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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义气(捉虫) 五彩斑斓的白


    两个精致的小圆盒被放到云栖芽掌心。


    “好漂亮的盒子。”云栖芽打量着这两只盒子, 满心都是喜欢:“谢谢你,凌寿安。”


    没忘记她的礼物就好。


    “你喜欢就好。”凌砚淮见她额头上冒着细汗,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手帕:“干净的,没用过。”


    云栖芽接过帕子随意擦了两下, 额前细碎的小绒毛, 因为她这个动作支楞起来, 在春日微风中摇摇摆摆, 说不出的可爱。


    凌砚淮盯着这些可爱的小绒毛看了几息:“进宫后你不要紧张, 我会安排宫里的人照顾你。”


    “你在宫里也有人脉?”云栖芽把漂亮的香粉盒装进荷包, 用敬佩的眼神看向小伙伴,不愧是能越过洛王,拿到琉璃宫灯的人。


    就是这么带派!


    “凌寿安,你怎么能这么厉害呀。”云栖芽捧着脸, 大大的圆眼里满是星星:“你是我所有朋友里,最最厉害的人脉。”


    她怎么能这么厉害呀,能交到这么好的朋友~


    被这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 凌砚淮耳尖红得发烫,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只觉得头晕眼也晕, 直到云栖芽离开也没缓过神来。


    “大殿下。”老郡王见凌砚淮一直站在自家大门口石狮子旁不动弹, 只好上前道:“殿下大驾光临, 请您到寒舍饮杯热茶。”


    “多谢老叔祖。”凌砚淮眉眼轻扬,紧紧握着云栖芽送他的墨盒:“晚辈不打扰老叔祖休息,先告辞。”


    说完,他又夸了一句:“老叔祖家门口的青草长得甚是可爱。”


    老郡王愣住,以前他从未在大殿下身上,见到如此朝气蓬勃的少年意气。


    就像是安静的石头, 突然开出了一朵漂亮的小花。


    他又扭头看向凌砚淮提到的青草,那是两三根不知何时偷偷长出来的杂草,只冒出来一点点草尖,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发现。


    这玩意儿可爱在哪?


    他是个可怜的七旬老人,理解不了年轻人的审美。


    大街上熙熙攘攘,崔辞路过昨日偶遇温姑娘的地方,站在街头人潮中出神。


    京城那么大,他大概再也没有与她相遇的机会。


    沉甸甸的郁气压得他几乎无法喘息,茶楼门口鸟笼里,一只鹦鹉在学舌招呼过往客人。


    客人们夸着鹦鹉新奇可爱,鹦鹉向客人展示它漂亮的羽毛,换来更多的赞叹。


    可无论有多少称赞,鹦鹉都只能在笼子里。


    穿着金甲的侍卫,伴着一辆豪华的马车缓缓经过,就连阳光都比不上这辆马车耀眼。


    虽然他以前从未见过这辆马车,但他知道马车里坐的人是谁。


    他退后一步,拱手行礼。


    这是崔氏一族对皇室的尊崇。


    马车从他面前经过,没有半分停留,直到它走远,崔辞才缓缓抬起头。


    瑞宁王。


    圣上力排众议破格加封的双爵亲王,不显于人前,也不与任何朝臣结交。


    不入朝不理事,但在朝中又有特殊的地位,因为无人敢得罪他。


    可惜体弱多病。


    “少爷,我们回去吧。”小厮见崔辞来到这个地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记恨昨日打他的那几个人,甚至把这份记恨转移到了温氏女的身上。


    “若是大人知道你来了此处,他会生气的。”


    崔辞闭了闭眼:“我知道,回去吧。”


    麟州是富饶之地,可是跟京城的繁华比起来,还是相差甚远,就连街边的百姓,似乎也格外胆大,连世家大族的私事也敢拿出来说笑。


    “探花郎又如何,不守男德一样被女人退婚。”


    “人家是侯府小姐,怎能受这样的委屈。”


    小厮听到这些言语,皱着眉头想,这些连字都写不好的平头百姓,居然敢对探花郎说三道四,对读书人毫无敬意,实在是粗俗无礼。


    云栖芽在侯府学了两天的规矩礼仪,进宫当天一大早就开始梳洗打扮,换上宫里为她准备的宫裙。


    广袖宫裙做工复杂,裙摆上绣着十二种花色,每一种都栩栩如生。


    披帛薄如轻烟,上面用极细的金线绣着祥云纹,走在太阳底下,便会散发出熠熠光辉。


    “真漂亮。”云栖芽抚着披帛,在上面洒了一点小伙伴送的梅香粉。


    梅香幽暗,似有似无,与这条披帛十分相配。


    “好自然的梅香。”荷露深吸两口气,“小姐,凌公子送你的香粉一定不便宜。”


    那当然,凌寿安超大方的。


    云栖芽把披帛搭在臂弯,偏头看荷露:“荷露,今日我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荷露狗腿点头:“小姐天下第一美!”


    “有眼光。”云栖芽摸了摸自己的脸蛋,站在镜子前照来照去。


    哎呀,心情真好。


    嘻嘻。


    “小姐,宫里的马车到了。”


    云栖芽立刻收敛起脸上的笑,摆出侯府小姐端庄的模样:“来了。”


    今日云家的脸面,由她来守护。


    每年陪伴皇后祭拜花神的女子,都只有十二位。


    云栖芽在女官的带领下,与其他姑娘一起来到问天楼外的祭台边。


    十二人分四排站列,每排三人,云栖芽站在了第一排。


    在场其她姑娘,朝她投来隐晦的目光。


    与她们相比,云栖芽只是个刚回京的新人。才回来就能得到皇后娘娘的重视,自然有值得她们注意的特别之处。


    宫女为她们奉上茶点,女官过来陪她们寒暄交流。


    “诸位小姐不要紧张,祭神仪式还有半个时辰开始,你们先用些茶水。”女官走过云栖芽时,脚步微顿。


    这股梅花的清香……


    “云小姐。”女官扶着云栖芽的胳膊:“您回京不久,对宫里也不太熟悉,若有需要的地方,尽管吩咐下官。”


    “多谢大人。”云栖芽察觉到女官对自己明显有些特别的态度,对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难道这就是凌寿安为她找的宫中人脉?


    连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都能给他面子,她的小伙伴还是太有实力了。


    越靠近云栖芽,女官就越能肯定,刚才闻到的梅香粉味道,就是云小姐身上散发出来的。


    这次上贡到宫里的梅香粉只有两盒,皇后娘娘一直没有用,昨日娘娘又给了瑞宁王殿下。


    现在这股梅香出现在了云小姐身上。


    女官猜测到某种可能,再看云栖芽时,便多了几分敬重,转头吩咐宫人搬来桌椅,让在场的贵女们坐下等待。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云栖芽总感觉自己盘子的果子比其他人大,颜色也更红。


    为了照顾她,小伙伴居然连这点小事都替她考虑到了?


    这是崔娴第三次参加花神祭拜,但这是她第一次等待时,宫里为她们准备休息桌椅。


    祭拜花神是一件神圣的事,为了彰显诚心,都是肃立静待。


    这次与往日,有何不同呢?


    她观察着在场其他十一位姑娘,里面近半数人,去年也参加过祭拜花神,她们似乎也对这次有桌椅点心感到意外。


    她担心妆容受损,所以并没有动桌上的瓜果点心。


    与她相邻的云姑娘大概没有参加祭神的经验,在宫女的伺候下,吃了好几个果子。


    她有心提醒,但碍于有女官在场,只能垂下头,伸手摸了几下没有动过的果盘,希望云姑娘能懂她的暗示。


    可惜围在云姑娘身边的 两三个宫女过于热情,对方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这点暗示。


    时间缓缓过去,云姑娘唇上的口脂已经没了,幸好她唇色生得好看,即使没有口脂也很润泽。


    崔娴放下了心。


    很快她又发现,自己方才的担心有些多余,因为有宫女拿来口脂,特意为云姑娘补上了妆。


    白嫩的脸,红润的唇,云姑娘生得实在太过好看。


    崔娴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待桌椅撤去,外面响起太监的击掌声。


    “皇后娘娘驾到!”


    云栖芽与众人一起行礼,然后偷偷看皇后娘娘的裙边。


    那里绣着漂亮繁复的牡丹花,一片繁华景象。


    祭拜花神仪式并不复杂,云栖芽只需要按照礼官的提示行礼。


    等礼官读完祭文,皇后上完香,云栖芽与众女子献花到祭台上,仪式已进入尾声。


    云栖芽仰头看飘向天空的青烟,希望花神娘娘保佑大安风调雨顺。


    祭花神结束,皇后在宫中设宴,请她们用午膳。


    原来今天要管饭。


    云栖芽乐颠颠跟在队伍里,她其实挺喜欢宫里那些山珍海味。


    众贵女到殿内落座,还没开席就先得了赏赐。


    一套代表十二花神的金钗,十二朵宫花,各个都漂亮精致。


    祖母、大伯母、母亲、宋姐姐、明珠姐姐,还有她自己,刚好每人两朵。


    凌寿安是男人,宫花就不分给他了。


    “云姑娘。”崔娴见云栖芽盯着宫花金钗笑得很开心,没忍住想要与对方交好的心思:“在下姓崔。”


    听到崔这个字,云栖芽心情变得更好,她合上装宫花的盒盖:“不知麟州崔刺史是你的……”


    “那是家父。”


    “原来你是崔刺史的爱女。”云栖芽放下装宫花金钗的锦盒:“崔刺史为人大气爽朗,良善仁德,一直是我心中的大好人。”


    崔娴回忆着父亲不苟言笑,事事以家族利益为先的性格,表情有些茫然。


    啊?


    大气爽朗,良善仁德?


    说的是她父亲吗?


    面对云栖芽那张真挚无比的脸,崔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甚至感觉自己脸有些发烧。


    这是她第一次为自己父亲没有别人口中说得那么好,而感到难为情。


    “云姑娘谬赞了。”


    “并非谬赞。”云栖芽发自内心表扬道:“我与家人在外行走近十年,还是第一次遇到崔刺史那么好的人。”


    崔娴:“……”


    她父亲在外面干了什么,是不是骗小姑娘了?


    面对云姑娘漂亮又诚恳的双眼,崔娴低下了满是愧疚的脑袋。


    “你是说,淮儿昨日拿走的梅香粉,今日就用在了云家小姑娘身上?”


    内室,皇后刚换下一身礼袍,听完女官的汇报以后,激动得在屋子里转了三圈:“你做得很对,若她便是那位让淮儿愿意出门的姑娘,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难怪那日老二想娶云家小姑娘为侧妃,淮儿会开口骂老二不要脸。


    确实是不要脸,那可是淮儿喜欢的小姑娘。


    皇后仔细回忆着当日儿子的一言一行,越想越愧疚,那日她只顾着教训不省心的老二,却没注意到淮儿的异样。


    是她做得不够好,她早该想到的。


    “你去请云姑娘来,就说本宫想她来陪我说说话。”


    想到她很喜欢的小姑娘,淮儿也很喜欢,皇后又有些高兴。


    至少这也能证明,他们母子之间的缘分。


    她的孩子即使流落在外十年,眼光仍旧与她相似。


    作为母亲,这一点点微薄的相似,就足以让她开心许久。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长乐安康。”云栖芽走进屋,想给皇后行大礼,被皇后亲自扶了起来。


    “不用多礼,快起来说话。”皇后拉着云栖芽坐在自己身边,语气温和得不像一国皇后,更像是关爱她的长辈:“你今年多大了?”


    “回娘娘,臣女今年十七。”云栖芽不知道皇后为何对她如此亲近,但她能够感受到皇后对她的善意与亲近。


    皇后确实也没为难她,只问了她回京后习不习惯,喜欢吃什么,与朋友相处得如何。


    云栖芽全都夸好,甚至在皇后提到循郡王府时,还特意夸了一下自己的小伙伴。


    她面见皇后的机会不多,一定要见缝插针的为小伙伴拉高皇后对他的好感。


    她云栖芽,对朋友就是如此义气!


    “凌寿安……”皇后轻唤着这个名字,语气柔和无比:“寿安确实是个极好极好的孩子。”


    那是她的寿安啊。


    “就是,就是,皇后娘娘您真有眼光。”云栖芽点头啊点头。


    所以您以后有什么要分给宗室子弟的好东西,一定不能忘了他。


    宫中某处角落,凌砚淮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小太监,表情有些空白。


    什么叫皇后宫里的宫女太过热情,他挤不进去?


    母后竟如此喜欢栖芽?


    想到凌家老祖宗们有收朝臣之女为义女的前科,他苍白的脸,变成了五彩斑斓的白——


    作者有话说:芽芽:真正的义气,就是帮你在大佬面前说好话!我可真是感动大安的好朋友。


    凌砚淮:你说的白,是怎样的白?


    【晚安,明晚见】


    第32章 呸 凌砚淮,你下贱


    “殿下!”伺候的宫人见大殿下神情不对, 以为他又旧疾复发,吓得面色大变:“快去传御医!”


    “慌什么,本王没事。”凌砚淮见这些宫人神情惊恐、惶惶不安的模样,露出自嘲的笑:“不要闹得影响宫中宴会。”


    难怪栖芽想离“瑞宁王”远一些, 因为他的存在, 本身就是一种麻烦。


    奴仆们唯恐他病了, 不好了, 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


    官员们唯恐他不高兴, 影响他们仕途。


    他们怕他, 畏他,也想远离他。


    栖芽被母后喜爱,又有什么不好呢?


    如果母后愿意认栖芽为义女,那是难得一遇的好事, 从此皇家就会成为她最有力的后盾。


    她不想成婚,无人敢置喙。她想成婚,全天下好男儿任她挑选。


    无人敢刁难她, 更无人敢让她受委屈。


    他望着皇后宫殿的方向,脚下仿佛生了根, 无法挪动半步。


    一切……都挺好的。


    云栖芽从皇后内室出来, 回到大殿上后, 投向她的艳羡目光更多了。


    还有人用隐晦的目光打量崔娴, 原本属于崔家女郎的洛王妃,难不成要变成云家小姐?


    云家小姐的父亲虽然没什么出息,但她的大伯简在帝心,她的爷爷是侯爷,她的祖上更是陪同大安开国皇帝打天下的忠臣,祖祖辈辈为皇家效力。


    云家唯一的缺点就是子嗣单薄, 每代人不爱纳妾,比不得崔家子嗣繁茂。


    子嗣繁茂就代表着关系网庞大,背后势力错综复杂,也容易获得更多势力的支持。


    “你回来了?”崔娴对云栖芽友好一笑。


    云栖芽回以一笑。


    两人气氛融洽,倒是让那些暗自揣测想看热闹的人有些失望。


    没有唇枪舌剑,这场宴会都少了几分乐趣。


    待宴席开始,皇帝也赶了过来,帝后二人高坐,不知皇后对皇帝说了什么,引得皇帝龙颜大悦,又给十二位贵女降下赏赐。


    好人,圣上与娘娘都是好人!


    云栖芽接赏接得手软,此刻高台上的帝后在她眼里,已经镶了一圈亮闪闪的金光。


    崔娴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这次宫里的赏赐太过丰厚,丰厚得让她心里有些不安。


    她侧首看云栖芽,对方正低着头,偷偷看放在桌下的一匣子珍珠,开心得圆圆的大眼睛都眯成了半月牙。


    高台上的帝后似乎朝这边望了过来,崔娴轻咳两声,端起桌上的杯子:“云姑娘,今日我与云姑娘一见如故,我敬你。”


    “谢谢崔姑娘。”云栖芽抬起头,优雅回敬:“我也敬你。”


    此刻的云栖芽优雅端庄,言行礼仪挑不出半点错处,但崔娴却觉得,刚才她低头偷笑的模样更加耀眼。


    “皇上,你的眼神收敛些。”皇后端起酒杯掩住唇角:“莫要被云姑娘发现。”


    “灵动活泼,眼神清亮,一看就是云家后人。”皇帝连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瞧,怕把好大儿喜欢的姑娘吓到:“淮儿当真喜欢她?”


    “其他的我不清楚,但淮儿昨日在我这里拿走的梅香粉,今天用在了这位姑娘身上。”皇后给皇帝夹了一筷子菜:“云家二房与废王过往有恩怨,所以跟淮儿去宗正寺的人,应该也是她。”


    当年发生的事,云家虽未告诉外人,但云侍郎早已经把事情经过禀告给皇帝。


    云家二房被逼得用假身份远走他乡,也实属无奈。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是这个小姑娘。”皇帝心中欣喜,有喜欢的姑娘好啊。


    有喜欢才会心生惦记,惦记的东西多了,也就想好好活着了。


    哪怕仅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也不想错过。


    宴会结束,女官没有让贵女们步行到宫外再乘车,而是直接安排他们乘坐马车离开。


    崔府与诚平侯府相隔不远,所以云栖芽与崔娴同乘一辆马车出宫。


    “云姑娘。”


    马车即将到诚平侯府时,崔娴开口道:“我的家中没有其他姐妹,云姑娘若是得空了,希望你能赏脸到鄙府坐一坐。”


    她很少如此热情邀请别人,神情有些羞涩。


    云栖芽干笑两声,她觉得崔刺史看到她,应该开心不到哪里去。


    她不能对不起崔刺史给的一万两银子。


    “多谢崔姑娘,得空我一定到贵府拜访。”


    明天没空,后天也没空,以后都不太有空。


    她是有道德的人,拿了钱一定会办事。


    “姑娘回来了。”


    崔娴一回家,就被父亲叫去了书房。


    “父亲。”崔娴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进门后见兄长也在,对他浅浅一笑。


    “听闻你祭拜花神时站在首列?”崔刺史对女儿的表现很满意:“与你同站一列的人还有谁?”


    “礼部尚书的孙女,以及……”崔娴面上的笑意变得明显:“诚平侯的孙女。”


    “诚平侯府子嗣单薄,不符合皇家挑选王妃的标准,此女不足为虑。”崔刺史沉思片刻:“倒是礼部尚书的孙女,你要暗中提防。”


    崔娴脸上的笑意散去,她咬着唇角不语。


    崔刺史继续道:“前几日兵部尚书年迈致仕,礼部尚书性格沉稳,极有可能调任为兵部尚书。”


    “等他一走,礼部尚书的职位便空缺下来。”崔刺史呼吸沉了沉:“陛下调任我回京,必是为了提拔我们崔家。”


    屋子里静下来。


    “娴儿,为父猜测,陛下与皇后有意让你做洛王妃。”


    崔娴沉默不言。


    她并不想成婚,更不想成为洛王的王妃。


    可她知道,父亲不在乎。


    离开书房后,崔娴长长舒了口气。


    天色已黯,崔辞提着灯笼送她回院子:“我见你回来的时候面上带笑,今日进宫发生什么开心的事?”


    知道兄长在有意宽慰她情绪,崔娴勉强笑了笑:“今日我在宫里认识了一位很好看,也很有意思的姑娘,她有一双极美的眼睛。”


    “是吗?”崔辞不置可否。


    他早就见过世上最美的眼睛,妹妹口中的人,又怎么比得上她?


    凌砚淮还是踏进了皇后的宫门。


    宴会已经散去,皇后宫里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凌砚淮站在前殿大门前,不知栖芽中午坐在哪个位置,宫里的膳食她吃得开心吗?


    “大殿下。”守着殿门的小太监紧张地跪下:“今日天凉,请殿下到后殿歇息。”


    凌砚淮看了眼紧张得瑟瑟发抖的小太监,沉默的转身离开。


    每个人都在害怕他。


    走到母后寝殿前,父皇身边的近身太监也在,他们见到他,纷纷行礼问安。


    “淮儿来了?”殿内出来父皇的声音。


    凌砚淮停下脚步,他好像感受到了父皇的喜悦。


    是因为母后要收喜爱的小姑娘为义女吗?


    他走进殿内,母后坐在桌前提笔书写,桌上摆满了各种女儿家喜欢的金银首饰布匹香料。


    “淮儿你来得正好。”皇后抬头对他笑:“快来看看这些东西,你觉得云家小姑娘会喜欢吗?”


    他的脑子在嗡嗡作响,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桌边的。


    “象牙扇不好。”他听到自己发出来的声音,很平静,很自然,一点颤抖都没有。


    “她不喜欢象牙,说取下象牙血腥。”


    “多加一些金银,她喜欢这些。”


    他的目光掠过桌上那些字画,云侯夫人擅字画,这些她可以拿去送给祖母以表孝心。


    皇后与皇帝默契的交换一个眼神,竟然对人家小姑娘的喜好如此了解,看来是花了大心思。


    皇后在礼单上涂涂改改,全部按照儿子的心思来拟。


    连女官都不用,而是亲手写礼单,母后一定很喜欢栖芽。


    凌砚淮压下涌到喉咙间的痒意,努力在这份礼单上为云栖芽谋更多的好处。


    他说得越多,皇后越高兴。


    对味了,对味了。


    当年皇上讨好她时,也是挖空心思给她送礼,就差没把墙上的金粉刮下来。


    皇帝在旁边默默点头,不愧是他的好大儿,有他当年的风范。


    “还有呢?”皇后见凌砚淮停了下来:“就这点?”


    对喜欢的姑娘,必须要大方才能讨人欢心。


    凌砚淮疑惑,他已经按照皇家收义女的最高规格来拟这份礼单,还少吗?


    一家三口的眼神在屋子里交汇,对彼此的行为都不理解。


    父皇母后竟对栖芽大方得要越过祖制?


    是他们亏待了淮儿,竟让他以为这些东西,就足够好了。


    “淮儿啊。”皇帝心痛极了:“你再多看看,只能多不能少。”


    不然别人会以为他们不重视淮儿,才给诚平侯府下如此寒酸的聘礼。


    “母后,我知道你很喜欢云姑娘。”凌砚淮道:“可是你们越过祖制为她封赏,会给她带来很多麻烦。您若实在喜欢她这个……义女,以后可以多找机会赏赐她。”


    她做他妹妹也好,他可以光明正大保护她,陪伴他。


    等他身体再也撑不住时,瑞宁王府的一切也可以留给她。


    “什么义女?”帝后震惊。


    我们打算给你娶媳妇,你却想跟人做兄妹?!


    “母后不打算认云姑娘为义女吗?”凌砚淮怔怔地看着皇后,如果不是认义女,母后为何要备下这么多礼?


    “淮儿啊。”皇后搁下笔,仔细观察凌砚淮表情,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你觉得云家小姑娘如何?”


    “她很好。”凌砚淮道:“性格机敏可爱,不乏勇敢仁善,跟父母走南闯北多年见多识广,又受其祖母影响,书法卓绝……”


    帝后默默听着好大儿长长一串的夸奖,不敢出声打断,怕儿子还要重新说一遍,那得多喝半盏茶。


    凌砚淮握紧藏在袖子里的拳头:“这么好的姑娘如果能做母亲义女,母亲一定会跟她相处得很开心。”


    帝后:“?”


    有情人一定要成为兄妹吗?


    京城什么时候流行的这种虐恋风,他们怎么不知道?


    “既然她在你眼里这么好。”皇帝小心翼翼开口:“淮儿,你说有没有另外一种选择,比如说让她做王妃?”


    “不好!”凌砚淮心中一阵阵疼,疼得他无法喘息:“二弟配不上云姑娘。”


    他狠狠掐着掌心,不让帝后察觉到他的异样:“父皇,母后,我不同意栖芽做洛王妃。”


    他不配!


    “啊?”


    皇帝不知道自己好大儿已经在脑子里上演了一番虐恋情深,醋海生波。


    他耿直开口:“我跟你母后没想让她做洛王妃。”


    “侧妃更不行!”


    凌砚淮气得红了眼。


    皇后弱弱的问:“她就不能做个瑞宁王妃?”


    “那也不……”凌砚淮紧握的双拳僵住,他想说那也不行,他一个将死之人,怎么能拖累那么好的她。


    可他却听到自己说。


    “那也不能不经过她的同意。”


    承认吧,凌砚淮,你就是个心思肮脏,见不得光的阴暗小人。


    身体不好还惦记着人家姑娘。


    你不要脸!


    你恶心!


    “啊切!”云栖芽揉着鼻子,奇怪了,她今天怎么老打喷嚏,难道是生病了?


    掀开马车帘子,小伙伴穿着蓝色锦袍站在宗正寺大门口石狮子旁,臊眉耷眼没精打采,像是一颗角落里偷偷蜷缩的蘑菇。


    “凌寿安,你怎么了?”云栖芽跳下马车,伸手戳了戳他的后背:“你钱袋子掉了?”


    听到云栖芽的声音,凌砚淮浑身一僵,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你、你来了?”


    “咦?”云栖芽双手环胸,绕着他上下打量:“两三天不见,你对我态度竟然如此生疏,你是不是在外面交别的小伙伴啦?”


    竟然对她如此敷衍,好过分!


    “我没有。”凌砚淮怕云栖芽生气,连忙开口:“没有其他小伙伴,只有你跟我玩。”


    听到只有你三个字,云栖芽准备叉腰的手伸向袖子,从里面拿出一朵宫花:“喏,宫花只剩下最后两朵,本来没打算分给你,但你是我的小伙伴,还是给你一朵。”


    “这是拜过花神的宫花,你戴不出去,放在屋子里也好。”云栖芽把花塞凌砚淮手里:“说吧,你到底怎么了?”


    凌砚淮知道自己现在该道歉,可他心里却忍不住想,芽芽生气的样子也如此可爱。


    呸!


    连自己能活多久都不知道,怎么能生出这样的贪婪心思?


    凌砚淮,你下贱!——


    作者有话说:淮子:我怎么能这样!我不是人!


    【晚安。明晚见】


    第33章 棋 升官发财死相公


    在云栖芽充满好奇的目光注视下, 凌砚淮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不敢说,他怕她看向他的眼神变成厌恶。


    只是想到栖芽可能用那样的眼神看他,他都无法接受。


    见他一副可怜巴巴小白菜的模样,云栖芽不再追问, 反而聊起自己在宫里的事。


    “皇后娘娘召见我的时候, 我还特意跟她夸你了。”云栖芽从来就不是做了好事不留名的性格, 她若做三分, 恨不得别人夸她五分。


    “你说我是不是最讲义气的朋友?”云栖芽用手肘捅小伙伴胳膊。


    丧什么气, 到你夸奖本小姐环节了。


    “是。”


    小伙伴果然很上道, 不仅把她从头夸到脚,还坚持今天由他请客。


    “说好今天我请客,让你掏银子多不好。”云栖芽有点心动,但是为了自己脸面, 她还是假意矜持了一下。


    “那明天吧。”凌砚淮道:“明天再由你请客好不好?”


    只要约好明天,他就能继续跟栖芽见面。


    “那行吧,你都这么说了, 我也不好拒绝。”云栖芽发现小伙伴现在笑得很开心,脸上的丧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里有些想不明白, 掏钱请客有什么好开心的?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云栖芽带着他去河边溜达。


    “最近两天河边杨柳长了新芽, 好多人在河边踏春赏景放纸鸢。”云栖芽仰头,太阳高悬,春光正好。


    “我们也去。”云栖芽道:“听说每年这个时节,会有很多人在河边摆摊卖小吃,我们可以边玩边吃。”


    “好。”凌砚淮让随侍赶来马车:“这里离河边太远,我们乘马车过去。”


    “坐你的马车?”云栖芽注意到小伙伴好像换了新马车, 这辆比往日乘坐的那辆马车更精致更宽敞。


    “嗯。”凌砚淮脸有些红,可能是被太阳晒的:“我这辆马车里比较宽敞,方便你的侍女在车内照顾你。”


    “好哇,好哇。”云栖芽有些好奇马车里面是什么样子,不用人扶,踩着脚蹬就爬上了马车。


    柔软的地毯,漂亮的香炉,塞满吃食的储物柜,一看就很舒适的坐垫,马车中间居然还有用来喝茶下棋的小桌。


    “哇!”云栖芽缩回好奇的脑袋,扭头问站在马车外的小伙伴:“凌寿安,你的新马车真漂亮,你赶紧上来!”


    马车主人不上来,她怎么好意思撒欢。


    凌砚淮跟着上车,云栖芽盘腿坐在棋桌旁,二指捻起一颗棋子,摆出仙鹤指高人模样,然后放下棋子吃吃笑问:“我刚才是不是特有高人风范?”


    “有。”凌砚淮学着她的样子,在她对面盘腿坐下:“芽芽你擅长下棋?”


    马车用隔扇门把空间分为内外两个部分,荷露跟两位女仆以及一名随侍坐在外间,隔扇门并不隔音,所以听到下棋二字时,她屁股默默往外挪了挪。


    又到她家小姐自信环节了。


    “我不擅长下棋,不过跟人学过下棋的手势。”云栖芽又跟凌砚淮显摆了一下自己的高人姿态。


    “如鹤似仙。”凌砚淮张嘴就是夸:“神秘非常,不染凡尘。”


    “你要不要学,我教你。”云栖芽大方分享:“只要摆出来的范儿充足,以后就算你棋艺一般,别人也会觉得你是在藏拙。”


    随侍瞥了眼荷露没说话。


    王爷的棋艺由大安国手亲自教导,棋艺高超根本不用藏拙。


    “谢谢芽芽。”


    随侍默默收回目光。


    哦,原来王爷想学。


    是他想得浅薄了。


    “你的仙鹤指跟谁学的?”凌砚淮捻起一粒棋子,努力让自己拿棋子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生涩。


    “跟崔辞学的。”云栖芽道:“他棋艺非凡,麟州无人能胜过他。”


    啪嗒,凌砚淮把棋子扔回棋盒,转头见云栖芽在把玩棋子,没注意到自己刚才的动作,又重新捡回一颗棋子夹在两指间:“是这样吗?”


    “哇。”云栖芽放下棋子,整个人趴在棋桌上,明亮的双眼就像是朝阳,照开他心里刚升起的郁气。


    凌寿安手指修长匀称,手指修剪得干净整齐,他夹起棋子放在棋盘上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灵动。


    比崔辞的姿态还要好看。


    云栖芽很诚实的把棋盒推到小伙伴面前:“凌寿安,你再下一枚给我看看。”


    “好。”凌砚淮笑了笑,捻起棋子在棋盘上一粒一粒摆放起来。


    最后成型的不是云栖芽看不懂的高深棋局,而是一张正对着她的笑脸。


    云栖芽被这张笑脸逗得噗嗤笑,捡了白色棋子也摆出一个笑脸,正对着小伙伴。


    “我给你摆的笑脸比较大。”云栖芽单手托腮,目光偶尔在他指间徘徊:“你是不是会下棋?”


    “略懂些皮毛。”凌砚淮看着那个比自己大一圈的笑脸,捻着玉棋在指尖把玩。


    呵。


    什么崔辞,芽芽也会用棋子给他摆这么大的笑脸么?


    “芽芽。”凌砚淮知道她在看自己手指,他假做不知,只是让自己把玩棋子的动作更加优雅。


    “嗯?”云栖芽应声后才察觉,小伙伴今天对自己的称呼跟以往不太一样。


    “假如有一个地位高、钱财丰厚但身体不好,有可能会早逝的男人想娶你,你会不会讨厌他?”


    “他有没有其他妻妾子女?”


    凌砚淮摇头:“未曾婚配。”


    “容貌如何?”云栖芽来了点兴趣。


    凌砚淮避开云栖芽视线:“就当他跟我长得差不多。”


    “他早逝后家里的金银财宝都归我吗?”云栖芽对小伙伴的那张脸还是比较满意的。


    “他死后所有一切都归你,并且他的父母在他死后会一直保护你,不让你受任何委屈。”凌砚淮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大大的笑脸:“如果是你,你会不会愿意?”


    “这等天大的好事能轮到我?”云栖芽朝小伙伴翻白眼:“大白天不要给我瞎许愿,我们是在马车里,不是在许愿池里。”


    她虽然怀揣着软饭梦想,但也不敢这么梦得这么夸张。


    “你怎么不说瑞宁王对我情根深种,非我不娶?”


    云栖芽拍小伙伴肩膀:“寿安啊,身为我的小伙伴,你看我哪都好我能够理解,但也不能太过蔽于偏爱,不见我瑕。”


    肩膀上的手没有用太大力气,轻轻两下触碰,让他全身都开始僵麻。


    嫁给瑞宁王,对芽芽而言,原来是好事吗?


    “你不是说,要远离瑞宁王?”凌砚淮身体飘飘忽忽,脑子里乱糟糟一团,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为什么嫁给他又算好事?”


    “平常人身份,跟瑞宁王妃能一样吗?”街头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云栖芽怕自己的话被外人听见,压低声音把脑袋凑到小伙伴胸前:“陛下跟娘娘甚爱瑞宁王,他肯定有很多金银财宝。嫁给他就等于升官发财死相公,你说是不是好事?”


    随侍默默低头,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个聋子。


    “嗯。”凌砚淮笑了,幽暗的眼瞳翻涌出无数情绪,最后都化作看向云栖芽的温柔:“是好事。”


    “我如果能嫁给瑞宁王……”云栖芽开始畅想,“那我要天天坐他的漂亮马车,一天一辆不重样。没事就进宫讨好皇后娘娘,等皇后娘娘心情好时,再帮我娘讨个诰命,让她想参加什么宴会就参加什么宴会。”


    “可他身体不好……”


    “没事,等他死了,我还拿他的银子带你出去玩,我们吃香喝辣玩遍整个京城,以后一个铜板都不用你掏。”云栖芽捧着脸,幻想着这么美好的画面。


    这个时候的她应该会很大方,舍得让伙伴们跟着她一起沾光。


    “以后我还能利用皇家儿媳妇的身份,帮你谋个好职位,你要记得努力上进,争取封王拜相,到时候我们欺男霸女,横扫整个京城。”


    云栖芽越想越美,忍不住发出话本里小反派的笑声。


    瑞宁王府随侍默默捂耳朵。


    坏消息,王爷想娶的姑娘盼着他死。


    好消息,王爷的伙伴盼着夫君死了以后,拿夫君遗产带王爷吃香喝辣。


    不好不坏的消息,这是同一个人。


    荷露在外面跟着小姐一起捧脸,向哪个神仙磕头,才能有这样的好事降临呢?


    “我对你是不是超级好?”云栖芽撞小伙伴肩膀。


    凌砚淮点头:“你是我最好的……伙伴。”


    “那当然。”云栖芽挑眉:“我云栖芽京城第一义气人。不过问题来了,怎么才能让瑞宁王眼瞎看上我,非我不娶呢?”


    凌砚淮看着她笑,眼角眉梢皆是春风般的温柔。


    “哎呀,你别笑了。”云栖芽也跟着笑,棋盘上的棋子被她的袖子扫乱,两张笑脸混在一起,棋子黑黑白白,分不出你我。


    “如果我变成瑞宁王,就娶你。”凌砚淮把即将掉落的棋子捂住,把它们归拢在一起。


    “那不行哎。”云栖芽立刻摇头。


    凌砚淮垂下眼睑:“为何?”


    她不喜欢他吗?


    “因为你要长命百岁的。”云栖芽低头捡棋子,白色放左边,黑色放右边,顺便还摊开小伙伴紧握的左手:“你的生命线绵延深长,虽少时有所波折体弱多病,但很快就会迎来大的转机,是福泽深厚长寿之相。”


    “看这里。”云栖芽指着那条一直延伸到手腕的生命线:“吾友寿比灵龟。”


    凌砚淮指尖轻颤:“是吗?”


    “当然,我相术堪称一绝,绝对不会算错。”云栖芽无比自信:“下次你别说这种晦气话,不吉利。”


    她见凌砚淮不说话,眉头微皱:“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还不相信我高超的相术?”


    “我信。”凌砚淮看着掌心那条生命线,它确实很长。


    此刻他比谁都想相信,自己寿命真的会像这条生命线般,很长很长,长到可以陪伴她很久。


    马车一路出城,来到城郊的杨柳河边。


    来往行人在河边悠闲散步,有人笑有人吟诗,也有人忙着赚钱做生意,是再好不过的春日景象。


    云栖芽在路边买了几只纸鸢,跟小伙伴在河边跑了小半个时辰,纸鸢没飞起来,路边卖的糖饼她吃了两个。


    “外面卖的纸鸢做工不太好。”凌砚淮把自己那只即将飞起来的纸鸢拽下来:“明日我拿家里的纸鸢给你放。”


    “你的这只也飞不起来?”云栖芽跑得额头汗津津的,手里拖着一只翅膀已经歪斜的纸鸢。


    “飞不起来。”凌砚淮把纸鸢递给随侍,“前面还有很多卖吃食的小摊,我们边走边尝?”


    “好。”云栖芽顺手把自己的纸鸢也递给随侍:“有劳。”


    随侍连称不敢。


    你盼着我家王爷死,我家王爷都要陪着笑脸跟你玩,他一个小小的王府随侍,哪敢摆什么架子?


    两人走走停停,前方的八角亭里,一群锦衣华服年轻人或坐或站,十分热闹。


    “不愧是名动麟州的崔郎君,不仅诗词出众,连棋艺也是如此精湛,看来我们今天都要甘拜下风。”


    “崔某也只是侥幸。”崔辞放下棋子,起身还了对方一礼:“兄台谬赞。”


    众人知道他是在谦虚,他有如此天分,大家都心服口服,更难得的是这份谦和。


    “崔辞?”云栖芽认出被众多文人围着的崔辞,脚下一顿,转身拉着小伙伴袖子就走。


    不要小瞧她与一万两 银子之间的羁绊。


    “温姑娘!”


    比她步伐更快的,是崔辞的目光。即使相隔着无数人,他仍旧一眼就看到了她。


    顾不得别人的目光,他越过人群追上云栖芽的步伐:“温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等走近了他才发现,与温姑娘在一起的人,还是上次那位郎君。


    他看着对方被温姑娘拽着的袖角,怔忪了许久,面色苍白地笑道:“温姑娘,这位郎君,我们在亭中下棋,不知二位可有兴趣?”


    云栖芽又回忆起了在麟州,被崔辞带去参加诗词棋画聚会时的痛苦。


    没兴趣,脑壳疼。


    “不必了。”凌砚淮侧首看向云栖芽,她眼里满是对这种场合的排斥:“我不喜下棋,就不打扰诸位。”


    “棋艺比不过我家少爷,自然不敢打扰。”小厮小声嘀咕:“再说了,温小姐也不擅长下棋啊。”


    温氏女再讨厌,那也是他家少爷看中的女人,怎能跟其他男人如此亲密?


    “退下!”崔辞沉着脸:“谁让你如此无礼……”


    云栖芽给了小伙伴一个眼神。


    凌寿安,上!


    给我揍扁他!


    “崔郎君的下人似乎不知礼数。”凌砚淮抬了抬手指,瑞宁王府随侍上前把小厮拖了下去。


    等崔府的几个下人反应过来时,这个小厮已经被摁在地上。


    凌砚淮心里很不高兴。


    一个小厮,都敢对芽芽如此无礼。


    在他看不见的麟州,崔家又是如何欺负她的?


    “崔家不会教人,我来帮你们教。”凌砚淮说完还不忘向云栖芽邀功:“对吧,芽芽?”


    他们崔家摆这么大架子给谁看?——


    作者有话说:淮子:芽芽死了相公,都想带我去吃香喝辣,她真的好在乎我~


    【晚安。明晚见】


    第34章 理解 未来王妃亲大伯


    八角亭里的众人注意到这边动静, 都有些惊讶。


    崔辞的祖父曾是帝师,十分受陛下敬重,何人敢如此不给崔家留颜面?


    几位与崔家交好的公子见此情景,怕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赶紧走到崔辞身边为他解围。


    “不知这位郎君高姓大名?”一位公子看了眼被强行押在地上的崔家小厮, 拱手行礼道:“小厮无知, 公子何必与他如此计较?”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他打的哪里是一个小厮, 打的分明是崔家颜面。


    “我姓凌。”凌砚淮态度并未缓和:“崔家一个小厮都敢对我如此无礼, 不知崔家又是何等傲慢?”


    他只字不提云栖芽,免得众人把她牵扯进争端里。


    凌?!


    皇室宗亲的姓氏?


    众人听到这个姓氏,纷纷上前作揖问好


    “请凌公子见谅。”崔辞再次作揖:“只是他尚且年幼,又是家父乳母幼孙, 还请凌公子饶他一次,待回去后,我一定对他严加惩治。”


    凌砚淮没有说话, 他打量着崔辞,眼神近乎严苛。


    长得有几分姿色, 只是眼如桃花, 一看就是不安于室的男人。


    “少爷, 求您救我!”


    被押在地上的小厮还在奋力挣扎, 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敢这样不给崔家颜面,一次又一次对他直接动手。


    “原来你的小厮胆子很小。”凌砚淮语气清冷:“他多次无礼,我还以为他胆大包天。”


    下人狂妄,皆是主人纵容之过。


    先帝在时,废王行事张狂, 皇室宗亲不少人都死在废王手里,现在京城里活着的皇家宗亲并不多。


    不知这位凌公子,又是哪位王爷的后代?


    崔辞拿不准这位凌公子的身份,因为他提起崔家的态度,太过轻飘飘了,好像崔家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在下管教不严,请凌公子恕罪。不知凌公子家住何处,在下一定登门致歉。”崔辞再度致歉,他为人风雅,即使行礼也不卑不亢,让在场的人再次看到崔家郎君独有的风采。


    凌砚淮只觉得崔辞装模作样。


    他偏头问云栖芽:“芽芽,那个小厮一直如此么?”


    云栖芽点头:“好像一直挺聒噪。”


    不过也没在她手里讨到过便宜,这事她就不告诉小伙伴了。


    凌砚淮眉色沉下:“我明白了。”


    他在云栖芽耳边小声道:“其实我很会下棋。”


    只要赢了他,以后芽芽心里面最擅棋艺的年轻人,就会是他了。


    云栖芽瞬间明白他想做什么,赶紧拉住他袖子,同样小声道:“崔辞棋艺很厉害,万一你输了,我们俩会很丢人。”


    我们俩?


    果然在芽芽眼里,他跟她才是一伙的。


    崔辞这种纵容下奴无礼的男人,只能是个没用的外人。


    “放心,我保证不会让咱俩丢脸。”


    崔辞早就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尤其是凌公子还亲昵的称温姑娘为“芽芽”。


    他心里又涩又酸,自嘲一笑,皇家宗室子弟都能毫无顾忌与温姑娘往来,他却不敢光明正大说自己心仪一位商户女。


    自己真是无能怯懦又可笑。


    “听闻崔家郎君棋艺了得。”凌砚淮开口:“若是崔郎君能胜过我,我就饶了你家这个无礼的小厮。”


    崔辞无声行礼,算是应下了这个挑战。


    不是,你来真的啊?


    云栖芽没想到凌寿安如此自信,赶紧在荷包里翻了翻,找出几粒酸梅干塞给他。


    凌砚淮捏着几粒皱巴的酸梅干,不解地看她。


    “我在果州认识一位自称神医的老头,他说吃点酸的,可以让人脑暂时变得更加清明。”云栖芽郑重地拍了拍他胳膊:“凌寿安,你要争气。”


    凌寿安话已出口,收回去只会更丢人。


    死马当成活马医吧,万一有用呢?


    “好。”凌砚淮把梅子放进嘴里,酸味直冲大脑,清不清明他不知道,但他五官有点不受控制了。


    随侍怕王爷丢脸的模样被其他人看见,赶紧挡住其他人目光,任由王爷跟云姑娘在众人后面小声嘀嘀咕咕,小动作不断。


    崔辞回过头,只看到被随侍们围拢在中间的温姑娘,她满脸是笑,与凌公子几乎是头挨着头说话,亲密非常。


    他们感情就这般好吗?


    亭中的残局已经收好,棋盘上干干净净,等着下一场比试的开始。


    等小伙伴落座,云栖芽就站到了他身后。


    随侍赶紧殷勤地端来一个圆凳,半点不敢让云姑娘受累。


    有婢女上前点香,随侍伸手拦下:“我家公子闻不得香。”


    众人心思各异,闻香落棋是雅事,这位凌公子竟连这点讲究都没有?


    瞧着不太像棋术高手。


    随侍才不管这些人怎么想,直接把香炉放到亭外,还用水浇在了香炉上。


    云栖芽记得马车里好像还摆了一个香炉,凌寿安闻不得熏香?


    “马车里的香炉,摆在那是为了做装饰。”凌砚淮上半身微微后仰,抬手用袖子遮住两人的脸:“我平时不用熏香。”


    “哦~”


    云栖芽偷笑:“原来你也会装模作样。”


    跟她一样。


    凌砚淮笑了笑,放下袖子见崔辞正盯着他,敛起脸上的笑意:“崔郎君,请。”


    他的意思是要崔辞下先手?


    众人面色各异,此人好生狂妄,他们这么多人无一是崔辞的对手,他究竟是哪来的自信?


    崔辞并非没有脾气的人,他不再作声,捻起一粒棋子放在棋盘上。


    凌砚淮随手拿起棋子,跟着放了下去,态度随意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没把这局棋当做一回事。


    崔辞棋风犀利,凌公子态度随意,但是棋盘上的局势分不出上下。


    云栖芽看不太懂棋局,但她会看手。


    她左看右看,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小伙伴拿棋的手指更加好看。


    同样是仙鹤指,凌寿安拿棋的样子,就是更加夺目。


    她探着脑袋,眼珠子跟着小伙伴的手移来移去,连崔辞目光落在她身上都没有察觉到。


    崔辞心里苦涩难当,温姑娘曾说过,她对别人的目光很敏感,若是大街上有小偷盯着她的荷包,一定会被她发现。


    可现在他们之间仅仅隔着一张棋桌,她却察觉不到他的眼神。


    是装作不知,还是她眼里有更重要的人?


    “崔郎君。”凌砚淮食指轻点:“下棋的时候,不要分心。”


    云栖芽在后面默默戳他的背,好心提醒崔辞作甚,这是在比赛。


    颜面关天的事,她可要面子了。


    背后酥酥麻麻的触感,让凌砚淮捻棋的手指轻轻一颤,差点让棋子直接掉下来。


    啪嗒。


    最后一粒子落定,全场皆静。


    崔辞竟然……输了?


    “崔郎君,承让。”凌砚淮轻笑一声,回头看云栖芽:“我们赢了。”


    “赢了?”云栖芽脑袋越过他,朝棋盘上看了一眼,还是看不太懂。


    “嗯,我们赢了。”凌砚淮往左边偏了偏身子,让云栖芽看得更清楚一点。


    “耶!”


    看不懂就不看。


    云栖芽从不为难自己,她美滋滋地伸手与小伙伴击掌:“太好啦!”


    见她笑得开心,凌砚淮也勾起了嘴角。


    在那些不想出门的日夜里,他无数次拿起一枚又一枚棋子,把它们放置在棋盘上。


    老师说他是奇才,他不曾喜悦。


    这黑白二子,就像是他的生活,没有惊喜,没有期待,也没有色彩。


    “你怎么这么厉害呀?”云栖芽真想摸摸小伙伴聪明的脑袋瓜,连崔辞都能赢,说明小伙伴比崔辞还要厉害。


    “一般,一般。”凌砚淮学着云栖芽说话的口吻:“可能是因为你给的酸梅干帮忙,让我脑子变得更聪明。”


    但是今天的黑白棋子,尤为可爱。


    “原来李大夫真的是神医。”云栖芽恍然大悟:“我还以为是他在吹牛。”


    凌砚淮只是笑,什么都不说。


    王府随侍扭脸不敢看。


    大安国手七年的教导,终于靠着几粒酸梅干发挥出强大效果了吗?


    “凌公子棋艺高强,是在下输了。”崔辞声音干哑,自他十五岁过后,跟人下棋几乎从无败绩,就连父亲都不是他的对手。


    可他今天却输给了一位同龄人。


    他望着与凌公子一起庆祝的温姑娘,以前在麟州,温姑娘与他一起参加棋会时,每次他赢了棋局,她会笑着说恭喜,夸他厉害,但从不会像现在这样开心。


    好像这位凌公子赢了就等同于她赢了,而他仅仅是她眼里需要打败的对手。


    可是明明是他先认识的温姑娘。


    谁都没想到崔辞会输,他们看着八角亭外还被押着的小厮,知道崔家今天的脸,是输定了。


    “崔老忠心耿耿,深受皇上信任,我也不想为难崔郎君。”凌砚淮看向亭外:“你的小厮无礼,就让他向我跟我朋友磕三个头赔礼,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众人闻言开始缓和气氛,说什么凌公子高贵大度,小厮给他磕头,是小厮的福气云云。


    凌砚淮仍不理会,直到小厮磕头时,他让云栖芽坐在了自己左边。


    左侧为尊,崔辞这才明白,凌公子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给温姑娘出气。


    在麟州的时候,小厮偶尔会跟温姑娘斗嘴,但每次小厮都会输给温姑娘,他以为温姑娘并不在意这些。


    可当小厮跪下那一刻,他看到温姑娘撅了撅嘴。


    原来温姑娘是介意小厮对她无礼的,所以才会每次都反驳小厮,把他气得无能跳脚。


    “崔郎君。”凌砚淮突然看向他:“奴仆敢对他人如此无礼,何尝不是因为主人纵容?”


    崔辞面色瞬间惨白。


    到底是他纵容之故,还是他潜意识也觉得,温姑娘身份低微,不会与小厮计较?


    “天色渐暗。”凌砚淮站起身:“芽芽,我们回去吗?”


    “回。”云栖芽心情好,看小伙伴正是最顺眼的时候,他说回就立马跟着起身。


    两人走出八角亭时,她连看都没有看崔辞一眼。


    不能看,看了对不起崔刺史那一万两银子。


    崔辞刚回到家,父亲房里的下人就来请他。


    他心里清楚,父亲已经知道今日在杨柳河边发生的事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沉默着来到父亲的书房。


    “跪下!”


    早春的地板冰凉,崔辞跪下后,寒意从膝盖直入骨缝。


    “你可知错?”


    “儿子知错。”崔辞垂眸敛目,发现自己心情竟如眼前的那方书桌,沉寂得如同死物。


    “我早跟你说过,离温氏女远一些,今日若不是你执意追出去,又怎么会惹出后面的事来?”


    崔刺史气急:“我们父子刚回京城,现在朝廷调令未下,你竟为了一个商户女,去招惹宗室子弟,有没有想过后果?”


    “你身边的那个小厮,我已经把他打发走了。”崔刺史语气冷漠:“明日我会给你换几个听话机灵的下人。”


    崔辞抬头看他:“当日在麟州,儿子曾想换了他,是您说他是您乳母的孙儿,年幼不懂事……”


    “他现在得罪的是宗室子弟。”崔刺史并没有在儿子面前掩饰自己的冷漠:“因为一个商户女,在为父眼里毫无价值。”


    “你若是恨,若是不甘,就努力往上爬。只要你拥有了足够的权势,别说你喜欢的女人,就算是你养的一条狗,也无人敢对它无礼。”崔刺史走到儿子面前,“大丈夫何患无妻,那个温氏女浅薄贪婪,配不上你。”


    “你可知当初,为父只是给了她一万两银子,她便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就答应远离你?”崔刺史看着儿子因为痛苦变得苍白的脸,避开他的注视:“不过此女虽然浅薄,但还算有信誉,这两次与你偶遇,都不曾再与你亲近。”


    一万两?


    崔辞感觉今天的地板尤其冷,冷得让他浑身没有一丝热气。


    难怪温姑娘会不辞而别,难怪她现在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


    原来如此。


    不怪她。


    只怪他懦弱无能,没有设身处地为她考虑。


    “父亲。”他望向崔刺史:“温姑娘并不知道儿子的心意,希望你以后不要为难她。”


    “只要你离她远一些,为父自然不会跟一个小姑娘过不去。”


    崔刺史对崔辞的儿女情长很不满意,崔家的家主,不能拘泥于感情。


    “淮儿终于有了在乎的姑娘,真是祖宗保佑。”皇帝一宿没睡好,下了朝就找到皇后商量怎么帮好大儿讨好小姑娘。


    “明日我带淮儿去问天楼给老祖宗们上柱香,让我们凌家祖宗们在下面跟云家祖宗们说说好话。”


    “记得避开先帝。”皇后道:“他只会拖后腿。”


    皇帝:“放心,朕每次私下里上香,都把他牌位盖住了。”


    那老东西不配。


    “你前几日说礼部尚书职位空缺,定了谁做新任尚书?”


    “我原打算让崔老的孩子担任尚书一职,但现在淮儿的婚事要紧,所以还是让云姑娘大伯做尚书更加合适。”


    皇帝道:“我相信崔老也能理解朕的为难之处。”


    那可是他好大儿未来王妃的亲大伯,亲疏远近能一样吗?——


    作者有话说:皇帝:朕有自己的节奏!


    【本文才艺环节的竞争,主要交给男主男配来展示,咱们妹宝只需要一边欣赏一边拉偏架就好】


    晚安,明晚见


    第35章 心寒 怎么有人能抠成这样?


    “凌寿安, 你怎么这么这么这么厉害呀?”


    三个“这么”,充分表达出云栖芽内心的喜悦之情。


    从杨柳河回来,云栖芽就盘腿坐在马车地毯上夸小伙伴,直到进城, 夸夸环节还没结束。


    “也许并非我厉害, 而是崔辞的棋艺名不副实。”


    凌砚淮给云栖芽倒了一杯水, 夸了他这么久, 她应该渴了。


    “在麟州的时候, 我从没见他输过。”云栖芽抱着杯子喝完水, 随后又开始担心:“崔辞的祖父曾做过陛下的老师,你今日让崔家失了颜面,陛下会不会对你动怒?”


    “不会。”凌砚淮笃定的回答,随后就愣住了。


    他好像从未怀疑过父皇会为了外臣对他心生不满。


    “好吧。”云栖芽对小伙伴的话很信任, 她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现在的她是侯府千金, 被人欺负了可以光明正大的向祖父和大伯父告状。


    晚膳的时候,她主动跟家里长辈提起了下午发生的事。


    云大伯回到院子里后, 连夜写了本奏折, 准备弹劾崔刺史御下不严。


    早上天还没亮, 他雄赳赳气昂昂从床上起来, 打算今日在朝堂上大干一场。


    虽然他不能帮别人当上礼部尚书,但他可以在崔刺史升任礼部尚书这件事上添乱。


    “夫君。”许久没有早起为他整理衣服的大太太,今天难得起了一个大早,她帮云伯言梳好头发:“我们家就芽芽一个闺女,崔家下人敢欺负她,就是没把我们家放在眼里。”


    嘶。


    云伯言头皮被扯得发疼, 他怀疑自己头发被夫人扯断了几根,但他不敢吭声。


    “去吧。”大太太替他整理好发冠:“盼君凯旋。”


    云伯言:“……”


    夫人,我是上朝堂,不是上战场。


    顶着夫人满含激励的眼神,云伯言走出院子,看到了等在院门口的老爹。


    “伯言啊。”老侯爷沧桑:“昨晚我梦到你祖父了。”


    云伯言无奈叹气:“父亲,您放心,我一定会为芽芽讨回公道。”


    “这次是真的。”老侯爷从兜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塞云伯言手里:“他神情激动,跟我说了很多话。”


    可惜他醒来以后就忘了他爹说了什么,依稀就记得他老人家提到了芽芽。


    可能也是替芽芽生气吧。


    云伯言看着手里那点可怜巴巴的银子,把它揣进自己荷包,又还了他爹更大的一块。


    老侯爷顺手接过:“还有么,你娘下个月过寿,我要多攒点钱给她一个惊喜。”


    云伯言把身上的银票也分给他一半,老侯爷揣着银票满意离开,再不提祖宗托梦的事。


    自从被云伯言在朝堂上言辞犀利骂过一次后,每次上朝前,谨郡王只要看到云伯言神情严肃,就会不自觉头皮发麻。


    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云侍郎?


    骂谁都行,反正别再骂他了。


    他小心翼翼找角落站好,竖着耳朵等云侍郎发难。


    “陛下,臣有本奏。”


    来了,来了!


    谨郡王立马精神起来。


    “云爱卿。”皇帝语气温和:“你有何事?”


    “臣要奏报麟州刺史御下不严,在麟州纵容下属收受商贾贿赂一事。”


    众臣闻之侧目,眼看崔刺史都要做礼部尚书了,云侍郎竟然参他,真是嫉恶如仇啊。


    同样站在朝堂上的崔刺史惊愕扭头看向云伯言,他跟云伯言无冤无仇,他为什么突然找他的麻烦?


    可惜云伯言并未因他的惊愕而收手,言辞反而变得更加犀利了。


    而且他骂得极有分寸,只提崔刺史在麟州犯下的错事,只字不提留在京城荣养的崔老。


    崔刺史被骂得毫无还手之力,让朝臣不解的是,陛下竟然也任由云伯言找崔刺史麻烦。


    崔刺史不是崔老大人的儿子吗?


    唯一还能呲着牙笑出来的人只有谨郡王,因为他已经淋过云伯言的雨,所以就想看别人也淋雨。


    崔刺史第一次领悟云伯言的语言功力,散朝后走出大殿,脑子都是懵的。


    他想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都说云伯言正直温和,忠心爱民,可他骂他的那个劲儿,也不温和啊。


    谨郡王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从他身边经过,被骂傻了吧,哈哈哈哈哈。


    崔刺史想找云伯言问个明白,才知道云伯言被陛下叫去了御书房。


    他这个挨骂没能去御书房,骂人的反而被陛下私召觐见,这是何道理?


    “陛下,微臣有罪。”云伯言踏入御书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拜请罪。


    “云爱卿这是何故?”皇帝上前扶起云伯言,神情温和:“快起来说话。”


    “微臣今日弹劾崔刺史,一是为公,二是为私。”云伯言弓着腰:“微臣有负皇恩,请陛下恕罪。”


    云伯言知道帝王的忌讳,他也没把握能在皇上面前隐瞒昨天下午发生的事,所以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并没有任何添油加醋。


    “崔家小厮胆敢如此无礼?”皇帝听完事情经过,果真没有责怪云伯言:“云爱卿的小侄女朕见过,灵动知礼,皇后十分喜爱她。”


    他好大儿喜欢的姑娘,自然是千好万好,不好的肯定是崔家小厮。


    “云爱卿膝下仅有这么一个侄女,不忍侄女受人欺负也是人之常情,朕很能理解爱卿对晚辈的一腔爱护之情。”


    虽然知道帝王并不喜欢毫无软肋的臣下,但云伯言还是觉得,今天陛下过于善解人意了。


    “朕的长子性格温和,待人体贴,可惜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皇帝叹息一声:“他若是在外面被人无礼怠慢,朕只怕比爱卿还要愤怒。”


    云伯言沉默。


    用性格温和,待人体贴来形容大殿下,真的合适吗?


    不过想到陛下只要涉及大殿下,就容易情绪不稳定的毛病,云伯言还是接下了这个话头:“大殿下身份尊贵,自是无人敢对他无礼。”


    “等等。”皇帝打断他的话:“你是说昨天下午,崔家的人对云姑娘跟她朋友无礼?”


    “是的,陛下。”


    皇帝突然想起来,昨天下午跟云姑娘在一起的那位“朋友”,应该就是他的淮儿。


    天杀的崔家,不仅对他未来儿媳无礼,还敢对他的崽无礼?!


    “云爱卿,你做了三年礼部左侍郎,对礼部事宜早已烂熟于心,礼部尚书的重任,由你来承担,朕才能放心啊。”


    对他儿子儿媳无礼,还想做尚书?


    呸!


    门都没有!


    啊?!


    我吗?


    云伯言满脸茫然,他是来请罪的,不是来领赏的,陛下怎么拿起馅饼就往他身上猛砸呢?


    “啊切!”崔刺史坐在马车里,连打好几个喷嚏,后背莫名打了个寒颤。


    坐在马车里冷静下来以后,他开始后悔自己方才朝堂上的表现。


    他怎么就让云伯言占了上风?


    云家虽然简在帝心,但他崔家也不差,他何需惧怕云家?


    越想越气,他掀开帘子,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后,心里更怄了。


    京城这么大,为何偏偏看见她?


    虽然崔刺史看到云栖芽心情很糟糕,但云栖芽看到崔刺史还是挺开心的。


    “崔大人。”云栖芽见崔刺史走下马车朝自己走来,对他友好一笑:“您要喝茶吗,晚辈请客。”


    “温姑娘的茶,崔某喝不起。”上次在麟州,就是因为喝了她一杯茶,气得他当场掏出一万两银票让她离开麟州。


    “哎呀,大人何出此言?”云栖芽热情相邀,崔刺史顾及昨天下午发生的事,还是跟云栖芽走进了茶楼。


    崔刺史有心打听昨日那位宗室子弟的身份,可这个商户女仿佛听不懂似的,顾左右而言他。


    “温姑娘。”崔刺史没了耐心:“家中仆人无礼,本官已经责罚,也请温姑娘看在往日交情份上,原谅昨日的事情。”


    “崔大人,晚辈一介女子,哪里敢责怪贵府的下人。”云栖芽捂着心口叹息:“我命如浮萍,崔家如青山,青山微风起,浮萍无所依。大人,您这又是何必?”


    又来了!


    又是那熟悉的腔调。


    崔刺史头皮发麻,深吸一口气:“温姑娘,崔某是真心向你致歉。”


    “崔大人言重。”云栖芽张开五指,在空中晃了一下:“您是位慈爱的长者,晚辈哪敢接受您的道歉。”


    崔刺史抖着手,把腰间荷包取了下来:“姑娘年幼,不能受到惊吓,这些是崔某给姑娘的压惊费。”


    “长者赐,不敢辞。”云栖芽笑得见牙不见眼:“崔伯父如此厚爱,晚辈笑纳了。”


    她手指一勾,荷包里的银票到了她的掌心,荷包还留在原处。


    谁是你伯父呢?


    崔刺史心里憋屈,可他还是要把这口气忍下来。


    他怕宗室子弟受温氏女蛊惑,影响他坐上礼部尚书的位置。


    温氏女身份虽不高,但招男人的喜欢。


    “担不得温姑娘一声伯父。”崔刺史道:“犬子性格沉闷,为了避免他惹姑娘不开心,还请姑娘以后见到他,把他当做陌生人。”


    “请崔大人放心。”云栖芽拿着这叠价值五千两的银票:“自麟州一别,我已与令郎形同陌路。”


    “芽芽。”楼下传来小伙伴的声音。


    云栖芽从窗户边探出脑袋,朝楼下站在马车旁的凌寿安挥手:“你等我,我马上下来。”


    崔刺史借机望去,这就是与温氏女交好的宗室子弟?


    对方身着锦衣,但身上并没有能够彰显身份的令牌或是配饰,他看不出此人在皇家的地位。


    他朝对方拱了拱手,可对方仅仅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眼神。


    崔刺史垂下手,面上不见喜怒。


    年轻人总是要傲慢一些的。


    桌上的茶冒着热气,请客的主人已经先行离开。


    五千两的茶啊。


    崔刺史喝了一口茶:“噗!”


    又苦又涩,他从未喝过如此恶心的茶。


    温氏女买的是茶楼里最便宜的茶吗?!


    怎么会有人能抠成这样?!


    “凌寿安,我们发财啦!”云栖芽爬进小伙伴的马车,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悦之情,把刚到手的银票拍到桌上:“五千两!”


    整整五张一千两面额的银票。


    “你一张,我一张。”云栖芽分了两张给小伙伴,多的那张她不动声色揣进自己兜里:“我答应崔刺史以后见到他儿子装作不认识,所以多的这张归我。”


    “这些也都归你。”凌砚淮把自己面前的银票推到云栖芽面前:“他给你的赔礼,就该是你的。”


    “他哪是给我,是想借我的手,讨好你这个皇室子弟。”云栖芽把银票塞小伙伴怀里:“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


    芽芽多拿一千两银子,可以与崔辞形同陌路。


    可她却愿意分给他两千两。


    孰轻孰重,已经不言而喻。


    见凌寿安捧着银票扬起了嘴角,云栖芽摸了摸自己荷包。


    看吧,赚钱这种事,大家都开心。


    但是崔刺史一点都不开心。


    他捂着空空如也的荷包回到家,去主院陪父亲说话。


    崔老头发花白,身材干瘦,眼睛却仍旧明亮有神。


    “父亲,朝中调令迟迟不下,娴儿的婚事也悬而未定。”崔刺史给崔老捧了一盏茶:“儿子该怎么办?”


    “一切都听圣上的意思。”崔老接过茶尝了一口:“你急有什么用?”


    “老爷!”一位下人匆匆进来,神情有些慌乱:“朝中传来消息,由原礼部左侍郎升任为礼部尚书。”


    “什么?”崔刺史捂着胸,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心疼刚赔出去的五千两银子,还是该心疼自己无缘尚书之位。


    “你究竟犯了什么事,让陛下如此不给你颜面?”崔老看着面色铁青的儿子:“今日在朝堂上发生了什么?”


    崔刺史把云伯言弹劾他的事告诉了崔老。


    “不对。”崔老摇头:“朝中任命绝非儿戏,就算云伯言上午弹劾你,陛下也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改变主意。”


    陛下往日对他极为优容,如果不想让他的儿子做尚书,至少也会赏些东西到崔家,来安他的心。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接降恩给云家,让他们崔家陷入尴尬的境地。


    “老爷!”


    “宫中来了旨意,召老爷您到宫中觐见!”


    崔老问传话之人:“陛下可有宣召我?”


    “回老太爷,宫中来使说,陛下只召见老爷一人。”


    崔老叹息一声。


    麻烦了。


    崔刺史忐忑不安地乘坐马车进宫,他进宫门的时候,刚好碰见云伯言的马车出来。


    两辆马车交汇而过,即使云家马车已经走远,崔刺史仍能看到送行的太监,站在宫门后对云家马车笑得殷勤。


    他下了马车,引路太监沉默不语,他心里越发不安。


    老郡王从御书房出来,与崔刺史迎面碰上。


    “循郡王。”崔刺史向老郡王行礼:“您老安。”


    “你……”循郡王怜悯地瞅他一眼,看在崔老的份上提醒了他一句:“瑞宁王刚刚回宫,此刻正在御书房。”


    崔家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居然敢纵容小厮对大殿下和大殿下的心上人无礼。


    别人柿子挑软的捏,他家不一样,就爱往刀口上撞。


    知道陛下癫瘟发作的时候,有多可怕吗?


    瑞宁王?


    崔刺史更加迷惑,难道郡王爷这是在暗示他,可以向瑞宁王求情?


    可他又不认识瑞宁王。


    “多谢郡王爷告知。”崔刺史觉得对方眼神有些奇怪,但是此刻他已经无暇多顾。


    待他被宣进殿内,看清坐在皇上左下首之人的容貌后,眼睛瞪大,这不是几个时辰前,站在茶楼下等温氏女的那位 宗室子弟吗?


    他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天杀的温氏女,拿了他五千两银子,怎么也不告诉他,这位就是瑞宁王?!


    真是令人心寒——


    作者有话说:崔刺史: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


    【晚安,明晚见】


    第36章 第一好 天下第一好


    崔刺史跪在地上, 头也不敢抬。


    他虽久不在京城,但对陛下有多看重瑞宁王这件事也有所耳闻。


    他们崔家,踢到钉板了


    “陛下,微臣有罪。”


    早知道他就是瑞宁王, 今天遇到温氏女的时候, 他就该出茶楼给他磕一个。


    随后又后悔今天出门只带了五千两银票, 他就应该带五万两, 说不定温氏女能看在银子的份上, 帮他美言几句。


    为了崔家的未来, 他能屈能伸。


    崔刺史脑子里闹哄哄,满心满眼都写上了要完。


    凌砚淮打量着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崔辞的父亲。


    从进门到看清他的脸,他连替自己辩解的话都没说, 直接跪了下来。


    一个很合格的臣下姿态。


    这样一个看似谦卑的臣子,在不如他的人面前,却维持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他移开视线开始想, 如果他遇到的芽芽是商户女,他会怎么做呢?


    他可以给她地位, 给她金钱, 给她很多很多她想要的东西, 那她会不会更喜欢他一点?


    皇帝正在生气, 气崔刺史家的下人对他儿子无礼。


    他心里怒火难消,扭头看向儿子,却发现他在走神,脸上还带着莫名其妙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傻气。


    这个瞬间,他心头的怒火, 突然之间就消散了大半。


    他几乎从未见过淮儿的这种模样。


    傻气,却又如此充满活力。


    没有人能够体会,一位父亲在此刻的感动,他甚至顾不得崔刺史还跪在地上,就想写下一份赐婚圣旨。


    崔刺史膝盖发疼,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脑海里飞快闪过各种猜测。


    陛下与瑞宁王为何都不说话?


    “你父亲是朕的老师。”皇帝开口了,他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冰凉:“朕敬重老师,但朕不能容许他人对朕的孩子无礼。”


    崔刺史磕头请罪。


    此刻无论他说什么,都只是火上浇油。


    “吾儿体弱,从不主动伤害人。他乃朕之爱子,你们对他无礼,便是对朕的不恭。”


    他心疼淮儿幼年时的苦难,所以就更加无法容忍他人对淮儿的无礼。


    皇帝语气越来越冷:“崔刺史身为朝廷命官,就是百姓的父母官。父母官意在把百姓当做儿女疼爱,而不是踩在他们头上做爹。”


    云伯言并非无中生有的人,他敢弹劾崔刺史,说明确有其事。


    “父皇。”凌砚淮摸着腰间的荷包,里面还装着芽芽分给他的两千两银票。


    芽芽说过,此人是个大方的好人。


    “儿臣记得工部右侍郎还是空缺?”凌砚淮道:“儿臣听芽芽提过,崔刺史在麟州兴修水利,帮百姓打井,加固堤坝。”


    这确实是云栖芽告诉他的,只是崔家乃百年望族,骨子里的本性是傲慢。


    初春寒凉,崔刺史后背渗出的冷汗,已经让背后的衣料变得湿漉漉。


    他知道瑞宁王口中的芽芽就是温氏女。


    但他从未想过,在他陷入绝境时,竟是温氏女的这几句话救了他。


    他调任到麟州后,的确做了她提及的这些事情。


    但究竟有多少是为了当地百姓,连他自己都想不清楚。


    他汲汲营营,努力维护自己的名声,为的是回到京城更进一步。


    “罢了。”


    又是片刻沉默,皇帝终于再次开口:“既然你在麟州有此功,就调任去工部主管水利。”


    “谢陛下,谢大殿下。”


    崔刺史行了一个大礼,由一个上州刺史变为工部官员,虽是降了职,至少没有被一撸到底。


    至少此时此刻,他真心觉得刚才给温氏女的五千两有些少。


    待崔侍郎走后,皇帝兴冲冲提起了笔。


    “父皇?”凌砚淮放眼望去,发现这是一份赐婚诏书,里面对他跟芽芽极尽夸奖。


    “父皇。”他声音干哑,闭眼压下心头所有情绪:“云家还不知道我的心意,这份诏书……暂时不要发出去。”


    “你不想娶云家姑娘?”皇帝疑惑。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凌砚淮拿起这份墨迹未干的圣旨看了又看。


    佳偶天成。


    天赐良缘。


    父皇每一句话,都写在了他的心坎上。


    他把诏书小心翼翼卷起来,放进自己的袖子里。


    “淮儿,这份诏书朕没有用印,也没有抄录留档。”皇帝委婉提醒:“这道圣旨无用。”


    “儿臣知道。”凌砚淮没有把诏书还给皇帝:“父皇,再等等。”


    “朕懂了。”皇帝见儿子扭捏的样子,突然就领悟到了儿子的心思:“你放心,这是你的人生大事,我跟你母亲自然要先与云家通气。”


    什么都不说,直接就降一份圣旨,那是强娶。


    不利于他崽婚后和谐生活的事他不做。


    凌砚淮唇角额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解释。


    芽芽说过,跟瑞宁王成亲是好事。


    至于为什么是好事先别管。


    那不重要。


    他看着满脸温和的皇帝,摸了摸荷包,从荷包里拿出一张银票。


    一千两面值。


    拿出来以后,他就开始后悔。


    他为什么要做这么奇怪的事,是被芽芽影响了么?


    他缩回手,想把这张银票收起来,皇帝的动作却比他还快。


    “淮儿,这是你孝敬为父的么?”皇帝声音有些发飘,他捏着这张银票,好像接住了一座金山,郑重无比。


    凌砚淮避开皇帝的眼神,他只是……学着芽芽那般,见者有份罢了。


    面对皇帝那双充满喜悦的眼睛,凌砚淮沉默片刻,最终低下了头。


    “嗯。”


    那一瞬间,他看到父皇的眼睛亮了。


    那张一千两银票,被他小心翼翼抚了又抚,再轻轻对折,放进他腰间的龙纹荷包中。


    龙纹荷包里原本的东西,被主人毫不吝惜的全都倒了出来。


    父皇此刻很开心。


    凌砚淮看着那个龙纹荷包,仅仅因为他给的那一千两银票?


    云家大门口,大太太站在门边,等着云伯言回府。


    左等右等,终于等到了云伯言回来,不过他的表情不太对劲。


    难不成今天没有骂赢姓崔的?


    “夫人。”云伯言有些动容,夫人竟然特意等他回家。


    “你……”大太太摸了摸云伯言的手,手指是冰凉的:“你真跟人吵输了?”


    不应该啊,崔家人有这么厉害?


    “没输,赢了。”云伯言心情有些复杂,他带着大太太走进主院,父亲与母亲都在。


    “你这什么表情,没吵过崔家人?”老侯爷从椅子上站起来,挽起袖子道:“没关系,我去找几个帮手,明天帮你把场子找回来。”


    云伯言:“……”


    好像家里每个人都很关心他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


    “大哥,崔家人敢如此过分,我现在就找人套他家的麻袋!”云仲升原地蹦跶着要去找自己那些纨绔朋友们,想办法给自家大哥出气。


    “父亲,二弟,我没输也没受气。”云伯言赶紧开口:“不过我有另一件重要的事告诉大家。”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早成为尚书。


    陛下今日的举止实在有些怪异。


    从宫里出来后,他反复回忆陛下今日的言行,终于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


    陛下对他过于亲切温和了。


    亲切得他害怕。


    “皇上隆恩,调任我为礼部尚书。”


    云仲升:“大哥升官了?”


    云栖芽:“好耶!”


    父女俩挤到云伯言面前,一个端茶,一个捶肩。


    “大哥,你真厉害。”


    “不愧是大伯!”


    如出一辙的狗腿,把云伯言哄得满脸是笑,哪还记得皇上是什么态度。


    其他人也很高兴,张罗着晚上要吃丰盛些。


    “太太。”姚嬷嬷跟在大太太身后,满脸是笑:“今日可真是天大的惊喜。”


    那可是六部尚书之一!


    大太太在院子里吩咐厨房管事,她回头看了眼欢声笑语的主院,眉目含笑。


    便是她跟夫君也从未想过,陛下会把礼部尚书一职交给夫君。


    “崔刺史哪能跟大伯比,大伯您文武双全,还有大伯母那样好的夫人。”


    大太太轻笑了一声。


    小嘴巴又甜又可爱。


    云伯言升为礼部尚书,崔大人到工部就职的消息传出来以后,满朝皆惊。


    崔大人被降职,云伯言做了礼部尚书?!


    更加微妙的是,崔家丢了这么大的颜面,陛下没有赏赐任何东西安抚。


    连崔老的面子都不愿给,崔家干什么了?


    这样的重大变故,引起无数人的揣测,当然也有人在私底下看崔家的笑话。


    “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瑞宁王。”崔老看了眼神情憔悴的儿子,最后把目光投向孙儿:“瑞宁王的棋艺师从大安第一国手,你输给他并不可耻。”


    “祖父,孙儿从三岁就开始学棋,瑞宁王回京与陛下团聚时,已经十三岁了。”崔辞苦笑:“孙儿远不及他。”


    “你输给他也好。”崔侍郎却想开了:“你若是赢了,陛下会怎么看?”


    那他恐怕连工部都待不了,直接被贬去某个苦寒之地,天天喝风吃沙。


    “胡言乱语,陛下虽护短,但从不在这些地方袒护子嗣。”崔老现在看着这个老儿子就烦:“以后见到那位温姑娘客气些,就算她是商户女,但她能得瑞宁王青眼,就不是普通的商户女。”


    崔侍郎没说话,还要他怎么客气,下次见到再给她五千两吗?


    他不敢告诉他爹,自己给了温氏女一万五千两银子的事。


    “云家姑娘今年十七岁,前些日子与周家退了婚。”崔老道:“这次祭拜花神,云家姑娘也在场。对吗,娴儿?”


    “是的,祖父。”崔娴自小跟在祖父身边长大,与崔侍郎这个父亲相比,她与崔老更亲近。


    “云姑娘是一位极好的姑娘,我很喜欢她。”


    崔侍郎想的是自己在朝堂上挨的那顿骂。


    听懂了父亲的暗示,但崔侍郎不想接话,他现在听到别人提姓云的这一家人,就浑身不得劲儿。


    上一个让他有这种不适感的人还是温氏女。


    但现在他欠温氏女一个大人情,所以他强迫自己放下一切,多想想温氏女的优点。


    实在想不到就劝自己想开点。


    至于云家人……


    可能天生八字不合吧。


    坚决不是因为云伯言抢了他礼部尚书之位,也不是因为云伯言骂他,他没那么小肚鸡肠。


    半夜,崔侍郎从床上坐起身,盯着床帐上的花纹发呆。


    不是,为什么啊?!


    云伯言抢走他的尚书之位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故意找他的茬?


    无数人到云家贺喜,就连周家人都来了,两家虽然退了婚,但还维持着表面的友好。


    云栖芽瞅了眼前未婚夫,一段时间不见,此人本就平庸的容貌,看起来好像更加憔悴。


    她从侧门溜了出去,一路直拐往宗正寺赶去。


    老远就看到那辆熟悉的马车,她小跑过去敲了敲车壁:“凌寿安,今天我家里有事,来晚了。”


    “芽芽。”凌砚淮从车窗探出头:“你快上来。”


    云栖芽爬上马车,第一眼就瞧见桌上摆放着的两只纸鸢。


    纸鸢做工精美,一看就是好东西。


    “好漂亮。”云栖芽摸了摸纸鸢:“这么快就做好了?”


    “你先挑一个喜欢的。”凌砚淮取出一只木盒,捧到云栖芽眼前:“这是送你的贺礼。”


    “送我的?”云栖芽歪了歪头:“凌寿安,升迁的是我大伯。”


    “我知道,可我认识的是你。”凌砚淮把盒子继续往前递了递:“你大伯升迁,你会高兴,所以该向你祝贺。”


    “虽然理有些歪,但礼物正好。”云栖芽笑嘻嘻接过木盒,打开里面放着满满一盒圆墩墩胖嘟嘟的金元宝。


    金元宝只有拇指大小,但每一个都很可爱。


    呜呜呜呜。


    这样的礼物,她根本拒绝不了。


    “凌寿安,你怎么这么好啊。”云栖芽抱着沉甸甸的木盒:“我喜欢这份礼物。”


    “你喜欢就好。”凌砚淮摸着桌上的纸鸢:“今天去放纸鸢吗?”


    “去!”云栖芽点头:“我要晚点回去,免得遇到前未婚夫。”


    前未婚夫?


    凌砚淮想起来了,芽芽曾经确实有个不守男德的未婚夫。


    “芽芽,你真的可以接受嫁给瑞宁王?”


    “你又来了。”云栖芽摸了摸怀里装金元宝的盒子,没有翻白眼。


    算了,谁叫她的小伙伴,对她有些盲目自信。


    更何况他还给她这么多可爱金元宝。


    “那是我接不接受的问题?”云栖芽道:“我难道能做瑞宁王的主?”


    凌砚淮轻笑出声。


    “别傻笑了。”云栖芽把沉甸甸的木盒小心放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就跟瑞宁王吹枕头风,让他包你荣华富贵。”


    云栖芽:“你说,我对你是不是超级好?”


    画饼她是认真的。


    饼虽然没有,但小伙伴送的金元宝很实在。


    凌砚淮眼神灼灼:“芽芽天下第一好。”——


    作者有话说:淮子:她愿意帮我吹枕头风,她好在乎我。


    【晚安,明晚见】


    第37章 婚事 晚睡不好


    晴空之下, 纸鸢高飞。


    云栖芽仰着头,单手叉腰道:“上次果然是纸鸢有问题,看今天我把纸鸢放得多高。”


    “就是,就是。”荷露点头, 捧给云栖芽一盏茶:“小姐, 您喝茶。”


    云栖芽喝完茶, 见凌寿安在偷偷看自己, 等她望过去, 他又赶紧低下头, 不与她眼神对视。


    好像一只做了坏事的小狗。


    她把纸鸢线递到荷露手里:“你帮我看着,我先去歇一会儿。”


    王府随侍连忙把凌砚淮身边的凳子擦了擦,来来回回跑这么久,总算愿意停一会了。


    “凌寿安。”云栖芽坐到凳子上, 怀疑地盯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王府随侍们纷纷竖起耳朵。


    凌砚淮抬头望进少女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又飞快移开:“没、没有。”


    “好吧。”云栖芽盯着他看了片刻,他的睫毛抖抖颤颤, 像一对扑扇的翅膀。


    她轻轻笑了一声。


    凌砚淮抬眸,眼底满是迷茫, 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你看那边。”她指向不远处的草丛, 有两只小奶狗正在打架。


    小短腿还没草高, 两颗毛团子追来追去, 很是可爱。


    “两只小狗?”


    “嗯。”云栖芽煞有其事:“挺可爱的。”


    王府随侍怀疑云小姐在内涵他们王爷像狗,但他没有证据。


    “今天的太阳晒得很舒服,暖乎乎的。”云栖芽仰头看着天空已经变成小黑点的纸鸢:“明天明珠姐姐邀我去别庄玩,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去?”


    听到卢明珠的名字,凌砚淮就想起了乐坊门口那两个不正经的乐师。


    他摇了摇头:“我……明日有事。”


    若是芽芽知道,他就是瑞宁王, 她会不会很生气?


    此刻他甚至卑劣地想,他是王爷挺好的。


    他如果早死,芽芽就可以拿着他的钱,余生能活得很开心。


    只要偶尔能来墓前看一看他就好。


    他坟头要种芽芽喜欢的花,等她来了,他就开给她看。


    她那么喜欢漂亮的东西,也许她心情好了,还能摘一朵花簪在鬓边。


    可他还是想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怕他死了,她渐渐就忘了他。


    “又发呆?”云栖芽在他眼前挥手:“神情还这么悲壮,脑子里在想什么?”


    不是她错觉,凌寿安今天真的很奇怪。


    难道是偷偷看了什么苦情话本,把脑子看坏掉啦?


    凌砚淮发现芽芽离他太近,他怕她听见自己又吵又闹的心跳声。


    他现在的心跳一定很难听,很狼狈。


    “我在想崔家。”他下意识提起云栖芽可能会感兴趣的事:“我听说今天崔家老爷子写了请罪书,想求见皇上,皇上明天可能会召见他。”


    云栖芽果然转移注意力:“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我大伯做了他儿子想做的礼部尚书,他不会报复我家吧?”


    “应该不会。”凌砚淮摇头:“云大人行事严谨,尽职尽责,他做礼部尚书很合适。”


    “我当然知道大伯很合适,但崔老爷子是皇上的老师。”云栖芽搓着脸发愁,水润白净的脸蛋被她搓得微微发红:“人与人之间讲究亲疏远近,我怕大伯在皇上心里的分量,比不过崔老爷子。”


    “别搓了,你的脸会受伤。”凌砚淮按住她的手腕:“明日崔老进宫的时候,我也进宫瞧瞧。”


    “啊?”云栖芽没想到小伙伴这么讲义气,连忙摇头:“不行不行,你是宗室子弟,插手朝臣的事对你不利。”


    这可是对她既大方,又贴心的好伙伴,她不能坑他。


    “你不用担心,皇上和皇后,很……喜欢我。”他语气停顿了一下,“我不插手朝臣的事,只是在皇上宣召崔老大人时,帮你听他们说了什么。”


    云栖芽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拒绝:“凌寿安,你别去了。皇上是明君,让我大伯做尚书,肯定就是看重大伯的才干。”


    你又不是瑞宁王,拿什么去挑战一个帝王的猜忌之心?


    “听到没有?”见他不做声,云栖芽瞪他。


    “哦。”


    “哦”代表知道了,但不代表会乖乖听话。


    凌砚淮偶尔也会叛逆一下。


    崔老进宫觐见的时候,穿着一身青色常服。


    临近晌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年纪大了,不敢直视太过刺目的东西。


    “崔老大人,您请进。”御书房外的太监扶着他进殿,他走进殿内,眼睛眯了眯才适应屋内的光线,颤颤巍巍拱手道:“陛下,老臣来向您谢恩。”


    “老师,不必多礼。”皇帝没有动,太监扶住了崔老。


    “多谢陛下厚爱。”崔老拱手道:“我那不成器的孩子闯出祸事来,陛下还愿意给他恩典,让他留在京城为官,臣……实在无颜面对陛下。”


    看到崔老身上的青袍,皇帝记得崔老做他老师时,也爱穿一身青袍。


    他这个皇长子并不受重视,到了八岁先帝才点了崔大人做他的开蒙老师。


    崔大人教他的时候很用心,并没有因为他不受重视而敷衍。


    想起这些过往旧事,皇帝神情好了些许:“老师的心意朕明白。”


    崔老并不提儿子的事,言语间只关心皇上的身体。


    “说起往事,老臣当年跟云侯在国子监时还是同窗。”崔老一脸怀念:“转眼这么多年过去,我们都成了老头子,孙辈都这么大了。”


    “朕记得老师的孙儿才华出众,一表人才。”皇帝问:“不知今年多大?”


    “回陛下,老臣孙子与大殿下同年,今年已经二十岁。”


    “可曾婚配?”


    崔老想起儿子曾说过,孙儿与一名商户女关系颇为亲密。


    他摇了摇头:“早些年他一直潜心读书,不曾婚配。”


    话说完,他又夸赞了与孙儿同龄的瑞宁王,果见陛下神色好看许多。


    见状他夸得更加真情实意,靠着这番夸奖,即将唤起皇帝对他的师生情谊。


    “吾儿向来孝顺。”皇帝摸着腰间的龙纹荷包,炫耀的心思写在了脸上:“前两日得点银子,就迫不及待分给朕一千两。朕哪需要小孩子的钱,可他非要给,朕拦都拦不住。”


    皇帝咧着嘴,摇头叹息:“也不知道现在的孩子怎么想的,真是令朕头疼。”


    刚知道老儿子给商户女拿了五千两的崔老:“……”


    陛下,您脸上的笑,吵到我的心窝子了!


    “老师,你怎么不说话?”


    愣着做什么,继续夸啊,朕还等着呢。


    “陛下,大殿下愿意分银子给您,说明在大殿下心里,您这个父亲很重要。”崔老坚强微笑:“那是大殿下对您的一片孝心。”


    心好累。


    他们崔家下人,招惹大殿下干什么?


    “老师过奖,那孩子哪有你夸的那么好。”皇帝勉强谦虚了一下:“不过话又说回来,孩子的一片赤诚之心,确实难得。你家孙儿,平日也经常给令郎银子么?”


    崔老:“……”


    有时候他真的不想跟这种炫子狂魔说话。


    “让陛下见笑,老臣的孙儿不及大殿下远也。”崔老继续微笑:“老臣孙儿三岁学棋,却不及殿下棋艺精湛,可见大殿下天资过人。”


    皇帝听得很满意,不愧是他的老师,就是懂怎么夸孩子。


    “陛下,老臣听闻云家有一女……”


    “皇上,瑞宁王殿下求见。”


    “快宣。”皇帝有些惊喜又有些诧异,今日他的好大儿居然没出去找云家小姑娘一起玩?


    崔老看到走进来的瑞宁王有些惊讶,他起身行礼:“老臣见过大殿下。”


    瑞宁王性格沉闷,他很少见这位出现在御书房。


    上一次见到瑞宁王,还是在半年前。那日他参加完宫里的中秋晚宴,出来的时候看到了这位殿下。


    当时瑞宁王站在桂花树下,锦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眼中没有一丝活气,好像随时都能离开这个人间。


    仅那一眼他便知道,这位大殿下可能熬不过几年了,因为他的眼里只余死志。


    “崔老大人不必多礼。”凌砚淮给皇帝行了一礼:“父皇,儿臣路过御书房,过来看看您。”


    他看了眼颤颤巍巍的崔老:“可有耽误你们议事?”


    路过御书房,就来看他吗?


    吾儿果真孝顺!


    皇帝十分高兴:“朕与崔卿不过是闲聊旧事,你只管坐着。”


    崔老有些恍惚,这竟然是大殿下?


    眼前的青年,与半年前判若两人。


    一身华丽讲究的锦袍,头上的玉冠跟腰间玉佩同色同料,浑身上下每一处都精心搭配过。


    想死的人,不会精心打扮自己。


    “儿臣刚才在门口好像听崔老大人提到什么云家。”凌砚淮看向崔老:“不知是什么事,让我也听听。”


    意识到自己失了神,崔老赶紧收回心神:“让殿下见笑,老臣听闻云侯的孙女前些日子退了亲事,想厚着脸皮向陛下打听,云侯中意什么样的孙婿?”


    皇帝脸上的笑意僵住,他扭头看向好大儿,这事跟他没关系,他什么都不知道。


    凌砚淮猛地抬头:“崔老这话是什么意思?”


    芽芽跟崔辞?


    崔辞他也配?


    皇帝:“?”


    不是,现在是夸孩子环节,你怎么还想着抢我儿的媳妇?


    “老臣孙儿今年二十,尚未婚配,老臣想……”


    “崔大人。”皇帝开口打断了崔老的话。


    崔老心里一突,皇上为何突然不叫他老师?


    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云家姑娘德容兼备,朕与皇后也十分喜欢。”皇帝怕说慢了,他的好大儿会不开心:“所以朕跟皇后想跟云家做个亲家。”


    崔老心沉到谷底。


    难怪娴儿的婚事一直悬而未决,难怪礼部尚书一职给了云伯言,原来帝后换了洛王妃人选。


    “我儿性格沉闷了些,与云家姑娘乃天生一对。”皇帝直接打消崔老的心思:“崔大人,你也觉得云家姑娘与我儿很配吧?”


    崔老疑惑,洛王殿下性格很沉闷吗?


    咔哒。


    茶盏被凌砚淮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崔老大人,父皇问你,你怎么不说话?”


    听到瑞宁王的声音,崔老顿时明白过来。


    陛下想让云家姑娘做瑞宁王妃!


    完了……


    他竟然当着瑞宁王的面,想抢他未来的王妃做孙媳妇。


    他现在一点也不想说话。


    回去后他要找个能耐的风水先生,给老家祖坟看看风水,瞧瞧是不是哪个老祖宗葬的位置不太对,不然他们崔家最近怎么老这么倒霉?


    “殿下与云姑娘天生绝配,地设一双。”崔老道:“听闻殿下好事将至,老臣欣喜忘形,请陛下和殿下见谅。”


    “嗯。”凌砚淮点头:“本王与云姑娘确实是天定的良缘,崔老大人回去后,记得多跟家里人提一提。”


    他身体虽不好,但他死了可以留给芽芽很多遗产,那个崔辞能做到吗?


    呵。


    他连个小厮都管不好。


    无能的男人。


    皇帝看了看儿子没吭声。


    总觉得他的崽现在表情……莫名其妙很得意。


    他究竟在得意什么?


    第二天一早,云家突然接到两道懿旨,册封世子夫人宋仪华为二品诰命,册封云侯二儿媳温毓秀为从三品诰命。


    这两道懿旨来得突然,一家子围着圣旨想了一天,也没想明白怎么回事。


    本朝礼部尚书品阶为正二品,可以为妻子请封。


    但云仲升无品无爵,温毓秀作为他的夫人,皇后突然降下恩典,给了她三品诰命,怎么想怎么古怪。


    还有懿旨里的那几句“系出名门,教养之德”,更加显得莫名。


    “明日你们要去宫里谢恩。”


    老夫人叹气,大儿子在礼部当值,今天赶不回来。家里这几个脑瓜子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干脆就别想了。


    “等见到皇后娘娘,自然就明白了。”


    帝后是君,他们是臣。


    他们家能有什么是皇家求谋的?


    “王爷,夜已深。”随侍走到书桌旁,低声劝道:“您该去歇息了。”


    今天没跟云姑娘出去当街溜子,没有日走几万步,所以睡不着?


    凌砚淮看着桌上的赐婚圣旨,宫里还有一道一模一样的圣旨,不同的是,那道圣旨已经用了印。


    “你说……”他抬头看随侍:“她真的不会怪我吗?”


    随侍低头:“殿下,云姑娘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


    “不一样的。”凌砚淮苦笑:“在她眼里,我是凌寿安而不是瑞宁王。”


    若她知道他就是瑞宁王,还会不会像现在这般待他?


    “王爷,您不愿意娶云姑娘?”


    “她说过,嫁给瑞宁王是天大的好事。”凌砚淮想也不想就反驳:“她是愿意的!”


    随侍从善如流:“殿下您跟云姑娘很般配。”


    瞧瞧,您又急了。


    我问的是您愿不愿意,您提人家云姑娘作甚?


    对对对,云姑娘不仅愿意嫁给瑞宁王,还愿意等瑞宁王死了,拿钱跟您一起吃喝玩乐呢。


    您开心就好。


    哦,不对,云姑娘开心就好。


    “王爷。”随侍微笑:“云姑娘约您明日去尝新菜,晚睡会让人面色不好,显老。”


    一刻钟后,凌砚淮躺到床上,乖乖给自己压好被角,安详睡去——


    作者有话说:淮子:别说了,我愿意!听到了吗,我愿意!


    【晚安,明晚见】


    第38章 最后一次 抓住了


    早晨天色刚亮, 云栖芽就听到母亲与大伯母进宫谢恩的动静。


    家里近几日接二连三受到帝后赏赐,家里人心中有些不安。


    “小姐,您跟凌公子不是约好中午再见面?”荷露帮云栖芽梳头发:“现在还早呢。”


    “你不懂,我今天是找他帮忙。”云栖芽捧着脸道:“家里人猜不到陛下与娘娘的用意, 我让凌寿安帮我打听打听。”


    “对哦, 凌公子是皇室后代, 没准能知道些什么。”荷露加快动作, 生怕耽搁小姐的大事。


    树发新芽, 老郡王坐在院中树下饮茶。


    “还是待在家里清净。”他惬意的捧着茶杯感慨, 他年纪大了,皇家的热闹要少看。


    他这两日请假,打算少去宗正寺晃悠。


    话音刚落,管家匆匆走进来, 表情还颇为古怪。


    “郡王爷,云家姑娘来访,说是找寿安少爷。”


    可是他们循郡王府哪来的寿安少爷?


    “谁来了?”老郡王闻言惊坐而起:“快请云姑娘到正厅, 我马上过去。”


    他招手叫来随侍,悄声叮嘱了几句。


    可怜他年纪一大把, 还要操心年轻人的感情问题, 躲在家里都逃不过。


    瑞宁王的名头又不是拿不出手, 偏要说自己是循郡王府的后辈。


    虽然按照凌家辈分, 皇上一家确实是他后辈,但谁家后辈这么难伺候?


    七旬老人的伤悲,谁又能看见?


    云栖芽在正厅坐下没一会,见循郡王亲自出来接待她,受宠若惊的起身行礼:“臣女见过循郡王。”


    “云姑娘不必多礼。”老郡王笑容慈爱无比:“你是来找寿安的?”


    瑞宁王的心上人,谁敢怠慢?


    “多谢郡王爷, 臣女叨扰了。”云栖芽看了眼他身后,凌寿安没有跟过来。


    “他今日出门办点事,很快就能过来。”老郡王招呼云栖芽用茶点。


    听闻云栖芽带了礼物上门,老郡王觉得,等这位云姑娘与瑞宁王成婚,她可能就是整个皇家最正常的人。


    “来都来了,还带什么礼物。”老郡王话音落下,外面传来凌乱匆忙的脚步声。


    来得真快,瑞宁王以前可没这么积极过。


    凌砚淮跳下马车后,就掀起袍角直 奔往郡王府正厅。


    他甚至有些害怕,万一循郡王说漏嘴,万一……


    脑子里闪过无数猜测,直到他听到正厅传来云栖芽的笑声,他不安的心才渐渐平静下来:“芽芽!”


    “凌寿安。”云栖芽抬头看向门外,小伙伴扒在门框上,一缕头发垂在鬓边,脸颊因为奔跑而绯红。


    “你怎么这么狼狈?”云栖芽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被狗追了吗?”


    老郡王撇开头忍笑。


    看吧,撒谎的男人不会有好下场。


    凌砚淮这才察觉自己手里还捏着袍角没有放开,他没有看强忍笑意的老郡王,放下袍角还小心压了压上面的褶皱:“你用过早膳没有?”


    “还没。”云栖芽摇头。


    “我们先去用膳。”凌砚淮平稳住呼吸,“最近新开了一家早餐铺,我们还没去尝过味道。”


    “好。”云栖芽转身向老郡王福了福身:“郡王爷,臣女先告退。”


    “好,你们玩得开心。”老郡王乐呵呵摆手,“我不留你们了。”


    赶紧走,赶紧走。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莫名其妙就成了瑞宁王撒谎的同谋。


    他真是好惨一老头。


    “郡王爷。”一位瑞宁王府的侍从去而复还,他满脸羞涩地望着桌上的礼盒:“郡王爷,属下替我家王爷来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


    老郡王看了看这个侍从,又看了看桌上云姑娘带来的拜礼。??


    这都要拿走?


    堂堂瑞宁王,怎么能抠门成这样?


    顶着老郡王不敢置信的目光,侍从几乎抬不起头来,他弓着腰抱走桌上那几个礼盒,干笑着连连行礼,一溜小跑离开循郡王府,头都不敢回。


    他第一次做这种丢脸的事,还不够熟练。


    “你眼底怎么有淤青?”云栖芽跟小伙伴坐在早餐铺里,她盯着他的脸:“昨晚没睡好?”


    “很明显?”凌砚淮下意识伸手摸自己脸颊,手背碰触到那缕因为奔跑从发冠里垂落的头发。


    “也不是太明显。”云栖芽摇头:“你生得好看,这个样子比平时看起来多了几分楚楚可怜。”


    凌砚淮准备把头发夹到耳后的动作停下,任由它垂在脸颊边:“是、是吗?”


    芽芽夸他生得好看,说明她对他的长相是满意的。


    他想起那日乐坊门口,那两个乐师也垂着两缕头发。


    难道女子近来比较喜欢男人这种打扮?


    早饭上桌,凌砚淮熟练地拿过筷子,用热茶烫了烫再递给云栖芽:“今日你突然这么早找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是有点事。”云栖芽喝了口热豆浆:“先吃完饭再说,不急这一会儿。”


    “皇后娘娘,您别着急。”


    皇后宫里,皇后在屋子里转了无数圈,说好让淮儿上午在云家两位夫人面前好好表现一下,现在云家夫人都要进宫了,淮儿连面都还没露。


    还想不想娶人家云家姑娘当王妃了?


    “娘娘。”宫女进来传报:“诚平侯府世子夫人与温夫人求见。”


    “快请。”皇后挤出微笑:“让人去请瑞宁王,让他立刻进宫。”


    温毓秀跟在大嫂后面踏进皇后宫里,皇后宫里的侍从们对她俩客气得近乎殷勤,殿内西角桌上摆放着金香炉,但屋子里没有熏香的味道。


    宫女端来了热茶点心,温毓秀没有动。


    她虽然没有多少机会进宫,但她心里清楚,宫中内侍不应该对一个三品命妇如此殷切。


    “皇后娘娘到了。”


    内侍们垂眸静立,态度恭顺,温毓秀跟着大嫂起身行礼。


    “二位夫人不用多礼。”皇后握住两人的手,亲自把她们扶起来:“都坐下说话。”


    温毓秀看了眼自己的手背,方才皇后扶她起来的时候,轻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


    “听闻温夫人不喜欢太过甜腻的点心,所以本宫让膳房重新准备了一些,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为了好大儿的幸福,皇后努力帮他讨好未来岳母。


    “多谢娘娘。”温毓秀拿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宫中点心十分味美。”


    “合你胃口就好。”皇后又问大太太家里如何,连她娘家刚满月的小孩都关心了一番。


    皇后娘娘无数次望向门口,她的好大儿怎么还没来?


    “娘娘。”女官在皇后耳边轻声道:“大殿下今日一早被云姑娘请出门,现在入不了宫。”


    皇后恍然,那就不奇怪了。


    “说起来,上一次见到温夫人,还是在十几年前。”皇后看向温毓秀:“那时候你还很年轻,身边跟着仙童似的女儿,不少人都偷偷看你们母女。”


    不等温毓秀说话,皇后又继续道:“转眼十多年过去,孩子们都长大了。本宫听闻令嫒如今还未有婚约?”


    坏了!


    温毓秀浑身发紧,这波是冲她家芽芽来的。


    难道皇后娘娘想帮哪位重臣家的儿郎说媒?


    “上次祭拜花神,本宫一见栖芽就喜爱得紧。”皇后叹息:“你们也都知道,本宫膝下没个女儿。”


    大太太后背僵住。


    坏了,这是冲她家芽芽来的。


    难道皇后娘娘想抢走他们云家的闺女?


    凌氏一族是有抢朝臣家漂亮女儿,认作干女儿前科的。


    “本宫的淮儿如今已年满二十,府中干净,没有妾室通房,更没有美婢红袖,更没有四处怜花惜玉的习惯。”


    皇后还记得云家与周家退婚的事,此刻趁机踩着周家儿郎夸自己孩子。


    “自淮儿回来以后,本宫与他父皇,就希望他活得自在随心,府中事宜都由他自己做主,我们绝不插手。”皇后笑了笑:“本宫与陛下相携近三十年,这么多年,他身边也只有本宫一人。”


    “陛下与娘娘伉俪情深,大安女子无不羡慕。”


    妯娌二人连忙夸帝后的深情厚谊。


    皇后:“……”


    这个时候,其实不用夸这些的。


    “本宫的意思是……”皇后对着温毓秀笑得无比温柔:“淮儿随了他父皇,定是个对枕边人一心一意的好男人。温夫人,你觉得让淮儿给你家做女婿可好?”


    “啊?”


    温毓秀走南闯北,什么奇葩事没见过?


    但眼前发生的事,她确实没见过。


    什么叫让瑞宁王做他们家女婿?


    给谁?


    她家芽芽吗?


    “夫人放心,若贵府同意这门婚事,本宫定会待芽芽如亲生女儿。”皇后见温毓秀愣着不说话,微笑道:“请两位夫人回去后,能替本宫孩儿在栖芽姑娘跟前多多美言几句。”


    “娘、娘娘。”温毓秀缓过神来:“小女她自幼性格活泼,才学浅薄,如何能做得王妃?”


    她甚至不敢想,病殃殃的瑞宁王,跟每天到处撒欢的女儿凑在一块,是何等的鸡飞狗跳。


    她怕瑞宁王嘎嘣一下死了,皇上与娘娘让她家芽芽陪葬。


    “本宫倒是觉得栖芽心性纯正,机敏聪慧。”皇后笑道:“二位夫人不要有所顾虑,今日之事,只入你我三人口耳。若栖芽不愿,明日午时之前可到宫中拒绝本宫。”


    “云爱卿为朝中肱骨,云家世代忠良。”皇后知道两人顾虑什么:“婚事是结两家之好,你们不要有所为难,一切皆以栖芽意思为主。”


    “谢娘娘恩典。”温毓秀起身行了一个大礼。


    皇后娘娘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说明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凌寿安,你知不知道我大伯母跟我娘加封诰命的事?”


    “我知道。”凌砚淮跟云栖芽并肩走在街头,街上人来人往,什么味道都有。


    “那你知道为什么吗?”云栖芽拉着小伙伴避开一个污水坑:“总觉得陛下对我们家太好了,好得我心里有些不踏实。”


    因为他,让她心里不安了吗?


    “对不起,芽芽。”凌砚淮停下脚步,心里有不安与愧疚。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云栖芽倾着上半身,盯着小伙伴的脸看了又看:“难道是你帮我求来的?”


    不久前她好像跟他说,如果她能嫁给瑞宁王,就求皇后娘娘给她娘封诰命,让她娘想去参加什么宴会就去。


    “嗯。”凌砚淮眼神飘忽,不敢直视云栖芽的眼睛,闭眼点了点头。


    “没想到啊,凌寿安。”


    云栖芽啪叽啪叽拍着小伙伴胳膊:“你竟然有这么大能耐,帮我娘求来诰命?”


    “我跟皇上、皇后关系比较好。”


    王府随侍侧目。


    男人啊,果然天性里就会撒谎。


    以前王爷不出门不爱说话,现在跟云姑娘在一起才多久,撒起谎来连眼睛都不眨。


    “啊啊啊,你早说啊!”云栖芽又高兴又激动,拽着小伙伴袖子原地转圈圈:“凌寿安,凌寿安,你怎么这么好呀。”


    看着少女开心的模样,凌砚淮跟着她转来转去,嘴角的笑意变得越来越明显。


    “今天、明天、大后天,未来一个月,我们出门的开销,全部由我来承担!”云栖芽转了两圈,想起小伙伴身体不太好,赶紧又停了下来:“从今天开始,我单方面正式宣布,我跟你天下第一最最好。”


    她举起手掌,抓起对方的手,往上面一拍,意为此约定正式成立。


    凌砚淮举起手,与云栖芽第二次击掌,微笑道:“我跟云栖芽,也是天下第一最最好。”


    他要跟她好一辈子,无论是哪种好。


    “走,我请你喝茶听书!”云栖芽带着小伙伴走进两人第一次见面的茶楼:“希望这次没有读书人在雅间打架。”


    话音落下,他们在二楼与当初那几个读书人不期而遇。


    上次打成那样,现在还能在一起喝茶,他们读书人的友情真神奇。


    双方视线交汇,极有默契的移开视线。


    往事不必再提。


    楼下说书人又在讲渣男打断肠的故事,讲到撒谎骗人的渣男被女鬼把心挖出来时,楼下一片叫好声。


    凌砚淮低头默默喝茶,安静得大气不出。


    “我娘已经有了诰命,我就不用幻想嫁给瑞宁王,帮我娘谋好处了。”云栖芽把所有小吃都推到小伙伴面前:“你都尝尝。”


    随侍扭头看王爷:哦豁!


    凌砚淮怔怔地抬头,手里的小吃掉了都不自知:“芽芽,你不想嫁给他了?你后悔了吗?”


    “我是说不用幻想,没说不想。”云栖芽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拿小吃:“本来就不可能的事。”


    “所以芽芽。”凌砚淮盯着她的脸,不愿错过她一丝一毫的情绪:“你真的愿意嫁给瑞宁王?”


    他想再问她一次,最后一次。


    他害怕她拒绝,可他更害怕她无法选择拒绝。


    只要她不愿意,那道放在宫里的圣旨,就永远不会出宫。


    “当然。”云栖芽点头。


    那可是京城第一好软饭。


    香的嘞。


    凌砚淮轻笑出声。


    “芽芽,我知道了。”


    脸颊边青丝轻晃,他眼瞳幽深,指尖轻轻碰触到她的袖摆。


    他,抓住了——


    作者有话说:淮子:抓住了,就不能跑。


    皇后:老云,你要老公不要,要的话,明天我就给你送来~


    【晚安,明晚见】


    第39章 王爷 温姑娘


    云栖芽带小伙伴吃了茶, 听了书,尝了酒楼的新菜,又带他去逛街。


    他帮了她这么大的忙,她不给他买点什么, 总觉得良心难安。


    金银珠宝?


    云栖芽瞥了眼他的头冠与腰间玉佩, 算了算了。


    笔墨纸砚?


    前不久才送过麟烟墨。


    路过一家琴行, 里面有琴声传出。她停下脚步, 顺便听了一耳朵。


    “云小姐。”平时不说话的随侍突然开口:“我家公子也会弹琴, 比店里的弹得好。”


    “真的?”云栖芽好奇:“我还没听过你弹琴。”


    “略懂些皮毛。”凌砚淮轻咳一声:“勉强能入耳。”


    “像你擅长下棋那种略懂皮毛?”云栖芽知道该送小伙伴什么了:“走, 我们去看看这家铺子里有什么好琴。”


    “不用。”凌砚淮叫住她:“明日吧,若你明日还愿意出来,我弹琴给你听。”


    琴弦寄相思,一弹一牵念。


    现在这个时辰, 云侯府的两位夫人,应该已经归家了吧?


    “你累了?”云栖芽想起他昨夜没睡好,歇了继续逛的心思:“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你今晚早点睡。”


    “好。”凌砚淮望着她:“你明日一定要来找我。”


    如果她明日入宫拜见母后,拒绝与瑞宁王的婚事, 也许就不会来找他。


    “我会在循郡王府等你, 芽芽。”


    “好的, 好的。”云栖芽爬上马车, 转身对小伙伴道:“我明天一定来。”


    “王爷。”


    目送云侯府马车离开后,随侍小声道:“云小姐送到循郡王府的礼物,属下已经安排人拿走了。”


    “安排人为老叔祖重新备一份礼。”凌砚淮目光一直盯着远去的马车,直到它消失不见,才缓缓收回视线:“换马车,本王现在要进宫。”


    云栖芽回到家, 发现一家人全都在,连在国子监读书的三位哥哥,此刻都围坐在桌旁。


    见她回来,所有人齐齐看向她,吓得她把脸上的笑都收了回去。


    “怎、怎么了?”云栖芽疯狂回想,她最近有没有惹出什么祸事来。


    “芽芽回来了?”大太太率先反应过来:“快坐下,我们有件很重要的事与你商量。”


    “我吗?”云栖芽震惊,什么事需要跟她商量?


    “今日我跟你伯母进宫谢恩,皇后娘娘跟我们提及了一件大事。”温毓秀握住女儿的手,她的指尖冰凉。


    “娘亲,你的手好凉。”云栖芽捂住温毓秀的手,把它拢在自己两只手中间,笑眯眯道:“我的手很热,替你暖暖。”


    “你别暖了,娘是心凉。”云洛青在旁边道:“今天母亲和伯母进宫,皇后娘娘帮你说了门婚事。”


    “什么?!”


    云栖芽晴天霹雳,哪个狗东西想娶她?


    她只想吃软饭或啃老!


    她感觉自己现在的手好像也开始凉了,心也凉。


    “谁?”她紧紧抓住温毓秀的手:“娘,皇后娘娘想给谁说亲。”


    “她的儿子。”温毓秀表情还有些木然,她想不明白,京城那么多没有订过婚的姑娘,皇后娘娘为何偏偏挑中了她家芽芽。


    他们云家跟周家退婚还不到三个月,皇家难道不介意?


    “洛王?”云栖芽心哇凉哇凉的。


    洛王那狗脾气,她跟他八字不合的。


    “不是洛王,是瑞宁王。”大太太开口,眼里满是心疼:“现在圣旨未出,我们还有拒绝的余地。”


    短命瑞宁王看上她了?


    凌寿安难道是许愿池的锦鲤化身,他提的假设居然能成真?


    “为什么拒绝?”云栖芽不解:“嫁给他挺好的。”


    云洛青:“升官。”


    云栖芽:“发财。”


    云栖芽与云洛青齐声:“死相公。”


    兄妹二人击掌,发出清脆快活的声响。


    见兄妹俩无知无觉,只知道傻乐,老夫人无奈叹气:“你们还小,哪里懂人心的复杂。”


    “瑞宁王不常出现在人前,瑞宁王府也被护得水泼不进,谁也不知道他品性如何。”老夫人忧心忡忡:“久忍病痛之人,有时候心情不会太好,万一他是暴虐之人,又有皇上与皇后庇护,芽芽嫁过去该如何是好?”


    “不会。”云栖芽摇头:“我问过,瑞宁王虽然性格沉闷,但并不是暴虐之人。”


    “谁告诉你的?”老侯爷诧异。


    “明珠姐姐跟我的小伙伴。”云栖芽看向温毓秀:“明珠姐姐说,瑞宁王平时就喜欢找地方安安静静待着,连花花草草都不折腾。”


    安静钱多事少死得早,天选一碗好软饭。


    难怪凌寿安求皇后给她母亲诰命,皇后会同意,她还以为是小伙伴面子大,原来是皇后想让她做她的儿媳妇。


    “再好好想想,好好想想。”侯夫人扭头看向老侯爷跟云伯言:“你们应该见过瑞宁王,他为人如何?”


    云伯言摇头:“瑞宁王从不出席宴会,也不与朝臣来往,我只远远看过他几眼。”


    若非陛下格外看重瑞宁王,他平时几乎毫无存在感。


    在他眼里,瑞宁王更像是一个活死人,不与人交流,没有喜乐。


    “他身上没有半分活气,我怕芽芽嫁到瑞宁王府,一个月都跟他见不了几次面。”


    还有这等好事?!


    那她不是可以拿着瑞宁王的钱,上午找卢明珠玩,下午找凌寿安玩,晚上回侯府吃饭。


    就是不知道瑞宁王舍不舍得为她花钱,万一他是个抠门男怎么办?


    “侯爷,瑞宁王府吏使求见!”


    瑞宁王府吏使送来了成箱的珠宝,成捆的绫罗绸缎,各种奇珍异宝摆满整个侯府正厅。


    “王爷这是……”云伯言差点被金银珠宝晃花眼睛。


    吏使朝云栖芽拱手道:“云小姐,这是我家王爷送给您把玩的一些小玩意儿,望小姐不要嫌弃。”


    小玩意儿?


    云洛青瞪大眼睛,这么多价值连城的宝贝摆在这里,居然被称之为小玩意儿?


    他扭头看向云栖芽,满眼都是羡慕。


    妹啊,这么大一碗软饭,到底是被你吃上了。


    “这只是王爷的一点心意,请云小姐不要推辞,也不要为难。”吏使对云栖芽恭敬极了,又行了一个大礼:“下官告退。”


    瑞宁王府的人走了,留下云家人对着满屋的宝贝面面相觑。


    云栖芽顺手打开离她最近的一口箱子,里面拳头大的金元宝排列得整整齐齐,各个散发着迷人的光辉。


    瑞宁王是个大方的男人。


    该死的,这谁能不心动?!


    皇后辗转反侧一夜,天不亮就坐了起来。


    时间过得可真慢啊,怎么还不到午时?


    皇帝比她好不到哪去,上朝后坐在龙椅上,都不愿意把目光瞥向云伯言。


    他怕两人的目光对上,云伯言就要跑到御书房,跟他说云家不同意这门婚事。


    站在云伯言附近的官员心中疑惑,陛下今日梗着脖子不看他们这边,昨夜落枕了吗?


    只有云伯言在心里叹气,为小侄女的婚事发愁。


    “娘娘。”女官捧着一对牌子进来,这是命妇进宫求见时必备的东西。


    皇后呼吸一滞:“这是谁家递的牌子?”


    女官:“娘娘,是荣山长公主。”


    皇后默默松口气,不是诚平侯府就好。


    她现在就怕的,就是诚平侯府的人求见她。


    时间为何过得这么慢,午时怎么还没到?


    “瑞宁王今日进宫没有?”皇后心里实在不踏实,想把好大儿叫来陪她一起紧张。


    “娘娘,大殿下今日一早就出门了。”女官干笑:“可能是有重要的事要办。”


    皇后哪还不明白,他肯定屁颠屁颠找云家小姑娘去了。


    也好,知道讨好当事人。


    皇后自我安慰地想,云小姑娘跟淮儿玩得这么开心,至少是不讨厌他的。


    能让淮儿开心的事实在太少太少了。


    她想淮儿开心一点,哪怕只是一点。


    他所求的太少,就连生病,也都静静地待在屋子里,从不向他们诉苦,也从不说一句抱怨。


    可他曾经明明是个连手指甲撞了桌角,都要举着手要她抱抱的小娇气包。


    “大殿下。”老郡王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您一早就来了鄙府,要不先吃点东西?”


    一个半时辰了啊,整整一个半时辰。


    天不亮就坐在他家里,水不喝,东西不吃,是想饿晕在他府上,害他被皇上疯狂报复吗?


    “谢谢老叔祖,我不饿。”凌砚淮看着门外,芽芽还没有来。


    她现在在干什么?


    是还没起床,还是准备进宫拜见母后,拒绝她跟瑞宁王的婚事?


    眼见太阳逐渐升起,慢慢向中天挪移,他的心也越来越沉。


    平时只要跟他约好见面,芽芽从没失约过。


    今天是唯一一次。


    “老叔祖。”他站起身,久坐不动的双腿早已经麻木:“我先走了,如果……如果云姑娘来找我,请老叔祖转告我一声。”


    “大殿下,你面色不太好,你先在这里坐一会,老朽为你叫御医。”老郡王被瑞宁王惨白的脸吓得够呛。


    我的个老天奶,大殿下可不能嘎嘣一下晕在他这里啊啊啊啊啊!


    “不用了,谢谢老叔祖。”凌砚淮推开准备扶他的随侍,缓缓走出循郡王府。


    上马车时,他踉跄了一下,随即坐在马车里苦笑。


    拖着这具病体,连自己真实身份都不敢告诉芽芽,他如何配得上她?


    “王爷,宫里召见您,您可要进宫?”


    进宫?


    凌砚淮捂住胸口,刀扎似的疼让他近乎喘不过气。


    他和芽芽之间,或许再无可能了……


    “凌寿安,凌寿安,你在马车里吗?”


    他猛地掀开车窗帘子,看到了期盼已久少女,半晌后才找到自己声音:“芽芽……”


    是她,她终于来了。


    “凌寿安。”云栖芽手里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艰难把包放在马车上:“你快拉我一把,我手都累酸了。”


    这么贵重的东西,她都舍不得让别人拿。


    凌砚淮见她气喘吁吁,慌里忙张起身去拉她,膝盖不小心撞到桌角,发出一声巨响。


    “你没事吧?”听到这声动静,云栖芽倒吸一口凉气,顾不上手酸,连忙爬上马车,“撞哪儿了?”


    “我没事。”凌砚淮神情平静,挥手让准备过来扶他的随侍退下。


    “这都不疼?”云栖芽把沉甸甸的包拖进马车里,依稀能听见里面发出叮铃哐当的响声。


    “没事,我早就习惯了,不怕疼。”他盯着她,生怕这是自己的一场幻觉。


    “对不起啊,我昨晚太过兴奋,半夜才睡着,今天起床晚了。”云栖芽狗腿地给小伙伴倒了一杯茶:“你是不是等很久了?”


    “没有太久。”凌砚淮垂下眼眸:“只要你能来。”


    只要她愿意来。


    什么时候都不晚。


    “我给你收拾宝贝也花了一点时间。”云栖芽把包放在桌上,压得桌子晃了晃。


    “你快打开看看。”云栖芽捂着嘴笑得开心极了:“这些全都是给你的。”


    凌砚淮打开包,看着里面颇有些眼熟的东西,沉默下来。


    金元宝,玉把件,砚台……


    他昨天亲自从私库里挑出来送去云家的东西,现在又回到了他面前:“这些……”


    “之前我们不是说好,如果我能成为瑞宁王妃,就带你吃香喝辣?”云栖芽双手叉腰,得意非常:“我马上要成为瑞宁王妃啦,这些都是瑞宁王叫人送来的好东西,以后你只管跟着我混,桀桀桀桀桀。”


    马车隔花门外,荷露也很大方,给了凌公子的几位仆人一把银子。


    随侍拿着银子,假装没有听见云小姐拿他们王爷寻开心。


    “凌寿安,你快给我扮演一下,拜见王妃应该怎样。”


    “微臣凌寿安,拜见瑞宁王妃。”


    随侍小心抬头,就看见云小姐捂着嘴坐在桌边笑,王爷蹲坐在她对面,拱手弯腰向她行礼。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趴在桌上笑起来。


    一个金元宝滚落在地,又被云小姐捡了回去。


    “这些你全都拿回去。”云栖芽把东西装好,塞进小伙伴怀里。


    凌砚淮差点被这满满一包宝贝压弯腰。


    好沉。


    “走,我带你去吃大餐。”云栖芽心情好,看什么都顺眼:“凌寿安,你是不是知道皇后想让我做瑞宁王妃,所以之前才会那样问我?”


    凌砚淮摇头:“不是皇后,是瑞宁王,他想你做他的王妃。”


    “可他也没怎么见过我。”云栖芽努力回忆:“上次在乐坊大门口,瑞宁王马车曾短暂的停留了一下。”


    “乐坊门口……也不算什么相遇的好地方。”云栖芽摇头:“那他爱好还挺奇怪的。”


    凌砚淮低头沉默,深吸一口气:“芽芽,其实我就是……”


    “凌寿安。”云栖芽压低声音,小声问:“你确定瑞宁王没有什么奇葩爱好?”


    “比如?”凌砚淮微微前倾,离云栖芽更近了一点。


    “比如心理阴暗。”


    凌砚淮微扬的嘴角僵住,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比如喜欢折磨女人,心态扭曲之类?”


    凌砚淮嘴角绷直:“没有。”


    究竟是何人在外面败坏他名声。


    随侍死死埋着头,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


    云小姐,你再这么说下去,王爷又要怀疑全京城都在败坏他名声了。


    “哎。”荷露往他手里塞了一粒银子,小声问他:“小哥,瑞宁王真的没有不良癖好?”


    随侍:“……”


    求求你们主仆不要再问让人想死的话,这银子拿得好烫手。


    “我们下车走走。”云栖芽闻到了食物的香气,今天她赶着出门,还没吃东西。


    她拉着小伙伴跳下马车,左右张望:“你脸这么白,是不是也没吃朝食?”


    “我忘了。”凌砚淮看着云栖芽的侧颜,加快脚步与她并肩走在了一起。


    离午时还有一个时辰。


    从这里乘马车进宫,只需要半个时辰。


    “这你都能忘?”云栖芽发现凌寿安表情十分奇怪,表情坚定得好像要上断头台:“你这什么表情?”


    “芽芽,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凌砚淮不敢看云栖芽,他怕自己看着她,就没有勇气开口。


    因为他如此贪恋着她,又如此害怕她离开。


    “温姑娘。”


    凌砚淮皱眉,又是那个连小厮都管不住的无能男人。


    崔辞看到了云栖芽,也认出了她身边的凌砚淮。


    父亲跟他说过,那日跟温姑娘在一起,赢了他棋局的人,就是瑞宁王。


    “学生崔辞拜见瑞宁王殿下。”


    他看着凌砚淮与温姑娘几乎碰触在一起的袖子,忍了忍,最终还是不忍心温姑娘受到诓骗,顶着瑞宁王的冰凉眼神开口:“王爷,您即将与侯府小姐定亲,怎么还有时间陪同温姑娘玩耍?”


    崔辞心中愤怒,瑞宁王与诚平侯府的小姐即将定了,还与温姑娘如此亲近,他把温姑娘置于何地,把她当成了什么?


    云栖芽一点点扭头,瞪大眼睛看向身边的人:“瑞宁王?”


    “凌寿安!”


    王府随侍看到有什么东西重重落在了王爷尊贵的臀上。


    哦,是云小姐的脚……


    他扭过脸。


    那没事了,他什么也没看见——


    作者有话说:淮子噗通一声跪下:芽芽~我错了!


    【晚安,明晚见!】


    第40章 靡靡之音 人间难得一回闻


    云栖芽这一脚又快又稳, 等大家反应过来时,凌砚淮已经挨踹了。


    崔辞又惊又忧地看着瑞宁王身上的脚印,怕温姑娘被瑞宁王府的人为难,上前准备替温姑娘求情。


    “凌寿安, 你这个骗子。”云栖芽想到自己在凌寿安面前, 说过的那些有关于瑞宁王的话, 气得脸蛋通红。


    “芽芽, 我并非有意骗你。”凌砚淮被踹了个踉跄, 顾不上四周偷偷看热闹的人, 走到云栖芽面前跟她道歉:“我一直都想告诉你,但我怕你知道后不跟我玩……”


    “你别说话,我现在不想理你。”云栖芽深吸几口气,人在极度愤怒的时候, 最容易说出伤人的话。


    她看着一脸讨好的凌寿安,回忆起两人这段时间的快乐时光,他从未让她感到过任何不适。


    但这并不影响她现在生气!


    云栖芽伸手把他推开:“我现在很生气!”


    “对不起。”被云栖芽一把推开的凌砚淮, 无措地站在原地,想要靠近云栖芽又不敢, 只能眼巴巴望着她。


    “哼, 骗子!”云栖芽见随侍过来, 想替凌寿安说好话, 又踹了凌寿安一脚,这次力道轻了些。


    “一群骗子!”


    随侍们纷纷停下脚步,踹了王爷就不要踹我们昂。


    跟在崔辞身后的仆从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前几日他们崔府小厮对瑞宁王无礼,吓得老爷到宫里请罪。


    这位姑娘居然敢当街脚踹瑞宁王,实在勇猛!


    云栖芽转身就走, 凌砚淮跟在她身后:“芽芽,对不起,你现在是不是要进宫?”


    云栖芽不理他,往前走了一段路,又转身折返到马车旁。


    凌砚淮心渐渐沉了下去,苍白着脸道:“你要进宫的话,我、我送你。”


    云栖芽沉默着爬上马车,凌砚淮望着晃动的车帘,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颤抖。


    她要进宫拒绝这门婚事了。


    马车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凌砚淮靠着车辕,希望她能在马车里坐得更久一些。


    “少爷。”崔府仆从是新换上来的,并不认识云栖芽,他小声道:“我们赶紧走吧,这位姑娘好像在拆瑞宁王的马车。”


    瑞宁王的热闹看不得,我们要赶紧走。


    崔辞摇头,他不放心温姑娘。


    马车里的动静很快停下,云栖芽扛着一个大包出来。


    王府随侍同情地看了王爷一眼,哦豁,云小姐把送给王爷的东西拿回去了。


    “芽芽,昨日我们 说好,我弹琴给你听。”凌砚淮怕云栖芽提着那么多东西摔跤,伸手扶着她,等她下马车后又乖乖把手缩回去。


    “不想听。”云栖芽把包抱在怀里:“凌寿安,我现在非常非常生气,不想听你解释,不想听琴,也不想跟你说话。”


    “对不起,那我明日来找你?”凌砚淮停顿一下:“或者后日、大后日可以,行吗?”


    “哼!”云栖芽瞪他一眼,扛着包转身就走。


    荷露也没想到,平时跟小姐一起吃喝玩乐当街溜子的人,居然就是鼎鼎有名的瑞宁王,她瞥了眼瑞宁王身上的两个脚印,心虚的低头行了一个礼,转身小跑着追上小姐的步伐。


    看着小姐气鼓鼓的背影,荷露也跟着生气。


    凌公子怎么能这样,亏小姐把他当做京城第一好伙伴,他竟然在小姐面前隐瞒真实身份。


    “亏我还想着等瑞宁王死了,就带他吃香喝辣,他居然骗我,真过分!”


    “就是就是!”荷露点头,顺便帮小姐抬沉甸甸的包。


    两位女仆跟在后面,一声没敢吭。


    小姐盼着瑞宁王死了好花他遗产,瑞宁王还天天想跟小姐玩在一块,这是什么样的情怀?


    “我还傻乎乎想帮他吹枕头风,他肯定在心里偷偷笑话我。”提到这些,云栖芽就开始咬牙切齿。


    凌寿安不是好东西!


    “哟,又是你。”洛王骑着马经过,见云栖芽抬着沉甸甸的包路过:“你干什么去?”


    想起这人是凌寿安的弟弟,而她是他未来嫂子,云栖芽顿时有了骂他的勇气:“走开,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洛王愣住,直到云栖芽走出老远后,他才不敢置信地问自己的随侍:“她刚才是不是骂了本王?”


    随侍:“……”


    “她在发什么癫,居然敢骂本王?”洛王被气笑:“本王招她惹她了?”


    “王爷,请您息怒,时已近午时,您不是要进宫见皇后娘娘?”随侍赔笑:“娘娘还等着您。”


    “算了。”第一次被人莫名其妙骂,洛王罕见的没有太生气:“等下次见到她,我再跟她算账。”


    她生气的样子还挺好看,眼睛亮晶晶的。


    凌砚淮推开马车的隔花门,桌上那堆宝贝已经消失不见,芽芽专用的茶杯还在,他常坐的位置上,趴着一个银元宝,孤零零躺在那里,看起来有点可怜。


    他捡起这个银元宝,用袖子擦了擦,这是芽芽特意留给他的?


    “王爷。”崔辞站在马车前,深深一揖:“温姑娘天真烂漫,性格真诚。她年纪还小,又把王爷当做真心朋友,若有失礼的地方,请王爷您不要与她计较。”


    听到崔辞的声音,凌砚淮收敛起脸上所有情绪。


    如果不是这个无能男人多嘴,他早就跟芽芽说清了身份,芽芽也不会这么生气。


    崔辞在外面等了等,见瑞宁王一直不说话,只好继续道:“学生代温姑娘向您请罪。”


    崔府仆人大为震惊,少爷也疯了?


    当街暴踹瑞宁王这种事,你也敢插手?


    唰!


    马车窗帘子被掀开,露出瑞宁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低头看着崔辞,语气淡漠:“本王与芽芽之间的事,与你何干?”


    只值五千两的没用男人。


    崔辞脸色一白,他听出了王爷语气里的冷漠。


    朱轮马车从他面前经过,扬起的灰尘扑他一脸。


    他怔忪地抬起头,看着远去的马车,等瑞宁王与云家小姐的赐婚旨意下来,温姑娘该怎么办?


    她跟瑞宁王在一起的时候,是那么的开心。


    洛王进宫见到父皇母后,发现他们坐卧不安,心神不宁,于是问道:“父皇,母后,你们怎么了?”


    今天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不太正常。


    “没事。”皇帝端着茶杯微笑:“什么事都没有。”


    洛王欲言又止,茶都快晃出来了,还没事?


    “陛下,娘娘,不好了。”一个太监连滚带爬跑进来,满脸惊恐:“大殿下、大殿下被人当街脚踹了!”


    “什么?!”皇帝怒不可遏,手里的茶杯被他拍在桌上摔得四分五裂:“何人敢如此冒犯我儿?!”


    洛王也震惊了,何人如此勇猛,连老大都敢动,迫不及待想去地下与祖宗团聚?


    “回陛下,是、是云侯府的小姐。”太监对云尚书一家颇为敬重,又不敢隐瞒帝后,把头磕在地上不敢起身。


    “又是她?”洛王“哈”了一声:“我就知道这个女人今天脑子不正常。父皇母后,刚才儿臣在宫外遇见她,她还骂了儿臣。”


    他看向父皇母后,发现他们表情有些不对劲。


    “云家小姑娘性格爽朗,你若是不招惹她,她怎么会对你有意见?”皇后清了清嗓子,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对传话太监道:“此事本宫与皇上已经知道了,你退下吧。”


    洛王:?


    就这?


    这不对吧?


    他又看向父皇,父皇脸不红了,火不发了,表情也正常了。


    “父皇?”洛王感觉到一切都不对劲:“皇兄不会受伤吧?”


    皇帝笑:“云姑娘还小,能伤到你皇兄哪儿,你不用担心。”


    洛王悚然,这还是那个别人不敬皇兄就发怒的父皇吗?


    “午时到了没?”皇帝并没有心思猜测小儿子的想法,他还在等午时来临。


    “回陛下,午时已到。”


    帝后对视一眼,齐齐松懈下来。


    幸好幸好,云家到底没有进宫来反对这门亲事。


    至于大儿子挨小姑娘的踹……


    皇帝抹了一把脸,当年他也挨过皇后的踹,好大儿这点随他。


    “云小姑娘之前一直不知道淮儿真实身份,以为他是循郡王府的后人。”皇后对皇帝小声道:“上次进宫,还在我跟前帮淮儿说好话。”


    “难怪。”皇帝恍然,被踹得不冤。


    挨踹总比反对这门亲事强。


    “那我现在就让老郡王代表皇家去云家提亲?”皇帝怕云小姑娘越想越气,明天一早就后悔。


    “不行,不行。”皇后不同意:“哪有下午去提亲的道理,让别人误会我们不看重未来的瑞宁王妃怎么办?”


    “那就明日,明日一早就去。”皇帝让太监拿来历书,翻开看了看:“明天万事皆宜。”


    洛王见二人嘀嘀咕咕,神情越来越兴奋,连历书都翻了出来,捂着饿肚子:“父皇,母后,云栖芽打的可是皇兄。”


    他挨骂就算了,凌砚淮可是挨踹了。


    你们到底在高兴什么?


    帝后二人抬头看他:“那又如何?”


    洛王:“云栖芽她还骂我。”


    “你刚才已经说过此事。”皇后道:“下次你见到云姑娘,记得对她尊重些。”


    “母后,云栖芽一个侯府女子,你让我对她尊重?”


    洛王大为不解,好一个倒反天罡。


    “二弟。”凌砚淮大步走进殿,步伐如风:“云姑娘是你未来皇嫂,你身为弟弟,不该直呼她名,此乃大不敬。”


    “你说什么?!”洛王死死盯着他。


    他心里好像有什么坠下,闷得有些不舒服。


    “在你未来嫂嫂面前,记得恪守礼节。”凌砚淮迎视他的目光,半分不退:“她等同于我。”


    “呵。”洛王意味不明地讽笑:“听闻皇兄被云姑娘当街脚踹?”


    “打是亲骂是爱,爱得深用脚踹。”凌砚淮优雅落座:“她愿意踹我,说明她待我亲近,不把我当外人。”


    洛王:“……”


    好不要脸的话。


    皇帝与皇后满脸欣慰,有了心上人就是不一样,现在都愿意跟弟弟斗嘴了。


    若是以前,他们哪能听到淮儿说这么多话。


    “父皇,母后。今日云家……”


    “你放心,今天云家没人进宫。”皇后知道好大儿在担心什么:“明日就让循郡王去云府议亲。”


    循郡王辈分高,让他去再合适不过。


    “谢父皇母后。”凌砚淮望着帝后二人:“儿臣让你们操心了。”


    “说什么傻话?”皇后眼眶微红,很快就笑着掩饰好情绪:“我与你父皇,只想你开开心心,得偿所愿。”


    洛王坐在旁边不作声,平时有凌砚淮在的场合,他格外喜欢讨好卖乖,今天却异常安静。


    用完午膳后,他也没有久留,很快就离开皇后寝宫。


    “母后。”凌砚淮没有走,他惹了芽芽不高兴,却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原谅他。


    他从未交过朋友,更没有其他亲近的女子,除了父皇母后,他不知道可以向谁求助。


    “怎么了,淮儿?”


    “她今天离开没有跟我约好下一次见,我骗了她,是我的错。”


    “我还是很生气!”云栖芽把手里的话本翻来翻去,最后把话本一扔,气呼呼道:“他怎么能这样!”


    “小姐,吃点心。”荷露赶紧端上一盘点心。


    云栖芽吧唧吧唧吃下大半盘:“不想吃了,我没胃口。”


    荷露端着盘子道:“都是凌公子的错。”


    小姐平时可以吃一整盘的。


    云栖芽点头:“就是,就是。”


    “算了,我去找明珠姐姐玩。”云栖芽穿上鞋:“把我给明珠姐姐挑选的那套漂亮首饰带上。”


    她跟凌寿安再也不是天下第一最最好了。


    “哎呀,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我们的芽芽小姐,竟然想起了我?”卢明珠见到云栖芽,挑眉道:“昨日下午,我请你出来,你都没空呢。”


    “明珠姐姐,我错了,你原谅我。”云栖芽把首饰盒捧到卢明珠面前:“你看看,我特意给你挑的。”


    卢明珠打开首饰盒,看到首饰上硕大的红宝石,吓得合上盖子,声音颤抖道:“这么值钱的宝贝你送给我?”


    云栖芽点头。


    卢明珠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芽芽,你老实交代,你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让四周的婢女退远一些:“趁事情还没被人发现,你赶紧告诉我,我帮你想办法。”


    “明珠姐姐,什么事都没有,这套首饰是别人送给我的。他送了很多东西,我看到这套首饰的第一眼,就觉得适合你。”云栖芽愣了愣,才明白卢明珠误会了,她抱住卢明珠胳膊,在她肩膀处蹭了蹭:“明珠姐姐你真好。”


    “你早说啊,我差点被你吓死。”她都要准备为芽芽去她娘那里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等等。”卢明珠推开跟她撒娇的云栖芽:“你是说,有人送了你很多这样的好东西?”


    这种红宝石贡品,谁有实力能拿出这么多好东西?


    “嗯。”云栖芽垂着脑袋,声音有些闷。


    早死的人是瑞宁王,她不在乎他生死。


    但那个人是凌寿安。


    虽然他撒谎骗了他,可她还是希望他的命比王八长。


    “姐妹,你不太对劲。”卢明珠目光更加怀疑了:“你去皇家打劫了?”


    “明珠姐姐,你知道瑞宁王名讳吗?”


    “凌砚淮。”卢明珠努力回忆:“他原本还有个小字,后来出了事后,就一直没有人再提起,好像叫什么安。”


    “寿安。”


    “对对对。”卢明珠点头:“就是这个名字。”


    她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云栖芽捧着脸笑,没有回答。


    卢明珠正准备追问,隔壁院子突然响起一阵琴音。


    “谁这么烦人,大白天跑到我家弹这种靡靡之音。”卢明珠一拍桌子:“影响我们姐妹聊天,懂不懂规矩?”


    她拉着云栖芽来到隔壁院子,一脚踹开大门。


    看清院子里的人是谁后,她迅速放下腿,面露微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一回闻。”——


    作者有话说:明珠:不好意思,冲动了。


    【晚安,明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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