,迫不及待向凌砚淮伸手:“我们看看里面有多少银子。”


    两人盘腿围坐在矮桌旁,凌砚淮把荷包从袖子里拿出来,云栖芽打开荷包,把东西往桌上倒。


    四张一百两的银票,一把剪得稀碎的碎银,还有十几枚铜钱。


    “看来崔侍郎是真的没什么钱了。”云栖芽数了数铜钱,一共十六枚。


    “这些全都给你。”她大手一挥,把所有铜钱都给了凌砚淮,阔气得好像给了他十几张金叶子:“这是对你刚才机灵的奖励。”


    刚才她跟小伙伴跑得这么快,就是怕崔侍郎缓过神,找她要回这几次给的银子。


    有的钱她花了,有的钱她分给其他人了,还是不可能还的。


    “谢谢芽芽。”凌砚淮把铜钱拢到自己面前。


    “老规矩,剩下的我们一人一半。”云栖芽开始分剩下的。


    凌砚淮假装没有看到云栖芽把大的碎银块分给她自己,把其中一张银票给了云栖芽:“这次全靠你想到崔侍郎提前从工部下值,他才拿银子贿赂你,所以你应该多拿点。”


    “那也行。”云栖芽觉得自己确实应该拿大头,她把银票揣好:“明日我要去万宝斋给祖母挑贺寿礼,得多准备些银子。”


    “老夫人书画双绝,名扬京城,她应该也喜欢名人的书画字帖?”凌砚淮道:“外面买的书画很有可能是赝品。”


    “那倒是。”云栖芽发愁:“我想送能让祖母开心的好东西。”


    “你会挑名人字画真迹么?”云栖芽把身边的人想了一圈,也找不出几个擅长这方面的人。


    崔辞倒是在这方面有点造诣,但她现在都不打算跟他玩了,肯定不会再找他帮忙。


    “我不太确定。”凌砚淮思考片刻:“这几年我接触的字画皆是真迹,十三岁以前连假的都没机会看。”


    云栖芽一时间有些沉默。


    小伙伴这大喜大悲的人生,真是喜忧参半。


    “那我们明天先去挑挑看?”云栖芽想,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两人好像同时忘了,以他们的身份,随随便便就能找来几个擅长辨别真迹的好手。


    隔花门外,荷露与松鹤同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齐齐扭过头保持沉默。


    可能这就是主子想约到一块玩的默契。


    云栖芽回到家,才想起小伙伴的钱袋还挂在自己身上。


    “算了。”她沐浴后躺在床上:“明天再给他。”


    “小姐。”荷露替云栖芽放下床帐:“今日王府很多下人来讨好我。”


    各个围着她叫姐姐,叫得她怪不好意思。


    “应该的。”云栖芽从床帐里探出脑袋:“有我做主的地方,你就能跟着本小姐昂首挺胸。”


    “小姐英明!”荷露狗腿:“奴婢誓死追随小姐。”


    她永远是小姐座下第一走狗!


    第二天,云栖芽带着鼓鼓的荷包出门,跟凌砚淮来到万宝斋,掌柜在前面吹得天花乱坠,凌砚淮在后面默默摇头。


    “这几幅画都是假的?”云栖芽小声问他。


    “真品在我私库里。”凌砚淮眼神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指着角落里泛黄的秋景图道:“那幅画应该是真的,这位大师有个小爱好,喜欢在树叶里,偷偷藏自己的名字。”


    “嗯?”云栖芽凑近秋景图看了许久:“哪里有名字?”


    “这几片。”凌砚淮隔空虚指:“你看到没有?”


    “哦——”云栖芽拖长音调,惊喜地回头看他:“凌寿安,从来没人说过这位大师有这种习惯,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卧室曾经挂过一幅她的画。”凌砚淮没有说的是,那时候他病得很重,哪里都不能去,只能躺在床上盯着屋子里的物件发呆。


    突然某一天,他发现了这个秘密。


    “你好厉害呀!”云栖芽满脸惊叹:“也许这个世界上,除了大师本人,就只有你知道这个秘密。”


    她的眼睛很亮,她眼里的他,好像也在闪闪发光。


    十四岁的他,那时候是不是期盼有 人为他这个发现而惊叹?


    他不知道,但此刻的他,是高兴的。


    “现在你是第三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嘻嘻嘻。”云栖芽捂着嘴偷笑,怕被人发现,她压低声音道:“等我们老了,才把这个秘密告诉其他人。”


    “嗯。”凌砚淮敛眉轻笑,学着她的模样掩着嘴角:“等芽芽老了,再告诉别人,免得其他人仿造大师的作品。”


    云栖芽掏钱把这幅画买了下来,买到了真迹,又知道了别人不知道的秘密,她现在心情极好:“凌寿安,你真的超级超级聪明哎。”


    她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凌砚淮含笑跟在她身后。


    “这种时候你应该夸我了。”云栖芽回头:“这叫有来有往的礼貌。”


    “一般一般。”凌砚淮笑:“在下资质平平,不及云栖芽小姐一半。”


    “过奖过奖。”云栖芽仰头,笑得眯起了眼睛:“本小姐跟王爷平分秋色。”


    看着少女昂扬的笑,凌砚淮心里突然升起浓浓的不甘与遗憾。


    他想与芽芽相携到白头,到老再与她一起告诉别人他发现的小秘密。


    今年的春景很美,明年的春景也很美,有她的春天一直会很美。


    没过两日,桃蕊吐红,桃花开了。


    云栖芽穿着绣了桃花的春衫,带着衣服上绣着桃叶的凌砚淮爬上了桃花山。


    桃花山受皇室管辖,以前只供先帝玩乐,后来当今陛下登基,每到三月便下令大开山门,容许所有人登山望景。


    每年桃花盛开的时节,这里是京郊最热闹的地方。


    云栖芽折了两支桃花,一支插在自己鬓边,一支插在凌砚淮玉冠上。


    “好看。”她拿出小靶镜照了照:“比那日在宫里摘的小黄花好看。”


    想起小黄花,她就想起凌砚淮打算帮她摘牡丹的事。


    “早知道你是瑞宁王,你想去摘牡丹,我就不拦你了。”云栖芽白了凌砚淮一眼:“亏我还担心你会惹怒陛下与娘娘,骗子!”


    这事她能念叨一辈子。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凌砚淮认错飞快:“等几天我就去宫里搬最漂亮的牡丹花给你。”


    “行吧。”云栖芽把靶镜收起来:“算了算了,我也不是爱翻旧账的人。”


    荷露在后面点头。


    就是就是,她家小姐只是偶尔喜欢怀念旧事而已。


    “桃花看多了其实也都差不多。”逛了一会儿,云栖芽兴致已经降低大半。


    来看桃花的人太多,人比桃树多,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传来的烤肉香味。


    山上支着小摊卖吃食的商贩也多。


    她吸了吸鼻子,闻着味找到烤肉摊,买了烤肉跟甜饮,拉着凌砚淮寻了个安静地方,坐在草地上吃烤肉。


    “后天祖母寿辰,明天我要在家里陪着大伯母与母亲一起准备寿宴之事。”云栖芽啃完一串烤蘑菇:“你在府里如果无聊,就进宫去帮我搬几盆牡丹,后天寿宴摆在家里肯定好看又有面儿。”


    凌砚淮点头,决定明天多带一辆马车进宫。


    蝶飞蜂舞,桃红草绿,如果不是远处桃林里传来吵闹声,这里其实是个好地方。


    “卢明珠,你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可是县主,县主!”


    “那咋了,你爹只是个郡王,我娘亲是长公主。”


    “你除了说你娘是长公主,你还能说什么?”


    桃林里安静了两息,然后又响起卢明珠的声音。


    “行,我换个说法,荣山长公主是我娘。”


    “可恶,你们别拦我,我要薅乱她的头发。”


    “我还没说完呢。”对方的气急败坏,让卢明珠语气变得更加嚣张:“我的好姐妹是未来瑞宁王妃,她现在就可以行使王妃的权力。”


    “啊啊啊啊啊啊!”对方显然已经气疯,听动静似乎快要打起来。


    “替我拿着。”云栖芽把没吃完的烤串塞给凌砚淮,身上的披帛也拉下来扔给他:“我过去看看!”


    姐妹,你可别挨揍,我来帮你!


    云栖芽冲进桃林,就看到卢明珠带着四个丫鬟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指指点点,她对面站着凌县主等人,主子仆人加起来有近三十人。


    敌众我寡啊。


    她放下挽起来的袖子,假模假样轻咳两声:“都在吵什么,整座山头,就你们这里最吵。”


    大家都是读过书的人,有什么事不能争争吵吵解决,何必动手呢?


    “芽芽。”原本还虚张声势的卢明珠看到云栖芽,顿时腰杆挺得笔直:“我好姐妹来了!”


    凌县主等人扭头看向云栖芽,云栖芽看了一眼,好家伙,四五个皇家宗室子女,明珠姐姐是准备单挑一群人啊。


    这要是她,明知打不过,早就找借口跑了。


    明珠姐姐好胆量。


    凌县主看到突然出现的云栖芽,愤怒的表情僵住,原本拉着她胳膊的两位堂姐妹飞速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眨眼间,凌县主左右空无一人,背后站满不敢惹事的宗室子弟。


    不怪他们胆小,实在是瑞宁王三个字太有威慑力。


    众所周知,陛下什么都好,唯独容易在瑞宁王的事情上发疯。


    凌县主回头望向小伙伴们,小伙伴看天看地看桃花。


    “妹妹,有什么事可以慢慢说,怎么能跟明珠争吵呢,我们都是自家姐妹。”


    “对对,都是自家姐妹。”.


    宗室子女们缓和着气氛,笑着向云栖芽行礼:“云姑娘,您也来看桃花?”


    云栖芽回礼:“桃花开得这么好,错过了是遗憾。”


    她走到卢明珠身边,卢明珠下巴还昂着呢。


    “明珠姐姐,怎么回事?”


    “没事,遇到谨郡王家的这个,又拿我命格说事,被我骂回去了。”卢明珠拉住云栖芽胳膊:“快扶着我,我有点腿软。”


    云栖芽:“……”


    所以你刚才那么嚣张图什么?


    卢明珠:“以前她说我命格不好,我不挑她的理。现在你都说我是有福之人了,她还敢拿这个说事,我能忍?”


    云栖芽点头:“确实不能。”


    居然敢质疑她的相术,那她就不高兴了。


    “姐妹,你等我。”云栖芽松开卢明珠的手:“我去叫帮手。”


    卢明珠怀疑地看着她,她该不会看这里人多,准备跑路吧?


    “凌砚淮在外面,我去叫他。”


    就算凌砚淮在这里一个打十个,他们都不敢还手。


    卢明珠感动了,好姐妹!


    她居然怀疑她跑路,她可真不是人啊!——


    作者有话说:卢明珠:来啊!我娘是荣山长公主,我姐妹是瑞宁王妃,我敢单挑,你们敢吗?


    【晚安,明晚见】


    第50章 搬花 进宫打劫?


    凌县主眼睁睁看着云栖芽突然而来, 又匆匆离去。


    “她就这么跑了?”凌县主有些茫然,就算云栖芽不跑,她们也不敢真的动她呀。


    不过——


    她嘲讽地望向卢明珠:“看来你这个好姐妹靠山,好像也不怎么牢固。”


    看见她这边人多, 把卢明珠扔下就跑, 算什么好姐妹?


    “你懂什么?”知道云栖芽去叫瑞宁王当帮手后, 卢明珠态度嚣张得准备做这群人祖宗:“我劝你们对我客气点, 免得我救兵到了后吓死你们。”


    好姐妹, 你一定拿捏住瑞宁王, 让他抓鸡不敢撵狗,让他往东不能朝西。


    不然我今天就要跪在这里了。


    “救兵?”凌县主得意地笑出声,带着自己的仆人一步步靠近卢明珠站着的大石头。


    “凌寿安,跟我走。”云栖芽冲出桃林, 朝凌砚淮挥手。


    凌砚淮放下手里的东西,随侍仆人们赶紧也跟了上去。


    走了一段路他才想起问:“桃林里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凌家的一堆子亲戚欺负明珠姐姐,两边好像快打起来了, 我带你去帮忙。”云栖芽拉着凌砚淮的袖子,迈着气势汹汹的步伐, 身后跟着一堆王府随侍跟侍卫。


    “我不太擅长打架。”凌砚淮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有点担心自己会拖后腿。


    “没关系, 以你的身份跟身体状况, 他们不敢当着你的面跟你动手,但凡他们敢动你一根手指头,哼哼。”


    云栖芽笑得幸灾乐祸。


    “会如何?”凌砚淮有点好奇。


    “他们全都要跪在地上求你别死。”


    松鹤:“……”


    好消息:小姐没拿王爷当娇贵的病人看待。


    坏消息:小姐好像也没拿王爷当个正经人使唤。


    凌砚淮愣了愣,随后笑出声,连旁边横过来的桃花枝都忘了避开,被它无情抽打了一下脸。


    “卢明珠, 你给我从石头上下来。”凌县主仗着人多,把大石头团团围住。


    两边人互相叫骂,倒谁也不敢真正动手。


    “我才走这么一会,你们怎么又吵起来了?”云栖芽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众人身后:“你们吵成这样成何体统,你说对不对,瑞宁王殿下?”


    瑞、瑞宁王?


    情绪上头的凌县主等人像掐住脖子的大鹅,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怎么可能是瑞宁王?


    瑞宁王连门都不爱出,怎么会跑来爬山?


    不对啊,家里长辈猜测,陛下与皇后让云家小姐提前行使王妃权力,并非瑞宁王有多在乎她,而是因为瑞宁王身体糟糕,可能活不了多少年,陛下跟娘娘有意补偿她。


    这个不愿吹风,不喜晒太阳的病秧子,会跑来爬山赏桃花?


    幻觉,一切都是他们吵架吵得太狠,气出来的幻觉。


    “见过瑞宁王殿下。”卢明珠跳下石头,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云栖芽身边,给凌砚淮行了礼后,就站在了云栖芽身侧,偷偷给她竖起大拇指。


    姐妹,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在皇家最有力的靠山了,我娘都要排你后面。


    听到卢明珠行礼问安的声音,凌县主等人彻底死心,转身匆匆行礼。


    早知他来,他们就不来了。


    “拜见瑞宁王殿下,殿下安。”凌县主抬头偷偷看了一眼。


    云栖芽站在中间,可恶的卢明珠站在右边,一副得势便猖狂的模样。


    地位最高的瑞宁王并未站在最前面,而是站在云栖芽左边,手里还拿着一条女子的披帛。


    她又飞速看向云栖芽,对方身上果然没有搭披帛,而且两人身上的衣服……


    就算她再瞎也看得出,瑞宁王衣服上绣的桃叶,是为了衬托云栖芽裙摆上的桃花纹。


    这这这……


    她想起陛下身边也只有皇后娘娘一人,当年夫妻二人成婚多年没有子嗣,陛下都不愿纳妾。


    难怪陛下有时候会给宗室的人说什么淮儿肖朕,那时候她以为陛下爱子心切胡言乱语,没想到还真有相似之处?!


    “咳咳咳。”


    凌砚淮轻咳了几声,这些宗室子弟们就抖了几下。


    一个个死死埋着头,大气不敢出,他们怕瑞宁王突然晕倒,陛下怨他们呼吸声太大,吵晕了瑞宁王。


    见他们怂头怂脑的模样,云栖芽露出话本反派招牌邪恶笑脸,踮脚在凌砚淮耳边小声道:“吓吓他们。”


    免得一天到晚搞欺负人这一套,欺负的还是她好姐妹。


    而且他们竟然敢怀疑她的相术,这像话吗?


    她云栖芽批过的命,从来没出过错!


    桃花山上人来人往,他们在这里吵吵嚷嚷,传到其他人耳朵里,让京城人看皇室宗族子弟的笑话,难道很光彩?


    以前皇家热闹她看得也很开心,但她现在是卢明珠姐妹,是未来瑞宁王妃,她超有主人翁意识的!


    “此地乃百姓游玩之地,你们这般吵闹,让百姓们怎么办?咳咳咳。”


    “殿下,殿下,你怎么了?”


    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云栖芽的惊呼声,心头瞬间凉到底。


    完了完了,瑞宁王该不会被他们气出了什么好歹?


    “诸位贵人,在下奉命送贵人们回府。”王府侍卫意有所指道:“此处人多,不便说话。”


    由瑞宁王府的侍卫把他们送回家,难道就很方便?


    从不多管闲事的瑞宁王,派兵把他们一个个送回家,传入长辈们耳中,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更别提现在瑞宁王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晕过去的模样,他们看着就害怕。


    他们一句话也不敢说,老老实实跟在王府侍卫后面准备下山。


    “凌县主。”云栖芽叫住凌县主。


    凌县主脚步一僵,走在她旁边的伙伴们纷纷挪开脚,满脸都写着跟她不熟。


    凌县主不太敢面对云栖芽,上次在首饰铺,她对云栖芽说话时并不算客气,她怕云栖芽记恨她。


    早知道她会成为瑞宁王妃,打死她都不敢乱说一句话。


    “不知县主是否还记得我们初见时,你说过的话?”云栖芽轻轻握住卢明珠的手:“我与明珠姐姐情同姐妹,姐姐是有福之人,与姐姐相识以后,我运气就变好了许多。”


    凌县主面颊上的肉微微抖了抖。


    她怎么不记得,那日她说云栖芽是卢明珠座下走狗,没过两日她父王就在朝堂上被云栖芽大伯弹劾。


    卢明珠感动极了,芽芽真是她的好姐妹,找到机会就帮她撑腰,还不让别人说她命不好。


    几位宗室子女听到这话,隐隐也觉得有道理。如果卢明珠命格不好,妨克身边人,为何荣山长公主好好的,跟她做朋友的云栖芽,还做了瑞宁王妃。


    难道真如京中传言那般,是别人算错了。


    当年为卢明珠算命的高人,好像是废王从民间找来的?


    废王啊……


    想到此人,大家都忍不住皱眉,若是跟废王有关,妖言惑众也就不奇怪了。


    等把闹事的几个宗室子弟送走,卢明珠看了看从头到尾都没跟她说过话的瑞宁王,小声干笑道:“芽芽,我也该回家了。”


    “我们一起。”云栖芽把披帛搭在臂弯,凌砚淮低头帮她整理卷边的地方。


    云栖芽抬起左臂,凌砚淮便帮她整理左袖上的皱纹。


    刚才挽袖子准备打架时留下的。


    卢明珠莫名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不、不用了,我还有其他事,跟你同行不太方便。”


    希望瑞宁王已经忘记她带芽芽去乐坊玩的事。


    云栖芽回头看了一下凌砚淮,明白她的顾虑:“好,那我下次再找你玩。”


    “嗯嗯。”卢明珠迫不及待点头,对瑞宁王行了一礼就走。


    “芽芽。”她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云栖芽:“谢谢你。”


    现在的她,已经不再执着自己的命格。


    她是荣山长公主府女儿,是瑞宁王妃的姐妹,便是再没福气,也变得有福了。


    云栖芽微微愣住,随后笑开:“不客气。”


    林子恢复安宁,只隐约能听到远处行人的说话声,还有风吹过山涧的声响。


    “你不用说几句话,就能把他们吓得不敢吭声。”云栖芽笑眯眯给凌砚淮竖大拇指:“凌寿安,你很厉害嘛。”


    “他们惧怕的并非我,而是父皇。”凌砚淮伸手抬起差点戳到云栖芽脑门的桃树枝:“他们也怕我在他们面前病倒,父皇会责罚他们。”


    “你是陛下的宝贝大儿子,他们怕陛下就等于怕你,有什么区别?”云栖芽弯腰避过桃枝继续往前走:“原本我还想着等你封王拜相一起称霸京城,现在好像不用了。”


    “为何?”凌砚淮松开桃树枝,花瓣垂落在地,成为了污泥的肥料。


    “因为我们现在就可以在京城横行霸道。”云栖芽得意昂头:“路边的狗见到我们不摇尾巴,我们都能抢走它的大棒骨。”


    松鹤满脸震惊,小姐终于要带着王爷,从街溜子升级为连狗子大棒骨都不愿意放过的街头混混吗?


    那以后王爷每天要走的路是不是会变得更多?


    桃花山发生的事,很快就传到了皇后耳中。


    “既没让朋友吃亏,又以最快的速度平息了一场闹剧,没让其他人看宗族子弟的笑话。”皇后对皇帝道:“栖芽这个孩子做事很果断。”


    “最难得的是淮儿帮着处理了这件事。”皇帝捂着眼睛,良久后才平复好心情:“这一次,他终于没有再置身事外。”


    就像是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终于开出了小花。


    即使花还小,但已经有了生命。


    “果州那边可有消息传来?”皇后还惦记着李神医的事。


    “京城离果州较远,就算飞鸽传书,来回也要耗费好几日。”皇帝握住皇后的手:“我们要冷静点,尤其是不能让淮儿察觉到异样。”


    渺茫的希望,就像寒风中的烛火,轻轻一吹就灭了,他们根本不敢让淮儿知晓得太详细。


    “无论如何,淮儿能遇到云家小姑娘,实在是太好了。”皇后平复好情绪,既是安慰皇帝,也是安慰自己:“会越来越好的。”


    帝后一感动,就想给云栖芽赏赐:“云伯言待云小姑娘极好,朕给他家一个荣耀,等云伯言袭爵时,无需降等。”


    “也好,我记得栖芽父亲还是个白身,不如找个机会也给他一个爵位?”皇后道:“这既是给栖芽体面,也是替淮儿讨姑娘的欢心。”


    “还是你想得周到。”皇帝深以为然,未来岳父有个虚爵,对淮儿也有好处。


    至少要让朝臣们都知道,他有多重视淮儿,连未来王妃娘家他都愿意加恩。


    “谨郡王家的那位小姑娘,言行实在不妥当。”皇后叹气:“今天一早,谨郡王妃还来宫里向我请罪。”


    “明珠那孩子今年也不小了,不如给荣山颜面,封赏她郡主爵位?”


    “朝中女眷之事,皆由你做主。”皇帝向来尊重皇后的意见:“我可不敢多言。”


    “陛下、娘娘,大殿下来了。”


    传话太监表情有些微妙,他不知道该怎么禀告陛下跟娘娘,大殿下今日多带了一辆马车进宫。


    “快让淮儿进来。”皇帝一心只想见好大儿,哪里顾得上观察小太监表情。


    “父皇,母后。”凌砚淮走进屋,大概是跟云栖芽相处久了,他与帝后相处起来,不似以往那般紧绷。


    不过他没忘记自己今天的来意,半盏茶下肚后,开始要东西:“父皇,母后,儿臣想到花房搬一些牡丹花。”


    “牡丹花?”皇后愣了愣,没想到儿子会要这些东西,当即点头答应下来:“花房里还有其他漂亮花,你所有喜欢的,也一并带走。”


    “谢谢母后。”凌砚淮放下茶盏:“儿臣现在就去挑。”


    “这么急?”皇帝探着脖子,对好大儿匆忙的背影道:“多派几个人跟着,别累着自己。”


    孩子知道找他们要喜欢的东西了,多可爱。


    凌砚淮脚下一缓,突然回头,看到了帝后眼底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欣慰与喜悦。


    他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男女,对他们露出了笑容。


    “父皇母后,谢谢。”


    看到这个笑容,帝后二人愣神许久:“淮儿刚才,是不是开心的朝我们笑了?”


    皇后红着眼睛一边点头一边笑。


    在刚才那个瞬间,她好像又看见了十八年前的淮儿,他仰着稚嫩的脸,对她笑如朝阳。


    洛王听闻凌砚淮跟云栖芽昨日去桃花山赏花,还平息了几个宗族子女之间的争端,阴阳怪气道:“几片破桃花有什么好看的,就他那病殃殃的体格子,也不怕累晕在半路上,本王今日去宫中花房赏尽天下名花。”


    凌砚淮什么时候开始插手这些事了?


    随侍呵呵应是,假装没看见王爷脸上的羡慕与酸溜溜。


    吃不到葡萄的人,总爱说葡萄是酸的。


    他们懂。


    洛王心里十分不得劲,尤其是他进宫时,看到两辆瑞宁王府的马车从宫里出来,心里更加不得劲儿了。


    凌砚淮这个不要脸的,又去宫里拿了什么好东西?


    真烦。


    破花破树破草叶全都烦。


    他心气不顺地走进花房,发现花房里东缺一块,西少一盆,好些精心养育的牡丹与茶花不见踪影。


    太监宫女们乱糟糟走来走去,让他本就烦躁无比的心,变得暴躁起来。


    “花呢?”洛王怒吼:“本王最喜欢的那几盆牡丹呢?”


    “回洛王殿下,那几盆牡丹花被瑞宁王殿下搬走了。”


    “本王喜欢的那几盆茶花又去了何处?”


    “回、回殿下。”管事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也、也被瑞宁王殿下方才一并搬走了。”


    洛王憋着气:“什么都搬,什么都拿,偏偏还拿本王喜欢的花,他是蝗虫吗?!”


    花房的宫女太监们听到这话,全都吓得跪在了地上。


    洛王扭头看向花房大门口:“摆在门口的两盆万年松去了何处?”


    管事太监:“……”


    要不您还是别问了,问得越多,气得会越狠。


    “回、回殿下,也被瑞宁王殿下搬走了。”


    洛王气得一脚踹在台阶上。


    又是凌砚淮,又是他!


    “芽芽,你站在大门口作甚?”大太太出来看下人把大门上的红灯笼换好没有,见云栖芽跟荷露蹲在门边,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难道在等人?”


    “嗯嗯。”云栖芽点头:“前两日您说府里缺了些名贵花草,所以我托人送了点过来。”


    “咱们芽芽真细心。”花还没见到,大太太已经先夸上了:“有了你准备的花,明天的寿宴肯定更加热闹。”


    “我做的这些只是锦上添花,主要还是大伯母您的功劳。”云栖芽起身抱着大太太的胳膊,两人正说着话,瑞宁王府的马车过来了。


    大太太看着瑞宁王府特有的豪华马车,震惊地看着宝贝侄女:“你托的人,该不会是瑞宁王?”


    “对呀,对呀。”云栖芽点头:“找谁都不如找他好使。”


    大太太:“……”


    我的心肝侄女,瑞宁王是帝后的好大儿,不是你的小跑腿,你这样会不会太不客气了?


    “芽芽。”马车还没到云家大门口,凌砚淮就从车窗里探出头向云栖芽挥手:“我来了。”


    “你拿了哪些花?”云栖芽跳下台阶,踮着脚试图看清马车里的东西。


    “好看的名贵的都拿了一些。”凌砚淮见云栖芽靠近马车,自己跟着从车上下来:“如果不够,我再进宫走一趟。”


    “有几盆牡丹花我听太监说洛王很喜欢。”知道云栖芽不喜欢洛王,凌砚淮小声道:“所以我全给搬走了。”


    “嘿嘿嘿。”云栖芽果然开心:“干得漂亮!”


    大太太假装没听见两个小年轻的嘀嘀咕咕,上前行礼:“臣妇拜见……”


    “都是一家人,伯母不必对晚辈多礼。”凌砚淮连忙拦住她:“我带了一些宫里的花出来,烦请伯母看看,哪些花适合摆在老夫人寿宴上?”


    王府随侍把马车上各种花抬了下来,甚至还有两盆长势极好的万年青。


    大太太看着地上这些价值不菲的名贵花草,又扭头看对着花草挑挑拣拣的瑞宁王跟侄女,见多识广的她,竟半天说不出得体的话。


    瑞宁王殿下,您进宫打劫这件事,皇上跟娘娘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皇上皇后:吾儿真棒~


    芽芽:小伙伴就是这么靠得住!


    淮子:()


    【晚安,明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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