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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夏托尼老师 “哥!不要中分!!!”……


    啊哈!


    他就知道, 果然是废纸。


    苏棠一甩刘海,脸上仿佛写着几个大字——


    快说谢谢狗狗!


    苏棠的情绪太强烈,再钝感的人也能感受得到。


    苏云怔了怔,不知作何反应的瞬间, 鬼使神差抬手, 试探地轻轻拍了拍少年的高颅顶。


    苏棠十分自然地拱了拱他爸的手心, 苏云又笑着把他蓬松的头发揉塌。


    苏棠开心地甩动一脑袋金毛,发型瞬间恢复蓬松, 完事转头看向秦泽。


    秦泽:“……那真是谢谢酥糖了。”


    一直被用那种满含期望的眼神盯着,他只能缴械投降。


    秦泽拿起黑西装搭在手臂上,略显疲态:“我先上楼了。”


    夏明濯也拎起书包跟在他身后,低声问:“舅,你还好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总觉得他舅看上去很心累。


    秦泽摆摆手:“没事,这段时间集团有几个项目比较棘手。”


    “哦, 那你注意休息。”集团里的事夏明濯目前还帮不上什么忙, 识趣地不打扰。


    秦泽回到书房,直奔那个不起眼的暗柜。


    柜子面上有些灰尘, 因为就连苏云也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 所以很久没人打扫了。


    秦泽做好心理准备, 拉开柜门, 只见藏在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柜子里空空如也, 连根毛都没剩下——


    哦不, 角落里真的有一撮狗毛!


    豪门精英商界天才秦泽,此生为数不多的一切情感寄托和熟男心事,朝夕之间, 化作了一缕狗毛。


    视线稍不注意便向旁偏移,一锤一钉亲手做的狗别墅好巧不巧此刻闯入眼帘,秦泽怔了怔,深感无奈的同时靠在窗边,自动脑补了一出“金毛碎纸记”。仿佛还能看见一只大狗在院子里打滚,小憩,晒太阳。


    良久,秦泽叹了口气,拾起那团狗毛,拿上小铁锹,带到院子里的的狗别墅边埋了。


    晚上睡觉之前,夏明濯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刚吹完头发,发梢还洇着湿气,散发阵阵橙花香气,苏棠如梦似醉地吸了一口空气,当即也决定去洗个头,收获和哥哥的同款香气!


    洗完头出来,在自然晾干头发和用吹风机吹干二者之间纠结了一下。


    以前苏棠都是等头发自然干,不过今天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吹风机,因为哥哥不喜欢他全自动甩干毛。


    倒腾片刻,苏棠拎着吹风机从浴室出来,小心翼翼地往正在翻书的夏明濯身边一坐,把吹风机递给他,开口时有几分羞赦。


    “哥,吹头发。”


    夏明濯抬眼:“?”


    “自己吹。”


    苏棠眨眨眼:“我害怕。”


    “怕什么?”


    “我,我……”苏棠憋得脖子都红了,“我会焦!”


    说着拿出背在身后的手,掌心躺着一缕散发着糊味的头发。


    “……”


    夏明濯不耐烦地拿过吹风机,插好插头:“坐椅子上去。”


    苏棠一溜烟跑过去坐好,生怕他哥反悔。


    夏明濯给苏棠吹头发的动作算不上温柔,都是男孩子,没那么多讲究说非得吹个造型啥的,随便糊弄几把,能吹干不感冒就行。


    可是苏棠还是觉得好舒服好舒服。


    哥哥的手很漂亮,也暖呼呼的,在他头顶的发丝间穿行,像是在一遍一遍抚摸他的头。


    这个肢体语言对狗狗来说,意味着夸奖和爱。


    于苏棠而言,哥哥现在就是在翻来覆去说"爱你"和“好棒”,心里满足极了!


    苏棠这厢飘飘欲仙,眯起眼睛在夏明濯手底下轻幅摇晃,幸福得快要灵魂出窍,隐形的尾巴好像翘到天上去啦。


    “……”夏明濯不解地看着苏棠疯狂上扬的嘴角,不知道吹个头他怎么高兴成这样。


    他不自在地清清嗓子:“平时不是挺能干么,自己连个头发都吹不好了?”


    苏棠仰起头,眼睛晶亮得过分,让人不禁怀疑就算实在黑夜里也照样这么亮。他真心实意地夸赞:“哥哥吹得好,哥哥厉害,我喜欢让哥哥给我吹!”


    “……这有什么厉害的。”


    暖风不知什么时候全部吹在了夏明濯的手背上,略烫。


    皮肤泛起了粉色。


    夏明濯回过神来,撇了撇嘴角,把苏棠头顶的头发向两侧扒拉,热风吹至定型。


    嗡鸣声猝不及防停止,苏棠享受着夏氏吹头服务,舒服得要睡着了。夏明濯关掉吹风机,说,轻轻一拍他后脑勺:“行了,睡去吧。”


    苏棠困顿得不行,点点头,直挺挺往枕头上倒去,就在晃过窗玻璃的一瞬间,苏棠的瞌睡虫都被吓跑了。


    他“吨”地一声跳到地上,跑到浴室里,难以置信地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接着浴室里传来一声惨叫:“哥!不要中分!!!”


    夏明濯沉闷的笑声听上去在发抖,忍得相当辛苦。苏棠雄赳赳气冲冲地从浴室出来,夏托尼老师看了眼,说:“你不是喜欢我给你吹头么,这不挺好的。”


    苏棠不认同他说的:“电视上坏人才这造型!!”


    不符合他三好少年的人设啊!


    夏明濯又笑了几声,苏棠强撑了一会儿,也扑哧一声笑出来,一个俯冲把夏明濯扑到床上,用头拱他哥的腹肌,睡衣扣子都闹开了几颗。


    夏明濯利用体型的绝对优势,一只手就抵住苏棠的头,把人按进充满羽绒的薄被里,说:“消停,睡觉,我累了。”


    苏棠便不动了,顺势陷进被子里,脑子里又蹦出奇思妙想地说:“那哥哥把我卷起来。”


    “……”


    “快点,哥哥,像卷寿司那样。”


    夏明濯无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按苏棠说的去做,只是等他反应过来时,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拒绝过苏棠了,无论他的那些要求多么异想天开。


    夏明濯被迫当起了卷寿司工,把苏棠用被子长条状包起来在床上摆正:“然后呢?”


    “然后哥哥今晚就可以安心睡个好觉啦,哥哥,晚安。”


    苏棠闭上了眼睛,夏明濯看着床上的大号“寿司卷”陷入了沉思……


    苏棠是担心他床闹影响自己休息?


    两个人睡前再没有什么交流,各自躺在自己的区域内酝酿睡意。


    夏明濯照常拿出手机,五分钟前,视频app弹窗提醒他,虐恋情深专区有一部新的热播剧上线,关键词是白月光替身,让尊贵的vip会员千万不要错过精彩放送。


    苏棠一如既往地入睡得很快,今天罕见地没有做梦,于是对光敏感了一点。


    睡得半梦半醒的时候,他敏锐地感知到房间里有一点光源,于是睁开眼睛准备翻个身,一翻没成功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卷态。


    他没有办法,唯一能做的动作只有扭脖子,于是偏过头,发现光是从夏明濯那侧传来的,他哥好像在看视频。


    苏棠蚕蛹似的往上蹭了蹭,夏明濯大概是手机举太久手酸,又以为苏棠睡熟了,毫无戒备之心的将手机立在了床头柜的相框前,从苏棠这个角度刚好能和夏明濯一块儿看手机。


    不一会儿,苏棠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他之前在哥哥手机里见过,颁奖典礼里那位美丽的夫人。


    好巧不巧,这部剧的投资方和夏朗秦潇夫妇是好友,请她过来客串一个反派角色。


    美艳的妇人珠光宝气,那张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脸被镜头正面捕捉,画面里只有她浓艳绮丽的眉眼,秦潇恶声恶气地说:“就你也配做我的儿子?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下一刻,屏幕熄灭,夏明濯将手机盖在床头柜上。


    没别的,他有一点熟人荧幕羞耻症。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秦潇参演的作品或者夏朗导演的作品,只要是他认识的人出现在大荧幕上,哪怕只是名字,他都觉得异常羞耻,没有办法看下去,否则会起鸡皮疙瘩。


    而现在市面上至少百分之五十的影视作品绕不开夏明濯的家人,所以其实可供他选择的片子,实在不多了。


    现在又寄一部。


    夏明濯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决定闭上眼睛睡觉。


    另一侧苏棠的眼皮颤了又颤,过了很久才重新睁开,眼神飘忽地盯着天花板。


    他终于想起来了,想起上次为什么会觉得那位美丽女士那么面熟了,和他哥也太像了!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他们的气质实在大相径庭,再加上漂亮阿姨上次化了红毯浓妆才没认出来。


    苏棠记得,上次那篇娱乐通稿里提到了,这个阿姨叫秦潇,也姓秦。


    所有巧合堆在一起,事情便显而易见了,她恐怕就是哥哥的母亲。


    刚刚……哥哥是挨骂了?


    没想到那位阿姨看上去如此风姿绰约,美丽动人,训起孩子来竟然这么凶?!


    哥哥刚刚反应那么大,肯定很难过……


    苏棠难受得一晚上没睡着,接近破晓才迷迷糊糊失去知觉。


    天亮以后,苏棠挂着两个黑眼圈起床,没精打采地洗漱。


    秦泽和夏明濯正准备出门晨跑,见苏棠下来秦泽便问:“苏棠一起吗?我们等你。”


    苏棠下意识地看了夏明濯一眼,他哥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靠在门口看表,帅得很依旧,乍一看跟没事人一样,要不是他昨晚偷偷醒了,真会以为他哥啥事没有。


    夏明濯看了会儿时间,晨跑最好在早晨八点车多起来之前结束,现在时间还很宽裕,他也没催,只是一不留神对上苏棠的视线,他居然看到了一丝怜惜。


    “……?”


    苏棠发现他在看他,又错开了视线。


    什么情况?


    “我不去了。”


    “那好吧,明濯,我们出发。”


    夏明濯的个头在同龄人中是佼佼者,只不过比秦泽还差了个额头。两人一前一后地小跑着出门,开始暖身。


    等他们都出门了,苏棠又恋恋不舍地扒着门框,目送两个黑色的身影远去。


    无数次想要追上去,又生生克制住了冲动。


    他还从来没有如此低落地迎接过一个星期六。


    苏云端着三明治出来,看见之后乐了:“苏棠,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去?”


    苏棠耸耸肩,接过三明治:“算了,还是让我哥去散散心吧。”


    他怕自己跟上去就忍不住把哥哥抱进怀里。


    虽然他很想这么做就是了。


    苏云“咦”了一声:“夏夏心情不好?”


    苏棠点点头,又摇头。


    苏云笑了一声,他们大人时常搞不懂少年们的小脑瓜里都在想什么。


    “对了爸爸,夏夏哥哥的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苏棠突然问。


    “潇姐啊?”苏云突然被问住了,倒不是他和秦潇不熟,只是秦潇身上的标签太多,真要介绍居然不知道从哪里介绍起,索性挑了一个最具代表性的,“她叫秦潇,是个大美人。”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听到他爸介绍的时候,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果然是那位大明星。


    苏云又笑道:“你应该叫她姑姑。”


    “——啊?哦,那,那姑姑对哥哥很严厉吗?”苏棠别扭地问。


    “有点吧。”


    苏云想了想,夏明濯从小到大接受的都是精英教育,说严厉也不失偏颇,不过显然和苏棠理解的一个在南边,一个在北边。


    苏棠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可是他不明白,哥哥数学都已经考了满分,秦潇姑姑为什么还是觉得他不配当她的儿子呢?老天,要是姑姑看见他二十五分的卷子不得削他?!


    苏棠打了个寒颤。


    自此,秦潇拿着鞭子凶神恶煞的麻辣老妈形象在苏棠心里彻底确立。


    苏棠在心底更心疼他哥了。


    一边嚼三明治,一边说:“哥哥也太惨了!”


    远在五公里外的夏明濯跑得发热,敞开了外套,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秦泽把水壶递给他:“当心别换季感冒。”


    夏明濯揉揉鼻子,觉得奇怪:“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苏棠:啊!哥哥好惨!怜爱了!


    夏明濯:==


    第22章 我来! 人间尚有温情在,狗狗出马不坏……


    叮——!


    一声清音, 烤箱里散发出可可和杏仁的焦香,苏云戴着隔热手套取出烤盘,探长身子朝外喊:“苏棠,可以请你把院子里的水壶递给我吗?……苏棠?”


    片刻后没有回声。


    苏云从厨房出来, 解下围裙, 擦干手, 发现客厅和院子里空无一人。


    “……奇怪,刚刚还在说话, 哪去儿了?”


    晨练跑道两旁植满了参天梧桐,枝叶繁密,偶尔抬头,能从金黄的间隙里窥见几抹碧蓝。


    夏明濯摆臂时迅速调整呼吸,不知不觉, 前方迈步的身影他已追随了许多年。


    从小便是如此。


    秦泽结婚前住在老宅,夏明濯一到长假便会住回去探望外公外婆, 每天早上六点, 雷打不动跟着小舅出门,也就是那个时候, 染上了晨练。


    不过那时他能被秦泽甩几百米远, 通常秦泽已经气定神闲地在花园里落座品早茶了, 他还在后面哼哧哼哧爬坡。


    后来, 他用了许多年追赶,离前面的背影也越来越近, 到现在, 也就隔了三步的距离。


    三步……


    夏明濯眼神一动,深吸一口气,咬紧齿冠加速, 跑到了秦泽并排的位置。


    秦泽右边的磁场发生了变化,他随意地偏过头,略有感叹的意味:“长大了。”


    夏明濯没回答,而是继续加速,眼见竟有要反超到前方的势头了。秦泽勾起唇,也和他同步加速,维持了两人并排行进的现状。


    夏明濯较劲似的,继续加速,甚至开始变速,可秦泽像一座如影随形的大山,一步都未曾错开。


    两人手腕上的运动手环突然同时震动,提醒他们七公里已到,完成了今天的运动目标。


    他们这才开始慢慢减速,直至变为匀速步行。


    舅甥俩相视一看,一起笑出了声。


    秦泽喝了口水,侧视瞥夏明濯:“今天牟足了劲,这么想超过我?”


    夏明濯也拿起同款运动水杯抿了一口,润好嗓子后才缓缓开口道:“就是想试试。”


    他想看看自己和小舅的差距到底还有多大,也想知道……他还要多久可以成为一个大人。


    秦泽揉了揉他的后颈:“还不错。”


    夏明濯轻轻睨他,神情未动。


    “还是没成。”语气有点不服输,下次再战的意思,“不过,小舅,今天你呼吸有点乱。”


    秦泽松开他,没做回应,不甚在意地轻笑了下:“下次再试试,没准就成了。”


    秦泽双手攀着后脑,抬头望了望被树影裁成蓝白碎花布的天空,心情很好地想:他们家的小少年是真的要长成大人了。


    回去他要分享给苏云听。


    想到这里,秦泽忽然又问:“明濯,未来有没有什么打算?”


    话题突然转折,夏明濯愣了一下,不过还是很快地答了上来,毕竟他一向都是一个很有自我规划的人。


    “读重点高中,考重点大学,做——”


    “做重点企业享重点人生?”秦泽满头黑线的打断他,“回答太官方了吧?”


    夏明濯:“……”


    “小舅还有更好的答案吗?”


    “人生哪有什么答案。”秦泽看着他,“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小时候的回答。”


    “小时候?”夏明濯自己都不记得了,以前他就和小舅讨论过这么深奥的未来学问题吗?


    夏明濯有点紧张了:“我小时候怎么说的?”


    秦泽略显神秘地笑了一下:“你说长大以后要做奥运冠军。”


    “……”


    好伟大好励志好……书面化的梦想。


    就和医生化学家宇航员一样,不少人写作文的时候应该都用过。


    秦泽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怎么样,现在这个梦想还长存吗?”


    夏明濯移开视线,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在球场上空跳跃定格的身影,冷不防说:“现在这应该是苏棠的梦想。”


    梦想不会消失,但会转移。


    “是吗?”秦泽当他在搞冷幽默。


    两人边聊边往家里走,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草丛后,有一个灵动矫健的身姿跃然翻滚上前,手里举着两根树枝作为掩体,遮住了金黄蓬勃的卷发。


    什么什么?!苏棠扔掉掩体,拍拍灰站起来,那才不是他的梦想,他的梦想往远了说是世界和平,往近了说,眼下他最希望的当然是主人和哥哥可以天天开心。


    所以他从家里溜出来了。


    他得每分每秒都看着哥哥才行。


    这样哥哥的情绪只要有一点低落他就可以马上出现抚慰他啦!前天才抚慰犬苏棠如是想到。


    他一定会让哥哥感受到人间光芒四射的温暖和关爱!


    让他知道人间尚有温情在,狗狗出马不坏菜!!


    眼见夏明濯和秦泽走远了,苏棠一个疾速冲刺,一路火花带闪电,宛如脚踩风火轮,冲向了另一条回家的路,飞身而过带起的风把路边狸花猫嘴里的半根火腿刮进了下水道。


    老狸花:喵喵喵喵??!!!


    老狸花炸起尾巴,“喵”声不断,听语气骂得很脏。


    苏棠回头一看,发现是小区里的熟脸,狸花猫丧彪,连忙道歉:“抱歉彪哥!我要去办一件大事,下次赔你两根火腿!”


    “喵!”


    老狸花算是应下了。


    秦泽和夏明濯走进院子,发现前院的门虚掩着,像是没来得及关好。


    秦泽:“有人出去了?”


    夏明濯摇头:“不清楚。”


    走之前他明明带上了门。


    然而不等夏明濯拿钥匙开门,门忽然自己从里面打开了——紧跟着露出一张笑容灿烂似春光的白净笑脸。


    视线往下,清瘦的少年穿着彩点涂鸦白T,身上挂着松垮的粉色围裙,头戴Micky粉色大蝴蝶结,双手背在身后,比迪士尼的工作人员还工作人员。


    苏棠张开双臂,兴奋道:“哥哥,欢迎回来!”


    说完,笑容定格在脸上,期盼的小眼神盯着夏明濯,仿佛在等他的回应。


    夏明濯后退了一步。


    两步。


    第三步的时候撞上了秦泽的胸膛。


    他下意识往后看,向小舅投去一个眼神——


    救救我。


    小舅秒懂,帮他把头转了回去,正对苏棠,充满力量与温度的成年男性手掌抵住少年的脊背,将他推上前去。


    眼里满是希冀和笑意,宛如助飞小鹰的老鹰,一脚将崽子从树上踹了下去。


    夏明濯:==


    人心难测。


    苏棠的笑容还没有消失,并朝夏明濯wink了一下。


    夏明濯无奈,朝苏棠点点头:“……谢谢。”


    又不是第一次回家,是不是有点过于隆重了?


    说完便要去鞋柜里拿拖鞋,谁知打开鞋柜一看,拖鞋不翼而飞。


    夏明濯:?


    这时,苏棠变戏法似的,把背在身后的双手拿出来,一手一只拖鞋,龇着大白牙乐。


    “哪能让哥哥亲自拿拖鞋,我来!”苏棠忙把拖鞋放在夏明濯跟前。


    “……”


    夏明濯定睛一看,见鬼,苏棠那眼神里竟然有丝丝怜爱??


    他莫名其妙地换好拖鞋,正准备把水杯放下,今天水分已经补充够多了,说时迟,那时快,苏棠果断把水杯接走,并蓄了满杯水,重新递给夏明濯。


    “哪能让哥哥亲自倒水,我来!”


    对着苏棠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夏明濯唇线紧绷,接过水杯,又灌了一口水。


    见苏棠满意了,夏明濯放下水杯,准备上楼冷静一下,谁知一只头戴粉红蝴蝶结的拦路虎挡住了通往二楼的唯一通道。


    苏棠背对夏明濯,微微半蹲:“哪能让哥哥亲自爬楼梯,我来!”


    夏明濯眉头都快拧出牡丹花了,神态神似地铁老人看手机,秦泽终于看不下去,走到苏棠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出言相助:“苏棠,蝴蝶结是从哪里找出来的?”


    苏棠歪头看秦泽:“杂物间里!好看吗!”


    是主人亲手给他做的!


    每次他戴着大蝴蝶结在外面晃悠,凡是路过见着了的人都乐得合不拢嘴,不信拿不下哥哥!


    哼哼!


    “呃,”秦泽当然不会反驳,毕竟是他爱人做的,只不过……


    “好看是好看,但这是酥糖用过的,”说完秦泽意识到容易引发歧义,他又补充,“大金毛酥糖。”


    夏明濯:?


    狗戴?


    苏棠闻言,颇有些依依不舍地摸了摸头顶的大蝴蝶结。


    这是他最喜欢的蝴蝶结,以前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拿出来戴一戴的。


    这时正在楼上整理房间的苏云听见楼下的动静,特地下楼来看情况,忽然眼前一亮。


    青葱少年头顶大蝴蝶结,说不出的嫩,可爱极了!


    “苏棠,你这是……”


    苏棠听见他爸的声音,总算找到了主心骨,连忙三两步走到苏云身边,问:“爸爸,只有小狗能戴大蝴蝶结吗?我不行吗?”


    苏云噗地一下笑了出来,摸摸苏棠头顶的蝴蝶结:“当然可以,不过这个是小狗酥糖的,爸爸再给你做个新的好不好?颜色你来挑。”


    苏棠低落的眼睛慢慢亮了,然后原地起跳:“好耶!我是苏棠~我有大蝴蝶结~”


    这下酥糖和苏棠都有自己的蝴蝶结啦!


    不成调的小曲七弯八拐地哼哼出来,活泼又有趣。


    秦泽挑了挑眉,挽起袖子,跟苏云说:“我去清理缝纫机。”


    苏云笑得很温柔:“谢谢。”


    夏明濯仍是贴着墙,很没眼看地捏了捏鼻梁,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不愧是他,小神童——


    作者有话说:苏棠:偶回来啦~


    好久不见,米娜桑,因为一些私事断更了比较久,先滑跪orz(以后每周争取更至少五天


    本文在我脑海里意念全文存稿,接下来应该会写得比较顺,如有卡文或要请假我会挂请假条,感谢大家还记得狗狗,想要回来和狗狗一起玩,我一定会好好写完的!如无意外,明天见啦!


    第23章 春天的车厘子 他会是来年春天里最幸福……


    少年的生活五彩斑斓, 黑色的可可曲奇,水红的车厘子,还有粉色的大蝴蝶结!


    从院子到客厅,从客厅到餐厅, 从一楼到二楼, 苏棠兴奋得在家里旋转、跳跃, 不停歇。


    “哦吼!蝴蝶结是粉色的!”


    他歪着头,埋进苏云怀里。


    “小草是绿色的!”


    他撑着下巴, 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点兵点将。


    “车厘子是红色的!”


    他一个滑铲,用嘴叼走秦泽手里的小红果儿。


    “哥哥是最靓的!”


    他侧卧在夏明濯脚边的地毯上,嘴里吮衔着车厘子,疯狂挑眉。


    夏明濯视线从书上移开,觑苏棠一眼, 手一伸摘走了他嘴边的果蒂,并说,


    “水果没洗是有农药的。”


    苏棠“嘿嘿”一笑, 拍拍屁股从地上站起来:“爸爸洗过啦。”


    然后颠儿颠儿从餐厅抱了一满盆车厘子,献宝似的送到夏明濯跟前:“哥哥吃。”


    夏明濯淡定地翻页, 目不斜视:“哪能让我亲自吃, 你来吧。”


    “呃……”苏棠挠了挠头, 好耳熟的话, 不过好、好像有哪里不对!


    夏明濯不明白苏棠为何突然这么兴奋。


    他当然不知道。


    这些生活的色彩,苏棠以前是看不清的。


    狗狗是色弱, 没有办法像人类一样看到五光十色的世界, 因此狗生总是单调了些。


    现在他有机会看见这些颜色,觉得做人呢,实在是太太太美妙了一点!


    世界上还有什么不开心不能被这个花花世界治愈呢?!


    除非他也是色弱。


    苏棠看见鲜艳的车厘子就很开心, 不仅漂亮,还很甜。


    他把玻璃盆往前递了点,再次试图让夏明濯尝尝“人间美好”。


    “哥哥,亲自尝一下嘛!很好吃的!”像是为了自证,苏棠自个儿又吃了一颗。


    夏明濯用精装诗集的硬壳抵了回去:“不了。”


    苏棠:“嗯?”


    “我不吃蔷薇科樱属植物果实。”


    “……”


    苏棠嘴里的车厘子绷不住,掉出来。


    “樱……樱猪?”


    夏明濯按了下额角,解释:“准确来说,是不吃樱属,李属,还有樱亚属植物果实。”


    苏棠惊呆了,并往嘴里塞了一颗蔷薇科樱属植物果实。


    嚼嚼嚼。


    好吃!


    然后提起小铲子在院子里挖了个小坑,一边吃车厘子,一边往里吐核。埋好,浇水,用小铲子拍了拍。


    叉着腰仰天大笑三声:“明年春天这里就会结满车厘子啦!”


    窗户里的三人都望了出来。


    苏云觉得苏棠烂漫可爱,一颗柔心都要化了。


    秦泽觉得学习不是唯一出路,考不上大学去学门手艺,当个快乐园丁也挺好。


    夏明濯……夏明濯坏心眼地没告诉他,这个土壤环境根本长不出车厘子!


    不过苏棠的期望不会落空,春天不会为他送来车厘子,但只要他想,这个家里有三个人都会为他买好车厘子。


    他会是来年春天里最幸福的人。


    苏云在厨房准备午餐,秦泽难得休假,帮他打下手。


    两人共处时向来无话。秦泽是性格使然,生性不爱说话,苏云则是觉得局促,不知道说些什么。


    硬找话题怕尴尬,可是什么都不说,只是一味地洗菜切菜,似乎更尴尬了。


    和以往不同的是,今天有人主动打破了静谧。


    那人是秦泽。


    “苏棠今天对明濯似乎格外殷勤。”


    回忆起大蝴蝶结,还有围裙服务,秦泽甚至觉得有些谄媚。


    秦泽开口得很突然,苏云有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是吗?”


    秦泽:“他这是怎么了?”


    苏云想了想,好像明白了:“苏棠说夏夏心情不好,大概是想哄他开心。”


    “不开心?“秦泽怔了一下,”我怎么没看出来。”


    苏云洗了根白白胖胖的大萝卜,笑笑:“可能少年有自己的秘密。”


    秦泽不懂。


    反正他少年时没秘密。


    非要说有,也只有一个。


    他的余光悄悄瞥向旁边那个人。


    其实觉得纳闷的除了秦泽,还有当事人夏某。


    今天的苏棠吓了他一跳。


    倒不是这些异常行为,而是异常行为背后值得让人深思的索因。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是和苏棠相处久了,夏明濯有时也会怀疑,他可能就是间歇性反常,也不见得有什么幺蛾子。


    于是他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期中考试越来越近,无形的压力具象化为了沉甸甸的卷子,一个小小的书包,装尽了人类文明的累累硕果。


    周末一眨眼就要过完,作业倒没写多少,毕竟他又不像他哥,有作业豁免权。


    午餐后,苏棠提着人类文明的包裹走进夏明濯房间,宛如苦行僧见了如来佛,六根清净,内心只余了一句阿弥陀佛。


    虽是夏明濯的地盘,但他只用了很小一块地儿,反倒是苏棠,参考资料、教科书和试卷,零零散散铺了一桌子,阵仗堪比要编纂一套百科全书。


    反观夏明濯,课本一本都没带回来,那点儿知识全装脑子里了,让人羡慕嫉妒恨!


    就这样,秦潇姑姑还不满意,觉得他哥不配做她的儿子!


    下次如果秦潇姑姑还这样说,他一定是会帮他哥说话的!狗狗说到做到!


    夏明濯正在做一本竞赛题。


    不太难,但是计算繁琐,没有捷径,只能硬算,百忙之中他抽眼看了下苏棠,正好对上他金光闪闪的视线,好像在膜拜什么似的。


    “……看什么?写完了?”


    “没写完,”被抓包,苏棠稍稍收敛了一点,“哥,你好厉害!”


    “……”


    夏明濯突然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他放下竞赛题:“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呀,我就是……”苏棠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把心底里的话说了出来,“你试卷写得又快又好,无论谁说你不行,我都永远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厉害的人!”


    夏明濯愣住。


    不是,有谁说他不行了?


    他不再和苏棠打太极,直截了当地拒绝他:“死心吧,我不会帮你写作业的,自己写。”


    苏棠:“??!”


    什么什么?


    丸辣!哥哥误会辣!


    “我不是,我没有,我没有想让哥哥帮我写作业!!”


    冤枉死汪了。


    夏明濯:斜眼质疑.jpg


    “作业写完之前我也不会跟你出去打球。”


    苏棠本来还想辩解来着,突然一甩头,发现华点:“写完了哥哥就陪我去打球吗?”


    夏明濯哽了一下,嘴紧得很:“写完再说。”


    晚餐时间,苏云提起了下周末苏老爷子七十大寿宴会的事。


    夏明濯握筷子的手紧了一下,一只虾仁从筷尖儿溜走。


    这类宴会,最能展现所谓上层家族的华美外衣之下的残忍真实。


    人人都带上假笑面具,家人之间比陌生人还要生疏,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仿佛现场有专人守着,等着抓他们的错处和马脚。


    如果苏棠去参加……夏明濯背后一凉。


    搞不好云舅舅会被强制要求弃养苏棠。


    夏明濯忽然觉得嘴里的佳肴没了滋味。


    而浑然不觉危机来临的苏棠,扬起头,问苏云:“爸,宴会是什么?”


    “……”夏明濯更加确定苏棠危险了。


    苏云放下筷子,心疼之色顿时涌了上来:“这个……”


    他磕磕绊绊,不知道怎么解释,生怕苏棠会感到自卑。他求助般看向秦泽,然而在和小孩交流这一块,秦泽比他还白目。


    视线又转向了夏明濯。


    夏明濯吸了口气,木着脸道:“吃席的地方。”


    苏云、秦泽:“……”


    苏棠眼睛亮了,口腔里不自觉分泌液体:“好棒!我喜欢宴会!”——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orz!


    第24章 宝贝 你只是回到自己的爸爸妈妈身边……


    "这里x不等于0的条件考虑到了没有?我天天说, 天天强调,晚上做梦说梦话喊的都是x不等于0,各位栋梁但凡能有我十分之一的上心这分都不能丢!"


    钟主任把卷子一掌楔进讲桌上,掌风凌厉, 声如山崩, 苏棠在后排摇摇晃晃着, 忽然一个激灵,睁开了欲合不合的三眼皮, 瞪起的眼睛冒出丝丝红血丝。


    一班台下鸦雀无声,没人敢争辩,这股子伴着萧瑟秋风的死寂,一直持续到下课铃响,钟主任端起保温杯, 圆润鼓囊的腮帮子一个蓄力,“哼”地一声, 离开教室。


    与此同时, 苏棠当啷一声,歪在桌子上。


    泄气玩偶似的, 魂魄都仿佛被下课铃声抽走。


    除了偶尔被窗外夕阳的金光扫到, 会皱皱眉头, 其他时候, 基本一动不动。


    夏明濯坐在旁边,扫了他一眼, 然后便端正视线, 无事发生一样自顾自看书。


    沙沙——


    翻书间隙,纸张上也晕染出光影,影响阅读, 有点儿恼人。片刻后,夏明濯“啧”了一声,曲起食指,勾了下窗帘。


    苏棠的眉头霎时展开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耳边的翻页声也变得轻快。


    然而,好景不长,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呼唤从前方传来。


    “苏棠棠棠棠棠——!”


    陈夕从座位上奔腾而来,想找苏棠晚上放学了一块儿去奶茶吧写作业……顺便还能打会儿球。


    期中段考将近,难得抽得出时间打球,这段时间大家都手痒痒,早就蠢蠢欲动。


    谁知任他推搡揉捏,苏棠都岿然不动,卷曲的睫毛下,眼眶周围一片鸦青。


    陈夕正纳闷,冷不防对上夏明濯的视线。


    夏明濯:==


    询问脱口而出。


    “濯哥,苏棠这是晚上捉鬼去了?”


    夏明濯看着陈夕,陈夕回望夏明濯,空气渐渐安静。


    夏、陈:“……”


    沉默着沉默着,夏明濯移开视线,嘴角僵硬地动了下:“我怎么知道。”


    “……对哦。”


    陈夕一拍脑门,见鬼了,他怎么会问夏明濯?!


    不过……他似乎潜意识里觉得,夏明濯会知道苏棠干嘛去了。


    毕竟他们的关系上去不太一样,具体哪儿不一样,陈夕也答不上来。


    陈夕被浓浓的异样感围住,回了座位。


    课间时光短暂,很快上课铃又响起,这节是纪大美人的作文课。


    苏棠慢慢睁开双眼,眼神空洞,木然地拍了拍前排女生的肩膀。


    “段瑶。”


    “欸?”前排女生侧了下耳朵。


    苏棠伸手指了一下:“那个,可以借我吗?”


    闻言,段瑶和一旁的夏明濯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目标直指段瑶桌肚里的一个瘪瘪的包装袋。


    “你说这个?”段瑶不太确定,拿起来问他。


    苏棠肯定地点头。


    夏明濯定睛一看,花花绿绿的包装袋上,写着两行大字——


    双眼皮贴,强劲粘力。


    “……”


    段瑶愣了几秒,反应过来:“给,你用吧你用吧!”


    “谢谢!”


    苏棠道完谢接过,撕下两条强劲粘力双眼皮贴,将自己的眼皮提溜起来粘住,喜提卡姿兰大眼睛。


    看上去倍儿精神。


    “这样就不会睡着啦!”说完,又看向夏明濯,悄声问,“哥,你要不要试试?”


    夏明濯:“……我不困。”


    “好吧。”


    好不容易挨捱放学,苏棠最后还是拒绝了陈夕约球。因为家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光泥雨露,电闪雷鸣,万物总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变化。


    苏棠到家时,眼尖地发现,院子里的花圃中,长出了一片拇指高的杂草。


    视线一转,厨房里有个人影在忙进忙出。


    “爸!”苏棠的眼睛亮了。


    厨房里的人穿着清爽的衬衫,袖子挽在手肘处,天蓝色的围裙不合身量地包裹在身上,有些局促。


    苏棠看清后嘴角的弧度立刻耷下来,嘴巴微微撅起。


    秦泽爸爸又偷穿他爸的围裙了!


    镶着金边的白色珐琅瓷盘里盛着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天上飞的,海里游的,荤的素的,应有尽有,快赶上满汉全席了。


    秦泽姿态优雅,一举一动堪称教科书级别,将切开的小番茄和迷迭香放进牛排的餐盘里。


    这画面很新鲜。


    听见身后的动静,他微一转头:“回来了?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夏明濯看了眼晚上的菜色,表情有点复杂地开口:“舅,外卖就别摆盘了,省得洗碗。”


    “……”


    秦泽剑眉一挑,朝他们“嘘”了一下,眼神瞄了楼上一眼。


    夏明濯:“小舅今天又没下楼?”


    秦泽点点头,解下围裙,过去拍拍苏棠的脑袋:“叫你爸下来吃饭。”


    苏棠忧心忡忡应下,噔噔噔上了楼。


    苏云卧室里的窗帘拉得很紧。


    空间内透着一丝幽森。


    一个人影坐在书桌前,嘴里在碎碎念着什么。


    “青花福寿抱月瓶一对,紫檀卷轴两幅,镇纸……翡翠的吧,琉璃的也预备一只,好像不太够……还有最新款的游戏机给弟弟,红宝项链、戒指给阿姨,父亲……手工西装比较合适吧……”


    苏云拿着笔在册子上删删改改,时而咬一下笔头。


    完全没意识到有人进了房间。


    苏棠屏住呼吸走上前,扯了扯苏云的袖子:“爸爸,吃饭啦。”


    苏云如梦初醒,一副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样子。


    他拍拍苏棠的头,没有起身的意思:“苏棠,你下去先和大家一起吃,爸爸忙完就来,不用等我。”


    苏云看上去很紧张,转头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如入无我之境。


    苏棠抿着唇看他爸,没有再打扰他,也没有自个儿出去,而是乖乖地拿着小书包,在苏云脚边的地毯上坐下,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数学卷子,做起了题。


    人一旦准备专注,干扰便显得多了。


    没过多久,苏棠鼻尖轻动,芝士焗大虾的芬芳爬着楼梯顺着门缝钻进来,立时变成一只吞天噬地的混沌。


    苏棠喉结滑动了一下,又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分成两半,卷成两只小卷筒,塞进鼻子,老僧入定般写起了卷子。


    他帮不上他爸的忙,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他。


    夏明濯和秦泽在底下等待无果,谁也没说话,各自拿起刀叉,仿佛早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


    夏明濯随意切了两块牛肉,吃了几口,便放下餐具:“我吃饱了,上去做作业。”


    “好。”


    秦泽更是夸张,满桌子食物,全程只喝了两口咖啡。


    夜渐渐深,苏云似乎搞定了一个难题,微微放松下来。


    中场休息时,发现了苏棠的存在,讶然道:“苏棠?你怎么还在这儿呀,饿不饿,困不困?”


    苏棠连忙按住肚皮,集中注意力,摇头说:“不饿也不困,爸爸终于忙完了么?”


    “还没有,得再想一想。”


    苏棠原以为爸爸终于有时间下去吃点东西了,结果被他爸一句话扑灭了希望。


    苏云见苏棠满脸不解,又摸摸他的头,耐心地温声解释:“苏棠,咱们去别人家上门拜访,参加宴会,礼数一定要周到。只有礼节周到了,大家才会开心,苏棠可以理解吗?”


    “噢……”


    苏棠点点头,好像理解了。忽地,他又摇头。


    “可是爸爸,”苏棠昂起头,眼睛里闪烁的尽是孩童的天真与无知,“你不是去任何人的家里,你只是回自己家呀。”


    “就和我每天都回家一样,你只是回到自己的爸爸妈妈身边。”


    苏云一愣,下意识驳道:“但我已经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家庭……”


    那里,还能称为他的家吗?


    他能有第二个归处吗?


    苏棠不懂其中的因果关系,疑惑地蹙起眉头:“可你除了是秦泽爸爸的爱人,我最最亲爱的爸爸,也是你爸爸妈妈的宝贝呀。”


    在犬群,不管年龄多大,有没有配偶,只要回到爸爸妈妈身边,还是会被一口叼住狗头!


    全身的毛发都被舔得湿漉漉的!


    而狗狗们不管是大狗狗还是小狗狗,都会排队等着爸爸妈妈帮忙舔毛。


    舔成大背头!舔得全身亮晶晶,华丽丽!


    然后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回到崽子们的身边,炫耀来自他们祖父祖母的气味。


    人类,不也一样么?


    时值深秋,天色黯淡得早,全靠屋子里一盏暖光台灯,勾勒出苏云半干石膏像般的轮廓。


    凝固得不太自然。


    “宝、宝贝?”


    苏云在苏棠的只言片语中怔愣。


    一双剪水瞳微微张大,好像地球人第一次听外星语。


    “欸……?欸欸?我都结婚了!孩子都这么大了!!还可以做爸妈的宝贝吗?!”


    苏云的嘴巴有点忙。


    慌不择言。


    苏棠甩了下金毛,强硬点头,并决定换一种他爸能听得懂的语言:“爸爸这么大了,不穿秋裤也会被制裁的吧?”


    苏云:“……”


    好有道理!


    钻进牛角尖里或许是经年累月的胡思乱想,可豁然开朗,有时只是一个瞬间。


    虽然心里多少还有些小忐忑,但相较之前,焦虑情绪已经缓和了许多。


    苏云抬手抻了下腰,瞧见苏棠的数学试卷还有大片空白,便朝他伸出手掌,眨巴眨巴眼:“我再最后仔细确认一遍礼单,一起加油?”


    苏棠开心了,和他爸击掌:“加油!”


    过了十二点,除了苏云卧室,别墅里还有一盏灯亮着,在书房。


    秦泽不确定他做什么能让苏云高兴一点儿,于是唯一能做的,便是每晚等到苏云房里的灯熄灭了才回房休息。


    他不希望在任何一个夜晚,苏云发现只剩下他自己一盏孤灯。


    这一晚,秦泽忙完工作已经是凌晨两点,苏云房间里的灯光仍然是亮着的。


    房门虚掩,他轻轻推开,发现一大一小伏在书桌上睡着了。


    苏棠脸上都压出了片状红印,嘴里含糊不清地呓语。


    “爸……睡,困……”


    “困了就睡。”


    秦泽一把将苏棠打横抱起,送回他自己的房间,帮他盖好被子,关灯。


    又再次折返。


    这一次,他把苏云抱回了松软的大床上。


    苏云一个成年男性,就这么被他不费吹灰之力地稳稳抱起,轻轻放下。


    光线含糊不清,秦泽却一眼发现,苏云瘦了。


    不知怎么的,手背轻轻碰上了苏云的脸颊。


    大概真的是累了,苏云平时睡眠那么浅一个人,这会儿居然睡得一动不动。


    秦泽看着他,无声地捻燃了台灯。


    刚想起身离开,苏云忽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苏棠呢?”苏云睡得迷迷糊糊,也没忘了苏棠。


    “抱回房间休息了。”


    苏云慢慢松开秦泽的胳膊。


    触感消失的一瞬,秦泽嘴角的弧线绷紧了。


    可一看到苏云满脸疲态,又什么都软了:“这几天你辛苦了。”


    苏云摇头。


    “是因为苏棠吗?”


    苏云愣住:“什么?”


    “你这么紧张,是担心爸妈不接受苏棠?”


    所以不敢不周到。


    生怕有哪里出了纰漏。


    苏云嘴唇嚅嗫着,纯真的眼神飘忽,所有想法一览无遗,有一种稚儿被抓包的心虚。


    更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秦泽能够看穿他,好像……很了解他似的。


    “我……”苏云松开咬着的唇,声音很轻,甚至有些发颤,“我怕有哪里做得还不够好,连累苏棠不被大家喜欢。”


    少顷,秦泽听着他的呼吸,看着他的眼睛,说:“其实你可以和我说。”


    “……嗯?”


    “你所有的怕,所有担心,都可以和我说,至少作为这个家庭的一份子,让我有点参与感,可以吗?”秦泽征询苏云的意见,破天荒的开了个玩笑。


    或许是时间太晚,灯光太暗,让人昏了头。


    苏云看着黑暗里轮廓不太清晰的秦泽,心跳忽然开始加速。


    苏云偏过脸,笑了笑:“……嗯,可以。”


    “还有。”


    “你很好,苏棠也很好,没人会不喜欢你,和他。”


    黑暗里,秦泽目光灼灼——


    作者有话说:这段时间让大家久等了,身体状况时好时坏,抱歉55555我继续努力


    第25章 狗毫 书法特别好吃!


    苏云开心, 全家开心。


    此信条一直是除了苏云本人以外的全家人民的共识。


    和苏棠还有……秦泽聊过以后,苏云不再每天愁眉不展。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苏云重新开始料理一日三餐,苏棠的学习点也从苏云房间搬回了夏明濯的房间。


    期中考试在即,夏明濯看着苏棠数学随堂小测验的分数, 如临大敌。


    59。


    比起开学考的25分, 这其实已经是个不错的分数。当中付出的汗水与努力令人咂舌。


    好消息是, 差一分就可以及格。


    坏消息是,任凭夏明濯将卷子翻来覆去, 掘地三尺,也再找不出多的一分了。


    是个很真实59分,不掺一点水分。


    夏明濯晚饭后连喝两碗广州凉茶,等体内什么火都熄灭之后,才开始带领苏棠开展“一分及格抢救计划”。


    这一分抢救的不是苏棠, 而是苏云。


    苏棠的心态好到夏明濯心慌。


    但期中段考后学校要开家长会,钟主任从来不讲客气, 市长公子不及格, 市长都照样挨批。这次苏棠要是还不及格,夏明濯都怕他云舅舅在学校昏过去。


    于是夏明濯抽空给苏棠出了套量身定制的基础练习题, 吃透了及格是不成问题的。


    “今晚先写两套题, 做几何和方程专项训练。”


    “芥末多#%¥”苏棠含着一块糖, 口齿不清地说。卷子上密密麻麻的字儿和方程式看得他小小的脑袋瓜要爆炸了。


    夏明濯轻飘飘一个眼神过来:“多?”


    “……不多。”苏棠咽下口腔里碎成渣的糖, 趁着糖分给大脑带来的多巴胺,拥抱数学。


    苏棠其实这段时间进步很大, 就是容易分神粗心, 一会儿是窗外的鸟,一会是楼下烧开的开水壶,方圆十里, 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停下手中的笔。


    夏明濯对此很无奈,只能放下手中所有的事情,竖起眉毛,做起了监工。


    “回魂。”夏明濯用试卷卷筒轻轻敲了下苏棠的额头,“又走神?”


    夏明濯的行事作风太成熟了,像个大人。


    苏棠莫名想将两爪撑在两腿之间。


    狗狗立正。


    苏棠不太好意思地说:“我,我也不想走神的,就是,外面声音好大。”


    在夏明濯看来都是借口,还特没谱:“什么声音?在哪儿呢,我怎么没听见?”


    “是真的哥哥。“苏棠神神秘秘地说,“我和你说噢,隔壁街道,有两只猫在打架,估计是在抢地盘。”


    其中一只是他彪哥,另一只是外来入侵者。


    “吹吧你。”


    还隔壁街区。


    夏明濯心里轻嗤一声。


    正常人的听力范围是五米,能听到隔壁街道的声音,那还是人类吗?


    “我没有骗人。”苏棠的下巴伏在书桌上,蔫吧了,有一点小emo。


    哥哥不信他。


    但他解释不清楚。


    烦!!


    少年垂眸时,卷曲浓密的睫毛向下压,微微颤动,像振翅的蝶翼,莫名让人觉得失落。


    台灯的光线落在苏棠头顶,夏明濯发现他头顶有个旋。


    像个海螺。


    不记得谁说过,脑袋正顶儿长旋的人,不大会撒谎。


    苏棠望着窗外的月亮,胡思乱想,不知道和博尔赫斯诗里的是不是同一个月亮。


    博尔赫斯是他哥最喜欢的诗人,他最爱写月亮。


    忽然,耳朵眼被什么东西塞住了。


    苏棠抬手摸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一转头,夏明濯分给了他一只耳机。


    沉静婉转的纯音乐泄进耳朵,时而泠泠,时而叮叮,夜空中缓缓流淌的月光在此刻具象成了一段曲谱。


    美不胜收。


    而夏明濯平静的双眼是比月光还要动人的存在。


    苏棠陷进去了,化作一片倒影。


    “这下听不见了吧。”


    苏棠愣了愣,痴痴开口:“什么?”


    夏明濯嘴角朝窗外一撇:“噪音。”


    笑容在苏棠嘴边慢慢漾开来:“嗯!听不见!”


    另一只白色耳机仍在夏明濯耳朵上挂着,苏棠什么噪音都听不见了,只和他哥听着一样的乐声。


    夏明濯点点头:“那就做题,刚又给你出了三张卷子。”


    “……!”


    夏夏牌温柔未免太短暂!


    不知道哪里来的动力,苏棠忽然干劲满满。


    两张试题做完,夏明濯没急着让他继续,而是开始批阅,神奇的是,苏棠今晚正确率惊人——高达65%。


    这意味着苏棠下次考试及格不是梦。


    夏明濯忽然有一种即将羽化登仙的超然感。


    万事万物都平静了。


    瞅见夏明濯的表情,还有批改出来的分数,苏棠头抬得更高了,嘴角压不住了,隐隐有些得意忘形了。


    “哥哥,陪我玩会儿球吧。”


    夏明濯头都没抬:“我拒绝。”


    苏棠嘴角的弧度下来了,作黛玉咬手帕状,两眼盈盈,好不可怜:“为,为什么?”


    夏明濯睨了他一眼,扬起手中空白的竞赛题:“你说呢?”


    光顾着盯苏棠了,他自己的题是一字未动。


    苏棠不太好意思了,一个头锤,用脑袋在夏明濯的胳膊肘处拱来拱去,发出咯咯咯的笑声,以示歉意。


    夏明濯:“?”


    他将苏棠一把按住,推到一边,心说这便宜弟弟怎么总跟小狗似的。


    苏棠做完了自己的事情也不上床睡觉,就在旁边陪着夏明濯,东瞄瞄,西看看,眼睛咕噜咕噜地转,观察房间里悄无声息发生的变化。


    过了半个点,夏明濯刚一放下笔,苏棠就挤到他身边,迫不及待地指着房间角落两个红色的锦盒,问他。


    “哥,那是什么?”


    夏明濯瞟了一眼,收回视线:“两个盒子。”


    “我知道!盒子里面呢?!”苏棠急了,他要好奇死了。


    “我父母托我转交给苏老爷子的贺寿礼物,他们在国外出差,过不来。”


    “怎么是两份?……另一个呢?”


    夏明濯沉吟片刻,道:“我代表家人上门贺寿,总不好空着手上门。”


    苏棠:“……”


    夏明濯:“…………”


    他发誓没有要卷苏棠的意思。


    只是他们家里的每个人都是这样,人未到,礼先行,回自家老宅探望祖父祖母也免不了伴手礼。


    然而狗狗不懂这些。


    苏棠犹如遭了雷劈。


    天塌了。


    “啊!”他大惊失色,趴在夏明濯床上气球人一样哭天抢地,挥动双臂,最后用被子蒙住头,只留下一截高高翘起的屁股,“…… 我、我什么都没准备!”


    他就准备吃席来着。


    夏明濯:“……”


    苏棠的声音惊惶失措,甚至有一丝泣音飘过。


    夏明濯担心苏棠把眼泪鼻涕蹭他床上,劝道:“没事,云舅舅会替你准备的。”


    过了一会儿,一个乱糟糟的金色鸡窝从被子里露出来。


    “真的吗?”苏棠还是有些失落,“那也不是我准备的。”


    夏明濯知道苏棠一时半会儿调节不过来了,只能由他去了,便拍拍被子外的脑袋:“别想那么多,洗洗睡了,明天一早还得上课。”


    第二天一早,苏棠从床上被拉起来的时候还在梦里,早晨的进度条一下就滞缓了。


    夏明濯在院子里等苏棠,嘴里叼着夹着火腿片和煎蛋的三明治。


    院门外忽然掠过一片影子,再仔细看,是一只狸花猫。


    准确来说,是一只脸上带着伤口的猫。


    那伤口上结着暗红色的血痂,不算新鲜,应该是和其他猫打架时留下的隔夜伤。


    夏明濯的表情一下变得有些怪。


    苏棠晃晃悠悠从门口出来,发现他哥正盯着他打量。


    他下意识摸了把自己的脸:“怎么了?有东西吗?”


    “没,快走,要迟到了。”夏明濯转身就走。


    苏棠“嗷”地一下跟了上去!


    苏棠晚上睡眠不好,到了学校就巨困无比,逮着课间开始补觉,颇有夏明濯遗风。


    以前同学们私下偷偷叫校草睡神,现在睡神叫的是校草他同桌。


    又一个课间,陈夕实在看不下去了,过来摇人,对方置若罔闻,而桌上的作业本码得整整齐齐,其间还携带了夏明濯给他出的几张卷子。


    “哎,这是什么卷子,我怎么没见过……”陈夕正要拿起来看,睡梦中的苏棠忽然警觉,一把压在了卷子上。


    “嗯?”


    “苏棠你终于醒了!老天,差点以为你变睡美人,我得亲你一口才能醒呢。”


    前排几个女生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段瑶更是耿直:“陈夕你这德行哪点像王子啊?王后直接哭出来好吗?”


    陈夕不服,表示人靠衣装马靠鞍,服化道没到位不算数。


    苏棠累得要命,揉揉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我太爷爷要过生日了,给他准备礼物呢。”


    “啊,就这?这还不简单?!”陈夕一副很有心得的样子。


    苏棠来了点精神:“你知道送什么?”


    “送礼嘛,讲的就是一个投其所好。”


    “陈夕,请你展开说说。”说起这个苏棠可不困了,马上认真起来。


    “只要了解你太爷的喜好,他老人家喜欢什么你送什么不就完了吗?”


    “对哦!”苏棠恍然大悟,昨晚他一直和无头苍蝇一样,找不到一点思路。


    “那是,在送礼拍马屁这方面,我一向很行!”


    “……”


    夏明濯对他们的话题不是很感兴趣。不过陈夕虽然大部分时候不太靠谱,这次说得倒也在理。


    他父母得知苏老爷子爱好弄玉,这次便托人收了一个早年流落到国外的玉器,兼具美学价值与历史价值。


    他作为晚辈,不好送贵重器物,老人不会收,于是别出心裁地选了双……老年健步鞋。


    重在实用性。


    那边,陈夕还在喋喋不休。


    “我爷爷最喜欢养小宠物,上回他六十大寿,我从宠物市场挑了一杠金鱼送他,他老人家笑得跟朵花似的,别提多高兴了。”


    苏棠对陈夕的崇拜深了一分:“后来呢后来呢?!你爷爷应该很宝贝这些金鱼吧。”


    陈夕的表情忽然变得很郁闷,像是想到了悲伤的事:“后来被我爷家的猫吃了!”


    苏棠:“???”


    “……”


    夏明濯嘴角抽了抽。


    别人送礼你送粮,天才。


    虽然有了思路,不过苏棠还是有些纠结,于是放学回家的路上,他向夏明濯求助。


    “哥哥,你知道我太爷喜欢什么吗?”


    夏明濯回忆了下:“除了收藏玉器,就是……书法。”


    苏老爷子早期也是商场叱咤风云的狠人,更是位知名急性子。


    讲话快,办事快,退休更快。


    四十多岁就退下来了,把集团全权交给了苏云的父亲,苏世运。


    退休以后苏老爷子试图通过练书法修身养性,结果不但性子没养静,反倒给书法界注入了一股新鲜血液——快书。


    不过要说这苏老爷子,是有点艺术造诣的。


    独特的行书方式,一通狂草下来,省时省力,高效快捷,又不失风骨。


    只是正因为这样的书写习惯,格外费笔,毛笔报废的速度也相当的快。


    夏明濯私以为,要是送礼送的是毛笔,也算是对齐寿星需求了。


    苏棠忽然同他对视,眼神一亮。


    夏明濯挑眉,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眼神里除了略有些赞许,甚至还有一丝意外。


    夏明濯不禁问:“你也懂书法?”


    苏棠的眼睛越来越亮,同样亮起来的,还有他的嘴角:“我可太懂了!书法特别好吃!我最喜欢吃芋泥肉松的书法了!!”


    “………………”


    夏明濯沉默了一会儿,不太确定:“我猜你想说舒芙蕾?”


    “昂!没错!”苏棠兴奋过后,弱弱地仰着头问,“哥哥,书法是什么?”


    夏明濯深吸一口气。


    他就知道!!


    不过,他转念一想苏棠的过往,来历,一切又都顺理成章起来。


    一个孤儿,要从哪里接触了解到书法?


    是他太想当然了。


    夏明濯调整了一下情绪,给他解释:“书法就是用毛笔写字儿。”


    “你等等。”说罢又站在马路边的人行道上,用手机现场搜出一段书法展示视频。


    苏棠看完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夏明濯见他看得眼珠都不转,顺道科普了一下:“市面上毛笔种类很多,兔毫,狼毫,兼毫等等,不同的质地适合不同的书写习惯。”


    “哥哥,这个胖大叔用的笔,上面的毛是……?”苏棠戳了戳手机里的视频。


    夏明濯满脑袋黑线,纠正他:“什么胖大叔,这是国家书法协会的理事,当代行书大家郭先生,他这只是狼毫笔,黄鼠狼尾巴根部的毛弹性好,适合快速书写。”


    苏棠听了一圈儿,有点纳闷:“没有狗毫吗?”


    “没有。”夏明濯面无表情道,“狗都是硬茬儿,毛太脆,容易断,做不了。”


    “什么??!”苏棠大受打击。


    这世上还有狗狗做不了的事情?!!


    “我不相信!怎么会?!!”苏棠不服,呼了把最引以为傲的金发,“它们那么漂亮那么美?”


    “它脆。”


    “它们滑溜溜有光泽,人见人夸!”


    “它脆,还劈叉。”


    “……!!”


    狗狗不开心:(


    夏明濯:“……你到底在执着些什么?”


    “没什么。”苏棠梗着脖子一股脑往前冲。


    他没有在生哥哥的气,他气自己是个硬茬儿!


    苏棠自以为自己走得很快,殊不知夏明濯腿长,三两步便赶上来,漫不经心地丢下一句:“狗毛不太行,没准胡须可以。”


    说完便拔腿继续向前走去,两人位置一个调换,这下又变成苏棠在后面追着夏明濯的步子了。


    苏棠兴奋得蹦起来,一路追一路喊:“哥!哥你等等我!”


    “说了在学校不许叫哥。”


    苏棠轻跃起来,刚够他哥鼻尖:“已经出了学校了!”


    “不够远。”


    苏棠的刘海凌乱了,不服气地问:“那到哪里才能喊?”


    夏明濯没回头,声音有点懒洋洋的:“过了前面那个红绿灯。”


    在斑马线前等红灯的时候,黄马甲外卖小哥单腿蹬着电驴,啧啧称奇,第一次遇见等红灯比他们还心急如焚的初中生。


    看上去就差在原地转圈圈了。


    好不容易绿灯亮起,却因巨大的人流量,行进极度缓慢,才过了半程,红灯又亮起,苏棠和夏明濯滞留在了马路中间的安全岛区域。


    苏棠急得眼睛要喷火了,和红灯交相辉映。


    夏明濯双手插着口袋,斜眼觑他,面无表情,然后……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苏棠佯装生气:“哥!”


    夏明濯的双手隔着校服口袋捧腹,淡淡地“嗯”了一声。


    苏棠不装了,两边嘴角扬起,露出一双酒窝。


    少年开怀的笑声混杂进“绿灯,请通行”的提示音里,余味悠长,不急不缓。


    外卖小哥从他们身边骑行而过,放慢了速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儿。刚刚接到老婆打来的电话,读三年级的小女儿期中考试全优,美不滋儿地冲回家报喜,让他爸路上骑车慢点。


    生活哪有那么急,急的是奔赴下一站幸福。


    但如果幸福一直在身边伴行,放慢脚步又有何不可。


    苏棠和夏明濯回到家时,晚餐已经统统就位。


    苏棠好心情的吃完,帮爸爸洗完碗后便悄悄潜入了书房。


    苏云一直有个习惯,就是将小狗酥糖掉落的胡须收集起来,夹在书册里。


    一页只夹一根,保存得很好,攒了半本《小王子》。


    苏棠记得那本书放在书柜最下面的位置,他找出来,拿上去房间里找苏云。


    为了不让他爸起疑,苏棠捻着一根胡须,明知故问:“爸,这是什么呀~我在书里找到的!”


    苏云正把衣服挂进衣柜,看到那根胡须,眼角的笑意愈发柔和:“是酥糖小狗的胡须喔。”


    苏云已经许久没有翻开这本书,因为他再也没有捡到过胡须。


    苏棠牵着苏云的衣角,问:“爸,这些,可以送给我吗?”


    “你说这个?要做什么呢?”苏云倒不是舍不得,只是自己留存是做纪念,但他想象不到苏棠要犬类的胡须有什么用。


    苏棠暂时不打算告诉爸爸自己的计划,等到寿宴的时候再拿出来,给他一个惊喜。


    于是苏棠信口胡诹了个理由:“听说狗狗的胡须放在枕头底下可以驱散噩梦!”


    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苏云被唬得一愣一愣:“苏棠最近总是做噩梦吗?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真是个惹人心疼的孩子。


    苏云一下一下摸着苏棠的后脑勺,父爱又泛滥了一下。


    之后,苏云在衣柜的抽屉里翻出一只荷包,接着把书缝里的胡须都倒出来,装进去,收紧口袋递给苏棠。


    “给你。”


    “谢谢爸!”


    苏棠收获了一个口袋的胡须,可问题是,这距离做成一只毛笔还不太够。


    苏棠伤了会儿脑筋,忽然,窗外传来“喵”的一声。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喵喵喵喵”声。


    他扒着窗口朝下望,狸花猫丧彪带着一队小弟在家门口徘徊,应该是昨晚新收编的,个个威武不凡,胡须凛凛。


    苏棠喜出望外,这是天降神兵啊!!——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26章 后妈奶奶 “这个后奶,我曾见过的。”……


    距离苏家老爷子寿宴还有两天。


    夜半。


    笃笃笃——


    苏云敲响了秦泽的房门。


    “请进。”里间传来的声音很深沉, 隔着实木门板,又有点儿闷,“门没锁。”


    苏云攥紧手里的东西,掌心带汗地握住了门把。


    苏云很少会在这个时间点来到秦泽卧室。秦泽习惯性在书房工作到深夜, 今晚苏云没能在书房找到他, 又有点儿等不及了, 这才冒昧敲门,也不知道会不会打扰到他休息。


    “秦泽……”


    秦泽的房间陈设很单调, 却把每一处细节做到了极致,功能分区鲜明,陈设简约,一览无遗。


    和他本人的风格高度一致。


    床整齐的铺着,椅背上随意搭着衬衫与领带, 露台的灯亮着却没有人影。


    下一秒,苏云视线一偏, 浴室门口, 裸着上身,腰间围着一条浴巾的秦泽与他的视线对个正着。


    苏云:“……”


    空气很安静。


    说来有些尴尬, 结婚多年,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秦泽不穿衣服的样子。


    没想到身材这么好……


    秦泽见苏云的脸愈发血红, 嘴角压不住地上挑。


    瞥见秦泽嘴边的笑意, 苏云忽然觉得有些羞耻,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慌乱, 猛吸一口气, 向后退去,然而,忙乱间左脚绊了右脚一下, 眼看要摔了。


    “当心!”秦泽瞬息间几步上前,即将扶住苏云的腰。


    此时,一道身影闪电般出现,在后方用手掌稳稳撑住苏云的背部,将他笔直地扶了正。


    稳稳地,很安心。


    “爸,你没事吧?”


    苏棠从后面亮出脑袋,关切地问苏云。


    “我、我没事 !”


    苏棠点点头,转而幽幽看向秦泽:“能把衣服穿好么?瞧给我爸吓的。”


    秦泽:“……这是我房间。”


    “可是大家都在啊。”苏棠说,“有人的地方就应该有文明!”


    曾经,苏棠是一只汪,有太多人光着膀子在他面前走来走去,丝毫不在意他的感受。


    现在他终于成人,他要为人类文明发声!


    秦泽隐约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神经在抽动。


    他望向苏云,想为自己挣一个公道,哪怕他为自己说一句话也好。然而对方只是沉默地偏过头,笑声都差点没憋住。


    “……”


    算了,孩子罢了。


    苏棠像个风纪队长,死死盯着秦泽,行监督之责。秦泽面无表情拿起衬衣,将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方。


    最后双手环在胸前,目光投向苏棠。


    仿佛在问:这下行了吧?


    苏棠拍拍手,意满离。


    送走小祖宗,苏云也差不多打理好了自己的表情。


    秦泽这才开口问苏云:“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么?”


    苏云连忙把手中的东西抚平整:“我想请你帮我看看礼单,有没有纰漏的地方。”


    秦泽接过纸张,看完后沉吟片刻。


    “其他都很好,这只青瓷胆瓶,不太妥。”


    “嗯?”苏云表示疑惑,“为什么?我爷爷特别喜欢青瓷。”


    “我听说苏总前阵子也拍了一只,年份比这只晚了三年。”


    苏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秦泽口中的“苏总”,正是苏云的父亲。


    他父亲没有玩收藏的习惯,拍下这只胆瓶应该也是送给爷爷的贺礼,如果他也送这只,风头胜了长辈确实不妥。


    秦泽太细致了。一直都是。


    苏云偷瞄了他一眼。


    自己都不知道父亲给爷爷准备了什么礼物,他竟然知道。


    “谢谢你,秦泽。”苏云看向丈夫的目光变得光明正大,双眼弯着,眼里的感激简直要变成星星月亮了。


    秦泽和苏云对视几秒,悄然移开视线。


    鼻腔有点热。


    “明天,我陪你去古典行再挑一件,补上换下来的空缺。”


    苏云有点儿受宠若惊:“你明天没事吗?”


    没什么比你更重要的了——


    话到嘴边,还是拐了个弯。


    秦泽压了下食指,说:“暂时没有。”


    苏云也把手塞进口袋里:“那、那谢谢了。”


    说完两人之间延续一段诡异的沉默。


    苏云:“……你刚刚是准备洗澡吗?快去吧。”


    “嗯。”


    浴室里的水声哗哗响起,不知怎么的,苏云没有立刻离开。


    就是这逗留的几秒,秦泽的手机响了。


    苏云开始手足无措,不小心地,他看到了来电显示——


    Elson陈。


    是秦泽秘书的来电。


    苏云纠结了几秒,最终还是敲响了浴室门。


    接着,水声停了。


    “那个,你手机响了,是陈秘书,我怕他有急事找你,手机放在门口的置物架里了,你伸手就能够到,我先走了。”


    “等等,”秦泽说,“能帮我接下么?”


    “我?”苏云被吓了一跳,“不方便吧。”


    苏云从来不接触秦泽工作上的人和事,这是他的分寸。


    只是下一刻,浴室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颗被柔软泡泡裹满的头。


    秦泽无奈地笑笑:“应该不会比我更不方便了。”


    苏云今晚见到了秦泽好多非同寻常的样子。


    每一种都让他的心扑通乱跳。


    苏云接起电话。


    “Elson,你好。”


    电话那头的陈秘书迟疑了一会儿,试探性地问:“苏先生?”


    “是我,秦泽在洗澡,有什么我能帮你转达的么?”


    “洗、洗澡?”


    专业的陈秘书稀罕地卡了下壳。


    陈秘书其实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他鲜有听到总裁生活化消息的机会,一下子有点没反应过来,苏云倒是后知后觉红了脸。


    “苏先生,是这样,集团总部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明天需要秦总对于我们启动紧急方案给予指示,相关材料我已经整理好发到秦总的邮箱了,麻烦您转告秦总查阅,谢谢。”


    “好,我会转达的。”


    苏云抿着唇按了下掌心,在秦泽的卧室书桌上留了张字条,离开了。


    一夜无梦。


    苏云少见地起晚了,拉开窗帘时已经九点多。


    奇怪的是,下楼时,他居然闻到了煎蛋和牛奶的香气。


    餐桌跟前,夏明濯和苏棠坐在一侧。夏夏一如既往的优雅,用刀叉切割着煎蛋,往上洒黑胡椒海盐。苏棠上唇边有一圈弧形的奶沫,放下玻璃杯时,还轻轻打了个嗝。


    而秦泽坐在对侧,右手边是咖啡,左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正在等它的主人。


    一家人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这个早晨美好得不像话。


    苏棠最先看见苏云:“爸!早上好!”


    夏明濯紧随其后,端起盛满牛奶的高脚杯问好:“小舅早。”


    这是很活力四射的一天,苏云笑笑,回道:“早上好。”


    最后,秦泽起身绅士地将身旁的椅子拖开:“吃早餐吧。”


    这下苏云彻底愣了,纳闷地问:“你还没去公司吗?”


    秦泽跟着也是一愣:“昨晚不是约好了一起去古典行?”


    “……”


    两人大眼瞪小眼。


    苏棠看看他爸,又看看秦先生,最后朝他哥耸了耸肩膀——你大舅又把事情搞砸了。


    夏明濯习以为常,并让出自己盘中的蛋黄。


    苏棠开心地塞进嘴里,眉飞色舞。


    好吃!多吃!不说话!


    这头苏云还迷糊着:“可是昨晚陈秘书不是说今天有重要的工作……”


    秦泽打断他:“昨晚已经处理完了。”


    “你又熬夜加班了?”


    “……嗯。”


    苏云舔了下干燥的唇,坐下开始喝牛奶。


    “没耽误工作就好。”


    苏棠两眼一转,盯着他爸的耳垂觉得神奇。


    那是像蔓越莓粉一样的颜色。


    苏云和秦泽出门了。


    苏棠原本想跟着去,谁知秦先生许诺了一整盒八珍阁的枣糕。


    这是天大的让步了。


    因为就在几天前,他还听见秦先生和他爸商量要减少他的甜品份例,说是对牙不好。


    苏棠气坏了。但又不能表现出来,毕竟他是隔着两扇门听见的,属于偷听,不能暴露,只能在他哥床上扭成虫虫。


    “哥,打球去不?”


    沙发很宽敞,苏棠偏挤进了夏明濯落座的那个小角落,紧挨着他。


    “不去。”夏明濯侧了下身,转过去背对着苏棠。


    苏棠见夏明濯和他说话时的眼神就没有从手机上离开过,探长脖子,好奇地问:“哥哥哥,你看什么呢?”


    夏明濯一把将手机反扣在沙发上,淡定地说:“网课。”


    “哦哦哦,好吧。”安静了一会儿,苏棠又问,“哥,爸爸的爸爸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苏棠好奇很久了。


    他从来没听他爸提起过。


    夏明濯想了想,精辟总结:“商人。”


    而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觉得有必要提前提醒苏棠,“小舅舅的生母很早就因病过世了,现在的苏夫人是续弦进门的后妈,也是前任苏夫人的闺蜜。”


    这一句话里,信息量属实爆表。


    病逝没问题,续弦没问题,闺蜜也没问题,但这些中文组合到一起,就足够引人遐思了。


    但凡读过一点黄金档名著的人,不可能嗅不到当中的火辣气息。


    而夏明濯,可以说是这方面的专家。


    然而苏棠只是点点头,此外,再没有更多的表示了:“哦哦,是后妈。”


    狗狗才不知道什么后妈亲妈后爸亲爸,只知道给他喂饭的就是好妈好爸!


    夏明濯瞥见苏棠这副似懂非懂,不以为然的样子,重重地按了下眉心,试图化解愁色。


    苏棠根本弄不明白豪门间这点弯弯道道,他要怎么平静地度过明天的宴会?


    思及此,夏明濯把手机放到桌子上,准备去院子里给花翻土,以此解压。


    “哥哥不看网课了吗?”


    夏明濯愣了一下:“嗯,我出去休息下眼睛。”


    屋子里静悄悄的,时间开始慢了起来。


    苏棠围着客厅走了几圈,最后目光落在了夏明濯的手机上。


    期中考试就快到了,他哥能考满分尚且还在攻读网课,苏棠突然就想到了最近陈夕教他的一句名人名言——最怕比你优秀的人还比你努力!


    苏棠内心,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冲动。


    夏明濯的黑色手机此刻仿佛会说话,引诱着苏棠:来看我呀,你不想知道学霸数学满分的秘密么?


    夏夏的网课,一定很难吧?


    苏棠有点纠结。


    可他哥昨晚还说他进步了好多,或许他真的能看懂呢?


    抱着这样的怀疑,苏棠满怀敬意地捧起了夏明濯的手机,接着,视频亮起,一行硕大的视频标题映入眼帘——


    绝望复仇之魔鬼的后妈。


    视频里,“后妈”极致恶毒且欠揍的声音响起,面目可憎地说:“小兔崽子,就凭你也想跟我争财产?你妈都斗不赢我魂断黄泉了,你拿什么和我斗?真以为你现在还是你爸的亲亲宝贝么?难道你就没听说过,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这一说?”


    “呵呵。”


    伴随一声冰冷嘲讽,扑通一声,手机从手里滑落到了沙发上。


    苏棠目瞪口呆。


    后妈这么可怕的吗?!!!


    这也太坏了@#*!


    爸,危!


    ……


    周日一早,风和日丽,金桂飘香,看起来是个不错的日子。


    一辆更比一辆气派的私家车缓缓驶入黑金庄园,苏老爷子的寿宴在这里举办。


    花园中央是一座欧风音乐喷泉,和一个巨型的七层宝塔型生日蛋糕。


    蛋糕极尽奢华,上面布满了稀有水果,浮雕奶油和金箔,顶端的寿桃又大又红,吉祥而格格不入。


    长子苏世运,携夫人雷婉清在宴客的花园草坪上接待客人。


    男人衣冠妥帖,成熟稳重,鬓边几缕不甚明显的银丝更添一点岁月沉淀的味道。女人办事雷厉风行,举手投足尽显世家风范,尤其是那一丝不苟的盘发发型,一丝杂毛不见,标准得下一秒就可以去参加拉丁舞大赛。


    可以说非常登对。


    而今天,这一双商界出了名的璧人,被问得最多一个问题就是:听说你们升级做爷爷奶奶了?孩子还是苏云和秦总领养的??


    雷婉清避之又避,一位八卦出了名的夫人不肯放过这等猛料,追了她半个花园,雷婉清实在觉得不体面,躲不过,才面无表情,语调平直地对付道:“那是他们年轻人自己的事。”


    雷婉清的回应更加证实了这位夫人心里的猜测——苏家这个领养回来的长孙,不得喜爱。


    花园里的乐团已经开始演奏,一曲曲优雅华贵的乐章倾泻而出,盘旋在花园上空。


    喧天谈笑声间,一辆黑色的汽车在庄园门口停泊,苏云一家四口抵达目的地。


    “苏棠,你怎么了?从昨天开始就心不在焉呢。”


    苏云有些担心。


    “没,我没事。”


    苏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脑袋里不停撞击的“恶毒后妈”四个3D立体标红大字按下。


    只是没撑过几秒,苏棠破功了。


    “妈和爸在那边,我们先去打个招呼?”苏云跟秦泽说。


    秦泽应他:“好。”


    恶毒后妈奶奶——出现了!!!


    下意识地,苏棠贴身跟着苏云,比以往都要紧密。


    他进入了高级戒备状态。


    随着他们和目标的距离越来越近,苏棠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只是,在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苏棠忽然抽动了鼻尖。


    他原地顿住,然后开始对着空气猛嗅。


    几步之外的雷婉清仍然面目表情,看着他们一行人,步子一动未动,至多,伸手捋了下自己的裙摆。


    苏云见苏棠停住,不禁问:“怎么了苏棠?奶奶在那边,不用怕。”


    苏棠摇了摇头,失了魂似的突然呐呐道:“这个后奶,我曾见过的。”


    一旁的夏明濯:“?”


    苏云和秦泽也是各自一愣。


    下一秒,苏棠终于想起了这个香味,是夏末里苦栀子的味道。


    他的嘴角忽然咧开了一个大大的微笑,几步的距离他一个腾空飞跃,直奔宴会的女主人而去。


    这一跃,全场的视线都汇聚过来,众人纷纷吸了一口气,现场几百颗心都提了起来,直至少年稳稳落在雷婉清的身边,给了她一个宝塔生日蛋糕那么大的抱抱,并且让她脱离地心,转了好几圈。


    “奶奶!”


    雷婉清不愧是公认的女强人,临危不乱,即便年近半百的她被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少年忽然像抬花盆一样抱起,身体也笔直得像一尊蜡像。


    还是一样的一动不动,一样的面无表情,只是用摩丝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型,垂下一缕发丝在颊旁。


    苏棠不好意思地松开奶奶,温柔地用手帮她把鲇鱼须刘海挂回耳后。


    然后又赶紧摸摸自己的头发,确认发型没乱,才松了一口气。


    毕竟奶奶最不喜欢发型乱掉了,她曾经可是会花一个下午的时间,给一只金毛小狗疏一个完美的中分——


    作者有话说:事情是这样的,前不久失业的我找到了工作,so……但我保证不会坑的!!只是平时工作比较忙,更新的频率不太稳定,大家想找乐子的时候就来看看吧~


    第27章 故人 “苏棠真的好像酥糖。”


    雷婉清双脚踩在地上时少了几分实感, 灵魂仿佛还在空中没下来。


    “婉清!”


    “妈!”


    “苏夫人!”


    苏世运最先反应过来,几个箭步冲上前接过夫人。紧跟着苏云、秦泽还有周围的宾客纷纷上前查看情况。


    夏明濯趁乱一把将苏棠拉到自己身后,生怕苏棠被安保人员当作恐怖分子抓起来。


    雷婉清拍拍丈夫的胳膊,示意他松开自己, 缓了缓, 说:“我没事。”


    层层叠叠的人群后, 一颗金色的脑袋起起伏伏。


    苏棠极大的发挥了自己的跳跃优势,忽然开始蹦高高。


    “奶——奶!是我呀!我——”


    雷婉清循声望去, 拨开人群,隔着几米远的距离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你认识我?”


    苏棠急坏了。奶奶一副不认识自己的样子,他急中生智,立刻把金色刘海扒成了中分模样。


    正要飞扑过去,却被旁边的夏明濯拦腰抱住, 他委屈极了:“哥哥……”


    夏明濯还未说什么,雷婉清却突然发话了, 语气有点诧异:“等等, 孩子,过来让我看看你。”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夏明濯虽然疑惑, 但还是放开了苏棠。


    苏棠三秒换笑脸, 颠儿颠儿奔向他奶。走到跟前, 雷婉清弯腰抬起纤纤玉手, 捧住了那个金黄的中分脑袋。少年的大眼睛忽闪忽闪,仿佛在疯狂示意着什么。她看了又看, 下一秒, 对上信号般,鬼使神差的在苏棠额头上亲了一口。


    “这样?”


    额头像被棉花糖沾了一下,苏棠高兴得头发乱甩, 大脑袋在奶奶的下巴上扫来扫去。


    而此刻,雷婉清觉得太神奇了,怎么会有一个少年和他们家的宝贝大金毛这么像啊?!这不科学。


    摸着苏棠的脑袋,她觉得这手感相当熟悉,毛茸茸的,触碰起来有种通体舒畅的感觉,十分解压。


    雷婉清卸下高贵冷傲的面容,取而代之的是眼中掩藏不住的柔光,她拍拍苏云的头,居然笑出了声:“好了好了,乖乖。”


    周围所有人先是噤声片刻,紧接着在场的人精都陆续反应过来。


    “哎呀,不愧是苏家的孙少爷,一表人才呢。”


    “孙少爷真是太可爱了,苏夫人好福气哦!”


    ……


    苏棠嗅够了好闻的苦栀子香,重新抬起头来。和乖孙腻歪了好一阵,等雷婉清意识到周围的议论声已经一波接一波地压不住时,才直起身子,对苏云说:“云云,小秦,你们先带孩子们先进去,爷爷在茶室喝茶,去和爷爷问声好吧,我们随后就来。”


    苏云心神未定,还未来得及消化这一切,目光有半拍迟缓:“嗯……谢谢妈。”


    雷婉清目光闪了闪,面上波澜不惊,抬手摸了把鬓角的发便转身,携同震惊的丈夫苏世运继续接待客人去了。


    苏云这时才彻底松了一口气,知道苏棠这是被接纳了。


    只是过程有些魔幻罢了。


    苏棠用手碰了碰额头,朝夏明濯嘿嘿一笑:“哥,奶奶喜欢我哦?”


    夏明濯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苏家这位苏夫人清傲名声在外,刚刚在苏棠面前却散发着慈爱的光辉,实属百年一见之奇观。


    苏棠学着雷婉清的样子,优雅地摸了把鬓发,不免得意地想,谁会拒绝一只自己就能疏标准中分的金毛呢?


    时间在一上午的忙碌中过得飞快,临近饭点,客人已经差不多全部到场,各自交际。


    雷婉清见暂时没有人来,把苏世运喊到角落。


    “老苏,我跟你说个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苏世运以为夫人有要事相商,一脸严正之色:“夫人请讲。”


    “苏棠真的好像酥糖。”


    苏世运:“……夫人请讲国语。”


    “就,云云之前养的小金毛,寿终正寝的酥糖,太像了,尤其是梳了中分以后,简直一毛一样!你说,有没有可能……”


    苏世运严肃的脸露出一道裂痕:“夫人,你我二人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借尸还魂这种事——”


    “哎呀,你说啥呢,我是说云云是不是按照酥糖的样子领养了一个孩子,菀菀类卿呢!”


    苏世运大惊失色:“不、不会吧?!夫人慎言啊!”


    “……”


    今日苏家宴客,只要是姓苏的都格外醒目,何况苏家长孙初次露面,不乏有好奇者。再者,秦苏两家联姻更是今年豪门圈新晋热门话题,趁此来探查两家关系的人也大有人在。


    苏云一家一进入内厅,来打招呼的人便络绎不绝。


    其中有一位格致金融的刘总上来向秦泽敬酒:“秦总,您还记得我吗?上次峰会我们见过面的。我们格致最近有个新项目,不知道能不能请您指点一二?”


    见秦泽大概有正事要忙,苏云想先带着孩子们上楼,秦泽却牵起了他的手,和刘总说:“抱歉,今天是私人宴会,还要和爱人孩子一起拜访长辈,失陪。”


    苏云无名指上的指环和另一枚碰在一起,金属在磨擦中生热。


    不多时,苏秦两家并非商业联姻,感情更是火热似蜜月期的消息传遍了半个豪门圈。


    抵达茶室门前时,门户大开,里头传来此起彼伏的拜寿贺词。


    见苏云心切,秦泽推开门,牵着他走进去。


    “爷爷。”


    围着老爷子贺寿的人一见是苏云来了,都自觉腾出空间来让苏家人叙旧,霎时间书房就清场了。


    苏老爷子一抬头,肉眼可见的精神矍铄,猛一招手:“是云云和小秦来了吗?哎哟呵,想死我老头子了!”


    “爷爷,我也想您了!”苏云疾走了两步,上前握住爷爷的双手,“爷爷,生日快乐,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想我还不回来看我,我当你真是忘了我老头子了!”苏老爷子佯装生气地拍了苏云的手背一下,声儿响,但没用力,只是苏云皮肤薄,不一会儿就泛红了。


    秦泽两步上前吸引火力:“爷爷,是我思虑不周,以后一定多带云云回来看您,您要是还生气,就撒我身上吧。”


    老爷子一抬手:“我可真抽你了!”


    “爷爷!”话音刚落,苏云下意识挡在秦泽身前,直到爷爷发出“哟哟哟哟哟哟”的声音,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扑在他身上了,对方正嘴角含笑地看着他,又羞又恼地站直了。


    老爷子瞧他俩新婚燕尔那样儿,气定神闲地哼了一声:“下不为例。”


    秦泽仍是笑着:“谢谢爷爷。”


    苏老爷子隔空望向俩人身后,一个个头挺高的小伙儿:“明濯呀,好久不见,又长个了,快赶上你舅了吧?”


    “是。”夏明濯礼仪得当地问好,“苏太爷好,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哎!好好,有心了孩子。”苏老爷子目光一转,视线落到旁边那个矮子身上,目光亮了,又惊又喜,“这是……苏棠吧?!”


    苏棠是第一次见太爷爷,谨慎又安分地跟在他哥身边,这会儿听见自己被cue,从善如流地应答:“太爷爷,我就是苏棠。”


    “哎哟,瞧这孩子多喜人!”


    苏棠嗅到太爷爷持续释放的浓浓善意,喜笑颜开,趁机拿出自己准备好的礼物:“太爷爷,这是我给您准备的礼物,希望您喜欢。”


    “!!!”苏老爷子直呼“懂事”,掩盖不住对苏棠的喜爱。


    “我先前可听你们校领导说了,考试成绩不理想而不自贬,和同学友爱而不谄媚,一手狂草更是深得我真传,当真有我苏家长孙的风范,哈哈哈哈哈!”苏老爷子边说边拍苏棠的肩膀,苏棠从这力道里感受到了十足的欣赏,挺着胸脯骄傲地挨下这几掌。


    夏明濯嘴角不自觉抽动:……狂、狂草?


    原来比亲妈眼还要夸张的是隔辈亲爷眼,这滤镜简直比城墙还厚……


    苏云两眼一弯,看向秦泽,对方哑然失笑。


    这时雷婉清和苏世运也来了。


    不知怎么的,苏世运总是不由自主地瞄苏棠,目光称得上鬼祟。


    苏老爷子清了清嗓子:“我说老大,看就大大方方看,那是你孙子!”


    被戳穿的苏世运望了夫人一眼,在得到雷婉清鼓励的眼神后,拿出一张支票,递给苏棠:“呃……初次见面,这个就当见面礼吧。”


    苏棠认识这个东西,能去银行兑换成钱,但他不需要。


    苏棠指了指苏世运身上的西装:“爷爷,可以送我这个吗?”


    苏世运不解:“一件西装?”


    “不,里面的。”


    苏世运双眼微微睁大,落在旁人眼里便是为难了。


    苏云见父亲尴尬,忙上前问:“苏棠,你是想要一件马甲吗?爸爸带你去定做好不好?”


    苏棠一本正经地摇头:“不是噢,我是说爷爷里面口袋装着的东西。”


    “嗯?”


    唰唰唰,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苏世运。


    苏世运瞪大双眼,在众人疑惑的凝视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把折扇!


    所有人:???


    苏世运大惊,除了夫人,怎么会……怎么会有人知道他喜欢在西装里面,揣一把折扇??!


    此时,苏世运已经在苏棠面前半蹲下了:“苏棠,你是怎么知道……”


    苏棠但笑不答,只是盘着腿,摇晃着脑袋:“爷爷,可以把扇子上的流苏送给我吗?”


    苏世运更是惊了又惊:“流苏?你竟然喜欢这个流苏?!”


    苏棠点头,他当然喜欢啦。那是他曾经喜欢的玩具,红流苏的穗子一晃一晃,他用爪爪扒拉,能玩一整个下午呢,用来排遣无聊最适合不过啦。


    苏老爷子看不惯长子一大把年纪了还和毛头小子一样一惊一乍,眼珠一斜:“怎么?这个流苏是很值钱的玩意儿?给你孙子当见面礼舍不得?”


    “嗐呀,爸你说什么呢?哪有什么舍不得?!我就是、我就是……”


    苏世运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是唯物主义者啊!


    可是,除了总喜欢从他内口袋里,咬着流苏把折扇往外叼的金毛小狗酥糖,还有谁知道看似中年霸总外表下的他,身体里住着一个古风小生的灵魂呢?!


    惊了好一会儿,苏世运揉了揉太阳穴。这世上奇怪的事情太多了,不是每一件都能找得到答案和原因。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苏世运按捺着大脑中的不可思议,把折扇上的流苏解下递给苏棠,顺便揉了揉那颗手感超好的脑袋:“如果你喜欢的话……送给你,苏棠。”


    苏棠仍是非常自然地拱了拱对方的掌心。


    看上去就像熟练得做了八百回一样。


    苏老爷子见人难得到得这么齐,一时兴起,准备搞点小活动。


    “来来来,老大,正好秦泽也在,你爷俩好久没切磋棋艺了。我这儿的规矩,谁输了就谁就去给红红和白白换水嗷。”


    苏云一听,忙问:“爷爷……红红长胖了吗?我记得以前他总被白白欺负来着。”


    “哼哼,何止是长胖,现在简直成了水底战神,鱼缸霸王,也就你那时候整天同情他,他被白白抽一巴掌你要伤心好几天。”


    红红和白白是苏老爷子养的血红龙鱼和白金龙鱼,小时候总在一起缠斗,不过由于体型差异,基本上属于白白单方面把红红按在水里暴揍。


    苏老爷子讲以前的事,秦泽饶有兴趣地听着,听完还俯到苏云耳边问:“真的吗?”


    苏云不想回答,偏过脸,却把血红的耳根全都暴露出来。


    苏老爷子没注意到小两口咬耳朵,又问苏棠:“苏棠,想不想学下棋?”


    “想!”


    “来!”


    茶室里一片其乐融融,夏明濯站在角落里观棋时,心想来之前的担心真是多余的。


    苏棠虽然很多时候不靠谱,但真的鲜少有人会不喜欢他,不接纳他。


    更为诡异的是,此时此刻,在这四世同堂的茶室里,他居然察觉出了一丝诡异的合家欢氛围。


    就好像……他们是这世上最普通、最平平无奇的家庭。


    让人莫名觉得他们私下应该有个群,群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


    作者有话说:今年发生了很多一言难尽的事情,等这本文完结之日,会老实交代,滑跪道歉的555555我先爬起来更新了!


    第28章 苏家的衣橱 “那是……我的校服。”……


    几局棋下来, 酣畅淋漓,输赢立现。


    苏世运赢得红光满面,秦泽虽输,但输得很有“水平”, 愿赌服输地去给红红和白白换水。


    苏棠跟过去围观, 情不自禁地扒在两米长的观赏鱼缸外, 鼻头紧贴着玻璃,小脸蛋儿压得扁平, 像谁家把画了眼睛鼻子的烙饼挂鱼缸上了。红红看到这个巨型生物,也好奇地直直游过来,嘟嘟唇怼上玻璃,啵了苏棠一口。


    苏棠捂着嘴吧,惊恐地一蹦三尺高躲到夏明濯身后:“哥!我的初吻!!”


    夏明濯:“…………”


    苏云最先没绷住, 接着满堂哄笑。


    一通忙活下来,正好到了宴客仪式开始的时间, 一行人往露天草坪转场。


    秦家和苏家在娱乐行业领域皆有涉猎, 尤其秦潇更是镇圈神女,来打招呼刷熟脸的人络绎不绝。


    苏棠跟着爸爸们在宾客觥筹间辗转, 他是很喜欢人类的!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 苏棠每一个都很有礼貌地问好, 想要记住他们, 这样下次再遇见他就可以先热情地打招呼啦!


    只不过……苏棠出师不利。


    那些哥哥姐姐长得太像了,名字也好像。西西姐姐, 兮兮姐姐, 熙熙姐姐……苏棠觉得自己的脑袋瓜要不够用啦,实在分不清楚,便有些失落。


    突然, 有人从后面拍了下他的头。


    是他哥。


    “记不住就别记了。”夏明濯突然出现,很是无所谓地说,“不重要。”


    “真的吗?!”苏棠愁得掉眉毛的表情一下舒展开来,看上去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


    夏明濯挑了挑眉:“嗯,本来数学就不好,回头别把cpu烧了。”


    苏棠两条眉毛又竖起来了:“哥哥,这次期中考试我数学会进步的噢。”


    大概是今天的阳光暖洋洋的,把人骨头都晒酥了,夏明濯从未如此轻松惬意地参加过宴会,抻了个懒腰,向苏棠身后的树荫走去:“你最好是。”


    但事实是,宴会这种场合交际强度不高是不可能的。


    比如苏云,跟着苏世运才转了两圈,额角就渗出了几点汗珠子。


    刚和一位“焦叔叔”表示完会择日携家属登门拜访,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过来一条云纹满铺方巾手帕。这个样式苏云很熟悉,是早晨他叠好放进秦泽口袋里的。


    “那边有刚出炉的鲜奶布丁,要不要去尝尝?”


    苏世运闻言顿了顿,反应过来道:“家里请了一位法籍华裔厨娘,做甜品的手艺一绝,云云,你喜欢的鲜奶制品,要趁热吃,去吧去吧。”


    “谢……”苏云心里很感激,但又怕在这里道谢,落在外人眼里显得生分,于是只深深地看了秦泽一眼,目光闪烁。


    秦泽被烫着一般,右手的拇指在西裤的料子上重重摩挲了一下,错开目光唤来大侄儿。


    “明濯,来一下。“夏明濯悠哉游哉信步过来,秦泽见他这状态有几分意外,本以为他会觉得无聊。秦泽问他,”那边有几个叔叔伯伯,跟我一起见见?”


    秦家的孩子从小就被带入交际场,世叔世伯认一圈,也算积攒人脉。秦泽就是这样过来的,现在觉得夏明濯也该如此。


    夏明濯对这种事持无所谓的态度,他早就习惯了,按理说如果秦泽希望他去,他不会拒绝。


    但现在情况有点不同。


    他远远扫了眼蹲在花丛边准备抓蝴蝶的某人,深吸了一口气,缓道:“不了吧。”


    秦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苏棠屁股撅得老高:“……也好。”


    “照顾好云舅舅和弟弟。”


    夏明濯看着远处,扬了下手中的杯子:“知道了。”


    不一会儿,宴会到了主人家致辞环节。


    苏老爷子一向不喜欢这些繁琐的环节,讲了两句就开始急急急急,一键快进到“大家尽兴,吃好喝好”。


    伴随着现场乐团演奏的优美音乐,自助餐会开始了。餐会由五星酒店承办,食物丰富,涵盖了多国风情料理,宾客三三两两的走动取餐。


    苏棠焦灼地思考着。是先吃意大利奶油意面,还是东南亚咖喱椰汁大虾?


    正想问问他爸的意见,一抬头看见爸爸望着一个方向出神。


    甜品用餐区旁,一位美妇人牵着一个穿西装、打领结的小男孩,男孩儿正抽抽嗒嗒地抹眼泪,那位夫人正言辞整肃地说着什么。


    “出发之前,在家我是怎么说用餐礼仪的?蛋糕能直接用手抓吗?你觉得礼貌吗?卫生吗?”


    小男孩被问得面红耳赤,眼泪直流:“对不起……我错了,但是我刚刚没看到餐具。”


    “你可以向别人寻求帮助,我,服务生,或者别的叔叔阿姨,知道吗?”


    男孩儿用力点头:“妈妈,我想吃蓝莓蛋糕,可以帮我拿一个吗?”


    夫人拍拍他的头:“可以,不过你得先用手帕把眼泪擦干。”


    那位女士往餐盘里夹了一个蓝莓蛋糕,并且用装着蓝莓果酱的裱花袋在盘子上画了一个笑脸:“好了,吃吧。”


    “谢谢妈妈!”小男孩儿得到了他想要的,蛋糕,还有妈妈的原谅,开心地笑了。


    苏云隔空眺望这一幕,看得很专注,就连苏棠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听见,表情有一些隐藏得很深、很难察觉的哀伤。


    苏棠用叉子叉着盘子里的大虾,盯着他爸看了一会儿,神色认真的拉了一下夏明濯的袖子:“哥,我爸他……”


    夏明濯也在看着苏云,此时乐团正在演奏莫扎特,在大提琴音低沉的声声哀鸣下,云舅舅身上的忧郁已经要溢出来了。


    夏明濯大概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只是没想到一向粗神经的苏棠也感知到了,很意外。


    “嗯。”


    苏棠蹙着眉头:“我爸他是不是想吃蓝莓蛋糕啦?!”


    “……”夏明濯无语,言简意赅地纠正他,“不是蛋糕,是那对母子。”


    大虾从叉子上掉落,苏棠惊恐万分:“……我爸想吃那对母子??!”


    夏明濯:“…………要不你还是去吃蛋糕吧。”


    苏棠没有从夏明濯那里得到答案,等他吃完一整个蓝莓蛋糕,回头发现人群中怎么也看不见他爸的身影了。


    “哥哥,爸爸不见了!!”都怪自己贪吃,把爸爸弄丢了!苏棠十分懊恼。


    夏明濯愣了一下,脑海里飞速闪过“千人万人合家欢,独我冷清凄凄惨惨戚戚,不如纵湖了却身前身后事”的画面,然后又猛地一甩头把这不吉利的念头甩出去,迅速冷静下来:“别急,兵分两路,我去人工湖那边找,你沿着喷泉去后花园那边,先找到的发消息扣1。”


    “好!”


    夏明濯的态度让苏棠也镇定下来,他一路上沿着人群问去,大家都有一点印象,见过,笑过,打过招呼,但没有人知道苏云最后消失在了哪里。


    这一场盛大的热闹没能留住他。


    是这样的。他爸爸一直都是这样,失落时不想给人添麻烦,也不想打搅别人欢歌,一个人悄悄离场,躲到一个隐秘的角落,独自黯然。


    只要他想,就没人能发现他。


    苏棠和绕了一圈回到原地的夏明濯碰头,两人无头苍蝇一样,都是一无所获。


    “云舅舅会去哪儿呢?”


    苏棠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下,忽然灵光一闪:“哥哥,我觉得,我好像知道了!”


    夏明濯半信半疑:“哪里?”


    “你知道,我爸的房间在几楼吗?”


    夏明濯瞬间反应过来:“衣橱!”


    苏云虽然已经成家,但是苏家老宅里一直为他保留了房间,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得一尘不染,包括衣橱。


    苏棠拉开衣橱门时,苏云正靠着橱壁发呆,眼尾是红的。


    许是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扰了,苏云的手颤了一下,然后缓慢、迟滞地抬头:“苏棠……夏夏?你们怎么来了?是不是餐点不合口味,饿了吗?我去厨房再做一点吧……”说着身体先于反应地就要起身。


    “爸爸!”苏棠冲进衣橱,把自己盖在苏云身上,还好衣橱够大,但因衣物太满,几乎没有转身的空隙,苏棠就着拥抱的姿势问,“爸爸,是那对母子让你难过了吗?”


    苏云静默了一会儿,最终抬起手贴在了苏棠的肩胛上:“没有,我只是……有点儿羡慕。”


    “羡慕什么?”苏棠不解。


    苏云犹豫了一瞬,才说:“……那个小朋友,和他妈妈的关系很好、很亲密。从来没有人这样责备批评过我。”


    What??!苏棠惊了,爸爸居然想被人批评?!


    在学校,只有做错了事情的人才会挨批,他一直以为不是什么好事儿来着!


    苏棠不理解,但不妨碍他想和苏云更亲密一点,于是抱他爸抱得更紧了:“批评代表亲密吗?那爸爸也批评批评我!!”


    “……”夏明濯在一旁一阵无语,这是什么脑回路?


    “这……”苏云感觉有点奇怪,有些为难地说,“其实我也不清楚,但从小到大,身边的小朋友好像或多或少都会被妈妈批评。”他垂下眼睫,“我一次都没有。”


    “人们常说打是亲,骂是爱,所以……”


    听到这里,夏明濯也移开了目光。


    他们这样的家庭总是和别人不一样,像个异类。为了守住这点异样不被发现,只好离群。


    这边两人正伤感着,苏棠忽然松开了苏云,用一种难以置信地目光看着苏云:“爸爸觉得后妈奶奶不爱你??”


    “也不是,就是……”苏云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更像一种变相地承认。


    天了噜!!!不对不对,完全不对!


    苏棠好像发现了一起上百年的冤假错案,恨不能配一首“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或许爸爸不知道后妈奶奶有多爱他,但是苏棠知道啊!


    曾经他还是一只小金毛的时候,后妈奶奶会捧着他的脸,像录音带一样重复播放:云云喜欢xxxxx,云云不喜欢xxxxx,云云云云……


    苏棠还记得奶奶第一次亲他,是因为那天看到爸爸被自己扑倒在草坪里,笑得像向日葵一样直不起腰来,夸他是good boy!


    奶奶爱给自己疏中分头,也是因为偶然看到爸爸会被这个造型逗得哈哈大笑,后来每次见面都会很仔细地给小狗疏最标致的中分造型。


    如果这都不算爱!


    苏棠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些统统告诉苏云,可却想不出售后的好办法,这一切他都没法解释,关于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么多小秘密。


    苏棠急得要在衣橱里踏起小碎步了。焦急间,他踩到了一块光滑的面料,下一秒——


    苏棠连带苏云一齐向后倒去,发生得太快,夏明濯的手指和苏棠的衣角一擦而过。


    叮呤哐啷!


    刹那间,苏棠发现天黑了。


    而且身上重重的,好像被什么东西埋住了。


    苏棠第一反应是找苏云:“爸!你还好吗!”


    “呃……我没事……好黑。”


    过了一会儿,眼前一亮又一亮,夏明濯嘴角抽抽着把他俩从成堆的衣服里挖了出来。


    苏云把苏棠拉起来,心里阵阵后怕:“苏棠没事吧?还好只是衣服!”


    苏棠拍拍屁股起身,眼珠飘忽不定:“我我我没事!我会把这里还原的!”


    三人正要收拾烂摊子,忽然苏棠的余光里撇到一块布料,他停下动作,走到角落从一堆衣物里精准拎出了一件经典蓝白配色的……校服。


    “咦,这不是我的校服吗?怎么在这里呀。”


    天心中学虽然是赫赫有名的私立中学,在校服这一块儿却没有别的私立学校的国际范儿,小西装是没有的,反而承袭了大多公立学校校服的出厂设置,苏棠一眼就认出来了。


    苏云闻言看去,怔了下,说:“那是……我的校服。”


    他以为这些东西早就没有了。


    初中毕业的时候苏云把用不上的东西都清理出来送给了收废品的老伯,这件校服就在其中。怎么还会在这里?


    苏云拔起步子走向那一个角落,然后在一堆混乱里,看到一叠整整齐齐的衣服。


    从小到大依次排列,最小的是婴儿衫,然后是迷你版小学生机车夹克外套,膝盖破洞的牛仔裤,白衬衫,最大的是一套灰领学士袍。


    一摞衣服,摆满了苏云从婴儿时期到今天为止的成长轨迹,一段不落地被人仔细地收藏在这里。


    苏云攥着这些过时很久的旧衣物,久久说不出话来。


    “哇偶,爸爸以前穿的衣服真可爱。”苏棠拎起一件婴儿衫,散落开,还是条开裆裤。


    “咳咳……”苏云有些脸红地抢回那件小衣服。


    忽然,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


    雷婉清脚步匆匆地从外面推开门进来,看见这一幕差点昏过去。


    各类衣物凌乱的从衣柜里倾泻而出,堆成一个小山包,二十多岁的青年和两个十几岁的少年坐在小山包旁边聊天,其中一位少年头上被一条小黄鸭浴巾包裹着,那位青年更是炸裂,手里拿着一条开裆裤。


    唯一正常的那位没有参与但不加阻止,理应连坐。


    雷女士的声音颤抖而高昂:“你们……都给我靠墙站好了!”


    雷婉清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都是冷淡,孤傲,完美得不似真人。这是第一次有人看见她炸毛的样子,意外的很……接地气。


    夏明濯,苏云,苏棠,三人按身高排序贴着墙根站好,前两位都低着头,苏云惭愧得羞红了耳根,夏明濯纯粹嫌丢人,他长这么大就没被这样罚站过,这次真是托了苏棠的福了。


    只有苏棠昂首挺胸站得笔直,头上还是那条小黄鸭。


    雷婉清挨个儿让他们转圈圈,从头发丝检查到脚,苏棠和夏明濯都安然无恙,检查到苏云时,在他左手上发现了个一厘米左右的口子,不知道在哪儿划了一下。


    雷婉清瞳孔一缩:“苏云!你都是做爸爸的人了还跟小孩子玩闹,玩儿就算了,小的没受伤你倒把自己弄伤了,挺有本事啊你!我从来没跟你大声说过话吧?这次你真的出格了。”


    “今晚回去写篇800字的检查发我工作邮箱,少一个字都不行。”


    苏云试图开口:“我……”


    雷婉清两条蛾眉一竖:“你不服?”


    苏云闭嘴了。


    “现在,到我房间来给伤口消毒领创口贴!”雷婉清“哼”地一声,风风火火地离开了,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苏棠看着爸爸手上说话的功夫已经快要愈合的伤口,思索着问:“爸,刚刚你是挨批了吗?”


    苏云碰碰伤口,脑袋空空,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好像……是吧。”


    第29章 谢谢妈妈 “哥,你还需要我吗?”……


    爸爸终于挨了奶奶的批评, 这也算是帮爸爸完成心愿了吧?


    可是奶奶刚刚看上去有点生气。


    苏棠无论如何要守着他爸,保护他,不让他有一丁点的难过。


    “爸爸,我们一起去奶奶那里!”苏棠一拍脑袋决定了, 一副要护送他爸去西天取经的样子。


    “嗯……啊?”苏云不是很在状态, 目光有些涣散。


    严词厉色, 疾风骤雨。


    苏云从小期盼到大的“批评”,它猝不及防就来了。


    突然得有些草率, 甚至没给他留什么反应的时间,而且雷婉清生气点不是他失仪,而是他弄伤了自己?


    苏云脑袋很乱,他找到了思绪的线头,却理不清其中的秩序。


    苏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苏棠在说什么, 怪不好意思地拒绝:“不用啦,苏棠, 你乖乖呆在这里, 爸爸自己去就好了。”


    “可是……”


    苏棠把“放心不下”四个字写脸上了,苏云却弯下腰拍了拍他的头:“谢谢苏棠, 你已经帮了爸爸很多, 但这一次爸爸想要做一个勇敢的大人。”


    说完, 不等苏棠继续坚持, 苏云很是明智地拜托了夏明濯,他弯弯眼睛:“夏夏, 弟弟就麻烦你照顾啦, 我去去就来。”


    夏明濯抿着唇,郑重地点了点头。


    和以往脆弱易碎的印象大相径庭,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样坚韧、柔软而充满力量的云舅舅。


    苏云走得果决, 利落转身的姿势酷毙了。


    一旁的苏棠因苏云的回绝,作梨花带雨咬嘴唇状,可怜兮兮中还透着一丝丝……嗯,可爱。


    云舅舅的一切改变,都是因为这个少年的出现。


    一旁的苏棠还想追上去,他急得要死,爸爸和奶奶之间还有误会没解开呢,这个家没他怎么行呢?然而却被夏明濯两指抵在额前拦下,想走无门。


    “省省吧。”


    “哥——哥!”苏棠盯着夏明濯的眼神称得上哀怨。


    夏明濯摸了把颈后的鸡皮疙瘩,莫名其妙,他心虚什么。


    架不住苏棠热辣的注视,夏明濯倚仗身高优势,一勾手轻轻一掌拍在苏棠额头上,退让一步:“带你去看球行了吧。”


    苏棠DNA一动,迟疑道:“球?”


    茵茵绿草,这是只有在温暖南方才能得以一见的秋景,除了草种得当,也离不开精心养护。


    “哥,这就是你说的……球?”苏棠将手里比乒乓球稍大一圈的球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


    “高尔夫球怎么不算球了?”


    苏棠的腮帮子大大鼓起,然后又泄了气。


    夏明濯嘴角轻轻勾了一下:“看球。”


    诺大的草坪上稀稀落落站着几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性,每人旁边还配备了一名球童。


    唯胜不多的运动量都被这些小年轻包了,打球的人挥挥杆就行了。几杆下来,无一球进洞。


    这时,旁边一个小男孩怀里抱着一个足球颤颤巍巍地走了几步,摔了个大马趴,手里的足球也滚到了远方。


    苏棠指了指他:“那个大!我喜欢!”


    夏明濯觑了他一眼:“不好意思,没人会在私人庄园里建足球场。”


    苏棠撇撇嘴,“嘁”了一声,和夏明濯一起看起了高尔夫友谊赛。


    苏棠从来没见过这么平缓的运动,不用蹦不用跑,看了一会儿跟夏明濯说:“哥,我渴,想喝果汁。”


    苏棠大概是真的很无聊,眉眼间有了丝丝倦意,夏明濯脊背一松:“在这待着,别乱跑。”


    厨房提供的果汁很新鲜,夏明濯在蓝莓汁和草莓汁之前微一纠结,最后每一种都拿了一杯,回到高尔夫球场边时,苏棠不见了。


    夏明濯皱了皱眉,一名园丁刚好路过,他上前询问:“阿姨您好,请问您看到苏棠了么?就在这附近。”


    园丁阿姨收起大剪子,挠挠头:“苏棠孙少爷?没有哎,但是一只史努比刚刚往那边走了。”


    “…………史努比?”


    夏明濯做了个深呼吸,一口气喝完两杯果汁,草莓汁酸得他牙根儿痒痒,给舅舅打去电话,然后风风火火地抓史努比去了。


    苏家的佣人都认识夏明濯,夏明濯一路询问,十分顺利地问到苏夫人的房间所在地,刚转过长廊一角,一只史努比鬼鬼祟祟地贴在墙根。


    夏明濯无语到极致的时候,真的会笑,他走过去,一拍史努比的尾巴,居然还是灵活可转的。


    苏棠捂着尾巴跳了起来,巨型的玩偶服套在身上不仅没有显得笨重,反而被他驾驭得十分灵活。


    “还知道伪装了你?”


    夏明濯黑着脸,双手抱臂盯着苏棠,一时间气氛很严肃。


    “对不起哥哥!”


    苏棠认错得很快,道歉也非常诚恳,但有一个小问题:这件史努比玩偶服配的表情是经典“呲牙笑”,看上去很嚣张,很挑衅。


    苏棠忙捂住了玩偶服的大牙花子,压低声音道:“我只是想陪着爸爸,回去之后我多做三页数学题可以吗?求求你辣,就让我在这儿呆一会吧!”


    夏明濯沉默了一会儿,加码道:“十页,否则免谈。”


    苏棠吓了一跳,没想到他哥也会趁火打劫,只是转念又想到一墙之隔的爸爸,他咬咬牙答应了:“成交!”


    接着,苏棠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个大号牛皮纸袋。


    套头款,还很贴心地在上面挖了两个洞洞眼。


    “哥,这个给你。”


    “好。”夏明濯接过,放到一边。


    “……”


    苏棠在玩偶服里悄悄努嘴,这可是他亲自做的伪装道具呢。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卧室里,雷婉清正用一根棉签给苏云的伤口消毒。


    “痛吗?”


    苏云刚回过神:“不痛的。”


    雷婉清继续旁若无人地诊断:“还得打一针破伤风。”


    苏云觉得没那么厉害,连忙抽回手摇头:“没关系的,这只是一道很小的伤口。”


    “可是我答应过你妈妈,不会让你在我眼前受一点伤害,我食言了。”雷婉清定定地看着他,一缕淡淡的忧伤涌现在那双总是锐利、冰冷的眸子里。


    苏云倏地抬起头:“我……妈妈……?”


    “妈妈”这个词对苏云来说太陌生。


    大多数牙牙学语的孩童在发声期学的第一声就是“妈妈”,但是苏云不一样。他妈妈在生下他没多久就离世了,没有人教他喊妈妈,让他喊妈妈。


    以至于现在说起这两个字时,都不太自然。


    “很惊讶?的确,这么多年我都没有跟你提起过你妈妈,因为她的离开是我们所有人心中的痛。”


    苏云不解:“那为什么今天……?”


    雷婉清忽然笑了一下:“可能你自己没有发现,云云,你这一次回来和之前很不一样。”


    苏云感觉双手有些多余,很局促地摸了下自己的脸侧:“是吗?……或许吧。”


    “今天你总是在笑,神情是那样灵动,眼里也不再空空如也。这下我是真的可以确定,秦泽对你很好,还有苏棠,他很可爱,也很爱你。”


    想到小家庭的成员们,苏云也不自觉地提了提嘴角:“嗯,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门外的史努比呲着大牙,朝夏明濯得意地摇了摇尾巴。


    奶奶看人真准。


    夏明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继续听。


    雷婉清从斜侧面视角用视线描绘苏云的轮廓,得出一个确切的结论:“你和你妈妈真的长得很像。”


    “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有时候看着你,我就会想起她。你们都这么漂亮,这么善良。”


    此刻的气氛有点太好了,不似平日里规矩、疏离,雷婉清也不再那么遥不可及,苏云忍不住问出心中埋藏了很久的疑问:“您和我妈妈,很熟吗?”


    这次反而轮到雷婉清露出疑惑的表情了:“这么多年,总有人说起我们的关系,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我和你妈妈是最好的朋友。”


    苏云:“我以为……”


    “你以为我们是邪恶的三角恋?云云,没事不要看那些狗血电视剧,生活哪有那么戏剧化。”


    苏云:“……”


    门外的夏明濯:“……”


    “确实也有人恶意揣测我和你爸爸的婚姻,那是他们太狭隘了。不是每一段婚姻的开始都是因为爱情,也有责任。”


    “我年轻时是坚定的不婚不育主义者,一门心思都在经营事业上,这辈子都没打算要孩子,但谁叫你和我这么有缘。”雷婉清像是在回忆,“你出生那天,我就在产房外守着,我是第一个见到你的人,你出生的时候五斤都不到,和小猫崽一样瘦,说实话,不太美观。”


    苏云脸红红的,替婴儿期的自己辩解:“刚出生,还没长开呢。”


    “我那时候也没见过其他的新生儿,不懂,就疑惑你妈那么漂亮,怎么生出那么难看的崽子,问题一定是出在你爸身上。”雷婉清越说越气,简直陷进回忆里了,活有种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愤慨。不过她忽然话锋一转,“可是啊,本来嚎啕大哭的你,一看到我就开始笑,我当时就在想,你是不是知道我在兜里给你准备了一个大金锁。”


    听着他们之间的渊源,苏云笑出了声,挪着位子离雷婉清近了些,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连夜又让人去找师傅打了一套金手镯和脚环。不过那时候,我就已经决定了,这小猫崽的干妈我当定了,谁欺负你我就干他。”


    雷婉清说着说着,竟然留下了两行清泪,捧起苏云的脸:“云云,我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煽情,今天你就当我喝醉了吧,我想要告诉你,你是迎着我们所有人的期待而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


    “你妈妈从来没有后悔生下你,她永远在不留余力地爱你,我也是。”


    朦朦胧胧间,苏云好像也回忆了很多细节。


    用软海绵包裹住的柜角,从收废品的老伯那里回收来的校服,原来那是雷婉清无声的爱。


    是过去被他的抑郁基因,自闭围城所消弭的爱。


    苏云替她擦拭脸上的泪痕,紧接着轻轻拥上这位代行了二十多年母亲职责的伟大女性,自然而亲昵地,对着两个灵魂说:“嗯,我知道了,谢谢妈妈。”


    几字一出,雷婉清忽然眼泪决堤,哭得不能自已。


    门外,苏棠的肩膀忽然一抖一抖地颤动起来,夏明濯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等了几秒,上前两步询问:“怎么了?”


    苏棠没说话,顶着史努比的头套一转身,把大头埋进夏明濯怀里。


    夏明濯也没说话,只是站着。


    门里门外,时间共同流逝着,不知过了多久,雷婉清先止住泣音,开了口。


    “云云,你得答应我,今天这事儿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苏云问:“为什么?”


    雷婉清一抹梳得锃亮的头发,又恢复了大女主的模样:“让你爸知道我哭成这样多没面子。”


    苏云笑了一声:“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声“嗝”“嗝”“嗝”。


    雷婉清脸色一变:“谁在外面?!”


    一只呲牙笑的史努比走进来,画风挑衅至极。


    苏棠摘掉头套,嗝嗝地抽气,停不下来:“对不,嗝,起,奶奶,苏,嗝,苏棠知道了。”


    “苏棠?你怎么在这儿?”苏云连忙过来帮他拍背顺气,“爸爸不是说不让你跟过来吗?你这是怎么了?”


    “嗝!我没事,嗝!”


    雷婉清按了按额角,好歹是自己人:“算了,只要没有第四个人……”


    苏棠抽着气,下意识回头,雷婉清眼皮一跳:“谁在外面?”


    雷女士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往外走,只见一个身着西装的年轻人,脑袋上套着牛皮纸袋。


    透过纸带上那两个窟窿眼儿,依稀可辨优越出挑的眼型。


    纸袋人愣了片刻,缓缓取下纸袋。夏明濯颔首:“抱歉。”


    雷婉清凌乱了,自我安慰:“只要没有第五个……”


    夏明濯的口袋里忽然传来了滋滋的电流音,他从口袋来摸出手机一看,看向雷婉清的视线更加抱歉了:“不好意思,刚刚跟我舅打电话,忘记挂了……”


    雷婉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维持住仪态,对着电话那头呐喊:“秦泽,刚刚的话你就当没听见,也不准往外说,否则我就让云云不要理你了!”


    电话那边,好儿婿秦泽十分遗憾地说:“妈,爸一直和我待在一起,电话开着免提。”


    雷婉清:“……”


    啊啊啊啊!老贼!


    “行,老苏,你笑吧。”雷婉清认命地说,就算苏世运笑死她也认了,最起码今天儿子和她更亲。


    苏世运并没有如臆想当中那样调侃,只是隔着电话叹了一声,说:“婉清,多谢你。”


    “来草坪跳舞吗?云云妈妈当年教我们的那一支,我们可以再教孩子们。”


    雷婉大方清应下:“行啊。”


    大家一齐前往草坪,雷婉清和苏云走在前面,苏棠稍稍落后了一点。


    夏明濯余光瞥见那个身影,放慢了脚步,直至苏棠和他并排。


    双手插在兜里没拿出来,夏明濯用弯曲的胳膊肘碰了碰苏棠:“有话就说。”


    苏棠把史努比头套抱在怀里,目光不舍地流连在前方的苏云身上:“哥,我爸以后是不是不需要我保护他啦?”


    苏棠觉得自己变得好奇怪。


    他希望主人好起来,但一想到主人好起来就不再需要他,苏棠怎么也止不住地失落。这是以前做汪时绝不会有的烦恼。


    做人真的好难。


    夏明濯这下听出了弦外之音。


    苏棠在害怕爸爸以后不需要他了。


    “怎么可能。”夏明濯道。


    “你是云舅舅勇敢的源泉,因为爱你,所以勇敢。”


    放在以前,夏明濯打死自己都不敢想会说出这么煽情的话,或许不知不觉中,他也变了。


    夏明濯的话像一颗重磅炸弹,炸得苏棠脑袋空白,手足无措,愣了好半天才说:“我、我这么重要啊?”


    虽然有哄骗小孩子的嫌疑,但夏明濯不介意:“嗯。”


    “那你呢?”苏棠突然很认真地,一字一句地问,“哥,你需要我吗?”


    夏明濯脚下步子乱了节奏,哽了一下。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才以问代答:“干什么,你还想保护我?”


    苏棠嘿嘿一笑:“我很全能的噢,我还能逗你开心呢!”


    夏明濯瞟他一眼,揶揄道:“又要表演狗狗求偶了吗?”


    苏棠很爽快地表示:“也不是不行啊!……”


    夏明濯拔腿就跑:“那你别说认识我。”


    苏棠奋起直追:“哥——!你等等我!!”


    少年在铺满鹅卵石的石子路上追逐,欢声遍野,有时候答案好像也不是非得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红心]


    第30章 秦霖 “都是我以前玩儿剩下的。”……


    用餐结束后, 餐点撤离,演奏乐团手中的管弦乐器也换成了非洲手鼓,草坪上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夏明濯观望着人群中央,花蝴蝶一般自由舞蹈的苏棠和云舅舅, 认真思索了一番才问同样滞留在场边的秦泽:“舅, 这就是云舅舅妈妈传下来的舞蹈?”


    “是啊, 听闻苏夫人是国际社会民俗调查学者,早年间全球四处游历, 带回来了世界各地有趣的民俗,其中,就包括非洲烫脚舞。”


    非洲烫脚舞是一种模仿草原松鸡求偶的舞蹈,同为动物界舞种,正好踩在了苏棠的专业领域上。


    草坪中间, 苏棠拉着苏云,以极快地频率交替踩跺着双脚, 宛如在油锅里跳舞烫脚一般。


    苏棠跳得起劲极了, 一副舞林争霸,谁与争锋的模样。


    夏明濯右手拇指隔空戳了下草坪舞王:“这也算舞?”


    “怎么不算呢。”秦泽决定给大侄子传输文化平等的观念, “每一种舞蹈都是文化的载体, 其中包含了许多意义, 也是一种文化传承。”


    夏明濯打断他:“舅, 那你去传承?”


    “不了。”


    “……”


    夏明濯欣赏了一会儿,欣赏不来, 正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安静呆着, 跳着烫脚舞的苏棠陀螺一般,旋转着来到他身边……一把将其薅走,以双人旋转的步伐重回舞池。


    “哥, 一起来跳舞!我教你,太好玩啦!”


    “……”在风中凌乱的夏明濯反应不及,觉得大脑有点缺氧。


    秦泽看着被“小旋风”掳走的大侄子,松了口气,心中大认同:文化传承的重任还是得交给年轻人。


    鼓点愈发急,这时,一个目测十岁出头的混血小男生疾走到苏夏二人组跟前,鼓腮瞪眼地说:“放!开!明!濯!夏!Bro!”


    黑西装,红领结,蓝眼睛,还有一头乌发,小男生像个优雅、完美的小王子。


    前提是忽略蹩脚的汉语口音以及诡异的语法。


    苏棠不认识这个小男孩儿,于是暂时停下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小男孩儿丝毫不怵,甚至有一些傲慢地回看过去,紧接着……又一把被苏棠薅走,开始了三人旋转烫脚舞。


    咚哒咚哒蹦恰恰!


    苏棠笑得更开心啦!好耶,人多,热闹!


    苏云跳累了,好久没有那么大的运动量,怕小腿抽筋,于是回到场边,自然而然地接过秦泽递来的纸巾和果汁::“谢谢……哎,那是秦霖吗?上一次见他还只有那么一丁点大。”


    秦泽应声:“是他。刚刚碰见秦沣了,他们回国度假,一听说明濯来参加寿宴,秦霖在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来。”


    秦霖是秦泽表哥的儿子,10岁的中美混血。


    苏云像是想起了什么,轻笑了几声:“我记得我们结婚时,第一次见秦霖,就像翻版的小夏夏。”


    秦泽也勾起唇:“秦霖从小就爱学明濯,穿衣打扮,兴趣爱好,什么都跟着学,简直得了夏明濯综合症,不知道出国几年有没有治好。”


    阳光正好,看见孩子们相处“和谐”,苏云露出了一个幸福的笑容,只是后知后觉又有一些愁云。


    “怎么了?”


    “妈妈说让我晚上写一份检讨交给她。”


    “怕写得不好?”


    苏云垂着头,脑袋上下轻点。


    刚运动完,苏云面色很红润,更添几分漂亮,就连苦恼时蹙起的眉都像是娇艳欲滴的花蕾。


    秦泽十分不经意地、用开玩笑的语气问:“如果我说能帮你搞定,云云准备怎么谢我?”


    云云……


    一般只有长辈会这样叫他的小名,虽然秦泽是用揶揄的口吻,但私底下被丈夫这样对待,苏云还是不可自遏地红了耳朵。


    很快,他注意到了另一个点。


    苏云微微惊讶:“你也会写检讨?”


    秦泽微笑着点头:“怎么,不信?”


    苏云狂摆手,力证清白没有不信:“不是不是……就是,就是觉得你应该没有写检讨的机会。”


    学生时代,秦泽走到哪里都是镶了金的香饽饽,老师们喜欢他都来不及,哪里舍得让他写检讨。


    谁知秦泽又笑了一下,这次还有点神秘:“写过一次。”


    “所以,你想好怎么谢谢我了吗?”


    秦泽忽然凑得很近,把苏云吓磕巴了:“我我我我……”


    还没想好怎么应付过去,不远处忽然传来语音别扭的惊呼:“停下来!快停下来!Stop!Stop!!Gods!”


    见秦霖真的叫得很惨,苏棠才停下来,围着他转了几圈问:“是我弄疼你了吗?你哪里痛呀?”


    秦霖面色惨白,一缕发丝从抹了油的背头上垂下,颇有破碎感。他慢慢弯下身子下蹲,一只手扶着地面撑起小身板,一只手把胸口的衣料抓住褶子,挤出稚嫩、勉强的深沉低音:“这里痛。”


    苏棠惊呼:“心……心脏病?!”


    说着就要跑去喊救命,夏明濯一把拉住苏棠,面无表情地打量秦霖,而后无情道:“别装了。”


    秦霖闻声依然捂着胸口,只是挺直了些腰杆,别扭道:“我、我没装。”


    接着他忽然抓起地上的一把落叶,往空中高高扬起,昂起倔强的头颅,蓝眼睛忧郁得惊人,画面仿佛变成了一个电影的慢镜头:“噢!快把我飏起,就像你飏起波浪、浮云、落叶!我倾覆于人生的荆棘!我在流血!”


    “……”


    满场静寂。


    苏棠屏住呼吸,静静地看了秦霖几秒,随后转向夏明濯:“哥,这是你床头那本书里的吧?”


    夏明濯点头:“雪莱的西风颂。”


    苏棠在缓慢落下的秋叶里,晃了晃脑袋:“哥,你怎么知道他是装的?”


    空气变得很安静,过了很久,夏明濯像是被阳光刺痛了双目似的,翻过一只手的手背挡在眼睛前。


    他很不愿意回想,咬了咬牙道:“都是我以前玩儿剩下的。”


    苏棠先是咧了下嘴角,然后叉着腰,“蛤蛤蛤”地笑了出来。


    夏明濯脸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变臭,他硬着头皮想了下,自己当时应该没这么二吧。


    然后他就不敢往深了想了。


    回忆是利刃,让他想刀了曾经的自己。


    小王子似乎很不满意没人注意他,于是朝苏棠的方向跺了跺脚:“怎么没人来搀扶我?”


    苏棠眨了眨眼睛,发现秦霖在和他说话,于是乐呵呵地跑过去,参与他的演出,照顾病患一般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


    狗狗对于新朋友一向是非常乐意散播友爱的!


    “你想和我们一起玩儿吗?”


    秦霖下意识问,心脏也不疼了:“玩什么?”


    苏棠环顾四周,然后惊喜地跑去一个角落,捡回一个遗失了主人的足球,兴奋地问秦霖:“踢球吗?!”


    秦霖的眼睛亮了亮,很明显是和苏棠灵魂共振了一下子。可是接着,那双亮蓝色的眸子黯淡下去,变成了灰蓝色。


    秦霖别过头拒绝:“No!”


    苏棠的英语水平在线,能和混血儿聊得有来有回,他追问:“Why??!”


    秦霖又瞄了苏棠……手里的足球一眼,然后迅速收回目光,双手背在身后:“这是小孩玩的东西,我才不玩。”


    苏棠听见这番言论都惊呆了,纳闷地问:“不然你是什么?”


    “我?”秦霖有几分骄傲,“我当然不是普通小孩。”


    苏棠懵了一瞬,不是普通小孩……突然,一丝灵光闪过他的脑海。


    “难道……“苏棠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神秘兮兮地问,”你也是才做人?”


    “What?”


    事情不是想的那样,苏棠觉得有点可惜。


    秦霖一脸“你在说什么鬼我完全听不懂”,他挺了挺胸脯说:“我可是秦家的小孩!”


    苏棠不懂:“那咋了?”


    秦霖口齿不清,有点急:“反正就是不能踢球,这是秦家的规矩!不信你问明濯哥哥!”


    苏棠从善如流:“哥?”


    夏明濯:“……”


    别问我,我姓夏。


    夏明濯的沉默让秦霖更着急了。


    “明濯哥哥!是你以前告诉我的,自古以来,秦家长孙,绝不能进行让人流汗的运动的!因为会有损秦家的体面!!!”


    苏棠大受惊吓:“……?!”


    什么,世上竟然有这样的规定??!简直反宇宙生物啦!狗狗呼吸都会出汗的,难不成要堵住狗狗的汗腺吗?!


    看来是秦先生人性未泯,做出了违背祖宗的决定!


    苏云在一旁围观了全程,他讶异地问秦泽:“秦家还有这个规矩?”


    秦泽:“……没听说过。”


    听完秦霖的话,夏明濯皱了皱眉,在回忆里检索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么扯淡的话。


    然后他想起来了。


    “那是因为你小时候非让我在气温将近40度的正午带你去踢球。”


    他怕秦霖中暑,秦霖又怎么劝都不听,他只能拿家族荣誉来说事儿。


    现在看来,效果斐然。


    而且,他那个时候真的是那么想的。


    体面、优雅、礼节,出身在那样的家庭,似乎永远不可能和其他小朋友一样拥有肆意放纵、无忧无虑的童年。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平凡”,越来越“普通”。


    “家族联姻”的舅舅和小舅舅会旁若无人地亲密,从前畏惧他的同学赢了球赛后会围在他旁边叽里呱啦说个不停,还有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的那个小神童,会把他用被子搭好的“神魔分界线”一脚踹到火星上去,然后拱进他怀里取暖。


    这一切都很不豪门,也不狗血。


    但却自由,温暖。


    这样的“平凡”令人神往。


    夏明濯38度的体温,居然说出了如此冰冷的话语,秦霖怔了瞬,有如被雷击中:“所、所以……秦家长孙……可以流汗、踢球?”


    小旋风苏棠抱着球,嬉笑着冲上去用胳膊勾住秦霖的肩膀,疯狂闪动着星星眼:“是啦是啦,我们可以开始踢球了吗?!”


    秦霖也眨了眨浓密卷曲的睫毛,将脖子上挂着的领结扯下来看了看,然后脱下西装外套举过头顶挥了起来:“Yohoo——!!踢球啦!!!”


    “等等。”夏明濯再一次喊停,“你们要在哪儿踢?”


    苏棠和秦霖的目光齐齐落在了不远处的草皮子上。


    夏明濯太阳穴一跳:“那是高尔夫球场。”


    苏棠都没来得及失望,一个深沉有力的声音不大不小,从空中飘来:“现在起就是足球场了,大孙砸,玩儿去吧!”


    “耶耶耶耶!爷爷万岁!!!”


    “Jesus!Long live 世运——苏!”


    这一次,苏棠和秦霖手挽着手,旋转着跳起了非洲烫脚舞——


    作者有话说:夏明濯(凌乱版):哥也曾年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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