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气愤
◎我恨你也是个棒槌◎
经常光顾这条巷子生意的国子监学生, 就跟这条巷子的名字一样,眼神里大多都带着被保护得很好的安宁与清澈。
但正是因为这份清澈,才显得他们生机勃勃, 对未来抱着无限向往。
年轻人大胆又热情, 聊起皇家私事也没轻没重。
云栖芽已经听他们从太子之位聊到边境之患, 又从边境聊到他国皇家趣闻, 最后又绕回大安皇室。
“废王作恶多端, 活该被千刀万剐。”
这位读书人语气洪亮,一听就嫉恶如仇。
“废王是圣上血亲,为了帮天下人报仇, 圣上挥泪剐废王,说明圣上心系百姓,重民而轻己,此乃天下百姓之幸。”
云栖芽偷偷笑, 很好, 这是位很会说漂亮话的读书人。
她仅见过皇帝一次,只知道他跟皇后娘娘感情极深,有一副鼻直肉丰的长寿相, 还有就是对瑞宁王近乎偏执的保护。
云栖芽喝了一口牛乳茶, 见小伙伴盯着自己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吃东西还能发呆?”
凌砚淮回过神:“你觉得洛王如何?”
云栖芽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观察小伙伴脸色:“你跟洛王关系怎样?”
她还没忘记两人都姓凌,他们如果关系好,她可以说得委婉一些。
“不太好。”凌砚淮道:“他应当也不喜欢我。”
“他不喜欢你, 我们还不喜欢他呢。”云栖芽发现小伙伴在这件事上也跟自己同一个阵营, 顿觉小伙伴今天格外眉清目秀:“咱不跟这种刚愎自用, 性格冲动的人一般见识。”
她嘀嘀咕咕帮小伙伴骂不长眼的洛王, 凌砚淮在一旁时不时乖乖点头,这让她更加满意。
小伙伴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内秀,有什么话都憋在心里。
不像她,打骂不过就跑,但会在心里偷偷骂,反正怎么哄自己开心怎么来。
“下次他再招你不开心,我继续帮你骂。”云栖芽怜悯地看他一眼:“不过骂人还是自己开口骂更解气。”
可惜皇家人讲究体面,加之小伙伴就算有身份地位,也不可能比皇子尊贵,跟洛王待一起,万一洛王癫狗病发作,小伙伴肯定吃亏。
“算了,如果洛王惹了你,你就来找我,我陪你一起在背后偷偷骂他。”
皇帝那么护短,万一小伙伴没忍住,真的当着洛王的面回嘴,皇帝打他板子怎么办?
说好了是偷偷,不是当面骂,因为她也不敢得罪皇家人。
这不叫怂,这叫策略,叫能屈能伸。
“好。”凌砚淮答应下来。
就是不知道答应了哪一样。
皇帝听闻大儿子身体状况越来越好,既高兴又不放心,于是招来太医署好几位御医,让他们逐一为大儿子把脉。
可是御医到齐了,瑞宁王却没来。
“陛下,大殿下今日用完午膳就出了门,现在还没回府。”
“又去了宗正寺?”皇帝很欣慰,去宗正寺也好,总比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强。
“回禀陛下,小人到宗正寺问过,大殿下在宗正寺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离开了。”
人也不在宗正寺?
皇帝让御医们都回太医署,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大。
淮儿喜静不喜动,按照他以往的性格,离开宗正寺的第一件事,就是回王府待着,不可能四处乱走。
“陛下,可要安排人去查大殿下的行踪?”
一位近侍有意讨好,见皇帝对自己刚才那句话没有反应,又继续开口:“或者多安排几个人到大殿下身边伺候,若是大殿下有什么动向,也方便上报给您知晓。”
“你的意思是说,要朕派人监视自己的孩子?”皇帝沉下脸:“拖下去,永不许在御前伺候。”
御前总管看了眼被堵住嘴拖下去的小太监,在心底不屑地冷笑。没眼色的蠢货,从御马监调过来,连脚跟都没站稳,这两天刚得了圣上一点赏识,就敢对天家私事瞎开口,狂得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忘了,真是不知死活。
他小心观察一下皇帝的表情,把御案上的热茶,换了一盏更温凉的。
皇帝喝了几口温凉的茶,勉强压下心头冒起的怒火:“去皇后寝宫。”
那些年他的淮儿被酒疯子当做猫狗般栓在屋子里,不仅受尽折磨还不得自由。
他这个做父亲的,又怎么忍心再安排人盯着他一言一行?
禁锢行动的绳子看得见,监视言行的绳子看不见,可这与那条看得见的绳子又有什么区别?
他和皇后是淮儿的双亲,他们只希望孩子身边的人忠心耿耿,而不是做一个监视孩子的传声筒。
他心事重重来到皇后寝宫,帝后二人商量大半时辰,什么可能都想过了,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孩子爱出门就代表着以后花钱也会变多。
那就多赏金银,顺便把御膳房的厨子也送两个过去。
身体好胃口就会变好,吃食也不能马虎。
皇后想起赏了大儿子,也不可能对小儿子厚此薄彼,于是给小儿子也赏了一份。
“那个擅做点心的御厨一定要送去瑞宁王府,瑞宁王喜欢他做的点心。”皇后还记得大儿子要过这个御厨的点心方。
“唉。”皇帝既喜又忧,孩子愿意出门是好事,可又怕他遭了坏人算计,恨不得再拨两队金甲卫到瑞宁王府。
按大安律,京城居住的亲王虽然也能设亲事府与帐内府,但仆从、侍卫、役使等总数最多不能超过三百人,去年他偷偷给瑞宁王府多塞了五十个甲卫,就有官员跳出来反对。
有时候他也觉得很烦恼,他一个做父皇的,都不怕多给儿子几个人手,他们在怕什么?
怕淮儿造反当皇帝吗?
淮儿若真有这个心力,他半夜都要从床上爬起来大笑两声,感谢凌家祖宗保佑。
“唉。”皇帝觉得自己的叹息声比黄连还苦。
身体不好,万事不爱管,一言不合就说自己是将死之人的大儿子。
脾气不好、脑子一般还平等瞧不起所有人的小儿子。
与其期盼孩子,不如为难自己,努力让自己头脑清醒的多活些年头。
做皇帝的人,最重要的是想得开。
“你在叹什么气?”皇后把一切安排好,回头皇帝在长吁短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别老瞎叹气,容易损福气。”
皇帝连忙闭上嘴。
还是做皇帝好,以前他在王府若是长吁短叹,皇后定骂他“叹叹叹,福气都被你叹没了!”
现在皇后轻易不在人前骂他,而是委婉提醒他,皇后对他真好。
嘿嘿~
“你说淮儿现在在做什么?”皇后心里有些不踏实。
“要不明天我们问问他?”皇帝神情犹豫。
帝后二人互看一眼,他们俩谁开口问呢?
万一问了,淮儿误以为他们想插手他的私事又该怎么办?
十年的分离以及孩子受到的折磨,让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个孩子。
巨大的愧疚几乎把他们淹没,也注定让他们在大儿子面前,无法做一对正常的父母。
“好酸。”云栖芽被山楂糕酸得眉毛皱到一块,转头见小伙伴竟然面无表情准备吃第二块,连忙按住他袖子:“你别吃了,太酸会伤胃。”
“你……”云栖芽捂着被酸得发软的腮帮:“你不觉得酸?”
“还好。”凌砚淮放下手里的山楂糕,见云栖芽面有震惊,用手帕擦干净食指上沾的糖霜,垂下眼眸道:“确实不算好吃。”
他倒了一杯茶给云栖芽:“漱漱口。”
“多谢。”云栖芽欣赏着小伙伴的手,修长匀称骨节分明。
凌砚淮蜷起右手小拇指,这根手指在他回宫的前一天被打断,虽然后来已经被太医治好,但在云栖芽面前,他还是想把这根不够完美的手指藏起来。
“凌寿安,你的手真好看。”云栖芽伸出左手,左手无名指上有条浅浅的泛白伤痕:“八岁那年,我跟爹爹学骑牛,不小心从牛背上摔下来,把这根手指划了好大一条口子。”
她搓了搓因伤口愈合长出来的的粉白伤痕:“算命婆婆说,是因为我天生命太好,祖宗怕我被老天收走,所以才让我手破相,好让我平安长大。”
“唉。”她摇头晃脑,对自己天生好命颇为自得,换着角度给小伙伴展示自己手指上那条几乎快要找不见的伤痕:“没办法,这可能就是命好之人的勋章。”
当然,她对自己当年摔了后,各种哭天喊地的狼狈模样绝口不提。
原本想说自己有去疤膏的凌砚淮,努力辨认着她无名指上,不仔细看都找不着的伤痕,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从她的表情来推断,他觉得她可能不需要去疤膏。
展示够了自己的“荣耀伤疤”,云栖芽捧着脸看窗外:“明天可能会下雨。”
凌砚淮扭头看向阴沉沉的窗外。
“下雨天你不要出门。”云栖芽叮嘱小伙伴:“换季的时候容易生病,你要多注意身体。”
小伙伴身子骨看起来就不够强壮,别又病了。
“好。”凌砚淮想说,之前下雨的时候,他去过宗正寺,她也来找过他。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怕自己说了,她会觉得他烦。
夜半,纷纷扬扬的细雨铺满整座京城。
酗酒男人的怒吼叫骂,院门外探头探脑看热闹的村民,浑身火烧似的疼痛。
凌砚淮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这个浑身酒臭、邋遢肮脏的男人,早就死得彻底,连骨灰都被扬得干干净净。
他平静地睁开眼,抚摸到冰凉的锦缎被面。
“来人。”他坐起身,把滑到腰腹部的被子往上拉:“传御医。”
掌心滚烫,他应该是在发热。
王御医半夜被人从床上叫起来,听到是瑞宁王府请他,而不是宫里传唤他,伸手摸了一把老脸。
可能是他睡糊涂了,竟然听到瑞宁王主动找他治病。
等他坐上瑞宁王府的马车一路狂奔,坐到病人瑞宁王面前时,才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叫他看病的人真是瑞宁王。
今天这场雨也不是红色的啊,瑞宁王居然如此主动配合治疗?
习惯了瑞宁王半死不活,能活就活,不能活就去死的模样,如今他愿意主动就医,王御医竟然心生出几分感动。
看看皇家人都给他带来了什么。
除了权势与地位,还有一颗被他们折腾得不正常的心啊。
“殿下,您身体没有大碍,只是幼年亏损较多,需要慢慢调理。”王御医给凌砚淮请完脉:“等微臣给您施一套针法,高热便能退去。再喝两贴药,养个三五日便能痊愈了。”
说完,他就看到瑞宁王双目幽幽盯着自己。
王御医心头一紧,千万别提那将死的暴言,他年纪大了,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王御医医术高明,请问能否在今日天晴前,让本王痊愈。”
王御医:?
皇家病人愿意治病对御医而言是好事,但您是不是太想治病了?
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话,他是御医不是神医。
好在瑞宁王提的要求虽然离谱,但不爱医闹,听他说办不到以后,也没有发脾气,而是老老实实躺床上等他施针。
王御医又感动了,是的,给皇家人看病就是如此容易被感动。
因为正常人实在太少。
瑞宁王府半夜叫御医的事,被巡街的金甲卫上报,很快就传到帝后耳中。
等宫里赐下药材,京中不少勋贵也都知道了。
“近两日如果没有什么大事,大家就不要出门了。”用朝食时,老侯爷对云仲升道:“尤其是你,千万不要跟那几个纨绔凑在一块惹事。”
“爹,您放心,您不让儿子我出门,我绝不踏出大门一步。”云仲升好奇:“爹,京里发生什么事了?”
“瑞宁王又病了。”
“他病了,跟我们出不出门有什么关系?”云仲升不解:“我都不认识他。”
“去年瑞宁王病重,恰逢几个宗室纨绔在京中闹事,不小心伤到一位百姓,圣上不仅重罚了这几个纨绔,还把他们家里的爵位降了一等。”老侯爷摇头:“每当瑞宁王病重,圣上心情就不会太好。”
“陛下的儿子病重时,他们还在又吵又闹伤害百姓,被重罚也是活该。”云栖芽道:“更别提还在圣上眼皮子底下伤害百姓。”
连回京城不到两个月的她都知道圣上有多重视瑞宁王,那些纨绔难道不知道?
不管去年那几个纨绔知不知道,今年的纨绔们都很老实,走路的步伐都迈得比平时小,发现走路颤颤巍巍的老人,恨不得绕圈走。
反正他们绝对不想在这个时候惹事。
雨越下越大,云栖芽在家里收到了卢明珠送的邀请函。
说是雨天无聊,她在家里请了两个很有意思的说书人,邀她一起去解闷。
这是云栖芽第一次正式到公主府做客,她原本还有点拘谨,没想到公主府的下人待她格外热情,连荣山公主都特意过来见了她一面。
“娘,我带栖芽去我的院子,等下宋姐姐过来,你让她到我院子来找我们。”卢明珠拽着云栖芽的手,兴冲冲离开了主院。
荣山公主身边的太监笑着目送两人跑远,躬身道:“公主,老奴已经很久没见小姐笑得这么开心了。”
荣山公主:“……”
“吉顺。”荣山公主开口:“日后不当值的时候,少看点话本。”
吉顺头埋得更低。
殿下怎么知道他私下里爱看话本?
宋道纨到的时候,云栖芽跟卢明珠正在对说书人的故事指指点点,把书生与女妖大团圆的故事改成女妖大战恶魔,书生被女妖一巴掌扇飞。
说书人原本不想改,奈何两位小姐给得太多。
她俩也不是喜欢钱,主要讲故事的人,得让听故事人的人喜欢她们讲的内容。
这叫为五斗米折腰吗?
不,这是对说书的热爱。
“宋姐姐,快来坐。”云栖芽招呼宋道纨落座。
宋道纨一屁股坐下,咕嘟咕嘟喝下半盏茶。
“宋姐姐最近去哪了,我前两天去宋家参加满月宴都没见到你。”云栖芽把面前的点心也端到宋道纨面前。
“我哥跟嫂子成婚八年,好不容易有了孩子,我去附近的白云观沐浴斋戒了半个月,为他求来一道长寿符。”
过了半个月没滋没味的日子,宋道纨也不嫌弃点心甜腻,连吃好几块。
“陛下与皇后也是成亲八年,才有了瑞宁王。”卢明珠压低声音道:“我听母亲说,瑞宁王出生后,陛下与皇后把他当眼珠子疼,连尿片都是皇上亲手换的。”
“你们知道洛王为什么喜欢不拿正眼瞧人,脾气还不好吗?”
云栖芽顺口道:“可能脑子不好吧。”
“对。”卢明珠点头:“当年王府发生火灾,皇后娘娘伤心过度,洛王迟迟生不下来,我怀疑就是这个时候把他脑子闷出了点毛病,所以才喜欢发癫。”
云栖芽:“……”
确定了,这也是一位不太喜欢洛王的小伙伴。
洛王现在有没有发癫灰袍不知道,但他现在已经快要疯了。
他往云家二房的绸缎庄投了一千多两银子,别说见到云家二房的人,连他们手底下的管事都没见到。
占了他这么大便宜,云家二房居然一点表示都没有,他们脸皮怎么会这么厚?
“贵客,您预定的布料全都齐了,您要不清点清点?”
灰袍沉默。
他花超过行价三倍的钱买这些布料,但凡脑子正常的,都会好奇他的目的,再不济也该派人来试探他一番,怎么会毫无反应?
云家二房作为侯府的人,竟然连这点城府都没有?
习惯了跟聪明人交锋,洛王的鲁莽跟云家二房的迟钝,让他第一次有了秀才遇到兵的无力感。
他摸了摸脸上的伪装,确定自己不会被人认出来,客气笑道:“不用清点,贵店的信誉让我很放心。”
这种时候,总该好奇了吧。
“好吧,货若离柜,你再来找我们,我们可是不认的。”掌柜合上账本,露出热情的笑容:“欢迎下次再来。”
“林掌柜。”云栖芽从公主府出来,顺路帮娘亲到绸缎庄拿账册:“今日生意如何?”
“小姐安,今日有笔大的尾款入账。”掌柜把账册交给云栖芽:“这是本月的账册,请小姐收好。”
灰袍在心里呐喊,尾款就是我给的,你好奇问一问呀!
快问!
云栖芽顺手翻了翻账册,揣进袖子里:“辛苦掌柜了。”
灰袍捏着绸缎的手微微颤抖,那么大笔银子,一千两啊,你怎么能不问!
上次怕我这个老头碰瓷,你反应不是很聪明吗?
就在灰袍情绪翻涌澎湃时,云栖芽终于扭头看他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又把眼神收了回去。
“掌柜,他手上那匹浅青色料子真不错,给我留一匹,我要拿来做衣裳。”
做衣裳,做衣裳,就知道做衣裳。
我恨你也是个棒槌!
灰袍怕把脸上的伪装气得开裂,憋着气冲出商铺大门,迎面撞上一辆马车。
“老东西,连本王的马车也敢碰瓷,送去衙门审问。”
【作者有话说】
云家二房:你爱送银子是你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做的正经生意。
【上午先更一章,晚上12点前再更一章出来。】
第24章 幸好
◎幸好她来了◎
灰袍躺在冰凉潮湿的地上, 闭上麻木的双眼,任由无情的冷雨往自己脸上胡乱拍洒。
他不用睁眼就知道马车里的人是谁。
另一个让他计划失败的棒槌。
安朝棒槌太多,多到令他绝望。
“你的布料忘了拿……”云栖芽追出店门, 见人自己躺在了地上, 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路中央。
她立刻停下脚步, 若无其事地扭开头, 转身就往回走。
她跟地上的人不熟。
“等等。”洛王掀起帘子, 他看到云栖芽的第一眼,想到的不是她的美貌,都是母后用竹板抽他时的疼痛。
摸了摸手背上的淤青, 他默默收回视线:“这人你认识?”
云栖芽摇头。
“小老儿无意冒犯贵人,请贵人恕罪。”灰袍从地上爬起来,做着最后的挣扎:“求贵人饶过老朽。”
上次他的人装作乞丐冲过来,扰乱洛王府随侍们注意力, 才助他从洛王府下人手中逃走, 这次恐怕不能再用这个法子。
他必须想办法让洛王不再追究他。
“还愣着做什么,把人绑好送去衙门。”洛王自有的衡量标准,云栖芽他能屈尊纡贵说几句话, 灰袍这种, 跟他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吃一堑长一智,这次洛王府的随侍把灰袍捆得严严实实, 就算是神仙来了也要解半天。
“我冤枉……”
随侍用帕子堵住了灰袍的嘴:“冤不冤枉京兆府自有判断。”
灰袍被堵着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呜咽声。四周围着一些看热闹的人,他的两名心腹也混迹在这些人中间。
可是他们不能暴露。
他的目光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云栖芽身上。
在场的人里面, 云栖芽是唯一能够救他的人, 他是绸缎庄的大主顾, 云栖芽就算是为了钱,也应该帮他说话。
见灰袍望向自己,云栖芽撇开头,假装没有看到他求助的眼神。
这天可真灰啊,其他事跟她没关系。
这个女人!
厚颜无耻,心硬如铁!
灰袍哪还不明白云栖芽的意思,对方压根就不想管他的事。
真是鼠目寸光的蠢货,她难道没有想过,救下他以后,有可能换来更大的利益。
“看什么呢?”随侍掰过灰袍的脑袋,把他直接拖走,他的双脚在地上划拉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云栖芽摸了摸怀里的布料,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抱着布匹站在朦胧细雨中的少女实在动人,凌易俭开口叫了她一声。
“云栖芽。”
云栖芽仰头看他,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高高在上的洛王殿下,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小猫小狗。
“你要不要做本王……”
风吹起车帘,打在洛王手背淤青上,疼得他抽了抽眉。
算了,他对世间十分留恋,不想被母后抽死。
“算了。”洛王放下帘子,扬长而去。
果然是脑子坏掉了。
云栖芽摸 了摸怀里的布料,转身把它放回店内。
“小姐,这些布料怎么办?”货主都被抓走了。
“他钱付完了没有。”
“全都付过了。”掌柜笑得开心:“这是位大主顾,据说是北边的生意人,在店里买了一千多两银子的好布料。”
花一千多两银子在她家买绸缎?
她家布料的价格不算便宜,生意人有自己独有的进货渠道,跑京城绸缎庄进货的生意人那是棒槌。
算了,人都已经被逮去了京兆府,钱也进她家荷包里,管他是不是棒槌呢。
“少爷,陶先生又被抓了。”
“什么?”院子里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都紧张起来:“我们的人呢,怎么没助先生逃走?”
“这次洛王府的人早有准备,我们找不到机会。”
“怎么又是洛王府?”
“今日先生刚从云家绸缎庄出来,就撞到了洛王府的马车。”
下人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少爷俊俏的五官皱了起来:“麻烦了,现任京兆尹是个有能力还喜欢拍马屁的人,先生是洛王亲自送过去的。京兆尹为了讨好洛王,绝不会轻易放人。”
“那我们该怎么办?”
少爷看向角落里急得团团转的年轻男人。
男人长得很好看,有一双看石头都深情的桃花眼。
可惜脑子不太好,但凡他有陶先生一半的智慧,接近卢明珠的计划也不会到现在都毫无进展。
“陶季。”少爷开口:“现在只有你能救陶先生了。”
陶季忙问:“少爷,我该怎么做?”
“获得卢明珠的心。”少爷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女人的轻视:“女之耽兮,不可说也。陷入情爱中的女人,就是没有思想的棋子,就算你要她的命,她也会心甘情愿。”
陶季欲言又止,但他不敢反驳少爷的话。
他觉得京城的女人一点也不好骗,他在京城里待三四个月了,也不是没有女人为他的容貌所迷,可她们只愿收他做门客或面首,连个正经名分都不给他。
愿意给他正经名分的,都不是豪门贵族。
那些有钱有地位的女人,一个比一个狡猾。
“你如果做不到,说明你的手段还不够。”少爷站起身:“先安排人去京兆府拿银子撬开衙役的嘴,如果他们不愿意放人,那就只能走卢明珠这条路。”
勾引卢明珠不力,挑拨洛王不成,反而把自己弄进京兆府大牢,还让他损失了几千两银子,姓陶的这对叔侄,实在不堪大用。
雨下了整整一天,到了第二天也没有放晴的迹象。
用过午膳后,侯夫人请了一个说书人,把两个儿媳跟孙女叫过来,让她们边吃点心边听书。
说书人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女子,知道怎么逗贵人们开心,不多时便把几位女主子逗得哈哈大笑。
窗外雨声沥沥,不知何时已经渐渐变大了。
云栖芽笑得扑倒在老夫人怀里,雨声顺着半掩的窗户穿进她耳中。
今天雨这么大,小伙伴应该不会出门吧。
“咳咳咳。”
凌砚淮坐在马车里,雨水打得车顶啪嗒作响。
水滴顺着石狮子滑落,像是一串串连绵不绝的眼泪。
“公子,雨越来越大,我们回去吧。”
随侍撑着伞,抹去脸上被风吹来的雨水:“您还在发热,不能受寒。”
以前再好的天也不愿出门,他们愁。
现在再糟糕的天气,生着病也要出门,他们更愁。
皇家的差事真不好干。
凌砚淮用手帕掩着唇,努力压制着咳嗽的欲望。
他只跟她约好昨天不见面,没说今天不见。
万一她来了,却找不到他,岂不是白跑一趟?
雨势渐大,大得织成了一片雨幕。
他开始担心她真的会来,雨这么大,就算侯府的马车很好,也难免会有雨水漏进马车中。
擦去手背上的雨水,凌砚淮眉头越皱越紧。
时间慢慢流逝,雨势不见小,凌砚淮的面颊多了两分不正常的绯红,但皱起的眉头已渐渐散开。
她没有冒雨来。
太好了。
宗正寺大门后,老郡王盯着门口停着的马车发愁。
瑞宁王不愿意离开,他不敢赶人。
请人进来,瑞宁王又说他要等人。
他真怕瑞宁王嘎嘣一下晕在宗正寺大门口,明天关进宗正寺牢房的人,就会多出一个他。
等人安排一个人守在那不就行了,非要坐马车里自己等,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凌家像他这么正常的人,真的不多了。
“凌寿安!”
云栖芽乘坐马车赶到宗正寺门口,果然见到了那辆熟悉的朱轮马车。
“你是傻子吗,这么大的雨还往外跑!”云栖芽掀开帘子,两人的马车离得很近。可是雨太大,车顶被打得咚咚作响,她只能吼着说话,才能让对方听清楚。
“雨这么大,你怎么来了?”见到云栖芽出现,凌砚淮先是一笑,很快脸上的情绪又被焦急与担忧替代:“快回去。”
“我若是不来,又怎么知道你还在这里。”云栖芽注意到小伙伴脸上不正常的红色:“你脸怎么这么红?”
“马车里的炭火旺了些。”凌砚淮见这么一小会儿说话的时间,云栖芽的袖子就被雨水打湿:“我准备回家了,你也赶紧回去。”
他以为她今天不出现,他会很高兴。
可她现在出现了,他竟然也在偷偷高兴。
他知道这样的想法不应该,可是喜悦就像是看不见的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从帘子后吹进来,伴着雨水飘进来,他躲避不开,掩饰不了。
“这是我给你带的。”云栖芽把一个大荷包扔小伙伴怀里:“这是我大伯母特意给我做的陈皮糖,分你一半。”
凌砚淮从车窗里递出一个精致的雕花食盒:“这是府里厨子新做的点心,也给你尝尝。”
两人隔着马车窗做完食物交接,云栖芽用袖子擦了擦食盒上的雨水,跟凌寿安精心准备的食盒相比,她的荷包好像太过简陋了。
看到小伙伴马车停在宗正寺门口,云栖芽松了口气。
幸好她最后还是决定出门来看看,不然永远都不会知道,会有小伙伴捧着一匣子精心准备的点心,在风雨中等她。
“下次如果我不在,你就直接到侯府来找我。”云栖芽打开食盒,拿起一块做成牡丹花形的点心尝了尝。
“好吃!”云栖芽眼睛亮了:“凌寿安,你家的厨子太会做点心了!”
呜呜呜,有好吃的点心都记得分享给她,这是什么神仙小伙伴。
她要跟他好一辈子!
“你喜欢就好。”喉咙的痒意,让凌砚淮几乎克制不住咳嗽的冲动,他努力握紧拳头,把所有的难受都压制下来:“这两日我有些事需要处理,如果你有什么事,可以派人到循郡王府传话。”
躲在宗正寺大门后看热闹的老郡王一脸茫然。
循郡王府,那不就是他家?
“好哦。”云栖芽恍然大悟,难怪小伙伴能带他进宗正寺,原来他是循郡王府的人。
循郡王是宗正寺卿,给自家子孙开个后门也正常。
“那我们过两日见。”凌砚淮看着云栖芽被雨水打湿的袖子:“你快回家换身衣服,不要生病。”
“嗯嗯。”云栖芽吃下第二块点心,向小伙伴挥了挥手:“那我回家了。”
云栖芽的马车离开后,凌砚淮松开握紧的拳头,捂着嘴猛咳起来。
“公子!”
“无事,去请王御医再给本王施一次针。”
他要尽快养好身体。
手里的陈皮糖散发着酸酸甜甜的香味,他取出一粒放进口中。
微微的辛甜在舌尖散开,仿佛连喉咙间的痒意,也伴着这份甜淡去了。
瑞宁王又发了高热,皇帝心疼儿子,听闻儿子下午带病去过宗正寺,于是把老郡王请进了宫。
帝王宫殿内烛火辉煌,帝后都在。
“深夜打扰叔祖,朕心实在难安。”
“陛下您言重了。”
不安你不也这么做了?
老郡王微笑:“老臣年纪大了,觉少。”
我年纪一大把,你大半夜折腾老人,良心过得去吗?
“那朕就放心了。”
老郡王:“……”
呸,你这颗心放下得还真容易。
【作者有话说】
老郡王:皇帝一家子不拿我当外人,好像也没怎么拿当人。
【晚安,明天也是晚上更新哦~】
第25章 糟糕
◎她跟大伯母好着呢◎
君臣三人寒暄流程结束得很快, 皇帝开始直入正题:“叔祖,朕与皇后膝下仅砚淮跟易俭两个孩子。您是长辈,定能明白为人父母的难处。”
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的老郡王沉默着没有接话。
因为他孩子多, 不爱娇惯孩子。
当然, 皇帝也不太在乎他接不接话。
他是皇帝, 是天下至尊, 蛰伏数年掌握朝中所有大权的帝王, 客气是他的体面,甚至是权力的彰显,而不是柔软。
“爱子砚淮天资聪慧, 十月能言,两岁会背诗。”提到这段往事,皇帝声音里带着痛:“当年若不是废王,他也不会流落民间吃苦多年。”
明明是皇家子孙, 却被酒疯子当做父母不要的野孩子折磨, 同龄人欺辱他嘲笑他……
每每想到这些,无边的愧疚、愤怒、心疼就让他寝食难安。
“陛下,废王倒行逆施, 连上苍都不忍你们父子分离, 保佑大殿下回到了您的身边。”老郡王拱手道:“大殿下有您庇护,又得上苍厚爱, 定会越来越好。”
“承叔祖吉言。”皇帝脸上出现笑意,皇后的面色也渐渐缓和。
“孩子大了,做父母的既骄傲又担心他在外面受委屈。”皇帝叹气:“这样的烦恼, 叔祖也曾有过吧?”
老郡王没这个烦恼, 因为他是严父, 家里儿女子孙见到他, 比鹌鹑还要老实。
“是。”老郡王闭了闭眼:“老臣的那些儿孙,既不如大殿下俊雅,也不及二殿下英武,实在不堪一提。”
只要闭上眼睛,就不算睁眼说瞎话。
“叔祖对子孙太过苛刻了些。”皇帝嘴上客气了几句,又开始夸自己的孩子。
老郡王点头附和,你是皇帝,你说的都对。
“朕记得叔祖的长孙与砚淮差不多大?”
“谢陛下挂念,锦鸿这孩子痴长大殿下三日,文不成武不就,现在还在弘文馆念书。”
就因为两人年龄相近,当年王府火灾发生后,他就再也没让锦鸿在皇帝跟前露过脸,怕皇帝看到锦鸿就想起自己的孩子,从而心生怨恨。
人失去至亲后,是没有理智可言的。
“既已年满二十,就让他先到宫里做个一等侍卫历练历练。”皇帝给了老郡王一个恩典。
“谢陛下!”老郡王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御前一等侍卫是极体面差事,意味着帝王的信任,前途无量。
他就知道,皇帝这孩子打小就聪明能干,知恩图报。
老郡王知道皇帝想听什么,他把两位皇子大夸特夸。
“废王色厉内荏,只知作恶不懂做人,在大殿下面前也不过是个连话都不敢多说的阴沟耗子。”老郡王小心观察帝后脸色,见他们没有不满,才继续说了下去。
当说到大殿下带了位姑娘到宗正寺时,帝后二人神情明显有所动容。
皇帝知道大儿子带人去宗正寺,但他没想到是年轻小姑娘。
“那位姑娘貌若皎月,性格极好,大殿下与她同行时,心情好像甚是愉悦。”老郡王看出瑞宁王对小姑娘的特别,在帝后面前说尽小姑娘的好话:“那小姑娘笑容娇憨,老臣见了她,便觉得她可亲可爱。”
帝后会不会满意那位姑娘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绝不能得罪瑞宁王。
瑞宁王一不高兴,皇帝就容易犯癫瘟,最后倒霉的还是他。
“不知她是哪家的姑娘?”皇后难掩激动。
“老臣无能,不敢冒犯大殿下的朋友,所以并不清楚这位姑娘的身份。”老郡王不傻,大殿下没跟帝后讲的事,他才不会说。
皇帝却很满意老郡王这句话,砚淮是他的爱子,确实不容任何人冒犯。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瞧瞧老郡王多有分寸。
“今天外面下那么大的雨,你出去做什么?”
吃过晚膳,温毓秀来到云栖芽房里,假装没发现她偷藏话本的小动作。
“娘亲。”云栖芽笑嘻嘻走到她身后,一边给她捏肩,一边讨好道:“我跟一个朋友约好昨天不见面,但没有言明今天也不见面。今天雨这么大,我怕他还会等我,就去看了看。”
“那你见到他没有?”温毓秀被她捏得肩膀生疼,让她老实坐到一边,这样的福气她有点承受不来。
“见到了。”云栖芽叹气:“我的这个朋友吧,既不爱说话又不擅长玩耍,性格闷得很。”
“我记得你平时跟这种性格的人玩不到一块。”温毓秀望向云栖芽,云栖芽伸手摸向一盒点心,装点心的食盒精致得不像侯府的东西。
“可他不太一样。”云栖芽见娘亲盯着点心盒子瞧,把盒子推到两人中间:“他性格虽然闷,但为人很义气,还跟我一样讨厌废王。”
盒子里的点心做成各种鲜花模样,没有一个样式重叠,有这种手艺的厨子,普通人家养不起。
“他也没什么朋友,我不跟他玩,就更加没人陪他玩了。”云栖芽献宝似的把食盒推到温毓秀面前:“这是他家厨子做的点心,娘亲,您尝尝。”
温毓秀在挑了一块玉兰样式的点心,一入口就知道这份点心很合女儿的胃口:“确实不错。”
“是吧。”云栖芽三两口吃完一个漂亮点心:“我这个小伙伴长得也好看,还信守承诺。”
“是信守承诺,还是平时相处时,他大都依着你?”温毓秀了解自己的女儿,看似性格娇憨,实则极有主意,最讨厌自大的男子。
麟州刺史之子美名才名齐盛,与芽芽原本也交好,后来他总喜欢带芽芽去参加什么诗社,女儿便远了他。
理由是不喜欢别人插手她的生活习惯。
再好看再有才华的男人都不行。
就这霸道的性子,还隔三差五跟她哥念叨要吃软饭,分明是想软饭硬吃。
“娘亲,你摇头干什么?”云栖芽又吃了一块点心。
“没什么。”温毓秀不喜欢甜点心,只尝了一块就不再动:“你跟你哥的软饭计划进展如何?”
“不太顺利。”云栖芽摇头:“我们改主意了。”
“嗯。”温毓秀强忍笑意:“现在主意是什么?”
“还是啃老比较轻松。”云栖芽道:“明天爹爹去给大伯送餐,我去国子监给三位哥哥送好吃的。”
诚平侯府才是她跟哥哥最大的靠山。
父女二人齐上阵,靠山一定稳。
整个大安,除了弘文馆,就是国子监的老师最有才学。
在里面读书的学子,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都要严格遵守国子监的规矩。
国子监的学子不少,每天下午才有空余时间到外面的宁安巷买吃食,其他时候只能在国子监的学厨用膳食。
国子监学厨的膳食,对勋贵子弟而言,味道实在一般,所以家中溺爱孩子的长辈,每日都会安排下人送吃食。
云家兄弟二人打小就被双亲严格要求,自进入国子监后,吃住跟其他同学一样,十分自律。
整个国子监,无论是勋贵子弟还是寒门学子,与兄弟二人关系都很融洽。
“勉舟兄,济帆兄,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排队?”一位学子在学厨找到排队的兄弟二人:“你们的妹妹给二位带了食盒,快去大门口拿。”
妹妹?
兄弟二人愣了愣,他们只有两个表姐,一个堂妹,难道是栖芽?
兄弟二人匆匆离开学厨,其他学子都有些好奇,问那传话的人:“原来云兄有妹妹,长得跟云兄像不像?”
“眉眼间好像有一两分相似。”传话人脸颊泛红,连声音都小了。
其实他根本没注意到他们像不像,只觉得云家姑娘实在好看。
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兄弟二人跑到大门口时,云洛青已经提到自己的食盒,远远的朝二人挥了挥手。
“小妹。”云勉舟见云栖芽手里拎着两个硕大的食盒,云洛青也不知道帮着提,脚下步伐变得更快:“你怎么来了?”
“前两天我在宁安巷玩,听到你们国子监的学子抱怨学厨的饭菜不好吃,所以带好吃的来给你们打牙祭。”云栖芽笑眯眯地递过食盒:“哥哥们读书辛苦了。”
兄弟二人连忙接过食盒:“从侯府到国子监,坐马车都要大半个时辰,我们已经习惯了学厨的口味,下次别送了。”
父亲也不会同意这种行为。
“习惯了又不代表喜欢。”云栖芽拍了拍胸膛:“放心,是我自作主张给你们送的饭食,就算大伯父知道了,也不好骂我。”
“就是就是。”云洛青在旁边点头表示赞同:“大伯父虽然对我们严格,对芽芽却温和得很,肯定舍不得骂她,你们放心吃。”
兄弟二人:“……”
小妹特意送来的餐,兄弟二人不忍心拂了她的好意,细细叮嘱她回去要注意安全后,才拎着食盒被等得不耐烦的云洛青拖走。
两位堂兄的性格,简直就是伯父的翻版,正经得可怕。
兄弟二人回到学舍,打开食盒后发现,两人食盒里菜式并不相同,而是他们各自喜欢的。
两人对望一眼,也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
原来这就是有妹妹的快乐,难怪有些同学平时闲聊,总爱提自家妹妹。
“太太。”姚嬷嬷匆匆走进大太太院子:“方才厨房的管事说,小姐让厨房做了很多两位公子喜欢的菜,装进食盒带走了,她会不会是去国子监给公子们送饭食?”
大太太恍然:“难怪上次勉舟与济帆从国子监回来,芽芽会问他们的口味喜好。”
做母亲哪有不心疼孩子的,只是夫君对孩子要求严格,她不好反对罢了。
“小姐心细,跟您又亲近,怕是爱屋及乌,把两位公子当做了亲哥哥对待。”如今姚嬷嬷早就忘了当初要宅斗的豪言壮语,对云栖芽赞不绝口。
什么二房小姐,那是她家太太的心上侄女。
“血浓于水,自家堂兄妹,跟亲兄妹也没什么差别。”大太太叹息,唯恨芽芽没投生在自己肚子里。
“我听闻福珠阁来了一批新的宝石料子。”大太太开口:“备车,我要去看看有没有适合芽芽的首饰。”
伯娘亦是娘,四舍五入芽芽也是她女儿。
云栖芽送完餐,跟两位哥哥也拉近了关系,心情正好,决定去福珠阁买一样首饰奖励自己。
荷露早就习惯小姐隔三差五找理由奖励自己的行为,听小姐说要去福珠阁,一句话都不多问,直接让车夫改道。
“是你?”穿着紫色裙衫的女子从福珠阁楼上下来,见到云栖芽主仆几人,回身看了眼楼上,开口道:“云姑娘怎么没跟卢姑娘一起?上次无意冒犯,请你见谅。”
“县主您言重。”云栖芽微笑,“已经过去的事,我早就忘了。”
凌县主皮笑肉不笑,嘴上说着忘了,回家就找家长告状,害得她爹在朝堂上被云侍郎参了一本。
她爹回家想了三天三夜都没想明白,左侍郎为什么会突然找他麻烦,吓得她一声没敢吭。
就怕她爹发现,事情是她惹出来的。
“云姑娘今日穿得倒是素雅。”凌县主取出一支金钗:“听说云姑娘一家回京后,家中田庄商铺大都由世子夫人宋氏掌管。”
楼上听到云栖芽声音,正准备叫她上来挑首饰的大太太闻言愣住。
姚嬷嬷担忧地望着楼下,害怕芽芽小姐被外人挑唆,与太太离了心,急着想开口,又觉得此刻说话显得尴尬。
楼下,凌县主把金钗放到云栖芽手里:“这是我的赔礼,希望云姑娘不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云栖芽一把接过金钗,笑得得意洋洋:“原来县主也知道我的大伯母管家很厉害?”
凌县主愕然,她是这个意思吗?她想让云栖芽知道,云家现在由大房做主,云家二房就是寄人篱下的小可怜。
“县主不仅大方心善,看人的眼光也好。”云栖芽一把拽住凌县主:“我家大伯母不仅管家厉害,长得也好看,琴棋书画无一不通……”
凌县主拉了拉袖子,没扯出来。
死丫头平时吃得应该很好,不然长不出一身牛劲。
“你看我手上的镯子,是不是很漂亮?”
凌县主茫然点头,这镯子确实是难得的好料子,所以呢?
“我大伯母给的。”云栖芽笑得更加得意,拉着凌县主继续夸大伯母的好。
夸得凌县主两眼失去了光芒,只知道呆愣点头。
夸得楼上的大太太心软成一片,连自己还有两个儿子都忘了。
还是闺女好,闺女贴心。
凌县主很迷茫,按照正常人眼光来看,二房既不能袭爵,又不能得家中大部分财产,怎么也要对大房心生怨恨吧?
宋氏既不是云栖芽爹,又不是她娘,她也不知道宋氏就在楼上,夸得这么真情实意干什么?
她怕云栖芽还要继续夸下去,忍痛又给了云栖芽一枚金戒指,才趁机从云栖芽手里拔出袖子,匆匆逃离福珠阁。
她发誓,她以后要离云栖芽远一点,她脑子不正常。
“她跑什么,我还没夸完呢。”云栖芽抛着手里的金戒指,十分遗憾地跟荷露道:“看来只能下次再聊了。”
想挑拨她跟家里大靠山的关系?
别说没门,连老鼠洞都不会有。
她的大伯母,不是普通的大伯母,是散发着金光,对她既大方又贴心的金大腿好伯娘啊!
福珠阁外,刚从瑞宁王府出来的皇后,拉了拉戴在头上的帷帽。
原来这就是易俭提过的云家嫡孙女。
长得确实貌若皎月。
哦,不对,貌若皎月是老郡王形容的另一位姑娘。
不过云姑娘漂亮中带着乖巧,是无数奶奶的梦中情孙。
她踏进大门,离云栖芽更近了一些。
走近了看,才发现那双眼睛才最动人,顾盼生辉,生机勃勃,心肠再硬的人,面对这双眼睛,恐怕都要软上三分。
“芽芽。”楼上的大太太再也忍不住开口:“快到我身边来。”
“大伯母,你怎么在这里?”云栖芽提着裙摆,迈着轻快地步伐奔向楼上,背影欢乐得像一只撒娇的小奶狗。
难怪谨郡王府的县主会突然跟她提大伯母,原来是想陷害她。
哼,她跟大伯母感情好着呢!
望着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背影,皇后心头一跳。
糟糕!
如果皇后强夺臣女,会被御史弹劾吗?
【作者有话说】
皇后:审美方面,多多少少沾点遗传的……
第26章 上位者
◎男人哪有姐姐好◎
当猜疑成为常态, 信任就显得格外可贵。
大太太看着朝自己奔来的少女,往前快走几步,轻轻握住她的手:“别跑, 小心摔着。”
“大伯母放心, 我不会摔着的。”云栖芽直接挽住她的胳膊, 半边身子都黏着她:“反正就算摔了, 您也会把我扶起来。到时候您一心疼, 就要买首饰哄我~”
“原来我们芽芽还会用苦肉计。”大太太捏她的脸蛋:“那还是别摔了,现在我就让他们把漂亮首饰端来任你挑选,不然我还要双倍心疼。”
“为什么是双倍?”云栖芽搂着她胳膊晃, 声音黏黏糊糊撒娇。
“既心疼你,还要心疼花出去的银子。”大太太拉着她走到桌前坐下:“还是现在好,只用心疼花出去的银子。”
侯府的下人们闻言偷笑,云栖芽也不恼, 跟着大伯母挑挑拣拣, 自己没买多少,反而帮大伯母选了不少首饰。
“这颜色太娇俏,怎么会适合我?”
“适合的, 适合的。您皮肤白皙, 这颜色最是衬您,不信您问姚嬷嬷。”
笑声传入皇后一行人耳中, 随侍的女官见状,在皇后耳边小声道:“夫人,奴婢去请她们暂时回避?”
“不必。”皇后摇头:“今日我微服出来, 不讲究这些排场。”
她走上楼, 正好看到少女把一支粉玛瑙步摇插在诚平侯世子夫人宋仪华鬓间, 宋仪华笑容如花, 好似年轻了许多岁。
在她印象里,宋仪华是一位堪称完美的当家主母。
她的言行,如同她的名字,仪度不凡,端庄华贵。
皇后有些恍然,原来平时不苟言笑的女人,也会有这样一面。
察觉到有人在看她们,云栖芽站起身,看向刚上楼的一行人。
为首的女子戴着帷帽,身后跟着不少伺候的人,一看就知身份不凡。
她含笑行了一个晚辈礼,没有靠近这行人。
进门都不愿意摘下帷帽,说明人家不打算暴露身份,现在靠过去套近乎跟讨嫌有什么区别?
大太太跟着起身,对来人点了点头,转身对云栖芽道:“天色渐晚,我们回去吧。”
“好。”云栖芽乖乖点头,跟在大伯母身后做听话的小尾巴。
路过帷帽女子时,对方腰间的香囊掉在了她的脚边。
“姐姐,你的荷包。”云栖芽捡起荷包,放到对方已经伸出来的手掌心里。
“多谢姑娘。”
“举手之劳,不用客气。”云栖芽快走两步,抓住在原地等她的大伯母袖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皇后轻笑一声,姐姐?
“夫人。”随行的医女想要上前检查荷包,被皇后抬手制止。
荷包是她故意弄掉的,是她居心不良,又不是人家小姑娘,有什么可查的?
目睹全过程的女官欲言又止,身为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她其实应该谏言几句。
但她知道,皇后娘娘根本不会听。
不仅不会听,可能她下次还会这么干。
算了。
皇后只是喜欢逗漂亮小姑娘玩,又不是祸国殃民。
“来都来了。”皇后看了眼阁楼里摆着的珠宝:“多挑些送去我儿那里。”
让他拿去给小姑娘送礼。
也不知跟淮儿玩得很开心的那位小姑娘,有没有云家小姑娘这般讨人喜欢。
瑞宁王府的下人们发现,往日不愿意喝药的王爷,近两天特别听王御医的话。
让喝药就喝药,让多穿衣就多穿衣。
因为王御医一句“春捂秋冻”,下雨时他也不再披着衣裳坐窗边听雨声,反而躺在床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唯一不太好的就是他把王御医留在王府不让走,一天问王御医三遍,什么时候才能痊愈,愁得王御医一张老脸都变得干巴了。
“咳咳咳。”等王御医施完针,凌砚淮披上外袍靠坐在床头:“王御医……”
“王爷,您高热已退,只需再调养两日,身体便能痊愈。”王御医不等凌砚淮把话说完,就开口:“生病的人最忌多思多虑。”
问问问,以前你若是能这么配合治疗,现在身体也不会这么糟糕。
“雨已经停一天了。”凌砚淮轻咳:“春雨过后,万物焕新,河边的杨柳快要抽芽了吧?”
王御医把针收好:“王爷养好身体,再过几日天气转暖,再去赏柳刚刚好。”
“王爷。”一名随侍进来:“皇后娘娘派人送了东西来。”
凌砚淮以为母后又送了药材过来,等下人捧着一个个盒子进来,才发现里面全是姑娘家喜欢的金银首饰。
他愣了愣,看向为首的女官:“母后怎会让你们送这些东西?”
女官本以为大殿下看到这些东西会高兴,但她在大殿下脸上并没有发现太多喜悦之色。
她犹豫了一下,委婉解释:“今日娘娘离开您这里后,无意路过福珠阁,听闻京城里很多年轻姑娘都喜欢这家店的首饰,所以特意为您准备了一些。”
“我知道了。”凌砚淮拿过最上面的锦盒,里面放着对孔雀步摇,他拿起一支,精致的步摇在他苍白的指间摇摇晃晃。
“都放进库房里。”他看了许久,璀璨的宝石光芒让他眼底染上涩意。
钗定青丝,青丝缠绕如情思。
“咳咳咳。”
放下步摇后,他猛地咳起来。
他连健康的身体都没有,如何敢多思。
“我的好姐姐,你怎么又这么早叫我?”云栖芽睡眼惺忪地爬上卢明珠的马车,“今天又去哪?”
“带你听曲赏美人。”卢明珠习惯性扯云栖芽的脸蛋:“听说最近两日乐坊来了个绝色美人,我带你去瞧瞧热闹。”
云栖芽不想睁眼,没有什么美男有她睡眠更重要。
看她一副没开窍的模样,卢明珠无奈叹气:“连漂亮男人都不看,你还是不是女人?”
“我喜欢漂亮有钱的男人,不喜欢要我给他花钱的男人。”云栖芽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再好看也不行。”
“小土包子,你怎么抠成这样。”卢明珠拍了一张银票在她手里:“拿去花!”
“谢谢姐姐,男人哪有姐姐好。”云栖芽笑嘻嘻把银票揣起来,一个打滚,滚到卢明珠膝盖上:“姐姐长得漂亮,还给我银子,谁还稀罕看他们。”
“那你现在要不要陪我去?”卢明珠没有推开她。
“去,当然去。”云栖芽拍了拍荷包:“明珠姐姐去哪,我就去哪,你让我往东,我绝对不往西。”
“德性。”卢明珠轻哼:“我看你是掉钱眼里了。”
云栖芽确实对所谓的美男兴趣不是太大,她哥也是别人眼中的美男,私下里是什么德行,她比谁都清楚。
“麟州刺史近日要回京任职。”卢明珠道:“有传言说他儿子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她只见过崔家姑娘,容貌确实还算不错,但还不到冠绝天下的地步,她怀疑崔家郎君的美貌是吹嘘出来的。
云栖芽点头:“他确实长得还不错。”
“你见过?”卢明珠好奇。
“见过。”云栖芽点头:“就是为人处处讲究风雅,让人有点受不了。”
卢明珠取笑她:“嗯,不如我们芽芽喜欢金银珠宝来得讨喜。”
云栖芽捂着嘴偷偷乐。
“我跟你说个小秘密,你可千万别告诉其他人。”卢明珠压低声音:“麟州刺史被调任回 京,还有个原因。”
“什么原因?”
“皇后娘娘好像有意选崔姑娘为洛王妃。”卢明珠皱眉:“就是不知怎么回事,赐婚旨意一直没有下来。”
“崔氏女生于正月初一,白马观的高人曾说她命格极贵,有旺星之相。”卢明珠撅着嘴巴:“我们都是同一个高人批命,崔氏女哪哪都好,就我处处不如意。”
“那是他算得不准。”云栖芽坐起身,拍着自己胸口:“我师承高人,你要相信我给你的批命。听人算命,就要信好的,别听坏的。”
“好吧。”卢明珠深以为然,确实是好话听得更顺耳。
上午的乐坊并没有太多客人,或许是为了专门迎接卢明珠的到来,乐坊正中央特意搭建了一个鲜花舞台。
云栖芽与卢明珠刚进去内院,漫天的花瓣飘扬而下。
云栖芽伸手接过几片细看,是纸跟布做的假花。
穿着彩衣的舞女们逶迤而过,如仙女踏花入凡尘。鲜花过后,几名美男登上台,跳着刚柔并济的舞蹈。
有女子过来引两人入座,本来是一左一右分桌,但卢明珠担心云栖芽这个土包子不懂欣赏,一把拽住她,让她坐在了自己身边。
远处阁楼里,少爷皱眉问身后的人:“卢明珠性格冷僻又喜男色,这种场合她怎么会带其他女人来?”
“少爷,陶先生曾跟属下们说过,卢明珠近来身边多了位好友,很受她重视。想要获得卢明珠信任,必须要先拉拢她。”
“笑话,你们以为高位者,能有多看重身边的狗腿子?”少爷讽刺一笑:“只需要旁人更敬重一点狗腿子,就足以让上位者感到冒犯。”
上位者看下位者,永远是俯视。
“贵客,您喜欢这种果子,我来替您剥。”台上表演结束的美男们走下台后,都围在了云栖芽身边,对她极尽讨好。
云栖芽紧紧捂着自己荷包。
坏了!这是冲她来的?!
她扭头看卢明珠,姐妹,这对吗?
她一头扎进卢明珠怀里,别讨好她,她不想掏荷包给他们打赏。
“你们干什么?”卢明珠伸手揽住云栖芽,见她捂着荷包的抠门样子,皱眉道:“都下去。”
阁楼后,少爷笑了。
果然,上位者的尊严,以及女人的攀比心……
“真是不懂事。”卢明珠挥手让这些人都退下:“晦气!”
“我们走。”卢明珠很是不悦,她带小土包子来这里是为了取乐见世面,不是为了让她不高兴。
“贵人,我们的禾之公子还没有……”
“滚!”卢明珠冷下脸,她花了这么多钱,提前让他们布置好一切,这些人竟然还想圈小抠门的银子,真是不懂事。
万一小土包子误会她的品味就是这个档次怎么办?
她丢不起这个脸。
这破地方,她以后再也不来了!
得意笑容刚挂到脸上的少爷:“……”
他身后下人没敢说话,把头埋得死死的。
等着上台,还没来得及在卢明珠跟前露脸的陶季满脸茫然。
啊?
这就走了?
不是花了不少银子包场吗?
她现在走了,他该怎么找机会接近她,怎么救叔父?
无奈之下,他只好找到少爷:“少爷,是那几个人不按规矩办事,得罪了卢明珠,跟我可没关系。”
少爷深吸一口气:“我知道。”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回事,围着云栖芽作甚,我们不是该讨好卢明珠吗?”陶季嘀咕:“莫名其妙。”
少爷:“滚!”
陶季悻悻地退下。
又不是他的问题,少爷脾气真不稳定。
晨曦中,一辆华丽的马车踏着还未完全散去的晨雾,前往皇宫的方向,车盖下的玉玲叮咚作响。
云栖芽一走出乐坊大门,就看到了这辆被金甲卫重重保卫的马车。
她的梦中情车!
【作者有话说】
【芽芽:你要相信我,我跟其他人不一样,她们喜欢找人玩,我只是坐在旁边喝茶。】
晚安,明天晚上见。
第27章 诋毁
◎何人诋毁他名声◎
嘶。
卢明珠倒吸一口凉气, 她看到这辆马车,全身就渗得慌。
扭头见小土包子还在用欣赏的目光偷偷瞅马车,她赶紧伸手拉她。
这位是帝后的心肝肉, 是那种别人多看他几眼, 帝后都会以为有人要谋害他的那种心肝肉。
她拉着云栖芽匆匆走下乐坊台阶, 屈膝行礼等马车过去。
反正以这位的性格, 什么都不关心, 什么也不想搭理,应该也不会在乎她从哪里出来。
马车越来越近,近到两人眼前。
就在卢明珠以为马车会继续前行时,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卢明珠心瞬间提了起来,怎么突然停下了?
云栖芽偷偷抬头,马车窗户似乎从里面推开了,里面的人跟她们隔着一层朦胧的皎月纱窗, 依稀能看到瑞宁王模糊的身影。
看起来似乎偏清瘦。
“贵人。”
乐坊里追出两名精心打扮的男子, 夹着嗓子道:“贵人莫要生小奴的气……”
他们撒娇的话还未说完,看到停在门口的马车,还有那些穿着金甲的带刀护卫, 瞬间把话咽了回去, 弓着腰退至一边。
也不知道从哪刮起一阵风,卷起几片假花飞到卢明珠脸上, 她把花瓣藏在掌心,发出一声尴尬的干笑。
大清早带姐妹逛个乐坊,被最不爱热闹的大殿下逮个正着, 瞧这事闹得……
她扭头看云栖芽, 云栖芽正低着头, 斜着眼角余光打量车壁上雕刻的精美花纹。
还看?
“卢小姐, 云小姐。”一位侍卫上前,给两人行礼:“大殿下吩咐,今日雾大,他派护卫送二位回去。”
“啊?”卢明珠笑容僵硬:“有劳大殿下。”
奇怪,这位表兄向来万事不管,今天怎么突然管起这种闲事了?
“多谢王爷。”云栖芽有些好奇地抬头,她能感觉到皎纱窗后的这位王爷在看着她,不过他的眼神里似乎没有恶意。
卢明珠一巴掌摁下云栖芽抬起来的脑袋,居然敢抬头看大殿下,好大的胆子,小心陛下怀疑你对他好大儿不敬。
“哎哟。”云栖芽轻哼一声。
卢明珠摁到她发髻上的玉钗,戳得她头皮有点发疼。
窗纱后的身影动了动。
“我们快走。”卢明珠给云栖芽使了个眼色:“大殿下,我们告退。”
说完,她拉着云栖芽就钻进了自己的马车。
“别看。”见云栖芽还想掀帘子缝,卢明珠按住她的手:“也别说话,我们赶紧走。”
“明珠姐姐,你怎么紧张成这样?”云栖芽有些不解:“瑞宁王很吓人?”
可她感觉这位王爷人挺好,上次还阻止过洛王在街头骑马,让他走路回家。
能让嚣张洛王吃瘪的男人,他能是什么坏人吗?
“大殿下其实并不吓人。”马车已经离开了一段距离,卢明珠绷紧的神经也放松下来:“确切的说,应该是大殿下从不为难任何人。”
那也不一定。
云栖芽还记得洛王那匹被瑞宁王府“好心收养”的良驹。
“你回京虽然还没多久,应该也对大殿下的过往有所耳闻。”卢明珠压低声音道:“我娘曾说,大殿下出生后,由陛下与娘娘亲手喂养,连换尿布都舍不得假手他人,陛下恨不得走到哪,就把他抱到哪。”
当年还是亲王的陛下有多喜欢这个孩子,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
“大殿下找到那日,陛下脱下龙袍,裹在大殿下身上嚎啕大哭。”卢明珠叹了口气:“那时候太医都说大殿下身体不太好,可能熬不过去。”
卢明珠没有跟云栖芽讲的是,为了能让大殿下保住命,陛下甚至夜闯问天楼,求凌家祖宗们保佑大殿下好好活着。
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不懂,偷偷躲在门后偷听。
“都说祖宗保佑,你们这些做祖宗的,如果连一个后辈的性命都保不住,还算什么祖宗,不如把你们牌位劈了当柴烧!”
这样的逆天孝言,她谁也不敢告诉,不过从那以后,她就老老实实避开大殿下。
因为高人说过她命格不好,她怕大殿下生病以后,皇帝舅舅会怀疑是她克的。
皇帝舅舅疯起来连死去的祖宗们都敢迁怒,责怪她这个无辜且还活着的外甥女,那还不是顺手的事。
“大殿下身体不好,陛下对他难免疼爱一些。”皇家的事不好多说,卢明珠只能委婉提醒云栖芽:“你一定要记住,无论何时都不能对大殿下不敬,更不能惹他动怒,能避开就避开。”
“左右大殿下不爱搭理人,以后你若见到他,尽量避开就好,这样大家都省事。”
云栖芽懵懂点头:“我明白了。”
反正就是远着、敬着、避着。
不靠近、不接触、不冒犯。
那还挺简单的。
“这家乐坊是什么地方?”凌砚淮掀起窗纱一角,刚才追出来的两个乐人已经瑟缩着跪在门口,半束的头发,有一半都垂在肩头,外袍歪歪斜斜挂在身上,手腕上还挂着细细长长的金链。
哪家正经男人这般做派?
“殿下。”护卫有些支支吾吾:“此处是一家女子乐坊,京城女子常来此处听曲赏舞,陶冶情操。”
“女子乐坊?”凌砚淮眼神一次又一次扫过门口的两位乐人:“是里面的乐人都是女子,还是来这里的都是女子?”
护卫以为王爷在关心卢明珠,心里纳罕,难道王爷住在荣山公主别庄的那几日,跟卢小姐熟悉了?
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王爷,这就是供女子听曲的地方。”护卫补充了一句:“女子们来这里也只是消遣,并无他意。”
凌砚淮没有再说话,他瞥了眼跪在地上的两个乐人,满身脂粉气,扭扭捏捏的勾栏做派,一看就是冲女人钱来的轻浮男人。
他放下窗纱,压制住心头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年纪还小,又刚回京城不久,对京城里各种地方好奇是正常的。
他能理解她。
“让这些人好好正衣冠,别失了我大安子民的仪态。”
满面敷粉,披散着那几根毛给谁看?
瑞宁王身体大安,到宫里谢恩了。
这次康复的速度,快得让全宫为之侧目。喜得帝后对王御医大加赏赐,连他家还在襁褓中的小孙子都得了赏。
“还是瘦了。”皇帝把好大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你身体刚好,进宫谢什么恩。规矩是给别人看的,不是折腾自家人的。”
窗外浓雾散去,已是阳光遍地。
“今日春光正好。”凌砚淮望向窗外:“儿臣想出来走走。”
“出来走走也好,走一走对身体好。”皇帝连忙点头:“这几日的池边柳,下个月的桃花杏花,还有四月的牡丹杜鹃,每个月京城里都有不同的美景。”
只有好好活着,身体健康,才能看到更多的风景。
皇帝跟凌砚淮说了很多京城的景色,见凌砚淮一直乖乖听着,忍不住又道:“我与你母亲刚认识的时候,便爱带她去这些地方,每次回来她都很高兴。”
凌砚淮眼睑动了动,低头看着自己手掌,生命线在掌心蜿蜒曲折:“父皇,儿臣……”
他想说自己是将死之人,不能耽搁别人家的女儿。
可他……
他握紧手掌。
他想活。
至少现在要好好活着,他想跟她一起尝遍京城的美食,想跟她渡过一年完整的各种节日。
他并不贪心,也没想过耽搁她一生。
见儿子不吭声,皇帝也不敢问他,跟他在一起玩耍的姑娘是谁。
没办法,谁让他这个做爹的,在大儿子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会觉得对不起他。
皇帝带着大儿子去找皇后吃午膳,一家三口围坐在桌旁,皇后想给儿子夹菜,又怕儿子反感,只好偷偷观察他对什么菜感兴趣。
让她失望的是,淮儿好像吃什么都可以,每一道菜他都只吃两筷子,不多不少,不快不慢。
好像进食只是他身体需要,并没有本身的喜恶。
想明白这点,皇后心里如针扎般疼痛,可她怕自己外泄的情绪影响孩子,强忍着情绪笑道:“前日去宫外看淮儿时,我遇到一个特别讨喜的小姑娘。”
凌砚淮慢慢咀嚼着。
“谁家姑娘,竟然能让你如此惦记?”皇帝在桌子下面,轻轻握了握皇后的手。
“云侯的孙女。”皇后道:“小姑娘长得特别好看,一双眼睛看得人心都要软下来,花朝节祭神时,我一定要召她进宫。”
二月十五,是大安朝每年的祭拜花神之日,由皇后率领女眷祭拜百花神,以求这一年百花盛开,果实累累,五谷丰登。
凌砚淮咀嚼的动作放缓。
未出阁的女子能进宫跟母后共同祭拜花神,是件极其荣耀的事。
她果然是天生讨人喜欢的人,连母后也喜欢她。
皇后注意到儿子多挑了一次荷叶鸭掌,把这道菜记了下来。
用过午膳,凌砚淮离开皇宫,直接去了循郡王府。
老郡王正准备午睡,听说瑞宁王拜访,又从床上爬了起来。
最近瑞宁王找他的次数是不是多了点?
现在宗室的人都开始怀疑,他要支持瑞宁王继承大统了。
好在瑞宁王比他爹还直接,连寒暄环节都没有,直接开口问他:“老叔祖,请问这两日可有人到贵府找我?”
老郡王摇头。
他知道瑞宁王想问的人是谁,人家小姑娘没派人来问,他也不好撒谎嘛。
“我知道了,多谢。”
凌砚淮想,栖芽细心,一定是不想打扰他,才没有派人来。
初春的太阳虽然璀璨,但照在身上是冷冰冰的。
他走出老郡王府邸大门,远远看到一支向他挥舞的胳膊。
“凌寿安。”云栖芽老远就看到瑞宁王那辆漂亮马车停在循郡王府门口,四周还有金甲卫守护,她牢记着卢明珠的叮嘱,不敢靠得太近。
见到小伙伴出来,她原地蹦跶两下,好吸引他注意:“这里~”
“你来找我?”凌砚淮快步走到云栖芽面前,低垂的眉眼高高扬起,金色的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感受到了无限暖意。
“嗯嗯。”云栖芽点头,等凌砚淮过来,一把把他拽到拐角处:“幸好你这会儿刚好出来,不然我都不敢靠近。”
“为何?”凌砚淮不解,见她身后婢女也是缩头缩脑的模样:“王府门口的护卫为难你了?”
“那倒不是。”云栖芽摇头:“我不是看到瑞宁王马车了嘛,要避着他点。”
凌砚淮缓缓回头看了眼那辆奢华的马车,半晌后道:“你……不喜瑞宁王?”
是她听了京城什么传言吗?
还是单纯就是觉得瑞宁王讨厌?
又或者是因为讨厌洛王,迁怒于他?
短短一瞬间,凌砚淮脑子里浮现出无数种猜测。
今天的太阳有些刺眼,白惨惨的还不暖和。
究竟是何人诋毁他的名声,让栖芽误会于他?
【作者有话说】
小淮:天塌了!毁谤啊,我什么都没干,不管是什么,那都是毁谤!
【晚安,明晚见】
第28章 爬墙 我亲爱的小伙伴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又哪来的喜欢或是不喜欢。”
云栖芽怕她说的话被瑞宁王府侍卫听见,拽着小伙伴又走远了一些,探头往循郡王府大门口看了几眼,确定那些人都没有过来, 才跟他说起悄悄话:“我是为了避免麻烦。”
凌砚淮木着脸:“哦。”
他往日很吓人么?
“你怎么这种表情?”云栖芽见小伙伴木呆呆的, 脸好像被最冷的风舔过:“出门前被人刁难了?”
“没。”凌砚淮怕瑞宁王再担上一个故意刁难他人的恶名:“可能是被风吹的。”
“冻着啦?”云栖芽打量凌砚淮穿的衣服, 玄衣金纹, 金冠玉带, 浑身上下都彰显着贵气。
好看的嘞。
“你赶紧回去穿件披风。”云栖芽道:“我在这等你。”
披风放在马车上的凌砚淮, 顶着云栖芽关爱的目光中,再次走进循郡王府大门。
刚躺下的老郡王,被去而复返的瑞宁王要走了一辆马车,以及一件新制的披风。
他坐在凳子上, 想着今日进宫做了一等御前侍卫的大孙子,脸上流露出释然的微笑。
能让瑞宁王开金口借他家的东西,他们循郡王府的发达之光似乎已经开始闪耀。
其他的不必计较。
云栖芽在墙角只等了一小会, 小伙伴就抱着披风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侍。
“让你久等了。”凌砚淮来到云栖芽面前, 手上的披风都顾不得披在身上。
“没事, 你先把披风披上。”云栖芽伸头望了望, 见他们身后还跟着一辆朱轮马车, 摆手道:“今天阳光正好,我们随处走走,别坐马车了。”
跟在凌砚淮身后的随侍没敢说话。自从跟云姑娘认识以后,王爷这个月走的路,比以往一年还要多。
往日总是失眠多梦的王爷,现在回家倒头就睡。
不愧是跟着父母走过南闯过北的姑娘, 腿劲儿就是足。
阳光暖烘烘的十分舒适,云栖芽慢吞吞走在街上。
跟她身边的凌砚淮左手举着木盒,里面装着炒好的栗子。
“年后的栗子,没有年前的好吃。”云栖芽自己吃一个就给小伙伴剥一个,十分公平。
凌砚淮调整好举木盒的高度,方便她伸手拿栗子。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栗子,上一次吃还是十几年前。
那天他被栓在猪圈外面,脑袋上伤口流着血,他饿得实在受不了,偷偷扒土墙上长出来的草叶吃。
路过的农妇见他可怜,又不敢招惹酒疯子,偷偷塞了一捧刚捡的山栗子给他。
栗子外面的栗蓬有很多尖刺,扎得他手掌疼。外壳很硬,咬得他牙疼,但脆生的栗子肉却很甜。
“小时候跟我哥到山里捡栗子,扎得我手指头冒血珠。”云栖芽说起幼时躲避废王的时光,叹了口气:“那时候只要废王的人出现在城里,我们就往深山老林躲,生怕被他的人发现。”
当年的废王权倾天下,座下走狗无数,直到当今圣上登基,才慢慢有所收敛。
“就因为令尊不小心得罪废王的门客?”凌砚淮想不明白,废王为何会因为这件小事,追着云家二房不放。
“其实不是。”云栖芽摇头,小声道:“是因为我跟哥哥不小心看到废王以幼儿鲜血为食,才惹来祸事。”
事发一年后,废王突然开始派人查找他们,可能也是在怀疑,当时撞破这件事的小孩就是她跟她哥。
幸好后来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废王要与圣上争锋,才无暇他顾。
聊起这些往事,云栖芽跟小伙伴不知不觉吃完了整盒炒栗子。
她看着手里剥好的最后一颗,把它掰成两半,分一半给小伙伴。
她,对知心小伙伴就是这么公平公正。
凌砚淮把空盒递给身后的随侍,随侍捧着空盒跟装栗子壳的布袋默默退下。
家里的山珍海味看不上,半颗已经凉了的炒栗子,反而分得一本正经。
真是令人费解。
“细论起来,陛下还是我们一家的救命恩人。”提到皇帝,云栖芽把声音压得极低,用手掩着嘴不让其他人看清她的口型:“自从陛下登基后,我家每次去观里烧香,都要多磕一个头,求神仙保佑陛下长寿安康。”
他们一家四口,要能力有懒散,要智慧有小机灵,要才华有厚脸皮,别的报恩途径没有,只能磕头求神仙保佑皇帝一家了。
反正皇帝也不知道自己对他们家有救命之恩,他们替皇帝在神仙跟前多磕一个头皇帝也不知道。
如何报恩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家单方面认定自家十分知恩图报。
云栖芽仰头看小伙伴。
如果是懂事的小伙伴,现在应该夸他家饮水思源,有恩必报了。
“真好。”凌砚淮道:“圣上不知道这些事,你们却没有忘记圣上的恩情,若是陛下知道你们如此感念于他,一定会被你们感动的。”
“哪里,哪里。”云栖芽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陛下的恩情,我们全家铭记于心,可惜我们才疏学浅,不能为陛下排忧解难,唯有以此来报答陛下恩情。”
不愧是她的头号好伙伴,说的话真动听。
瑞宁王府的随侍默默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你……”凌砚淮见云栖芽心情好,欲言又止。
既然父皇对栖芽一家有恩,她应该对瑞宁王不会有太多的反感。
“什么?”云栖芽见他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乐呵呵道:“我俩谁跟谁啊,有什么话你大胆说。”
“刚才你说瑞宁王麻烦,是什么意思?”
“你是宗室子弟,应该也懂的。”云栖芽挑了挑眉,让小伙伴附耳过来:“陛下心疼瑞宁王,容不得任何人不敬,你又不是不知道?”
给云栖芽捧了一路栗子的凌砚淮:“……”
“我怕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被陛下误会我对瑞宁王不敬。”云栖芽缩了缩脖子:“我家大伯好不容易才升为礼部左侍郎,我不能让他受我连累。”
抱大腿的人,不能给大腿带来大麻烦,这是腿部挂件最基本的自我修养。
“陛下不在,你别担心。”凌砚淮努力为自己辩解。
“陛下不在,还有那么多下人跟侍卫呢。”云栖芽摇头:“反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去招惹就好了。”
“有点渴。”吃多了板栗,嗓子有点干,云栖芽指着不远处的香饮铺:“我想喝那个。”
上次出来玩是她掏钱,今天该花小伙伴的钱了。
瑞宁王府随侍仍旧只是沉默。
云小姐,您使唤得很熟练的人,其实就是瑞宁王呢。
刺不刺激?
“哦,好。”凌砚淮老老实实掏出一串铜板,去店里买了几个竹筒装的甜水。
自从跟云栖芽在一起玩后,他已经养成了给身边下人也买一份吃食的习惯。
“谢谢凌公子。”荷露没心没肺接过竹筒,喝得十分开心。
瑞宁王府随侍:“……”
有时候他们真羡慕云家的这三个下人,什么都不知道,吃吃喝喝多开心,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
不像他们,每次拿着王爷亲手买的东西,都担心陛下会找他们的九族借点东西,比如手或者脑袋。
“瑞宁王府的人,没有瑞宁王同意,不敢向圣上多言。”凌砚淮举着两竹筒甜水:“我买了两种,一种菊甜,一种梅香,你喜欢哪个?”
“梅香给我试试。”云栖芽接过竹筒喝了一口:“梅花香味不明显。”
“梅花花期已过,这些烘干的梅花,保存得不够好,就没什么香味了。”凌砚淮喝云栖芽挑剩下的那筒:“你喜欢梅香?我家里有梅香粉,明日就给你带来。”
他没有,但母后那里肯定有。
“好哇好哇。”云栖芽点头:“我爹那里有从麟州带回来的麟烟墨,我去他书房拿两块给你。”
反正她爹也不爱读书,书房里的东西都是摆设。
两人溜溜达达,远远看到几个人趴在围墙上,探头探脑不知道在看什么。
云栖芽好奇跑过去:“你们在看什么?”
挂在墙上的几个年轻男女,身上穿着锦衣,应该也是富家子弟,见云栖芽问他们,也不拿她当外人,兴奋道:“里面正在骂孩子,你要看吗?”
“要要要!”听说有热闹看,云栖芽赶紧朝小伙伴招手:“凌寿安,你快来,有热闹瞧。”
挂在墙上的几人往旁边挪了挪,把方便爬墙的位置让出来:“你们俩从这里爬上来。”
“多谢。”云栖芽爬上墙,顺手把小伙伴拽上来,探头往里面瞧。
瑞宁王府随侍腰杆子塌了下去。
他们家王爷,怎么能……能扒墙头?
如果被洛王府的下人知道了,他们该怎么替王爷狡辩啊?
院子里,一个紫袍青年跪在地上,因为背不出来书,被他爹骂的狗血淋头。
“整日就知道跟你那些狐朋狗友鬼混,连一首诗都背不好!”
云栖芽怀疑对方口中的狐朋狗友,就是她身边这几个。
她偏头看去,这几个人果然笑得幸灾乐祸。
这都什么朋友,兄弟挨骂,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爹,都是他们拉我出去的,我本来不想出门。”
紫袍青年奋力狡辩,毫不犹豫出卖朋友:“那些杂书也是他们买的,跟我没关系。”
云栖芽捂着嘴笑,扭头对凌砚淮道:“他们的友谊,比沙子还要脆弱,不用风吹都能散。”
“我跟我哥也一样,犯错就互相推卸责任。”云栖芽对自己战绩很得意:“不过十次有八次都是我哥倒霉。”
她正准备细说自己过往的战绩,院子里还在骂儿子的男人已经发现了他们这串看热闹的人。
院子后面突然蹿出两条大狗,朝他们这边扑过来。
云栖芽赶紧跳下墙头,见小伙伴还挂在墙上,又把他拉下来:“别看了,我们赶紧跑!”
骂完儿子的中年男人茫然地望着人去墙空的围墙,方才是他看花眼了吗,他怎么看到一个跟瑞宁王很像的人?
他转身一棍子抽在纨绔儿子身上。
“混账东西!”
都怪这不争气的败家子,把他脑子气出了大毛病。
如果不是大毛病,又怎么会幻想出瑞宁王来爬他家墙头。
就算他去爬皇宫大门,瑞宁王也不可能爬他家墙看热闹。
随着狗叫声越来越远,云栖芽才松开拽着凌砚淮袖子的手,喘着气道:“幸好他家没把狗放出来,这么大的狗太吓人了。”
她回头看小伙伴,对方发冠歪了,腰间香囊荷包也扭在了一起,忍不住笑出声。
凌砚淮愣了愣,明明刚才他跑得很狼狈,可是看到她笑,他也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擦擦这里。”云栖芽指着他的左脸颊:“这里蹭上灰了。”
苍白的脸因为奔跑多了几丝红晕,再配上那抹灰,真像被欺负的小可怜。
“哪里?”凌砚淮摸了摸脸,脸上的尘土变得更多。
“算了,你别动,我帮你擦。”云栖芽拿过他手里的手帕,动作半点不温柔,直接在他脸上抹。
随侍发现王爷的脸更加红了,不知道是不是被云姑娘搓红的。
“好了。”云栖芽看到小伙伴绯红的脸,心虚的把手背到身后,她刚才的动作好像粗鲁了点。
凌砚淮摸了摸脸:“谢谢。”
“不客气。”云栖芽把手帕还给他,其实也不能全怪她,是凌寿安脸皮太薄太嫩了。
“温姑娘,是你吗?!”
不远处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
凌砚淮回头,看到一个头戴玉冠的男人骑在马背上,他似乎很高兴,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直直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这位郎君,请您留步。”随侍上前拦住来人,语气冷淡:“我家公子在此处歇息,请您勿扰。”
“抱歉。”来人停下脚步行礼,举止间风度翩翩,优雅又矜贵:“在下是麟州刺史之子,因与故友相逢太过高兴,一时忘形,请诸位见谅。”
故友?
凌砚淮把来人从脚到头打量一番,回身看云栖芽:“是你的故友?”
云栖芽眨巴两下眼睛,扭头望向小伙伴。
等会的场面可能会很尴尬,我亲爱的小伙伴,你一定会帮我救场的,对吗?——
作者有话说:
随侍:云姑娘的出现,完美填补了皇家没有街溜子的空白。
【晚安,明晚见】
第29章 好人啊 菩萨心肠
“温小姐。”小厮见自家公子为了一个商贾之女失去往日的优雅与从容, 忍不住为自家公子感到不平:“自您不告而别后,我家公子一直非常担心您。”
结果她却在京城跟其他男人玩得开心!
他看了眼温小姐身边的华服男人,腰间玉带歪斜,发冠松松垮垮, 虽有几分姿色, 但哪里比得上他家公子温文尔雅, 风度翩翩?
“你们俩跑得真快。”那几个看热闹的纨绔从巷子里跑出来, 各个满头大汗, 外袍松垮, 一边喘气一边给云栖芽跟凌砚淮竖大拇指:“厉害。”
“过奖,过奖。”云栖芽笑眯眯拱手:“唯手熟尔。”
这些年四处躲祸,她有的是逃命手段与诀窍。
纨绔们注意到还有其他人在场,并且还是一副他乡遇故知的喜悦表情, 跟云栖芽嘻嘻哈哈道:“我们平时喜欢在寿康巷玩,以后若有缘再遇上,我们带你俩一起玩。”
“好, 多谢多谢。”云栖芽用手肘捅小伙伴的腰,示意他吱个声。
“多谢。”被肘击后的凌砚淮乖乖配合云栖芽的指示, 跟几个纨绔约好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下次见”。
瑞宁王府的随侍们照旧是扭过头, 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只要王爷自己乐意, 他们就是耳聋眼瞎, 看不见也听不见。
“不必这么客气,一看你俩就跟我们是同道中人。”纨绔们的有意示好没有被辜负,他们也很满意,乐乐呵呵走远。
老远还能听到他们轻快张扬的笑声。
崔家小厮朝他们离去的背影投去轻蔑眼神,观几人言行,就知道他们是玩物丧志不思进取的纨绔。
温小姐能跟这些人玩在一块, 怎么可能适合做崔家未来的主母,偏偏公子就是对她另眼相待。
本以为温小姐不告而别,公子又回了京城,以后两人再无见面的机会,哪知刚回京城第一天,公子就遇见了她,真是孽缘。
若被老爷知道此事……
他把头深深埋了下去,不敢再想。
“温姑娘。”崔辞生得好看,一双带着喜悦的眼睛更是显得含情脉脉:“麟州一别,我们已数月不见,你近来可好?”
听着对方一口一个温 姑娘,云栖芽觉得小伙伴已经领悟自己刚才眼神里的暗示,神情从容地点头:“多谢崔郎君关心,我一切都好。”
她的娘亲姓温,离京避祸的这十年,她跟她哥的户籍就是随母亲姓,也不算骗人。
“那就好。”他没有问她为何不辞而别,他怕这个问题问出口,他跟温姑娘就再也无法回到当初在麟州的日子。
“前方有座茶楼,我们许久未见,能不能到茶楼里一叙?”崔辞收敛起自己些许外放的情绪,又恢复了往日翩翩佳公子的优雅与气度。
被他这双漂亮的眼睛盯着,连顽石都会以为自己是珍珠,很少有女子能忍心拒绝他。
凌砚淮藏在袖子里的手握了握,仍旧没有让随侍放崔辞过来。
他低头看自己腰间有些歪斜的腰带,还有缠在一起的香囊荷包,曲起手臂用宽大的袖子挡在身前,也把歪扭的腰带香囊荷包一起挡住了。
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拽住他这只袖子。
“实在不巧,崔郎君。”云栖芽拽着小伙伴:“今日我已经与这位郎君有约,不如下次有缘再聚?”
成年人的下次有缘,是最体面的委婉拒绝。
崔辞才名在外,又是崔家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又怎会听不懂这么浅显的言外之意。
他身后的小厮面色再次变得愤愤不平,温小姐怎么忍心拒绝他家公子?
“没关系。”崔辞望着云栖芽,沉默几息后复又笑道:“不知这位兄台可愿多一个人叨扰您?”
云栖芽默默给小伙伴使眼色,快说你不愿意,快说!
可惜小伙伴低着头,没有接收到云栖芽的眼神。
完蛋啦!
云栖芽在心里哀叹,以凌寿安的性子,可能要点头同意。
“抱歉,我跟她还有其他事要办,不方便有外人在场。”凌砚淮抬起头,毫不犹豫拒绝了对方的提议。
云栖芽松口气,不愧是她的好伙伴,关键时刻就是靠得住!
小厮对凌砚淮怒目而视,他家公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但凡懂点礼节的人,都不会出口拒绝让人难堪。
崔辞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无论是在麟州还是其他地方,很多人都以宴请他为荣,甚至有人为了能与他同席,宁可花费百金。
“温姑娘。”崔辞按下心中的情绪,只望着云栖芽一人:“那我明日再来找你可好?”
“不巧,我们明日也有约。”凌砚淮开口:“崔郎君请便。”
他语气淡淡,明明什么架子都没摆,却自带着高位者的威仪。
这是云栖芽第一次在小伙伴身上感受到这种气场。
她眼中满是赞赏,一半是对小伙伴,一半是对自己。
能结识这么靠谱的小伙伴,她果然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崔家小厮终于忍无可忍:“这位公子,我家少爷问的是温小姐,不是你。”
“我家公子说话,尔等不许插嘴。”瑞宁王府的随侍不仅动口还动手,眨眼间便把小厮摁在了地上。
好大的狗胆,竟然敢对他家王爷不敬,当他们是纸糊的?
“这位郎君,我家小厮出言无礼,是在下教导不严,请郎君见谅。”崔辞察觉到此人的随侍并不简单。
云栖芽记得这个小厮,以前总用一种“你在高攀我家少爷”的眼神瞧她。
她其实不太明白,就算她真的是商贾后代,也比他一个仆人强,他为何如此轻视她?
他只是崔家下人而已,又不是崔家人。
见他现在吃瘪,云栖芽绷着嘴,努力不让自己露出笑容。
凌砚淮做完这一切,小心拿眼角余光瞥云栖芽,刚好看到她努力憋笑的模样。
两人眼角余光偷偷交汇,原本还有些忐忑的人不忐忑了,忍笑的人忍得更加辛苦了。
凌砚淮垂下挡在身前的手臂,他的袖子与云栖芽的袖子交叠在一起,仿佛并肩牵着手。
崔辞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近乎僵住。
旁边摁着小厮的随侍,回头看了眼王爷后,给了小厮梆梆两拳。
身为王府随侍,他最擅长的就是看眼色。
“少爷!少爷!”
一个下人打扮的男人匆匆跑来:“老爷请您立刻回去。”
跑来的下人也发现了云栖芽,他眼神微变,低头道:“请您赶紧回去,老爷现在心情非常不好。”
“温姑娘。”崔辞知道父亲性格严苛,不敢拖延,他对云栖芽道:“我家在城东清乐巷,你若有事尽可来找我。”
“多谢崔郎君。”云栖芽礼貌一笑,偏头看了眼还被摁在地上的小厮,随侍立刻松开了这名小厮。
习惯了在麟州被人敬着,小厮哪里受过这种对待,他捂着被打痛的地方,一声不敢吭。
他终于清醒地认识到,这里是京城,不是麟州。
崔辞回到马背上,离开时又回头看了温姑娘一眼。
阳光刺眼,他看不清温姑娘的表情。
自己心里明明空落落,却又堵得慌。
“终于走了。”云栖芽松口气,拉着凌砚淮换了条街溜达。
“你怎么这么安静?”云栖芽见凌砚淮不说话:“你都不好奇他为什么叫我温姑娘?”
“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说,怕问了会让你为难。”凌砚淮想起一件事,清乐巷离诚平侯府很近。
“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云栖芽把凌砚淮带进一家茶馆,找了雅间坐下。
“当初为了避开废王的眼线,我们家离京后,就装作经商的人,并且还改了姓氏。”
云这个姓氏,略显眼了些。
但他们一家又不知道会在外面躲藏多久,用其他无关的姓氏又怕祖宗投梦骂他们不孝,最后她爹大手一挥,全家都跟她娘姓。
从此以后,她爹就是她娘的赘婿。
“我爹说,废王的人肯定想不到,一个为了吃软饭甘愿冠妻姓的赘婿,会跟侯府有关。”
云家四口对这个计谋颇为自得,现在云栖芽讲起来也是志得意满:“我们这个计谋是不是天衣无缝?”
瑞宁王府的随侍听得目瞪口呆。
是不是天衣无缝不确定,很离谱是可以肯定的。
堂堂侯府二少爷,居然能乐此不疲扮演十年赘婿,废王的人想不到。
别说废王的人想不到,其他人也想不到。
难怪云家人逃命还能到处吃吃喝喝,合着是用这种手段。
一时间,他们竟对纨绔名声在外的云仲升心生出莫名敬佩。
被废王迫害的人那么多,云家二房能活得这么滋润,原来全凭脸皮与实力。
“令尊高瞻远瞩,令慈聪慧机智。最难得的是你,小小年纪便懂得配合双亲的计划。”凌砚淮道:“废王那种人,怎么能看穿你们的伪装。”
云栖芽被小伙伴夸得神清气爽,假作谦虚道:“哪里哪里,也就一般啦。”
“怎么会是一般?”凌砚淮给云栖芽剥了一个烤果子:“你们隐藏十年废王都没发现,这是何等的周密,难怪那位崔郎君会叫你温姑娘,原来他并不知你真实身份。”
“他啊。”提到崔家人,云栖芽表情尴尬中带着点干了坏事的兴奋:“他人不错,他爹也挺好。”
出手老大方了。
“我听闻崔家是百年望族,清贵无比。”凌砚淮垂下眼眸:“你以商户女与他相交,有没有受委屈?”
“崔家是望族大姓,清贵好啊。”云栖芽笑得更加不好意思了。
崔家老爷若不清贵,他们一家四口,哪来的钱给京中亲人们买伴手礼呢?
无论别人怎么说,崔刺史都是大大的好人!
“你说什么?”崔刺史听闻儿子又跟那个商户女碰面了,眉头皱得死紧:“难道她私下跟我儿还有联系?”
“老爷,属下问过少爷身边的小厮,今日少爷与温姑娘,确实是偶然相遇。”下人见老爷脸色难看,连忙替少爷解释:“并且温姑娘身边跟着另一位年轻公子,想来以后不会再纠缠少爷了。”
“这种商户女,就想着攀上世家改换门楣。”崔刺史面色稍霁:“若是一般商户也就罢了,她还是个赘户女。”
这种家世的女子,如何能做崔家少夫人。
“派人好好盯着少爷,绝不能让他再接近温家女。”崔刺史冷声:“若温家女不识好歹,就休怪本官无情。”
一个拿了他的银子,就毫不犹豫离开麟州,连只言片句都不敢留下的商户女,好对付得很。
“你不知道崔刺史为人有多好。”云栖芽对凌砚淮竖起一根手指:“我家都要离开麟州了,他还给我送来一万两银子。”
要求仅仅是以后不再联系他的儿子。
好人啊!
对他们一家四口而言,这跟菩萨心肠有什么区别?——
作者有话说:芽芽:你们不懂,崔刺史这个人特别好。
云家其他三口:芽芽说得对!
【晚安,明晚见】
第30章 胆量 女侠好胆量
提到一万两银子, 她眼里是明晃晃的笑意,比银子本身还要夺目。
见她笑得开心,凌砚淮忍不住勾起嘴角,崔家是世家大族, 一万两银子对崔家而言, 并不算什么。
但……
拿出这么大一笔银子, 必有所求。
凌砚淮上扬的嘴角绷了下来。
栖芽在崔刺史眼里只是商户女, 连崔家小厮都敢对栖芽无礼, 有什么事是崔家做不到, 商贾“温家”却能做到的?
茶水煮沸的雾气在屋子里升腾,凌砚淮听着茶壶里咕嘟的水声,提起茶壶为云栖芽杯子里添了热茶:“崔老大人躬行节俭,没想到他的儿子崔刺史行事如此阔气。”
云栖芽眼珠子飘忽:“可能崔刺史生性大方吧。”
她总不好跟小伙伴说, 崔刺史误会她与他儿子有情,不想她这个商户女拉低崔家门楣,才花的这笔银子。
崔刺史非要拿白花花的银子考验她, 谁能禁得住这种考验?
再说了,长者赐不可辞, 她收下银子还能让崔刺史安心, 怎么不算关爱长辈呢?
凌砚淮:“你很喜欢银子?”
“难道你不喜欢?”云栖芽反问。
这些年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凌砚淮, 面对少女震惊的眼神, 神情平静的回答:“我也喜欢。”
“我就说嘛。”云栖芽捧起杯子,借着杯子里热气暖手:“世间有几人能不爱银子?”
“文人的笔墨纸砚,武将的刀枪棍棒,官吏衙役的俸禄,天下万民的衣食住行,每一样都要花银子。”云栖芽笑嘻嘻道:“不过这都是我跟你私下讲的话, 如果是外人问,那说法肯定就不一样啦。”
凌砚淮眼底的笑意漾开,原来他已经是栖芽眼里的自己人。
什么崔家郎君,连栖芽真实姓名都不知道,自然是外到十万八千里远的人。
不值一提。
云栖芽等了半晌,见小伙伴盯着她手里的茶杯笑,也不问她面对外人时怎么说,放下杯子在他面前晃了晃手:“聊着天呢,你怎么还发呆?”
“我是在思考,如果有外人问你,你会怎么回答。”凌砚淮立刻端正态度。
这才对嘛。
云栖芽满意了,她放下晃来晃去的手,捂着嘴吃吃笑:“若是别人问,我就说钱财乃身外之物,岂能因这些东西失了本心。”
可她的本心,就是有点小贪财呀。
“明白了。”凌砚淮受教:“以后若是别人问我,我也这么回答。”
“嘻嘻。”
“还有还有,如果别人问你书读得如何,你不要说好,也不要说不好,就说近来有本什么书,甚是有趣,可惜自己才疏学浅,还未能全部参透,这本书一定要够有名,够难,够有深度。”
瑞宁王府的随侍们,就这样默默听着云小姐,教自家王爷学会如何让自己满嘴没一句实话,但也没明显的谎言,又无形中抬高自己的说话技巧。
云家小姐天天带着王爷做街溜子有些屈才了。
她应该去做使臣,周游列国宣扬他们大安赫赫国威,让他们大安名利双收。
两人喝完茶,路过一家乐坊时,乐坊门口的小厮正在招呼客人,隐隐有丝竹声传出来。
云栖芽下意识捂住自己腰间的荷包。
凌砚淮停下脚步,望着这家乐坊大门上悬挂的牌匾,扭头观察云栖芽,却发现她只顾着捂荷包,对这家乐坊里的乐人没有丝毫渴望。
“我们赶紧走。”云栖芽想起不久前在这家乐坊的遭遇,心有余悸道:“这里不适合我。”
这里面有人惦记她的荷包,可怕得很。
钱她只想花在自己跟重要的人身上,其他人她舍不得。
凌砚淮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等云栖芽带他离乐坊越来越远,他弯了弯嘴角。
勾栏男人,上不得台面。
“这种地方是销金窟,对我荷包不友好。”云栖芽回头看了眼远处的乐坊:“我现在看到它就害怕。”
“你缺银子?”凌砚淮开口:“我今日带了一些银票,你先拿去花。”
说完他心里有些难受,她会不会拿着他给的银子,去乐坊里玩?
他低头摘下腰间荷包,递给云栖芽:“给你。”
“我不缺银子。”云栖芽把荷包还给他,小伙伴太实诚,她都有些不好意思占他便宜:“我只是舍不得把钱花在这种地方。”
可她请他吃过很多美食,还要送价格昂贵的麟烟墨给他。
凌砚淮捏着没有送出去的荷包,所以他是不同的?
“你跟瑞宁王关系如何?”看到乐坊,云栖芽就想起了那辆漂亮的马车。
凌砚淮默了默:“尚可。”
“那你坐过瑞宁王那辆马车没有?”云栖芽十分好奇:“他那辆马车里面,是不是也镶嵌了宝石?”
“你说的哪辆?”凌砚淮仔细回忆,他的王府有很多辆父皇母后为他精心打造的马车,可惜他平时很少注意马车上的细节。
原来瑞宁王不止一辆漂亮马车吗?
云栖芽眼底的羡慕几乎化为实质:“真好啊。”
凌砚淮明白过来,原来她喜欢他的那些马车。
他几乎毫不思索道:“你喜欢那些马车,明天我带你去瑞宁王府挑一辆马车坐。”
也许她会看在漂亮马车的份上,放下对瑞宁王小心翼翼的防备。
“那还是算了。”云栖芽瞬间清醒过来。
漂亮马车固然可贵,但她的小命更重要。
皇帝陛下有多稀罕大儿子她还是知道的,就算瑞宁王真的大方,她也不想去挑战皇上的容忍性。
“凌寿安,你是宗室子弟,就算循郡王很受陛下信任,你也别忘了君臣之礼。”云栖芽语重心长提醒他:“你千万别去招惹瑞宁王,万一你被皇上关进宗正寺,没有你帮忙,我想去牢里探望你都不行。”
“哦。”凌砚淮垂下头,样子看起来有些可怜。
“哎呀,就是漂亮马车而已,喜欢不代表一定要拥有,世界上不属于我的漂亮东西有很多,又不是每一样都必须要得到。”
云栖芽笑了:“你如果还难受,那我们明天出来玩的时候,还让你掏钱?”
“好。”凌砚淮立刻点头答应。
唉。
云栖芽在心里叹气,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实诚的人啊,让她以后还怎么好意思欺负他。
凌砚淮回到王府,绕道去了停放马车的地方。
供他专用的马车,与其他马车没有停放在一处,时刻都有侍卫把守。
他享双亲王待遇,各种规仪只略低于太子,但大安现在没有太子,所以整个大安只有父皇与母后的车辇规制能超过他。
车盖上悬挂的玉铃,在风中发出悦耳的声音。
若栖芽做他的王妃,是不是就能光明正大享用他拥有的一切?
“铛铛铛!”
玉铃声让凌砚淮清醒过来,他仰头望着玉铃,对自己生出不齿。
他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怎么能有这样龌蹉不堪的想法?!
他真是疯了!
还不要脸。
“芽芽?”云仲升见女儿从自己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你拿的什么?”
“麟烟墨。”云栖芽当着老爹的面,把墨盒揣进自己袖子:“我要拿去送朋友。”
云仲升啧啧两声:“麟烟墨可不便宜,你居然舍得?”
“那也得分送给谁。”云栖芽理直气壮:“反正我们都不用这些东西,留着也是浪费。”
“我听说崔刺史携家眷回京了。”云仲升怀疑地打量女儿:“你该不会是打算送给崔辞?”
“爹爹,你在想什么?”云栖芽哭笑不得:“我这是送给京城的朋友。”
崔辞在麟州生活那么多年,难道会缺麟烟墨?
“行吧。”云仲升对一对儿女非常很放心,至少他们在外面办事时,从不让自家人吃亏。
与吊儿郎当的云家父女相比,崔家父子之间的气氛很严肃。
崔刺史考教完崔辞的功课,满意地点头:“很好,你最近在诗词方面的造诣有所精进,今年秋闱你可以入场了。”
他崔家未来的家主,必是状元之材。
“请父亲放心,儿子一定竭尽所能。”崔辞恭敬行礼:“定不会让您与祖父失望。”
崔刺史盯着他看了半晌:“我听说你今日见到了那个商户女?”
屋内的气氛变得凝滞,崔辞低着头:“是。”
崔刺史看不清儿子的表情,他也没有掩饰自己对温家女的不屑:“我知道你在麟州时,经常带她出入诗社,努力为她扬名。但你要明白,就算你真的帮她经营出几分才名,也无法掩盖她是商户女的事实。”
“就算我能容忍她家世的不堪,但女子德在前,容在后。温氏浅显贪玩,既配不上你,也无法承担崔家主母的重担。”
崔刺史叹息一声:“辞儿,你是我们崔家未来的接班人,承担着整个崔家的未来,不能儿女情长。”
屋内烛火摇曳,崔辞头埋得更低:“父亲,儿子明白。”
“几日后是花朝祭拜节,你妹妹会到宫里陪伴凤驾。”崔刺史道:“你未来的夫人,至少得是一位能参加宫中祭花神的贵女。”
一大早,云家就接到皇后懿旨,让云栖芽参加三日后的花朝祭神节。
“云姑娘。”传旨的女官语气温和:“两个时辰后,宫里会派人到贵府教姑娘祭拜花神的礼仪,请姑娘今日不要离府。”
“多谢大人。”云栖芽道谢。
听云栖芽唤自己大人,女官脸上的笑容真实了几分。
她是皇后娘娘身边五品女官,比起所谓的“姑姑”,她自然更喜欢别人称她为“大人”。
“姑娘不必多礼。”女官心情好,于是又多提醒了一句:“姑娘不要紧张,您天真活泼,娇憨动人,娘娘对您甚是喜欢。”
送走女官后,云栖芽心里疑惑,千秋节那日,皇后娘娘都没注意过她,怎么就知道她天真活泼,娇憨动人了?
“别担心。”大太太以为她害怕,温声安慰:“皇后娘娘为人宽和,不会为难小辈。”
只要不涉及瑞宁王,皇后就会很正常。
“皇后娘娘,大殿下求见。”
“快请他进来。”皇后原本还在翻阅花朝祭神名单,听到好大儿来了,当即把名单放到一边,让宫人们备茶水点心。
“母后。”凌砚淮看着四周围着他打转的宫人们,手边的点心已经吃空了半盘。
自从他找御膳房要过这道点心方子,每次他进宫都会有这道点心摆在他面前。
他很少主动开口向皇后讨要东西,开口的瞬间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儿臣听闻梅香粉有梅花绽放时的清香,对吗?”
“对。”皇后点头:“不过这种香粉非常难制作,民间没有这种香粉售卖。”
“母后你这里可有?”虽然开口有点艰难,但只开了头,凌砚淮就能豁得出去了。
皇后看身边的宫女。
“娘娘,您的库房里还有两盒梅香粉。”宫女小声道:“您前些日子还说过,要留着赐给未来的洛王妃。”
可是现在洛王妃没定下来,那两盒梅香粉也就一直躺在娘娘的私库里。
“母后,儿臣想要。”凌砚淮面皮有些发烫:“请母后赐儿臣一盒。”
“你喜欢就都拿去。”听到儿子主动求自己要东西,皇后喜不自禁,手忙脚乱让宫女去取梅香粉,转头问凌砚淮:“你还喜欢什么东西,尽管告诉娘亲,我都给你取来。”
多少年了……
她终于再次听到她的淮儿对她说“想要”。
“娘亲,我想要小老虎。”
“淮儿乖,等娘亲肚子里的小妹妹或者小弟弟出来,亲自给你做小老虎,好不好?”
“好~”
午夜梦回时,她无数次后悔,为什么要他等呢?
他只是想要一个小老虎,他那么小,那么乖,甚至都没有好好长大。
“不用了,儿臣只想要梅香粉。”凌砚淮看到了皇后的眼睛。
那里面有着近乎激动的喜悦,还有埋藏已久的悲伤。
“母后。”他想说,请她不要难过,他从未怪过她。
可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的悲伤好像泉眼,只要他一出现,就会源源不断涌出来。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没有回来,也许父皇母后就不会那么难过,更不会总是愧疚与后悔。
因为时间可以埋葬一切过往。
揣着梅花粉,以及一大堆附赠的东西,凌砚淮离开皇宫,直接去往循郡王府。
“凌寿安。”云栖芽一阵风奔过来,往他怀里塞了一盒东西:“下午有女官来我家教规矩,我今天不能跟你出去玩了。”
“我要去参加宫里的花朝节,这几天没有我陪你,你别忘了好好照顾废王!”
说完,她又一阵风离开,凌砚淮甚至来不及把梅香粉给她。
“对了。”云栖芽又跑了回来,朝他伸手:“我的礼物,你没忘吧?”
大门口,路过的老郡王瞥了一眼。
哟,跟瑞宁王收保护费呢?
女侠好胆量——
作者有话说:芽芽:即使只有两个时辰,我都飞奔来见你,你忍心忘记带给我的礼物?
【晚安,明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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